第六章 南風漫把初心鼓


  入了冬,裴仲桁的哮喘就多多少少要犯一犯,醫院就多跑了幾趟。思兔sto55.com本不算什麼大問題,陸尉文卻給他開了兩日留院觀察,還非要他住特護病房。等到病房的護士進來,裴仲桁才發現是南漪。

  南漪同南舟性格不同,雖然兩人有家仇,但裴仲桁現在是病人,因此對他態度就是個盡責的護士對病人的態度。他住院這兩日,陸尉文幾乎隔一兩個小時就來查一回房間,把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該查的、不該查的都查了一遍。裴仲桁看出他對南漪的那點意思了,便交代萬林,千萬不要讓裴益到醫院裡來。

  這天做出院前的最後檢查,護士長跑進來找陸尉文,「江夫人住院了,院長叫您親自去給她檢查呢!哦,還有,他們家家屬點名叫南漪過去做看護。」說著看了南漪一眼。

  南漪身穿著雪白的護士裙,腰帶把腰收得纖致。頭髮盤在護士帽里,烏黑的劉海垂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上。眼波微動,就是不勝人間風雨的嬌楚模樣。她一進濟慈,那些男醫生私下頭就叫她做濟慈之花。好在她是不愛出風頭的悶性子,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爭搶。說話也是曼聲細語,不討人厭。這才沒受人排擠。可護士被家屬點名去照顧,還是頭一回。難怪旁人會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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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慰文同南漪離開了病房,裴仲桁也出了院。剛到家,泉叔便道:「九姑娘來了。」

  裴仲桁頗是意外。到了客廳,見南舟端坐在圈椅里。已經換了冬裝,水杏色大衣底下露出一截深褐色裙邊。原來這樣久沒見過她了,可恍然好像昨天才同她剛跳過舞。

  見他進來,南舟站起來頷了頷首,道了聲「裴二爺。」

  他一點都參不透她的來意,但她今日看上去還算心平氣和,應該不是來吵架或是告狀的。裴仲桁坐下,叫下人上了茶點。「九姑娘過來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我今天過來,是想同二爺談一筆生意。」

  他眉尖蹙了蹙,好像上回還說要報仇來著,怎麼轉眼就來談生意了?

  南舟不是轉彎抹角的性子,開門見山地說自己定做了一艘船,不日就要進港,她打算把船租給他的通平商號。

  裴仲桁緩緩吹了吹杯里飄過來的茶葉,並不立刻答話。

  南舟等了一會兒,「二爺是什麼意思?」

  裴仲桁從杯沿上抬起目光,「莫說我通平號有船,就是沒有船需要去租賃,也自然會貨比三家。無論內河還是近海,裴某也是常要租船走貨的。你的租賃費用可不低,甚至超過市面多數船主的報價。」

  南舟自然不服氣,將她的船的優點羅列出來,但裴仲桁卻仍舊並不為所動。南舟不料他竟然是這樣的態度,「裴二爺不是說過在商言商嗎,我怎麼知道你現在是真的嫌棄我的船,還是嫌棄我姓南?」

  他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九姑娘,並不是我為難你,也不是我捨不得銀子。質好價高的道理我不會不懂。只是你既然想要我租你的船,口說無憑,就得給我一些信服的理由,讓我不得不租你的船。否則,就算我今天同你做了這一單買賣,也不過是看在我們一點瓜葛的份上,不是你真本事,也長遠不了。」

  南舟憤而起身,胸口因為憤懣而上下起伏。她真是討厭自己這樣犧牲尊嚴去找他辦事,但這個人卻又激起了她心中更多的自尊。她努力平息了自己胸中的怒氣,「可以,請給我幾天時間,我定然給二爺一個信服的理由。不過希望二爺能給些方便,能叫我上通平號的船上去看看。」

  「這個好說。」裴種桁叫了泉叔,吩咐他通知柜上,讓南舟可以隨意在鋪子裡和船上走動。

  南舟離了裴家,白天便泡在通平號的幾條船上,晚上則是挑燈畫圖研究,常常一做就是半宿。

  這天南漪替同事上晚班,會到深夜才下班。因為南舟睡得晚,就叫阿勝去睡覺,她為南漪等門。做完了一艘船的資料,南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背,忽然聽到輕輕的拍門聲。

  南舟看了看鐘,應該是南漪下班了。她過去開門,可門打開的時候她怔了一下。拍門的不是南漪,而是一個年輕的軍官模樣的年輕人,南漪則站在他身側。見門開了,南漪便低聲對那人說:「魏參謀,謝謝你了。我到家了,請回吧。」

  那人說話很是客氣,「好的,那南小姐慢走。」然後側了身將她讓進去,直到門合上了才離開。

  南漪穿著護士的斗篷制服,進了院子開始解斗篷。南舟一眼就瞥見了她的手上纏了一圈紗布,大驚失色。「哎呀,你的手怎麼受傷了?」說著拿過她的手來看。

  已經深夜了,南漪怕驚動旁人,忙低聲說:「沒關係,不小心被花瓶割傷的,養幾天就好。」

  可紗布還透著紅,顯然是傷口很深。南舟心疼道:「這還沒關係?碎片都挑出來了吧,傷口處理了嗎?萬一感染了可就不好了。」

  南舟把妹妹領到自己屋子裡,怕她手上沾水,給她打水擦手擦臉。本就清潤的一張小臉,擦過後更如雨後嬌花。南舟看著微微笑起來,打趣道:「剛才送你回來的人是誰?」

  南漪看她笑得促狹,忙解釋道:「我也不認識他。」

  南舟一下緊張起來,「你不認識他還敢叫人家送?」

  「也不能說不認識,其實是今天才認識的。」

  然後便說起來,她有位病人正是她的好友程小姐的姐姐。人犯了支氣管炎,正好在仁愛醫院住院。因為程小姐的原因,所以南漪就被請去做特別看護。那位夫人雖然算不上多和藹可親,可總還是客氣有禮。

  今天本來程小姐帶著花去看她姐姐,誰知道到了醫院突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便把花交給了南漪。南漪抱著兩捧花進了病房。那位夫人中午打了針一直在睡覺,南漪因為只做她的特別看護,所以也沒旁的事情,便自作主張拆了花,都插進花瓶里了。

  「後來進來一位軍官,我也不認識他,就請他離開,不要打擾病人休息。可他卻說來看母親,看看就走。我這才知道,原來是病人家屬。他果然只是在病床前站了站,我就幫病人調了調輸液速度。病人不多會兒就醒了,見到她兒子開始還挺高興的。誰知道她突然就發起火來,把花瓶推倒了。我背對著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花瓶碎了一地,我怕她扎傷,就趕緊去掃花瓶。病人問我誰放的花,我說我放的,她就推了我一下。我蹲著沒蹲穩,倒下去的時候手按到碎片裡,這才扎傷的。」

  南舟心疼壞了,「怎麼還有這樣不講理的人,怎麼能隨便推人!」

  南漪微微一笑,反而安慰她,「也不是啦,那位夫人平時對人還是很客氣的。後來程小姐趕過來,一聽說我把兩捧花都插進花瓶里,臉都嚇白了。後來她悄悄跟我說,只有一捧花是給她姐姐的,另一捧芍藥是送給別人的。當時走得急,忘了交代我了。原來她姐姐最討厭芍藥了……」

  「那也是她們家人不對。」南舟把妹妹頭髮打散,又替她梳通,松松打了根辮子。

  「不過她兒子倒是很客氣,覺得很過意不去,就叫他的副官送我回來。我說不用的,他非要送。哎呀,不說了,我趕緊去睡覺了。早上別叫我起來吃飯,我要多睡會兒,回頭要趕夜班。」

  「噯,你還去上班啊?你這個手傷了,還是在家多休息幾天。既然那個病人不好伺候,就躲開好了。」

  南漪搖頭,「沒事的,再難伺候也不比那個難伺候呀。」她拿手比劃出一個三字。「而且特別看護時薪很高的,回頭領了薪水我們去逛百貨商店去。」姐妹倆相視一笑。南舟等妹妹離開後,又開始埋頭整理手頭上的資料。再過兩天資料就能全部統計好了,她就不信說服不了裴仲桁。

  隔了幾日,早飯過後南舟帶了資料去了裴家,裴仲桁卻不在家。南舟等了一上午不見人回來,卻等來了遲起的裴益。

  裴益見了她往常都要針尖對麥芒地吵上幾句,這回卻意外地顯得很和氣,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末了訕訕地問:「你家小十一最近在幹什麼?」

  南舟警覺起來,「你問她幹什麼?」

  「不幹什麼。她總上夜班,我怕她夜裡碰上壞人,打算去接她,不過接了幾次都沒接到人。」

  「呵!謝天謝地你沒接到她,不然可真是碰上壞人了。」

  「你!」裴益壓了壓火氣,忍住不去跟她吵。「你這個當姐姐的也是,那麼漂亮的妹妹,你怎麼放心她一個人走夜路的?」

  南舟其實是不放心的,偷偷給南漪包了輛洋車,專門接送她上下班。只是這花費不小,就沒同家裡人說,只她們姐妹倆知道。但她也懶得同他解釋。看他那樣子,對南漪還是不死心。想到這裡,南舟挑眉道:「我當然不放心她。不過沒關係,她現在有了男朋友送她下班,還怕碰上壞人嗎?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想著怕是等不到裴仲桁了,與其在這裡同裴益浪費口舌,不如去廣寧路上碰碰運氣。泉叔說裴仲桁下午約了人在東亞飯店談事情,她記得飯店對面是個書店。在哪裡等都是等,不如就去書店裡邊看書邊等他。

  裴益聽了她的話,頓時聲音提高了,「她有男朋友?叫什麼的,是幹什麼的?」

  南舟為了叫他死心,便信口胡說:「人家是個軍官,長得高大威猛,十分的男子氣概,手下上千的兵——你想幹什麼?別忘了你答應了你哥什麼。我們家的事情跟你沒關係,你敢再打南漪的主意,就等著瞧!」說完人就走了,留下裴益在客廳里發火。

  等裴益把客廳里的東西砸完了,順子才敢探頭出,「四爺、四爺,您消消火啊。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又不是沒睡過?您要喜歡黃花閨女,我聽說春香院裡新來了幾個雛兒,我叫老鴇給您調教好了好好留著。」

  裴益難得沒抽他腦袋,而是仰望著廳外的天空,面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憂鬱,「順子啊,我為什麼覺得心裡像被人拿棍子捅了?她可是我兒子的娘啊!我覺得自己的老婆被人搶了……」

  順子噎了一下,覺得他思維發散得太厲害。什麼叫他「兒子的娘」?不過就是一塊沒成型的肉。順子最近和一戶人家的丫頭看對了眼,眉來眼去的正是熱戀的時候。所以再回過頭想裴益,也覺得他當初把人家姑娘禍害的厲害,難怪人家不跟他。臉再好看有什麼用?女人還不都是喜歡溫柔體貼的。只要對女人好,女人還不都讓親親摸摸,不知道多熱乎。

  裴益等不到他回答,卻看他一臉發春相,在他腦袋上猛抽了一下。順子吃疼,從回味里醒過味兒來,「四爺,您說什麼?」

  「說什麼?我說叫你去瞧瞧,誰這麼膽兒肥跟老子搶女人!」

  南舟叫了洋車到了東亞飯店門口,從玻璃窗外看到裴仲桁正和人坐在裡面吃飯。她放下一顆心,走到了街對面的書店裡。書店裡進了不少新書,但她心思不在書上,略翻了翻,總是怕錯過外頭。可惜書店門臉不大,又沒有通透的櫥窗,望不見外頭。她又不好意思擋在門口,只好到書店外頭等。好在書店門口也支了攤子,擺了報刊雜誌。她付了錢買了份報紙,就站在門口邊看邊等。

  一份報紙先撿著感興趣的看完了。抬頭望去,裴仲桁仍舊在飯店裡。寒風瑟瑟,站得腳麻人冷,便跺著腳驅趕寒意。看報攤的夥計年紀不大,瞧著她行跡奇怪,但看著又不像壞人。他腦海里已經演繹出各種可能,最後忍不住好奇心,低聲問:「小姐,你是不是秘密警察?」

  「什麼?」南舟一臉茫然。

  「你在這裡是不是監視什麼人?」小夥計又壓低了聲音問。

  南舟噗嗤一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是,我是在盯人呢。」

  小夥計覺得自己真是眼明心亮,於是也順著她的目光去猜她到底在監視誰。可看了半天沒有頭緒,便放棄了。因為覺得這位小姐身份特殊,雖然不好拿當日的新報給她,舊報還是做得了主的。於是在她看完了一份報紙後,又遞過幾分舊報給她。

  舊報前前後後的新聞都看完了,最後只剩下副班豆腐塊里的讀者問答專欄。往常她也不看這一處,不過時間難熬。她已經等了兩三個小時,裴仲桁同那人竟然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只好低頭看去。有讀者寫信問:「前夜睡到半夜,忽然放了一屁,立即起來尋覓,至今沒有找到,請您代為設法。」主筆答曰:「現有二法,一,速將木塞塞住肛門,防第二屁逃走,此亡羊補牢法也;二,將足下捆綁起來,因為你是造屁廠,此根本解決法也。」

  南舟本來因著風涼,人縮在狐皮圍脖里瑟瑟發抖,可看到這條問答,人笑得止不住。小夥計都要疑心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南舟一落車裴仲桁就看見她了。穿了件醬紅底色格子短大衣,下面是條呢子裙。雪白的狐皮圍領,一頂呢子鍾型帽。人在冷風裡站著,兩腮和鼻尖都凍得泛著粉紅。他想她穿紅色倒真是好看。又想起那一天她躺在火紅的嫁衣上,不知道穿著嫁衣是什麼樣子。

  他對面坐著的是個叫湯川浩司的東洋人,兩人有一點交情。有年走貨,裴仲桁在河灘上撿了剩下半條命的湯川,後來才知道他是個東洋人。但裴仲桁向來認為多個朋友多條路,便也就給救下了。未料到幾年後湯川竟然又找到他,兩人就這樣便有些不咸不淡的交往。

  今天湯川要同他談一談合建碼頭的事情。裴仲桁一貫會打太極,湯川碰了個軟釘子,但並不肯放棄。他知道這生意沒那麼容易談成,震州水域目前是英國人的天下,想在這裡站住腳,尚需時日和努力。

  這一場談話,裴仲桁本就意興闌珊,目光一直落在外頭。他忽然發覺看著仇人的女兒,竟然也是這樣有趣味的事情。他在琢磨,這麼冷的天她站在外頭看報紙,為什麼不買回家去看?又看她時而蹙眉,時而微慍,最後展顏歡笑。貝齒紅唇,無一不靈動有趣。如看一場無聲的電影,最好沒有散場的時候。

  湯川順著裴仲桁的目光也看到了南舟,然後轉過身來笑道:「原來馬路對面有位漂亮的小姐——裴君還沒有結婚嗎?」

  裴仲桁覺得自己的樂趣被人打斷了,收回目光,「嫌麻煩。」

  湯川笑了起來,「其實女人也不是很麻煩,只要給她想要的東西,就會溫順的像只兔子。」

  裴仲桁淡淡道:「那如果女人想要你的命,是給還是不給呢?」

  湯川愣了一下,隨即笑道:「看來裴二爺是愛上了小野貓。不如這樣,你告訴她,命是父母的,但是可以把心挖給她。」

  裴仲桁這才真正地打量了湯川一眼,總算覺得有一點能叫他贊同的觀點了。

  湯川向來覺得裴仲桁不夠平易近人,但沒料到竟然是可以談論女人的,同別的男人沒什麼兩樣,於是便在這個話題上又聊了一會兒。

  從東亞飯店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沉了,裴仲桁在飯店門口目送湯川上了車。餘光掃過去,馬路那邊的女人還在看報。不知道看第幾份了,也不知道看到什麼,笑得那樣開懷。這回他確定了,她不是為了看報,而是在等人。那麼,是在等什麼人呢?

  那一篇讀者問答讓南舟仿佛發現了新大陸,她把剛才報紙上的讀者問答都找出來看。雖然低俗卻又可笑,有的人的問題更是天馬行空叫人大開眼界,南舟笑得臉都疼了。她一邊看著報紙,一邊不忘提醒自己看一看飯店的動靜。於是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唇角的笑還沒收去,就看到裴仲桁站在飯店門口望向她這邊。

  黑色的大衣,黑色皮手套。烏黑的頭髮梳得整齊,眉梢孤意嶙峋,只有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是身上唯一的亮色。大約穿得多些,人顯得沒那麼瘦了,不像個難啃的骨頭,而是帶了點肉。她手忙腳亂地收起報紙,又怕他離開,於是在街這邊揮動著手,衝著他大喊:「裴仲桁,你等我一下!」

  裴仲桁看著她快步從馬路那邊幾乎是小跑著奔向自己,穿過大街的車水馬龍,似涉水而來。他忽然覺得有人握住了他的心,有些挪不開眼,近乎貪婪地望著她一點一點地靠近他。原來她一直在等他,而他讓她等了這樣久,久到他有點心疼。

  她算得上敏捷,可穿越車流依舊看得他膽戰心驚。直到她站定在他面前,一把抓住他大衣,生怕他跑了一樣。她彎著腰喘息,紅潤的雙唇,翕合處有迷濛的白煙。「總算、總算是等到了!」她喘著氣道。

  他心中百轉千回,面上仍舊是一張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雲淡風輕的表情。她叫他什麼來著?大名這麼喊著,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他垂目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南舟這才意識到唐突了佳人,忙拿開手。「裴……」

  「吃飯了嗎?」

  「啊?沒有。」

  「進來吃點東西再說。」說著他轉身進了飯店。

  也是,她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同他談生意。剛才還不覺得,這會兒也覺出冷來了,於是跟在他身後進了飯店。

  東亞飯店是個洋派去處,法國、義大利、俄國的廚子都有,不拘什麼菜色,算不上極其頂尖,但勝在口味繁多。經理見裴仲桁去而復返,不知道他又有什麼交代,忙迎過來。見他身後隨著位年輕的小姐,很是眼熟。往常裴益也往飯店領人,不過都是開房的。只當今日稀奇,二爺也領人開房了,便低聲問:「二爺是不是去自己那間?」

  裴仲桁聽明白他的意思,冷眼掃了他一眼。經理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話,小心等著他吩咐。好在南舟在摘手套,並沒留心他們的對話。

  「帶個位子,我們吃點東西。」

  經理撿了個安靜的台子,心裡納罕,剛才不是剛吃過一頓,怎麼又吃一頓?

  甫一坐定,南舟就要把文件袋裡的東西拿給他。裴仲桁卻壓住了,「先吃東西再談事情。」然後遞了菜牌子給她。南舟隨便點了點吃的,等著上菜的時候,她把心底長久以來的疑問問出來:「是不是出來談生意都是這規矩?」

  他掀了掀眼皮,顯然沒明白她問什麼。

  「就是上來先吃,吃飽了再談事情?」

  他神情仍是淡淡的,「不是。這是我的規矩。」

  南舟有一種被他戲耍了的感覺,咬了咬下唇,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卻根本沒瞧她,垂著頭在摘手套。她將自己的火氣壓下去,算了,現在有求於人,先忍著。早晚有一天叫他守自己的規矩!

  飯菜上來,南舟沒同他客氣。割牛排比任何時候都用力,然後一言不發吃了乾淨。擦了擦嘴,見他餐盤裡的東西幾乎沒動。

  「裴二爺,您吃好了嗎?」

  裴仲桁點點頭。然後叫人撤了餐具,很紳士地問:「甜點想吃什麼?」

  「冰淇淋。」好滅滅火。

  裴仲桁同侍應生交代了一下,片刻後給她端了一客冰淇淋。

  南舟也不是真想吃,心裡有事,迫不及待地把東西推到他面前。「二爺說要我找些能說服您的東西。」

  裴仲桁擦了手,抽了東西出來。厚厚一疊紙,全是船舶的測繪圖,上面還標註了出產日期、噸位、吃水、服役時間等等數據,更詳細羅列了各條船的特點和優缺點。他抬了抬眼,「九姑娘倒是把我通平商號商船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

  「二爺再看最後一張。」

  裴仲桁翻到了最後一張,也是條船的測繪圖,旁邊寫著「江南號」。又是一艘江南號。上面也詳細標出了船體的數據和貨運成本核算等等。既然都要嫁進江家,何必還要做這些?

  他靜靜地一頁一頁看完。他知道她白日裡一直在船上,再看她眼睛下一抹烏青,怕是連熬了好幾夜。

  南舟則是將這些數據一一解釋給他聽。這一回語速慢了下來,也是心平氣和,條理也清晰,理由充分——是可造之材。

  「雖然你的通平號有十來條船,但每艘都有硬傷,我這條江南號可謂是完美。裴二爺現在缺的就是我這樣的船。我其實是可以租給你的競爭對手,但是你也知道,通平號對我意味著什麼。所以,我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打算租給裴二爺。」南舟最後做了陳詞。

  裴仲桁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外人」二字,莫名有點高興,但面上仍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神情。「雖然你說的這些確實很叫人動心。但,我還是沒什麼興趣。況且你的租金不便宜,我也不缺錢,我大可以自己去買一條和你這艘一樣的船。」

  南舟卻成竹在胸地笑了笑,「臨近新年,正是航運旺季,過了年就到了淡季。就算你去買船,到手的時候正好是淡季,到時候反而要多花一份錢養船。更何況,我的船是我按照國外最新款的船特別改動設計的,圖紙除了我自己,誰也沒有。我的船造價八萬大洋,若二爺照這個去定做,價格翻倍都不見得買得到。」

  裴仲桁把紙都還給她,抬了抬眼鏡。「若是旁人聽了九姑娘的這番陳詞,大約會簽下你的合同。

  南舟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但是?」

  「但是,我對你的船不感興趣。」在她臉上閃過一絲失望的時候,又緩緩道:「我雖然對你的船沒興趣,卻對九姑娘的人感興趣。」

  南舟愕然地望著他,他卻拿手指了指自己的頭,「你的這裡。」

  「通平號於我來說不過千萬商鋪里的一家,做得好,或者砸了招牌,對我來說沒什麼所謂。但九姑娘就不一樣了,那是你們南家祖傳的招牌。我這裡正缺個得力的經理,你到我柜上來,通平號就交給你管。」

  南舟驚詫不已,「你讓我去通平號做經理?」

  「對,我租下你的船,但你得過來給我管鋪子。薪水按我鋪子資深職員來算,絕不少你一分。為表誠心,我個人轉送你十股股份。但九姑娘也不是賣身給我,你自己也還是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只要不是損公肥私的事情,我絕不干涉。」

  南舟踟躕不已,不安地攪動著發尾。

  「沒猜錯的話,九姑娘應該快要嫁進江家了吧?其實你大可不必如此,往後也無需做這些拋頭露面的事情。即便是對通平號念念不舍,其實只要價格合適,我也是願意拱手讓給四少的。」

  南舟沒料到他會說這些,臉頓時燒了起來。她雖然同江譽白在戀愛,可並沒有真的去想未來到底要怎樣,更不喜歡人家拿她的私事做文章。「不用!我說過我南家的鋪子,我自己拿回來!好,就照你說的,我去你柜上。若我做得好,也要有分紅、有分股。你不能仗勢欺我。」

  他點點頭,說了一個「好」。

  但她總不能信,「那你發誓!」

  他忙了一整天,這時候已經身心疲乏,是強撐著精神到現在。聲音到此時有些低沉暗啞,聽起來顯得有些脆弱。薄削的面龐,俊秀里有些料峭的冷意,濃眉微蹙。

  南舟看他那樣子也有點後悔剛才的莽撞,自己這樣是不是有點無理取鬧了?但裴仲桁竟然緩緩伸出了手,往前稍稍探了探身子,臉靠近到她面前。三指朝天,雙眼一直望著她,眸色幽深,像要望進她眼底去。

  聲音不大,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清楚,「蒼天在上,諸神明鑑:我裴仲桁對天起誓,今日九姑娘入我商號,裴某絕不仗勢欺辱。視同同袍,不分畛域,真心相待,互助精誠。如有違背,腸穿肚爛,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要是九姑娘還不放心,裴某就寫給你,簽字畫押,以做憑證。」

  聲如耳語。大約剛才喝了一點酒,一點輕薄的酒氣噴在她面上。南舟忽然覺得這氣氛有點奇怪,誓詞聽著也覺得哪裡不大對。仿佛她是心腸歹毒的婦人,逼著人發這樣毒的誓。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垂了頭低聲咕噥道:「也不需要發這樣重的誓……那你自己小心,萬一因為欺負了我喪了命,可同我沒有干係。」

  裴仲桁收了手,坐正了身子,沒再看她。偏了偏頭看著窗外華燈溢彩,想起湯川剛才說的那句俳句,「願死春花下,如月望日時。」無聲地笑了。

  南舟接下了通平號的任狀,又興奮又有點忐忑。裴仲桁在她那裡一慣是「老奸巨猾」的形象,真是怕這人兜著大網讓自己往裡頭跳。可又忍不住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她不信朗朗乾坤清明世界,他還能把她怎麼著。更何況,她入行怎麼也得跟著人學,江譽白不是說過嗎,其實跟著對手學更能學到東西。等把自己這邊說服了,心也就寬鬆了。

  這日老帥派了人接她過去下棋,她想著見了江譽白正好把這件事同他好好說說。

  室外已經有些涼意襲人了。她隨著侍從官一路到了一間三面玻璃的房前,遠遠就看到裡面養的花草綠意盎然,看著倒像是個溫室花房。快到地方的時候,侍從官才說是老帥的棋室。

  老帥話不算多,因為知道了他的身份,南舟難免心裡有些負擔,便也不敢亂說話。好在一入棋局,人便無心遐想,所以時間也不算難熬。這樣一下就是半日,並沒有見到江譽白。

  半日間,偶有副官來向老帥匯報電文,或是管家同他來拿主意。聽說老帥算是半下野的狀態,不料公務還這樣繁忙。待到侍從官低聲提醒老帥要休息了,南舟才注意到天已經黑了。他們互有輸贏,但老帥一樣準備了彩頭。南舟知道推不掉,也就順從地收下了。

  老帥看了看壁上的時鐘,吩咐侍從官,「叫四少過來吧。南小姐陪著糟老頭子下了一天的棋了,叫小白過來帶丫頭出去玩吧。」

  侍從官點頭退下。在等江譽白過來的間隙,老帥走到盆花前,拿起水壺給花草澆水。南舟見他正在澆水的那一盆葉片深綠肥厚,花苞片雪白碩大狀如馬蹄。再四下打量,這棋室大大小小有六七盆這樣的花。不是花期,卻開得很旺,可見被人照顧得周到。南舟因而笑道:「老帥,您喜歡馬蹄蓮?」

  老帥笑了笑,「馬蹄蓮有個別名,叫慈茹花。」然後便不語了。

  南舟見他不語,便也不再打擾,只靜靜地看他將水噴在葉片上,然後拿了乾淨的毛巾擦拭。這樣細心周到的一個老人。南舟正想著,忽然聽他道:「丫頭,我給你說個秘密。」

  南舟訝然地望了望他,「不會是什麼要緊的國家機密吧?」

  老帥爽然大笑,不置可否,倒叫南舟很忐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眼睛略彎,眼神里那些肅穆不見了,很有幾分像江譽白,讓她無端覺得這應該是個慈父。

  「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南舟一點都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您要是不放心,還是不要告訴我吧……」

  老帥哈哈大笑起來,「一個人揣著秘密太辛苦,所以想多一個人替我背著。」他逗趣的聲調未變,很有些老頑童的樣子,語氣卻很認真。

  南舟抿了抿唇,思忖了一下,「那好,您說吧,我保證不同人說就是了。」

  老帥深看了她一眼,溫和地笑了笑,然後又給下一盆慈茹澆水。南舟等了一會兒,見他並沒有說話,只當他變了主意,心裡還鬆了口氣,不料他忽然幽幽道:「其實我最討厭慈茹花,最愛的是芍藥。」

  這就怪了。「那您為什麼要養慈茹,不養芍藥?」

  老帥沒有回答,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里。半晌方才說:「因為越是喜歡的東西,越不能碰。別人不知道你喜歡,就不會傷害它。越是珍重的東西啊,越容易養死在手裡。」然後他看了看一臉疑惑的南舟,露出一點笑,「丫頭,記住,這個秘密可不能告訴別人。」

  南舟還想再問,侍從官在門外道:「老爺子,四少來了。」接著南舟聽見江譽白恭敬地叫了聲:「父親。」

  南舟不知道為什麼,臉上一熱,然後快速看了他一眼,他正垂手站在門外。

  老帥在繼續澆花,只是「嗯」了一聲。背對著他,連頭都沒有回,而江譽白的站姿越發恭敬。南舟的心像被人刺了一下,很想衝過去抱住他。

  老帥仿佛根本無意管門外的人。澆完了花放下水壺,微微抬了抬手。侍從官心領神會,向南舟一伸手,「南小姐,時候不早了,四少送您回去。」

  南舟已經瞧出這對父子關係並不融洽。同老帥道了別,然後同江譽白一起並肩離開。

  江譽白仿佛已經習慣了父親的這種冷漠,心裡再怎樣難受,面上卻無波無瀾。南舟心裡卻毫無道理地替他心酸,他們都是這樣不受父親待見的孩子。她不明白,老帥可以對她這樣一個外人親切慈祥,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兒子這樣冷淡疏離?

  江譽白的腳步明顯比平常快一點,有一點凌亂。她趕上他的速度,趁著夜色,悄悄伸手拉住了他的指尖,然後故作輕鬆地問:「你吃飯了嗎?」

  「還沒。」他看到她落了半身,才注意到自己的步子太快。

  「我餓了,你帶我找個地方吃飯去吧?」聲氣很軟,像是在同他撒嬌。

  他反手一握,把她的小手整個都握住了。他也沒什麼好難過的,你看,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心疼他。他又把手緊了緊,生怕弄丟了她似的。南舟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人靠在他胳膊旁,「四少要不要請我吃飯哪?不請的話,我請你吃嘍?」

  他垂目而笑,「請,請你吃一輩子。」

  南舟笑意盈盈,「那怎麼好意思白吃白喝。」卻是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都沒有。

  他停下來,彎了彎身子,把腮幫子遞到她面前,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親一下就當付飯錢了。」

  雖然有夜色籠著,他們卻還是在江家的園子裡。他聲音雖然不大,但四下卻安靜的很,聽起來就很不小了。南舟嚇得趕緊四下看看,好在周圍沒人。她嗔著推他,「這麼高的人怎麼也不害臊的?」

  他笑著直起身,捏了捏她的臉,「小帆船害臊了?哎,你的臉怎麼這麼滑?」

  有下人端著東西迎面走過來,南舟羞得往他身後一躲,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有人!」然後藏在他身影里推著他往外頭走。

  同他吃飯的時候,南舟很興奮地說起要去通平商號做經理的事。江譽白很是意外她會去裴仲桁的鋪子裡幫忙。他是想借著裴仲桁的名頭保護南舟的那條船,但並不是真的想叫南舟同他有怎樣親密的聯繫。他有男人的直覺,冥冥中感覺到裴仲桁對南舟有些想法,可仔細去尋卻沒什麼可支持的明顯證據。那裴仲桁的意思就更值得琢磨了。

  看他不說話,南舟徵詢道:「這事情你怎麼看,你覺得我能做好嗎?」

  「南舟,裴家不是正當生意起家,身上還背著不清不楚的人命,走的是非黑非白的道。這樣的人,說真的我不大想叫你同他有牽扯。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她自然是深思熟慮過的,而且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的質疑只能叫她不斷挖掘理由來證明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他其他生意我管不著、也不碰,但通平號可是正當生意。上一任東家也是正經做生意的,鋪子到裴仲桁手裡時日也不久。」

  「你想拿回鋪子,還有旁的方法,不是非得去給他做事。」江譽白語氣仍舊溫和,但態度很明顯在反對了。他們兩人自認識以來,頭一回有了分歧。

  南舟不說話,勺子在湯碗裡無意識地攪動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了下來。「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就想證明給我爹看看,我不是兒子,一樣能拿得回家業、振興得了家聲。這個機會我不想錯過。」

  這種心情他不是不懂。他同她根本就是一類人,總是想要從父親那裡得到一句肯定,雖然那句肯定是如此的無足輕重。但缺了就是缺了,無論如何都想拼著一口氣,叫那個人多看自己一眼,像個慈父一樣撫著自己的頭,微微地對自己笑著點一下頭。她的執念何嘗不是他的執念?所以他知道她根本放不下。但她是個姑娘家,男人和女人畢竟是不一樣的。也許有一天,她嫁了人、有了孩子,就會放下執念,一心一意,只有他。

  「南舟,這樣你會很辛苦的。而且你要有些心理準備,雖然裴仲桁是東家,但據我所知,通平號還有幾個股東。你一個女孩子做經理,在這個社會是前所未有的,定然要受那些股東的挑剔和反對。」

  「我有心理準備的。」她望著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他的支持。

  江譽白嘆了口氣,「既然你想試試,就去試試吧,就當是個學習的機會。不過雞蛋沒有全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你還是得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路子,才不會被掣肘。你想過做什麼又不和通平號有利益衝突,又能生錢的生意沒有?」

  南舟不是沒想過裴仲桁有朝一日過河拆橋的事情,只是她目前還沒有想到到底做什麼。但船租給了裴仲桁,她有了固定收入,也就有了做生意的本錢。但要做些什麼呢?

  她想事情的時候就會情不自禁地咬指甲,江譽白伸了手握住住她的手,「多大的人了,還咬指甲?」

  南舟的指甲也咬不成了,思緒也被打斷了。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被他握著手,還是很羞澀。她靦腆一笑,「一想事就要咬,從小的毛病。」

  「那你想我的時候咬不咬?」他壞笑起來。

  南舟不料他突然說這個,漲紅了臉,「才不咬……」

  「那想我的時候咬什麼?」他又把她的手拉近了,拇指緩緩摩挲著她的手背,也是光滑柔膩,怎麼都摸不夠。

  「咬……我才不想你!」她羞得手往回抽,他卻握得緊,頗是委屈地把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沒良心,枉我天天想著你。」她心裡驀然一暖。她喜歡他說的話,喜歡他說情話時慵懶又認真的嗓音。

  這頓飯兩人吃得都不認真,看時間還早,便溜達著去了附近的電影院看電影。

  一場愛情電影看下來,南舟眼睛哭成了桃子。她從前看這樣的電影不見得會這樣哭,只是現在看到男女主角的愛恨離別,便自動帶入了她自己。一想到若是有朝一日兩人生死陌路,或是誤會、或是感情不為世人所容而分手,心裡便是傷心難當,眼淚嘩嘩地往下流。自己也覺得矯情的很,可又忍不住難過。因為知道有人會心疼,便越發縱容自己的眼淚。

  江譽白沒想她這樣能哭,兩個人的帕子都濕透了,衣服也貢獻出來叫她擦眼淚、揩鼻涕,怎麼哄都哄不住。在前方和兩旁的觀眾頻頻回顧的白眼裡,他只得抱歉地同人家笑笑,然後把她的小腦袋壓到胸前,這樣能叫哭聲沒那麼嚇人。

  到了散場,南舟仍舊沒從大悲大喜的劇情里出來,尤自抽泣著。江譽白實在覺得她這幅小女人的樣子可愛極了,便是安慰道:「他們最後不都在一起了嗎,怎麼還傷心呢?電影都是假的,故意騙你們女孩子哭的。這樣,我們等下看個午夜場,是個喜劇。我看報紙上說,有人看了電影把嘴都笑歪了,去了醫院呢。」

  南舟擦著眼淚,斷斷續續道:「我可不要把嘴笑歪!這個男主角怎麼可以誤會她同別人有染呢?兩個人開始多好,怎麼一點信任都沒有,害女主角自己帶著孩子過了十年。在一起又怎麼樣,怎麼補償這十年的苦楚?」

  江譽白只是笑,曉得女孩子使小性子時總要男人的屈從,便順著她的話附和:「是、是、是。」「對、對、對。」「那男人是傻子,活該他打光棍。」兩人說說走走,順著人流到了電影院門口。

  電影院門口很是熱鬧,往來穿梭著賣東西的小商販,還有不少夜食攤子。冬天夜裡冷,冒的熱氣看得人心裡熱烘烘的。江譽白捧起她的頭,叫她看四周的小吃,「哭餓了吧?看看喜歡吃什麼,吃飽了再接著哭?」

  南舟看到吃的眼睛放了光,終於把電影的劇情給拋到腦後。江譽白陪著她從這頭吃到那頭,肚子塞得滿滿的,這會兒又覺得肚子漲,簡直像個孩子。索性也先不回家了,他拉著她邊走邊逛,走路消食。

  冷風呼呼吹著,南舟挽著他的胳膊也沒覺出冷來。走著走著,人還覺出熱了,雙手在皮手套里都悟出了汗。她脫了手套,往外呼著氣,「哎呀,剛才那個魚滋面我不該放辣油,現在肚子裡太燙,這會兒特想吃冰。」

  「小姑奶奶,你這是鐵打的肚子嗎?別亂吃東西了,小心吃壞了肚子晚上睡不好。」

  她本來這陣子晚上睡得就不大好,做事情做得太晚,人的精神就很亢奮。睡不著的時候又會想他,結果越想越睡不著。

  江譽白垂了頭看她的眼睛,「哎呦,瞧你這眼睛怎麼熬成這樣?不會想我想得睡不著吧?」

  被他說中了心事,南舟惱地在他胸前輕捶了一拳。自然不會說想他的事情,只說自己在船上、家中如何辛苦測繪計算。

  他拇指給她揉著眼下,卻是笑,「嗯,知道了,姑娘就是想我想得睡不著,所以才起來做事。」無賴地簡直拿他沒辦法。但他的手揉得眼睛又很舒服,她情不自禁地仰著頭任他擺布。忽然她眼睛一亮,欣喜地指著天,「噯,下雪啦!你看,你不叫我吃冰,老天爺送冰給我吃呢。」

  南舟仰著頭伸著舌頭去接雪花。只是雪片輕如浮塵,觸舌無蹤,並不會叫她感到冰涼。但那粉嫩的舌尖卻讓他熱起來。他怕她喝了風著涼,把人裹進大衣里。頭垂下來擋住了她的天空。他的臉就在她面前,叫她忘了去接雪。那張臉怎麼看都看不夠。

  她又害羞又很歡欣,羞赧道:「江譽白,你怎麼生得這麼好看——看得肚子都餓了。」

  他哭笑不得,「這也能餓?哦,大約就是古人說的『秀色可餐』?那讓你吃一口嘴吧。」說著把頭垂得更低,做勢要把嘴巴遞到她面前。

  南舟忙捂住他的嘴,笑道:「誰要吃嘴?我要吃豬鼻子、豬耳朵!」

  他眉頭嫌棄地擰了擰,「姑娘,你的口味真是有點獨特……」旋即,他認命似的把耳朵貼到她唇邊,「好吧,給你吃耳朵吧!」

  他的耳朵也凍成了粉紅色,南舟踮起腳,張開嘴就咬了一口。他被她咬得渾身一個激靈。

  「哎呦,你真咬啊?」

  「你讓我咬的。」

  「你這麼聽話,怎麼不咬嘴?」

  南舟偷眼看了看周圍,這條街燈暗少行人。她抿唇一笑,跳起來掛住他脖子,在他唇上快速地親了一下,然後傻乎乎地看著他直笑。

  江譽白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這樣乖甜,那他不能辜負她,就讓她吃個夠。他唇邊笑意深深,忽然扶住她的後腦拉到面前,深深吻了上去。

  通平商號股權、經營權分立,南舟進去做經理雖然是裴仲桁拍板,但這事也必須知會其他股東。通平號的辦事處,在城東離碼頭不遠的海關大街上的一幢樓里,自然是裴家的產業。一樓租出去給人做了鋪面,二樓本閒置著,裴仲桁接手通平號後便做了辦事處。

  和股東見面的這一日,南舟特意穿選了件黛青色的呢子大衣。對著鏡子照了半天,還是有些沒底,「南漪,你瞧瞧我穿這件衣服是不是顯得太嫩氣?」

  南漪扶著她的肩膀往鏡子裡看,怎麼看怎麼喜歡。「姐姐穿什麼都好看。我上回看雜誌上有的小姐剪了男人那樣的短髮,穿了收身的西裝,比男人都好看——姐姐你要是穿上男裝,肯定能把震州城裡一大半男人都比下去。」

  南舟想像了一下,可惜自己不夠高挑,不然倒真是可以穿著男裝在外頭招搖過市。

  「不過做男人的事業,也不是非要把自己整成男人的樣子。」南舟忽然拿定了主意,轉身脫了衣服,從衣櫥里翻出件胭脂色的大衣來。「反正他們要反對女人做經理,我穿得再老氣、再像男人,他們也不會高看我一眼,索性愛穿什麼穿什麼。」

  南漪覺得她穿紅太好看了,於是打開首飾盒子,配了對紅珊瑚耳墜子,又拿了口紅在她唇上一抹。紅唇艷艷,只要不笑,端得住,就很有一種咄咄逼人的颯然氣勢。

  南舟再三端詳了自己,覺得這副打扮很合自己的心意,然後深吸了口氣拿了手袋出門了。

  出了家門還沒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了裴仲桁的車。車窗沒有搖上來,所以能清楚地看到他正坐在後排,似乎是在看報。

  萬林先看到了南舟,提醒道:「二爺,九姑娘來了。」

  裴仲桁這才轉過臉去看她。在她快要走近時,他下了車。南舟正要開口問話,他替她拉開車門,並沒有給她發話的機會,「今天第一回見董事,我送你去。」

  南舟沒有推辭,坐了進去。裴仲桁也接著坐進來,兩人各坐一邊,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寒暄兩句便無以為繼。南舟同他也沒有多少話可說,做好了一路沉默的打算。車開出去好一會兒,裴仲桁卻忽然開了口,將幾位董事的體貌特徵、姓名籍貫、性格愛好都細細同她說了一遍。

  「做生意看著是買賣東西,說到底是同人打交道。知己知彼,不一定為了百戰不殆,更是為了讓自己萬事都有先招、有後路。」說完,他又拿起了報紙。很快,隨著他的翻動,新鮮的油墨香很快就瀰漫在車廂里。

  南舟凝神把他剛才說過的人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現在有了大概的輪廓。正想再問點其他的,餘光瞥見他正認真地讀著報。頭半垂著,沒有鏡片的遮擋,能清楚地看到長長的睫毛,這會兒也安靜地半覆著眸子。一張溫文爾雅的面孔,側顏也稱得起「望之蔚然而深秀」,卻總是冷心冷肺的淡然神情。

  她不禁深深為他未來的太太感到擔憂——想不出來平時兩個人要怎樣相處。和這樣的人花前月下舉案齊眉,那會是怎樣的場景?大約會是早上睜開眼睛,程式化地說一聲「早上好,裴太太。」對方對著一張冷臉,應該也笑不出來,也會冷著臉說「二爺起了?」然後也許會像談生意一樣,問對方睡得怎樣,今天打算吃什麼。哦,說不定還會再談談期貨的交易趨勢,就是不像夫妻。

  一想到這些滑稽的畫面,她沒忍住笑。

  裴仲桁知道她在看他,目光在報紙上不敢亂動,生怕驚擾了她的端詳。只是她突然笑了起來——笑他?臉上有髒東西?應該沒有。他一向有潔癖,臉上有髒東西這種事情絕無可能;報紙拿倒了?他快速掃了掃報紙,並沒有,心裡鬆了口氣。

  那她笑什麼?雖然他沒有裴益長得好,總還不算難看到叫人發笑……他心裡百轉千回不勝折磨,最後一合報紙,偏過頭直視她,語氣不善,「九姑娘有什麼問題?」

  南舟不料被他逮了個正著,嚇了一跳,剛才的問題一下全忘了。「沒、沒什麼問題……」然後又覺得自己的反應不夠自然,又往回找了一句,「沒想到裴二爺也喜歡看明星八卦。」

  他眉頭蹙了蹙,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南舟伸手把他膝蓋上的報紙打開,正是他剛才「聚精會神」看的那個版面。南舟指著上面一張美女的巨幅相片,他垂目看了一下,一個身段妖嬈的女人穿著時髦的半透明蕾絲旗袍,胸前偉岸,玉指夾煙,望向鏡頭的眼神魅惑迷離。但他剛才根本沒留心看的是什麼。

  「二爺是林翹的影迷?你同林翹吃過飯沒有,是不是真人比電影上還好看?她和顧穎生真的在談戀愛嗎?我上回看了她的新戲,演得真好。不過我都被顧穎生演的那個男主角氣死了,那麼好的女朋友他竟然誤會她……」她說起那天看的電影來,還是意難平,且越說越激憤。

  她的手本是指著林翹的相片,因為激動忘形,這會兒放在了相片上。而報紙放在了他腿上,所以她的手現在放在了他的腿上。他是很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人,就是裴益碰他他也會嫌棄,只是現在他卻一動不動。

  萬林從後視鏡里看得心裡七上八下的,二爺不會彈九姑娘腦殼吧?還是把她推開?車門鎖好了吧,把人摔下去就不好了。他膽戰心驚地看了一會兒,卻發現裴仲桁紋絲未動,不禁為二爺的好涵養所大大感動。

  南舟說了半天,並不見他回答,一張漠然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嘲諷,和無聲的「你覺得我會知道?」幾個字。

  被她扶住的那條腿已經麻木了。血液再不通暢起來,他疑心腿會有壞死的可能。他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南舟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嚇得挪開了手,人又往車門那邊挪了挪。他才如釋重負般輕輕呼了口氣,把報紙放到兩人之間的空隙處。「我不是誰的影迷。九姑娘想知道就自己看。」

  到城東要過幾片荒地,夏天的時候還有野草翠色漫眼可看,冬天卻是一片衰草枯楊的景況。天色也昏昏的,不見日頭。南舟估摸著快要到地方了,自然沒什麼心情看明星八卦新聞。兩個人默默地坐著,聽著車窗縫隙里鑽進來呼呼的風聲,汽車輪胎摩擦地面嘶嘶的聲音,還有偶爾過路牛車車身上的鈴聲——慢慢沉澱成紅塵的厚重與柔美,竟然也讓人感到了一種安寧。

  南舟的手交疊在膝蓋上,右手拇指和食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左手食指。

  「緊張?」他忽然開口問。

  南舟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緊張,所以沒有回答他。

  「沒事,有我在。」他說完便不再言語。

  南舟暗暗深呼吸。有什麼可怕的呢,她十四歲敢背井離鄉逃婚而去,她敢帶著刀獨闖裴家大宅,她也敢無畏閒言走進妓院——她還有什麼可怕的?

  下了車,她站定在街上,抬頭看到二樓掛著通平船運公司的牌匾。裴仲桁站在她身後,並不催她。她又垂首細細整理了一遍衣服,卻聽到他的聲音自身後傳過來,「今天穿得很好看。」然後裴仲桁從她旁邊走過去,先一步上了樓。

  南舟看了看太陽,是從東邊升起來的啊。難得聽他開尊口誇人,稀罕的很。

  木質的樓梯踩著咚咚響,他上樓的腳步踏得很重,能鎮一鎮心慌。他又努力擠出幾聲咳嗽,好讓紅了的臉顯得事出有因。真是見了鬼要去誇她好看,他瞧不起自己像個被美色所惑的淺薄男人。

  他走得太快,南舟差點跟不上他。到二樓會議室,幾位董事已經到了,他也恢復了常態。

  裴仲桁事先已經同他們打過招呼,是以幾個人要在南舟到來之前先碰個頭、通個氣。通平號現在的經理是一位董事的小舅子,雖然不算很會管理,但也沒出什麼大紕漏。就這樣不聲不響突然撤了人,換個二十歲來歲的女孩子來做,實在說不過去。所以今天自然要來瞧瞧是何方神聖。

  裴仲桁和南舟一前一後走進來,他向眾人介紹,「這位就是南家的九姑娘。」

  南舟不待他介紹眾人,便走上前一一同各位董事打招呼。姓名無一不正確,甚至還向其中一位董事賀喜,恭喜他近日喜抱麒孫。眾人暗自詫異,雖然對南家曾有耳聞,但並未同這個女孩子有過交集,如何能見面便認得出他們?當下牴觸的情緒,先去了三分。更何況這樣大方漂亮小姐,同自己的女兒、孫女是一個輩分,再怎樣也不至於故意去刁難一個女孩子。所以雖然仍然不大認同裴仲桁的做法,對南舟的態度卻好了很多。

  也有固執難纏的,一上來便是問她年齡幾何、有多少經驗、做成過什麼買賣。南舟如實回答,眾董事都紛紛搖頭。「本來通平號就經營不善,已經負債不少。二爺倘若請個經驗豐富的,咱們沒話可說。但九姑娘,我們覺得不合適。」

  南舟此時也不驚慌了,拿了一張紙出來,寫下了一串數字,展示給眾人。眾人不明所以,問:「這是什麼?」

  南舟在第一個數字下劃了一道線,「這個數字是從年初到現在的流水。這個數字是日常開支,這個呢,就是合同上的帳,而這個是收回來的帳,這個是在外頭的款子……」

  然後南舟又拿了一張紙,寫下一串數字。眾人依舊不知道代表何意。南舟微微笑道:「這是通平號最老的一條船,東盛號的船體數據。這是跑滬上每趟所需燃料費用,維護費用。而這個數字,卻是實際上報銷所用的費用。」

  眾人一看都很是吃驚,竟然多報銷出了一倍!到此時,眾人才覺得這個女孩子不簡單。

  裴仲桁事先並不知道今天南舟會如何去說服這些老頑固,但她的表現他是滿意的,甚至可以說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他緩緩喝著茶,等著幾個董事竊竊私語了一會兒,方才道:「裴某看人向來不會走眼,我說九姑娘能擔此任,並不是虛言。九姑娘,不如你同各位前輩說說,通平號何以負債至此,又如何改變?」

  南舟自是有備而來,便從通平號創立說起,興衰更替,現有船舶、生意、困境、弊端一一條陳。

  「醫者看病,要先『診斷』方能『治療』,我做為一個外人,能看到的畢竟有限。如今各位叫我拿出具體的方案,我自然是拿不出來的。但既然已知癥結,假以時日改革糾正,必然有走出困境的一日。」

  董事們雖然大都驚艷於南舟的才學,但最終也並未達成一致的意見。但裴仲桁主意已決,若有不同意者,他願意市價買斷股權。見他態度強硬,董事們決定再考慮考慮。

  等人都散了,南舟抱歉道:「沒有說服他們,還要你出錢買股份。」

  裴仲桁將大衣套上,卻是道:「江啟雲和劉必同在邊界小摩擦不斷,早晚有一大戰。一旦打起來,內陸交通就要斷,全靠水路。那些董事都是老油條,在商號里插了不少閒人,人事臃腫,早該換血了。」何況,他買過來的只是一半的股權。他看重這個前景,也自然想利用這個機會逼著眾人低價退股。當然,他是不會告訴南舟的。

  「二爺既然知道鋪子裡人浮於事,為什麼你自己不理治?」

  裴仲桁瞥了她一眼,「沒精力。」說完帶著她出了會議室。

  走到一間辦公室前,他停了下來,「以後你就在這裡辦公。」南舟欣喜地推門走進去,辦公室里陳設簡單卻也雅致。牆上是一張中國的水域地圖,一張紅木大辦公桌,一張辦公軟墊椅。那椅子是嵌入式,椅面和椅子是可以分離開的。天熱的時候就用木面,天冷的時候就用皮面。貼牆是一排紅木嵌玻璃文件櫃,再就是會客用的沙發。最讓南舟喜歡的是臨街的幾扇大窗。海關大街的地理位置高,從這裡望出去能看到遠處的海岸線。

  「電話號碼壓在電話下頭,所有的資料都在文件櫃裡,這是鑰匙。鋪子裡沒有女職員,你若覺得不方便,可以登報招一個女秘書。」說著裴仲桁從抽屜里拿了一串鑰匙給她。

  南舟接到手裡,沉甸甸的一串銅鑰匙。她感覺手裡捧的不是鑰匙,而是屬於南家的一段悠長的歷史。

  兩人從辦事處出來的時候,外頭已經落了一層雪。萬林在車上候著,見人出來了,下車來給兩人拉門。

  「九姑娘是不是要回家,我送你。」走到車前,裴仲桁道。

  因為她心情此時還有些激盪,並不是那麼想回家,只是搖搖頭。「多謝二爺了,不過我還有點事情,大概和二爺不同路。」

  裴仲桁沒說什麼,點點頭上了車。從觀後鏡里,他看到她轉身往大街的另一頭走。才走兩步,人就停下來。然後忽然小跑起來,直到站定在一個人身前。那人舉著把傘,把傘身往她頭上傾過去,又輕輕掃了掃她發頂的雪。只看那人身量,裴仲桁便知道是誰。他挪開了目光,低頭抽了根煙出來。

  萬林是個悶葫蘆,卻是眼明心亮。似乎揣摩出了裴仲桁的那點心思,可又怕他本來沒那個意思,被他一點反而生出來那層意思。萬林在心裡琢磨,富不與官斗,錢再多也干不過人家手裡的槍啊。

  萬林從觀後鏡里又偷眼看了看裴仲桁。菸捲銜在他唇間,半晌沒有點著,然後又拿掉了,轉頭看向了窗外。萬林還是把想說的話忍下來了,想著兩個人有家仇,這點疙瘩沒那麼好解,還是維持原樣的好。

  雪紛紛揚揚地撒下來,但傘下的這一處,風停雪住。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呀?」南舟笑盈盈地瞧著江譽白。

  「去過你家,阿勝說你到通平的辦事處來了,過來看看能不能碰到你。」江譽白拍著她頭髮肩膀上的雪,心疼道:「這麼大的雪也不帶把傘?」

  「早上出門的時候又沒下,誰知道會下這樣大。」

  「冷不冷?」

  「冷。」

  「冷也不多穿點兒?」

  「怕穿多了像個球,看著不精神。今天見董事,想利落些。」

  他笑,「利落些?是打算上全武行嗎?快說說擱到了幾個?」

  南舟也笑,「我是舌戰群儒來著,君子動口不動手。」

  江譽白把傘塞進她手裡,然後做勢要脫大衣給她。南舟瞧著他裡面不過一件襯衫和毛衫,忙摁住他的手,「快別脫,會凍壞的。我裡面穿了小夾襖,擋風的,也不是很冷。」

  「我還能叫這天氣給凍壞?關外那才叫冷,鼻涕流下來能變成冰凌子。人呼吸的時候,眼睫毛也都能掛霜。那時候每天起床,先趴到窗戶上看今天能看到什麼樣子的霜花。一出門樹上全是樹掛。大太陽底下曬衣服,硬邦邦的像炸豬皮。」

  江譽白只撿著有趣的說給她聽。小時候在孤兒院,炕也不夠熱,棉襖也薄,塞的都是成了團的爛棉絮。雙手雙耳雙腳腮幫子上都是凍瘡,還一樣要出去撿柴、挑水。但他不想說給她聽。受過的那些苦,他回憶起來連呼吸都是痛的,希望自己根本沒經歷過。

  兩個人手握著手膩膩歪歪說了半天話,雖然不是冷得嚇人的天氣,鼻頭也是很快紅了。

  「哎,咱們在這風口裡磨什麼洋工啊!找個咖啡店裡坐著喝熱咖啡說話多好。」江譽白把她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這是打算去哪兒?」

  「我想去圖書館借幾本書來看看。我在學校又沒學過經濟和工商管理,現在兩眼一抹黑,先看看書。我尋思著回頭再去大學裡請個先生給我講講課,或者去旁聽幾節課,補一補理論知識。」

  江譽白挺了挺胸,「現成的老師就在你面前,還找什麼先生?」

  南舟一拍腦袋,「噯,還真是,我都忘了你就是學經濟的。不過我現在也只有晚上有時間,但是你晚上不用應酬嗎?」

  「有了小帆船,要什麼應酬。」他笑。

  南舟低頭笑,在他掌心裡掐了一下,嗔了句「討厭。」。他又把人往傘底下攬了攬,「我今天沒開車,圖書館好像也不遠,那咱們就溜達過去?」

  南舟穿著高跟皮鞋,走久了就磨得腳疼,可又喜歡兩個人挽著胳膊在雪裡走路,風雪撲面也不覺得悽苦。路上趁著沒人的時候,江譽白便抱著她走一陣。遇見有人,她便趕緊害羞地跳下來,有兩回差點崴了腳。江譽白摘了圍巾在她脖子上圍了幾圈,只露出一雙眼睛出來。「這樣沒人能認出你來了,就不用害臊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走了快一個鐘頭才走到圖書館。臨近新年,似乎人也都懈怠了,圖書館裡的人不多,偶爾幾個學生模樣的坐在桌子前奮筆疾書。

  江譽白給南舟寫了個書單,她找圖書管理員要了編號,便同江譽白一起去尋書。

  一排排落地烏木的書架擺滿了書,書架中間的天花板上吊著燈,燈光不到的地方便黑黢黢的。她拿著書單,按著書脊背上的號碼尋過去,像是拿著尋寶圖在尋寶。每找到一本書,便抽出來放到他懷裡,不一會兒他已經抱著七八本了。她拿著書單對照書名喃喃細語:「會計學、公司法,經濟學、工商管理、商業心理學、銷售學……還缺一本運輸學。」這一本她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是不是管理員寫錯了編號?」江譽白問。

  「不知道呢。」南舟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江譽白道:「你等著,我去找管理員再問問,先把這些書放過去。」說著走開了。

  南舟還不死心,又仔細看了看,然後發現可能是自己看錯了數字。她按照新數字一找,果然找到了,只是書在架子最上面一層,她踮著腳也夠不到。江譽白還沒回來,她又跳起來試圖去抓書,差點撞倒身後的書架。

  有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身後架子那邊透過來,「小姐,是不是需要幫忙?」

  南舟嚇了一跳,轉過身,隔著架子和書,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她這一猶豫的功夫,卻聽見江譽白先回答了,「不用了,謝謝。」對方「哦」了一聲不再言語。

  江譽白轉過臉很有深意地衝著她笑。南舟被他看得發毛,指了指書,「笑什麼呀,快幫我把書拿下來。」

  江譽白走到她身後,一伸手就碰到了書。但看著她仰望的樣子,眼睛水氣泱泱,又黑又亮。像饞烏鴉肉的狐狸,可愛得很。他的手放在書脊上,就是不抽出來。她被他高大的身形籠著,他垂著頭笑,聲音也壓低了,「叫聲哥哥給你拿。」

  「才不,我哥哥個頂個的混蛋——你也要當混蛋哥哥?」南舟催他,「你快點拿給我呀,拿完了就可以出去看書了。」

  但江譽白就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捏了捏她的鼻子,「歪理。叫來聽聽嘛,還沒女孩子叫過我哥哥呢。」

  南舟被他膩的不行,決定自食其力。使勁往上一跳,正撞著他下巴,他疼得嘶嘶地抽著涼氣。南舟的腦袋也撞疼了,捂著直瞪他。他抬手給她揉腦袋,抱怨道:「謀殺親夫啊?」

  南舟聽到隔壁架子後有動靜,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聽見了。臉騰地紅了,衝著他齜牙咧嘴,「再不拿人家就下班了!」

  江譽白只是笑,「是啊,人家都要下班了,就剩這本了。」

  旁邊響起腳步聲,有人從走廊走過,大約是正準備走到這一排找書。但看到一對青年男女形態曖昧地站在一起,尷尬地走開了。南舟臉紅到了耳朵根,推了推他,沒推動。他無賴地又走近幾步,「哎,姑娘這樣求人辦事可不行。」

  南舟被他鬧地沒有辦法,只好小聲叫了聲「小白哥哥。」

  他「噯」的應了一聲,似乎在回味。末了又是一笑,「還挺好聽的。不過你叫哥哥幹什麼來著?」

  南舟真是氣死了,在他身上捶了幾下,差點把他推倒。

  隔壁書架的人怕是終於忍不住了,提了提聲清了清嗓子,意在提醒。南舟真是無地自容壞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江譽白鬧夠了,把書抽出來塞給她。南舟翻開看了看,莞爾一笑,「終於找齊了。」

  他實在太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忽然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嚇得南舟差點叫出聲。他沒有深吻,很快就放開唇,像搶了人家孩子手裡的糖一樣開懷。南舟忙四下看看,好在四周無人,不然真是要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有傷風化了。

  她嬌惱地去掐他,但手被他握住了,拖著她往前走,「快點去登記,人家馬上下班啦!」

  南舟正經開始上班,白天都在辦事處里。通平號是老店,從前南大少爺管事的時候得罪走了不少老臣子,南舟這回頭件事就是將過去得力的老臣子們再請回來,又請了個叫孫碧華的女秘書。

  辦事處先前的經理其實不大管事,做事的都是另外一個副經理謝應喬。謝副經理四十來歲,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人同他的國字型臉龐一樣,方方正正不圓滑。工作很是認真,只是人太老實刻板,很不受先前經理的喜歡。他做事情又束手束腳,底下的人便不大看重他,就不服管教,所以也無法獨當一面。

  一見新來的經理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謝應喬確實吃了一驚。但相處下來,也是由衷欽佩。這樣的冷天,上碼頭、爬貨船、下船艙、看貨櫃,嬌滴滴的小姐一點苦都沒叫。通平號當時換了東家重新開張,但其實百廢待興,裴氏兄弟並未過問過什麼。南舟過來跟著謝應喬熟悉業務,學著統籌局面,漸漸熟悉商號的運作。不去碼頭的時候,就在辦公室里看資料查帳本。

  每日晚飯後,南舟去江譽白家裡學習。江譽白給她安排兩門功課,隔日再安排其他科目。雖然他平時總是笑模樣,當起老師來卻算得上嚴師。但每回下了課,便又變回慈眉善目,總是叫廚娘預備下各種點心、甜品,吃得南舟心花怒放,完全把他剛才凶她的事情忘乾淨了。

  到了臘月二十九,送走了最後一班貨船,各個鋪子也都陸續歇業了。只是這時候南舟反而不能同江譽白見面。江家親友多,應酬多,這些日子就在大宅住下了,晚上也抽不出時間找她。

  南舟這邊就輕鬆多了,也沒什麼往來親朋故友。幾位哥哥嫂嫂姨太太總還算識相,提著東西來向南老爺拜年,老頭子自然是閉門不見的。聽見姨太太和兒子們在外頭喧鬧,火氣上來,拿著拐棍就打人,弄得大家不歡而散。

  陸尉文也帶了禮物過來拜年,十姨太瞧出他的意思,藉機出去,留了堂屋給南漪和他說話。三姨太躲在牆角一直聽著,然後頻頻搖頭,「這個醫生家裡可不算富裕,十一嫁過去怕是要受苦。他家一個寡母,回頭不知道要怎樣磋磨十一呢!」

  十姨太也躲在她身後,覺得三姨太說的似乎有點道理。那陸夫人二十來歲守寡,可見是個對貞潔十分看重的人,萬一知道了南漪的過去,肯定不會好好待她。可又覺得陸尉文人還不錯,錯過了很可惜,一時心裡十分糾結。

  南舟氣不過三姨太這樣勢利,把關在籠子裡的雞放出來,又偷偷丟了把小米在三姨太腳邊上。那些肥壯的母雞便撲騰著翅膀飛跑過去,三姨太膩歪雞屎味,看母雞跑到腳邊上,怕鞋子上沾了雞屎,只好退開了回了自己房間。臨走還不忘拖著十姨太,叫她考慮一下她的牌搭子家的侄子。

  南舟尋思著現在手頭寬裕了些,是該再尋個住處,各自都離得遠些也清淨些。

  南舟在家裡呆得又無聊又覺得鬧得慌,索性關起門來畫圖。這是她設計的新船,用最好的材料,最新的動力裝置,最適宜遠洋。雖然明知道目前造不起,但還是想像著未來能有一日坐著它環遊世界。

  年初三按風俗不能出門,所以也沒什麼人會上門。南舟心不在焉地同南漪吃了一天的瓜子果脯,吃到嗓子上火發疼。到了初四,一大清早萬林來了,先送了禮、拜了年,再同她說起初四這日按老例理掌柜的要宴請夥計接財神。往年都在裴家開酒席,今年也不例外。凡在震州的商鋪,所有掌柜和夥計都要去。因為她做了經理,她鋪子上夥計的紅包利是都要她來發,便請她下午早點過去。

  南舟正愁著沒事做,吃了午飯便過去了。到裴家的時候,已經有幾個掌柜在了,裴家兄弟還沒有露面。泉叔同眾人將南舟引薦了一下,大家便抱著拳客套幾句。因為她是女人,年紀又輕,不過略說幾句也就沒什麼可談的。她閒來無事便四下走走,裴家的下人往來穿梭,見到客人也都是十分熱情有禮。泉叔正是忙得不可開交,見她出了客廳,便說她可以隨意走走,下人還在準備儀式用的桌案貢品,怕是還要再等等才能開始。

  南舟對裴家其實是抱著一點好奇的。按說一家的惡人,看著庭院卻不乏書卷氣,下人瞧著也是很規矩,可見主人家平日裡治理的很好。她當然不認為是裴仲桁治家有方,而是為母親驕傲——泉叔可是母親一手調教出來的,可見母親是個怎樣偉大的當家主母。

  新年裡下了場大雪,今日天空放晴,碧空如洗。除了供人行走的路徑,雪都沒動過,滿院子銀裝素裹。裴家是舊式大宅子,穿過迴廊、邊門,越往裡去庭院景色越好。高樹夾道的小徑只掃出窄窄可供通行的路,應該是走過的人少,兩旁的雪都潔淨無比。

  她是被一陣孩子的嬉鬧聲吸引過去的。印象里裴家兄弟都沒有太太,哪裡來的孩子?也不怪她想不到裴家還有個老大,因為她從來沒見過,自然是想不到。

  不過略走了一會兒,便到了一處庭院,嬉鬧聲更近了。她從粉牆上的花窗看過去,卻讓她仿佛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院落的中庭比旁的都寬敞,院子裡的雪完全沒掃,厚厚地鋪滿了。三個穿紅戴綠的孩子正嬉笑著撅著屁股玩雪。兩個男孩子一個八九歲,一個六七歲的樣子,都是很清秀的長相。

  另外是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皮膚很白,頭髮烏黑。可那張臉很寬,眼睛又小,距離也比旁的孩子寬。並不像那兩個男孩子的伶俐面孔,看著像個痴兒。女孩子動作笨拙,慢吞吞地團著雪球。

  男孩子們做了十幾個雪球,一個接一個往對面不遠處的大人身上砸。南舟聽見很爽朗的笑聲響起,她偏了偏頭看清楚那人的長相,竟然是裴仲桁。她詫異極了,沒想到這人會同孩子玩這些。

  男孩子們的雪球很有準頭,一個接一個丟在裴仲桁身上。他穿著身鴉青色的長棉袍,前胸、領子上全是雪。除了雪球飛過來的時候擋一下臉,他幾乎就是站在那裡當孩子們的靶子,並不躲閃。即使挨了砸,臉上既不是冰霜雪冷,也沒有什麼不耐煩的神情,一直露著牙在笑。

  南舟從來沒見過裴仲桁這樣笑。身後是白茫茫一片,他倒像是水墨立軸里的人染了人間煙火氣,走出了畫。

  那女孩子怕是雪球不夠硬似的,尋了塊石頭,然後拿雪一層一層地壓緊,最後變成個比男孩子們手裡都大的雪球。她得意地揚著,嘴裡喃喃有聲,「大、大。」

  最大的那個男孩看到了,便想奪過去,女孩子卻不放手。

  「給哥哥用一下,回頭哥哥給知知做個更大的!」男孩子哄道。

  女孩子還是不肯,緊緊把雪球抱在懷裡。

  裴仲桁瞧見了,大聲道:「健生不要欺負妹妹,不要搶她的東西。」

  那個喚做健生的男孩並不聽。畢竟力氣大些,還是搶到了手。女孩子抱住他的腿去打他,邊打邊哭,他也不管。健生興奮地大喊:「二叔,看我的炮彈!」然後卯足了力氣扔了出去。

  南舟曉得裡面有石頭,驚地大叫一聲:「小心!」

  裴仲桁見雪球飛過來,本是躲得開的,但忽然聽到了那個似乎是南舟的聲音,一個愣神的功夫,雪球迎面就砸過來了。雪球太重、太大,失了準頭,正砸在他的臉上。

  裴仲桁只覺得眼睛猛然一陣刺疼,眼前一黑,接著熱咕咕的東西從鼻子裡流出來。他摘了眼鏡,左眼的鏡片已經碎了。眼睛疼得睜不開,一抹臉,原來鼻子也流血了。

  等那陣眩暈過去,抬眼就看到女孩子坐在雪地里嚎啕大哭。他丟開眼鏡忙跑過去,抱起女孩低聲安撫。但女孩子哭得震天,完全止不住,鼻涕眼淚一大把。裴仲桁不停地給她擦著眼淚、鼻涕。

  南舟瞧見女孩哭著哭著打起顫來,原來是在咬舌頭!裴仲桁匆忙去摸口袋,似乎沒找到他要的東西,情急之下只得塞了自己的手到女孩的嘴裡,又叫健生趕緊去找奶媽和帕子來。

  南舟看他臉色不大好,大約是疼得狠了。她實在看不下去,匆匆越過洞門,拿了帕子折厚了遞給給他。

  裴仲桁也來不及看誰遞來的帕子,捏開孩子的嘴,把手拿出來,再把帕子塞進去。南舟瞥見他的手,已經被咬得青紫,透出血來。

  幾個婆子隨著健生匆匆跑過來,從裴仲桁手裡接過女孩子。大約是見著奶娘了,女孩子漸漸安靜下來。

  婆子瞧裴仲桁那樣子也嚇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問他要不要尋大夫來?裴仲桁擺擺手,「沒大礙,都去忙吧。」

  健生自知闖禍,面有懼色,只敢遠遠看著。裴仲桁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頭,聲音卻很柔和,「帶康寶去吃東西吧,二叔不同你父親說。不過記住,妹妹沒辦法保護自己。你是哥哥,要照顧她一輩子,無論如何都不要欺負她。」

  健生抿著嘴狠狠點了點頭。裴仲桁笑了笑,「去吧。」

  健生拉著弟弟康寶走了,現在院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南舟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又好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重新邂逅了一個人。那個在她心裡總是「窮凶極惡」「陰險狡詐」的男人,似乎和眼前這個人撕裂開了。她的心也好像被什麼狠狠拽住然後撕開,往裡面塞進了什麼東西。

  這會兒又下起了雪,裴仲桁清瘦秀致的背影在飛雪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柔軟和慈悲。仿佛是從另一個棲身之所里逃離出來的,偶開天眼覷見的,浮光掠影般的另一張面孔。

  他立在雪裡,用手背擦了擦鼻血,忽然想起來這院子裡好像還有人。他一轉身看見她正蹙著眉頭疑惑地凝視著他。他們隔著風雪,彼此靜靜地對望,雪落無聲。

  沒有眼鏡的阻擋,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雖然只有一隻,另外一隻被血覆蓋住了。很陌生的面孔,只有那沉靜如水的神態是熟悉的。她很想從這張面孔下尋一點蛛絲馬跡,發現更多她不知道的東西。

  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那一片雪花的重量讓她不得不眨了眨眼睛,也晃過了神。

  「你,你沒事吧?」

  離那麼遠,裴仲桁不是很能看清楚她的眼神。他偏了偏頭,手摸了摸傷口,眼角應該是被鏡片劃破了。淡淡道:「沒事。」

  南舟往前走了幾步,從雪地里撿起他的眼鏡,擦了擦,然後走近了遞給他,「沒有眼鏡能看清楚嗎?」

  「看得見。」兩三百度,不算很糟糕。

  「要我幫你叫大夫嗎?」

  他把眼鏡戴回去,只是一邊看得清楚,一邊看得模糊,反而不舒服,索性拿掉。但他又很不習慣不戴眼鏡出現在外人面前,便一直沒有正視她的目光。

  「不用。」語氣很生硬。

  南舟不確定地又問了一句,「要不要我幫你看看傷口裡有沒有玻璃渣?哦,我雖然不是學醫的,但是也學過一學期的護理課……你知道海上經常會遇到各種人員意外,這種護理急救常識是必須有的。」她解釋道。

  是想拒絕的。但她這時候離得很近,目光殷切。裴仲桁唇角動了動,最後還是說:「有勞九姑娘了。」

  這院子比旁的都寬敞些,是孩子們日常學習玩鬧的地方。他同她一同往他的住處走去。南舟時不時偷眼看他,他餘光看到了,所以越發只能直視前方。但南舟以為是他度數太深,離了眼鏡雙眼無法聚焦,等同於半個盲人,便十分替他留意著路。

  「小心,要上台階了。」

  「小心,前面有個柱子。」

  「不要踩那個石頭!」

  ……

  她是當他是個瞎子嗎?裴仲桁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卻在路上,嘴裡一刻不停,「過橋的時候慢點,冬天橋面容易結冰。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橋面相對位置高,通風好,水分蒸發快……」

  裴仲桁唇角動了動,還是把話咽進了肚子裡,耐心地聽她「講課」。

  他的院子靠牆種了一大叢竹子,雖然覆了雪,但雪下仍有綠意盎然。院子裡很安靜,不見什麼人走動。直到快要到廂房了,才見一個小廝過來。見他受了傷,驚慌道:「二爺,您這是怎麼了?我去請大夫!」

  「不用,把那個醫藥箱子拿過來就好。」

  小廝應了聲是,趕快跑開,不一會兒抱著個大木箱進來了。裴仲桁叫他在書桌上放下。房間裡只有一個落地的穿衣鏡,找了半天沒找到可近看的小鏡子。小廝機靈道:「我去四爺那裡借個鏡子。」然後一溜煙地跑了。

  南舟頭一回進他房間,好奇地四下打量。室內的陳設可謂簡單,家具華而不奢。東西兩側都被古董架隔開,一頭是臥房一頭是起居室,中間是客廳。他們這時候在他的起居室里,她也不好往他臥房裡張望。

  貼牆一排書架,擺了不少書,中間偶爾插放了些花色細緻的瓷器。

  小廝從裴益那裡找來了個花哨的鏡子,裴仲桁眉頭蹙起一臉嫌棄。小廝忙回道:「四爺還沒起,這是他房裡的大春姑娘的鏡子。」

  裴仲桁沒再說什麼,只得將就先用著。「打點水過來,然後叫四爺趕緊起來招呼前頭的客人去。」

  小廝應了一聲跑了。

  南舟不屑地輕哼了一聲,裴益真是個下流胚子,不曉得屋子裡多少個通房丫頭。

  裴仲桁自己坐下拿著鏡子去看眼睛的傷勢,卻是緩聲道:「大春不是通房丫頭,院子裡也沒有通房丫頭。」

  南舟才懶得管她是不是通房丫頭呢。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反正他對南漪做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被原諒的。

  她轉了目光到他書桌上,也不過是素色的筆架筆洗硯台鎮紙。鎮紙下頭壓著寫了一半的字,「爾時阿難。因乞食次,經歷淫室,遭大幻術,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羅先梵天咒,攝入淫席,淫躬撫摩,將毀戒體……」她正看著,裴仲桁卻突然抓過去團成了團,扔進了廢紙簍里。

  因為動作太大,紙帶起了硯台,硯台撞了鏡子,然後一齊摔到地上,鏡子碎成了渣。南舟腹誹他大驚小做,她又不是不知道這是經文。

  小廝送了水進來,很有眼力地收拾了東西,末了問他還要不要再去借鏡子。南舟卻替他回答了「不用。」

  屋子裡燒了地暖,房間裡暖和的很。她穿著斗篷,很快覺出熱來。南舟抬手解了斗篷掛在衣架上,然後洗乾淨了手,自顧自打開了箱子。裡面藥水紗布剪刀一應俱全,可見平常就是要常用的。她看了看瓶身,挑了需要的藥水,「鏡子碎了,二爺你自己弄不成了。我給你弄吧?」

  也不是徵詢他的意思。裴仲桁感到她的語氣和往常不大一樣,很有一點不客氣。

  她站到他面前。他坐著,她略彎了腰,仔細看他的傷眼。手落在他眉骨上,使了點力氣從眉頭一直摸到眉尾。

  裴仲桁心頭震顫,接著湧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似乎是哪裡陷進去一塊空洞,整個人失重般地下墜下去。他的手只能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似乎這樣才能阻止再墜下去。

  他的眼睛半垂著,視線里是她胸前一顆花型繁複的鳳凰扣。胸前很緊,那鳳凰幾欲展翅高飛。剛洗了的手有潔淨的清水味,手很軟,每次輕動,袖口處都會浮出一絲若有還無的馨香。

  南舟的手在他眉骨上摸過一遍,不放心似地又摸了一遍。她擺正他下意識要扭開的臉,「算你運氣好,沒傷到骨頭,也沒傷到眼球。不過有一點……」她眯著眼睛又仔細看了看傷口,「有一點碎玻璃在肉里,我給你夾出來。」

  說著,她拿了鑷子消了毒,在傷口裡翻撿碎玻璃。傷口有半寸長,正好在雙眼皮的褶子處。

  「疼不疼?我手是不是太重了?」

  「……還好。」

  「你走運,口子不算深,不然要去縫針了。到時候眼皮那裡趴個小蜈蚣,這臉就毀了。」她嘟噥道。

  裴仲桁從她的語氣里咂摸出了一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來。

  她清理完玻璃渣子,拿了藥水給傷口消毒。一碰到傷口,他便顫了一下。南舟的手更輕了些,「疼啊?要不要找個東西咬著?」

  裴仲桁忍住不去飄給她一個輕諷的眼神,「……不用。」

  藥膏也塗上了,她輕輕吹了吹,希望傷口癒合的快一點。

  有一點甜杏仁的甜馨撲到面上,應該是剛才吃了杏仁酥。他喉頭滾了滾,手攥得更緊了。

  南舟轉身從盆架子上取了乾淨的毛巾,浸水絞乾了給他擦了擦臉。因為血跡干在了臉上,所以她狠用了力氣才給擦掉。

  他的臉此時是熱辣辣的,並不想讓她瞧出來自己在臉紅。她並沒想到那裡,只當是自己搓抹布一樣下手太重,還納罕這人的臉怎麼這麼細皮嫩肉不經揉搓。

  她抿著嘴笑,「裴二爺今天這是鴻運當頭了,今年定能財源滾滾!」

  「九姑娘倒是會說吉祥話。」

  「那是。」她又瞥見了他的手,「努,那裡是紫氣東來,富貴花開。」

  裴仲桁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好脾氣,淡淡地回了句:「謝九姑娘吉言,今天裴某一定給你封個大紅包。」

  南舟瞧著他發笑,「那我先謝二爺的紅包。」

  擦完了臉,現在又是一張白淨的臉皮。沒戴眼鏡的臉看著十分陌生,南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裴仲桁被她看得不大自在,「好了嗎?」

  「好了。不過你沒眼鏡,等下怎麼辦?」

  「我有備用的。」

  「那就好。」她把毛巾重新洗了,搭回了架子上。然後問:「你的手?」

  「我自己來。」

  地暖燒得太熱,他額上冒了汗,後背也出了層薄汗。身前的雪都化了,前襟深色一片。

  「二爺要不要換身衣服,身上都濕了吧?」她歪頭一看,領子也是濕的。「脖子裡的雪化了,流到後背可不得了。你的衣服都在哪?」說著便轉身要去衣櫃那邊。

  裴仲桁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詫異地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他。他立刻鬆開了手,「我不是瞎子,還看得清,我可以自己來。」

  「哦,好。那我先到外頭去,你換了好衣服叫我。」說完,南舟拿了斗篷出了門,順手還帶上了門。

  他穩了穩亂跳的心,走到臥房打開衣櫃。疊好的衣服按顏色擺放地整整齊齊,多是黑、白、灰色。只是有一層的衣服上放著一個靛藍色的香囊,上面繡著一條小船,兀自幽幽地散著淡淡的花草香。

  南舟在院子裡,仰頭看雪下得紛紛揚揚。人立在竹子前,聽雪敲竹葉簌簌有聲。又看竹葉上的雪壓得太重,起了玩心,伸手一晃。不料高處的雪也一起掉下來了,嘩啦啦落了個滿頭滿身。她笑著退了幾步,看竹身葉色深綠,竹竿粗直,想起母親院子裡也有這麼一叢竹子。恍然人生的奇妙,她竟然能心平氣和地在仇人的家裡觀賞著他的竹子。偶有一瞬,都要想不起來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仇恨了,甚至他的少言寡語也有了靜水流深的意思。

  南舟摘了片竹葉,放到唇間,吹了一曲容婆婆教給她的母親家鄉的小調。心裡很平靜,可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掉下來一滴眼淚。吹完了曲子,一轉身,裴仲桁已經站在廊下了。黛青色的長袍,眼鏡也換了一副玳瑁框的,能稍稍遮擋一下傷眼。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她側過臉假裝去看竹子,快速擦掉了眼淚,故作輕鬆地問:「你這竹子能挖出冬筍來嗎?」

  裴仲桁的眉頭動一下,「不知道。」

  「可惜了。要是能挖出冬筍就好了,冬筍炒臘肉可好吃了。」她轉過臉的時候,又是一副明亮的笑容。

  有下頭人過來說是前面都準備好,請二爺過去主持開席儀式。兩人也不再耽擱,一同去了前院。

  她肩上還有剛才落的雪,裴仲桁很想去給她撣掉,但忍住了。

  宴客的院子是單獨辟出來的,好幾個廂房席開三十幾桌,每個鋪子的掌柜同他的夥計坐在一處。院門有領路的小廝,裴仲桁送了南舟過去。房間裡人多,進去就感到熱氣撲面。南舟解開斗篷,他順手接了。協助女士脫下大衣,不過是個有點紳士風度的男人都該做的事情,她也並不詫異,沖他笑了笑以示感謝,然後隨著小廝落了座。

  她的斗篷在他手裡,肩上的那些積雪很快就融化了,無需他拍打就消失於無形。他將她的斗篷在衣帽架子上掛好,餘光看見她正在同鄰座的一個相貌憨厚的中年男人低聲說話。這樣滿是男人的場合,她比他想像中更自如。

  因為南舟的秘書過年回了鄉下不在震州,所以今日只有她一個女人。她早知如此,所以也沒覺得不自在。

  裴仲桁走出去同幾個大掌柜碰了頭,然後到了院子中央。大掌柜代東家同眾人說了些勉勵的話,有下人端了托盤給各個鋪子的掌柜,再由掌柜一一分派下去。

  裴益一身醬紅色長袍馬褂,馬褂上繡著飛鶴團花,頭攏得油亮,簡直像個新郎官。順子捧著個托盤跟在裴益身後,徑直到了南舟身旁。

  裴益一臉喜氣洋洋,「九姑娘稀客,姑娘這份兒紅包是四爺我親自發。」說著從托盤裡撿了兩個紅包,一看就比旁的厚重。「一個紅包是給九姑娘的,一個是給十一姑娘的,姑娘們過年吉祥。回頭買點兒好吃的,做兩身新衣裳。」

  南舟覺得這人礙眼的很,可今天這樣的場合大家都要面子。打算紅包先收下,等到無人的時候再把南漪那份還給他,也算是全了他的顏面。南舟起身接了,「謝四爺賞。」

  裴益先前在裴仲桁那裡做過保證,說是今天不管南舟怎樣讓他吃癟,他也不會當著人面同她鬧。所以見她一改常態如此客氣,裴益笑成了一朵花,「九姑娘客氣。」然後轉而對同屋的人道:「這是咱們九姑娘,通平號的新經理,往後各位多照看照看。」眾人都向南舟拱手招呼。裴益也不做多停,又轉去別的廂房。

  裴仲桁站在中庭同人說話,卻一直留心著那邊,生怕裴益同南舟再起了衝突。好在是相安無事,便放下了心,同幾個大掌柜到各個酒桌上走一遍。

  這邊謝應喬幫著南舟一起發完了紅包,眾人都客套相謝。這間房擺了五桌,有茶園的,有布莊的,還有裴益手下頭的。眾人開始礙著有女人在場,還藏著掖著壓著聲音。等喝多了幾杯後,男人們就完全放開了,葷話不斷。

  南舟畢竟是個沒出閣的姑娘,有些話雖然聽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也品得出來不是好話。開始尚能忍著,到後來也有些坐不住了,打算等裴仲桁過來同夥計們喝完後就離開。

  有夥計過來敬酒,南舟都以茶代酒了。雖說也有瞧不上她的,但知道她是個正經姑娘家,不是風塵女子,也不好說什麼。

  有個叫宋達城的副經理,是先前經理的左膀右臂。南舟查帳本發現他經手的帳目多有對不上的地方,便叫他解釋清楚。可入了鋪子這些時日,這人就是一日拖一日,不肯照做。他仗著自己是老臣子,手裡又拿了一點小小的股份,帶出過不少滿師的學徒,在商號里很有些地位。當初南大少爺的那筆糊塗帳,他也可謂「厥功至偉」。先前的經理是個甩手掌柜,謝應喬又是個軟柿子,宋達城舒舒服服過了這麼久。但新官上任,簡直不讓人活。

  宋達城借著酒意,抱著了一壇酒到南舟面前,「我宋達城在商場摸爬滾打一輩子,真是頭一回見女人持掌鋪子。宋某人打從心底里佩服姑娘,特敬九姑娘一杯!」說著找來兩個大碗,倒滿了,自己端了一碗。

  南舟捧了茶回敬,宋達城卻從她手裡奪了杯子,扔到了一邊。然後把另一隻碗推到南舟面前,「宋某從前就在南大少爺底下辦事,現在又在九姑娘下頭討生活,這可真是難得的緣分哪!宋某先干為敬!」仰頭咕嘟咕嘟喝光了,碗倒扣下來一滴不剩。眾人拍手叫「好!」

  謝應喬看情況不對,忙打圓場,「九姑娘是個姑娘家,怎麼能跟咱們這些粗人一樣胡吃海喝的?我看還是喝茶,以茶代酒,清雅。」

  宋達城借了酒意一把推開他,他早看這個「狗腿子」不順眼了。「喬兄,你又不是九姑娘什麼人,怎麼做得了她的主?」

  謝應喬還想再勸,被幾個夥計拉住了猛灌了一杯酒。

  「九顧娘既然做了咱們的大掌柜,就是咱們的領路人。九姑娘交代什麼,我們定然一呼百應。但區區這一碗酒,九姑娘都不喝的話,也太看不起咱們了!」他這樣一說,幾個他的心腹便跟著附和「是啊,是啊!」

  「九姑娘,往年經理、先前的掌柜,這一日哪有不同夥計喝酒的?你是個姑娘家,也不要你同我們每個人都干一杯。宋某不才,今天就代表大家了,你幹了這一碗就算數!」

  南舟平靜地看著他,知道他存心刁難。但她此時不宜與他衝突,但也不想被他嚇倒。

  南舟站起身端了碗,掃了一圈眾人,「我們靠船吃飯的人,都曉得船帆的重要性。帆不能拉得太緊,也不能放得太松。太緊沒有調整的餘地,太松就借不了風力。帆不對,整條船說沉就沉,所以帆要張得『張弛有度』。

  我一屆女流,不是不懂得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但凡事有度,我拿了裴二爺的銀子,就得替他管著鋪子。這條船可以行得慢,但必須行得穩。

  各位都知道船蛆的可怕之處,木頭表面看著完好無損,但裡頭早就空了。一點外力衝撞,這船就完了。我既然做了通平號的掌舵人,定然不會叫船蛆蛀了這條船。

  各位都是前輩,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我南舟若有什麼做的不周的地方,也請各位不吝賜教。往後大家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也當同舟共濟。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往後都要按規章辦事,協力齊心。鋪子營業額上來了,你們的分紅自然不少。小女子就在這裡敬各位一碗酒。」說完南舟捧著碗喝起來。

  酒入喉嚨辛辣無比,但她還是忍著一口一口喝下去。可剛喝了一半,碗卻被人拿開了。裴仲桁不知何時進了房內,眾人頓時鴉雀無聲。

  酒辣得眼睛裡蒙了一層水光,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角,意外地望著他。裴仲桁也沒看她,神色淡淡地看向眾人,「九姑娘是我請進通平號的,這碗酒我與她同敬給各位。」然後揚頭把剩下的酒喝光了,也倒了碗過來,滴酒不剩。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沒人敢叫好。萬林擔憂地看了裴仲桁一眼,他幾年前喝到胃出血,幾乎是不再碰酒。今天竟然為了這女人破了戒。

  裴仲桁喝完酒也不再言語,照常是大掌柜出面同眾人寒暄,不過幾句冠冕的場面話,人便又去了下間房。

  南舟本就沒吃下什麼東西,半碗酒下肚,胃裡火燒火燎的不舒服,更吃不下什麼。不大工夫,有個衣著鮮亮的圓臉胖丫頭走進來。有幾個老人認得,忙起身拱手道:「大春姑娘。」

  大春同幾人笑笑,招呼了兩句,走到南舟身旁低聲道:「往年請財神都要鬧到午夜後頭,九姑娘要是乏了想回去,車已給您經備好了。」

  南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雖然胖,但長得很是秀美。可她轉過臉的時候,臉上有道很長的傷疤,雖然不是十分猙獰,但也是把這張臉毀了。南舟意外極了,她以為裴益那個色胚房裡的丫頭一定也都是十分美麗的。

  大春仿佛早就習慣了人家初看她臉時的驚詫模樣,領著她往外走。可繞了半天,好像還沒繞出去。因為記得她是裴益房裡的大丫頭,南舟便緊張地問:「你要帶我去見誰?裴益?有什麼話過幾日叫他去鋪子裡說。還有,他的紅包,你替我還給他。」說著要把給南漪的紅包塞給大春。

  大春當然不肯接,仿佛看出來她在想什麼,噗嗤一笑,「誰給您的,您還給誰,我可不敢亂傳東西。九姑娘您也忒多心了,咱們也不去誰院子,我是送您去上車。今天有不少喝醉在園子裡亂竄,怕驚擾到您,所以繞道避開。我們四爺雖然性子活潑,可從來不禍害良家女孩子的。」

  南舟這時候有了些醉意,並不認同她的話,嘟囔了一句,「他還不是禍害了我妹妹。」

  大春挑著燈籠,停下來轉過身,很認真的神情,「九姑娘,不是我替我們四爺說話。十一姑娘那事吧,原也怨不得我們四爺。原也不該我多嘴的,但事情是怎樣就是怎樣的。那時候南大少爺欠了銀子還不上,就說有個美人給抵債。我們四爺以為是南大少爺的姘頭,怎麼會想到他能把自己妹妹灌醉了送過來?

  那天四爺也是喝多了。第二日十一姑娘醒過來尋死覓活的,我們四爺也認下了,說是願意娶她給她個名分,是十一姑娘一直不答應。四爺又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後來,一來二去的就成這樣。」

  見南舟臉上有不屑的輕笑,大春又道:「我自己先前也是被賣進妓院接客的,萬不會替逼良為娼的人說好話。」

  南舟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大春把臉扭過來,指著自己的臉,「努,姑娘瞧見我的臉沒有?我娘死的早,親爹是個混帳。後娘生了弟弟就瞧我不順眼,攛掇著我爹賣了我給他們買房子。進了妓院,老鴇讓我接客,我就拿剪刀刮花了臉。老鴇氣得要打死我,是四爺碰見了保我一命,又叫他們誰都不能禍害我,他們才留我做了粗使丫頭。」

  南舟聽得入神,「那你後來怎麼到裴家來的?」

  「後來有一回有人要害四爺,我出去倒便桶的時候正巧聽見了,然後去給四爺報信。四爺看我有幾分義氣,就給我贖了身。我也不打算嫁人的,所以就留在裴家了。裴家除了大爺院子裡有女眷,有丫頭婆子,其他院子裡大都是小廝,手腳不仔細。旁的東西我也不會,做做雜事還是應付得了的。您看,我在府裡頭好吃好喝的,都胖成個球啦!」然後又說了許多裴益的好話來,並沒有阿諛在其中。

  南舟聽著聽著,人也有些恍惚。在她心裡十惡不赦的人,在旁人的心裡卻是有情有義有擔當的錚錚男子漢。她腦子漸漸也發木了,不能思考。腿也有些軟,像是踩在雲端,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大春覺出她的異常,忙扶住了她,「九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頭好暈……」說著人一軟就靠在了大春身上。

  大春也是個姑娘家,雖然人胖卻也沒多大力氣。她扔了燈籠,整個人去扶南舟,卻是連著自己一起倒在了地上。大春放開喉嚨叫人,喊了半天才碰上一個聽差的路過。

  南舟這會兒整個人都躺下了,大春扶著她,叫她靠在自己懷裡,吩咐聽差的去叫小轎子和幾個大力的婆子來。

  聽差的應了是,忙跑去尋小轎,毛手毛腳地正撞上回院子的裴仲桁,便說是九姑娘醉倒了,他急著去叫轎子。裴仲桁聽完便隨著他過來了。

  大春身上宣軟,南舟抱著她覺得舒服極了,摟著她的腰,整個人往她懷裡鑽,「婆婆,你身上真軟。」容婆婆也是個富態的老婆婆,南舟小時候最喜歡抱著她躺在她懷裡。大春最怕癢,被她弄得咯咯直笑。

  裴仲桁走過來的時候正看到兩個人抱在一處,南舟和大春身上都滾了雪。大春笑個不停,見到裴仲桁像見到了救星,「二爺,快、快把九姑娘弄走。我要癢死了,呵呵,呵呵……」

  裴仲桁走近了,撩了袍子蹲下身,拿了南舟的手腕切了切脈,只是醉了。他俯身把南舟胳膊掰開,然後把人抱起來,「去叫萬林把車準備好,再鋪上軟墊子。」大春忙爬了起來,應了聲是。

  他抱著她慢慢往大門走去。年裡大約吃多了,比上回還要沉手。她的臉側向他懷裡,唇還在翕動,聽不清在說什麼。

  「不能喝還喝。」他腹誹。

  冬天穿得多,衣服厚,不好使力。她人雖然醉著,卻並不老實。裴仲桁走得有些踉蹌,很想找根繩子把人綁住。

  南舟眉頭蹙起來,一臉不快。揚手一拍,正抽到他下巴上,「容婆婆,這人怎麼駕車的,癲得不舒服!」又扭了幾下,「我要換大馬車!」

  「一會兒換。」

  「不行,現在就換!」

  裴仲桁覺得自己跟個醉漢討價還價有失風度,於是不再說話。

  眼見快要到大門了,南舟忽然眉頭擰成團,哇的一下吐了。裴仲桁猝不及防,被她吐了一身不說,還差點把人摔下去。

  大春正好進來復命,看到了驚叫一聲,「二爺!這、這……」

  裴仲桁看了看兩人的衣服,這樣把人送回家不成體統。「去靜水園,叫他們燒上熱水。再去大少奶奶那裡借身乾淨衣服,找幾個大力的婆子。再叫萬林給南家傳個話,說九姑娘多喝了兩杯,醒醒酒就回去。」

  大春道了是,忙吩咐下去。他看了看懷裡終於安靜下來的人,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到底誰欠了誰的。

  幾個婆子手腳並用給南舟洗澡換了衣裳,然後抬上了床。南舟還是迷迷糊糊的,但洗完澡往大床上一放,也覺得舒暢。醉語喃喃,「這馬車寬敞。」在床上滾了一圈,又睡死過去。

  裴仲桁也回了房間,洗了澡換了衣,泉叔已經等在外頭了。「二爺,祭牲、香燭、糕點、鞭炮都準備好了,等著您去接五路財神。」

  裴仲桁揉了揉額角,「讓老四代我去吧,我歇會兒。」

  泉叔也瞧出來他精力不濟,躬身退下去了。他喝了杯參茶,想起過會兒會放炮,不知道會不會嚇著她。只是這樣想著,人就已經邁步出去了。

  大少奶奶房裡借來了兩個小丫頭,這時候站在靜水園裡守著,卻是伸著腦袋往外看,怕錯過了煙花。見裴仲桁進來,小丫頭們立刻拘謹起來,不敢再東張西望。

  「九姑娘怎麼樣?」

  「還睡著,醒酒湯煮好了,可叫不醒人。」

  他擺了擺手,「行了,你們去看煙花吧。」

  小丫頭們行了禮,立刻心花怒放地跑出去了。

  裴仲桁試了試湯的溫度,已經不大燙了。他端著碗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纖穠合度的鴨蛋臉,腮上兩團醉酒的紅暈。他在床邊坐下,拍了拍她,人沒醒。他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她還沒有醒來的意思。

  房外煙花炮竹聲聲,傳進來都變得有些模糊,悶悶的,像是誰在心上捶打。

  南舟翻了個身。她身上穿的是大少奶奶的寢衣,他大嫂是個身材十分富態的女人,所以衣服在南舟身上空蕩蕩的。大約下人穿得時候匆忙,前襟的紐絆沒扣好,露了一片春光出來。一顆紅色的硃砂痣正在胸間,像落在雪裡的一朵紅梅。

  他素日裡禁慾自持,多是心理或生理上的潔癖和習慣,並不是他感官遲鈍,也並非所謂的潔身自好。在這樣污濁的世界裡,總要恪守一些東西,才能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行屍走肉。但這一刻,所有屬於雄性動物的天性,仿佛都被那顆硃砂痣激發出來了。

  指尖輕輕碰到了它,心頭一陣悸動。那顆痣仿佛有魔力,神秘而魅惑。她的頭髮撒開在床上,他的手背輕輕摩挲著,膩滑的觸感像是在撫摸一匹光滑的黑緞子。他說不清楚,讓他這樣心緒浮動的,到底是因為她是一個女人,還是因為她是她。

  南舟覺得胸口發癢,夢中輕輕撓了撓。她又調整了一個舒服的睡姿,擁著被子。一條腿架在被子上,那顆痣徹底看不見了。人像個睡熟的貓,不是文靜的睡像,卻有著妖嬈的姿態。

  裴仲桁立在一旁,心緒翻湧。閉了閉雙眼,把湧上來的慾念壓了下去。想起裴益那時候的自辯,「那麼漂亮的姑娘,沒穿衣服扔在我床上,我忍得住才不是男人!」

  那他是男人還是不是男人?

  他又端起桌上的醒酒湯,自己猛喝了兩口。外頭忽然連著幾聲極響的炮竹聲,接著鳴鑼擊鼓,是在焚香禮拜接敬財五路神了。

  南舟被那吵雜聲吵到,夢裡蹙著眉一臉不耐煩。他看她動了,把她半扶了起來,靠在自己肩上,「把醒酒湯喝了。」

  「……不喝,困。」

  「喝了再睡。」

  她沒說話,他拿著勺子一點一點往她唇里灌。大約是酒後嘴發乾,也是乖乖喝了一些。後來就再也灌不進去了,他只得又把人放倒,仔細給她蓋好被子。

  約莫著前頭的儀式結束了,人差不多也要散了。裴仲走到門外。雪已經停住了,空氣凜冽,呼吸間全是白氣。

  先前那兩個丫頭有說有笑地走回來,見他在門口站著,忙問:「二爺,有什麼要吩咐的?」

  「沒有。仔細照顧好九姑娘。」然後他攏了攏身上的大麾,離開了靜水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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