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誰信人間多少恨


  南舟從夢裡醒過來,眼前一張清雋的笑臉,金絲鏡框在斜射進來的夕陽里有微細的小光芒。思兔閱讀520官網她的眼睛睜著,但腦子還木著,以為自己還在夢裡。緩緩抬起手,但那靜靜的笑臉忽然笑出了聲,半空中接住了她的手,熱情地握住了,誇張的搖撼了一下,「還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沈某受寵若驚啊!」

  已經入了冬,那人的手很溫暖,南舟的意識被那溫暖喚醒了。看清了眼前的人,頓時赧然,不露痕跡地抽回了手。沈均逸也不覺尷尬,笑著轉身倒了杯溫水給她。

  南舟接過水一口氣喝完了,看了看外頭的天色,「船到哪兒了?」

  「剛過清河。」

  南舟全清醒過來了,「那快到了。你從哪兒上的船?」

  「昌南。」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南舟算了算,自己竟然睡了四個多小時。

  沈均逸很自然地摸了抹她的額頭,「還好不燒了。你太累了,該休息就得休息,硬撐著做什麼?」

  南舟搖搖頭,「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不放心。」

  沈均逸點點頭,表示理解。其實他也是因為不放心,所以才上的船。不過還是打趣道:「說實話,總看你這麼飄著,真想寫一句『何日艤歸舟,佳人罷遠帆』掛你艙房裡。」

  南舟很捧場地跟著笑了笑。看她精神稍微好了些,沈均逸正了正神色,「南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下。」

  南舟有些意外,往常沈均逸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做派,除了做正事,很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刻。她「嗯」了一聲,握著杯子等他說下文。

  「你知道北地已經被占了,戰火遲早要燒到過來。姚先生收到了耶魯大學的聘書,他們夫妻倆雖然還在商量,但是很有可能會接受邀請。」說完他頓了下,南舟的臉色果然變了。

  「姚先生和太太的意思,自然是很想帶著搖搖一起走。不過,這事太大,他們還是想看看你的意思。如果你想把搖搖留下來,他們也會尊重你的意見。」

  南舟低頭看著空空的杯子不說話。

  「當然,你也不要擔心。如果不想搖搖離開身邊太遠,我還是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南舟苦笑了一下,笑容倦怠,「真快,都快滿周歲了。」

  「已經會叫人了,姚太太每天都拿著你的照片教她叫媽媽。」

  「謝謝你了,均逸。」

  沈均逸笑了笑,「別、別,咱們之間說這個見外。」然後人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調笑道:「你幫我做的是要掉腦袋的事情,我就是幫你跑跑腿,我賺了。」

  南舟推了他一下,輕輕笑了下,笑容有些脆弱,看得人心疼。

  沈均逸從認識她起,她就是堅強柔韌的。有胸襟、有膽略、也有家國情懷。他在外頭募集的救國款子,必須洗乾淨了才能拿出來用。他找到南舟,她二話不說就幫著從帳上走了。要往赤區運人、運物資、運藥,但凡稍微危險些的行程,她都親自押船。

  這樣的九姑娘,一年多前忽求他幫忙辦件私事。原來再過三個月她就要生產了,他竟然一點沒看出來她有了身孕。對於孩子的事情,南舟向來閉口不談,他自然也不好追問。待到孩子生下來,她沒辦法帶在身邊,他便尋了一個姓姚的朋友幫忙撫養。姚先生夫妻有四個兒子,想閨女想的不得了,搖搖在姚家比親生兒子寵得還厲害。每回船路過的時候,南舟都會下船去看看孩子。

  沈均逸坐到她身旁,攬著她的肩拍了拍,一時無言卻又有千言萬語。南舟被他那深情款款的模樣逗笑了,拂開他的手,「你趕緊成家,搖搖就請你太太幫我帶。」

  沈均逸詫笑,斜睨了她一眼,「少打我的主意啊。我這人朝三暮四沒長性,就不禍害人家姑娘了。倒是你……」南舟知道他要說什麼,站起身假裝去倒水,咕噥道:「你也少來。」

  沈均逸笑吟吟,「對了,剛才你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南舟假意從容,「哦是嗎,誰?」

  沈均逸雙手合握枕在腦後,笑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別人告訴你又有什麼意義?何況,我要是說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你會相信嗎?所以,你想聽到誰的名字?」

  南舟聞言,仿佛是有人拿了銅鑼在她耳邊哐地敲了一下,心頭震動、瞬間失聰。她想聽到誰的名字?

  沈均逸也不再追問下去,只說:「搖搖的事情,你再考慮考慮,左右都有法子的。」

  南舟感激地點點頭。

  船在賀州靠了岸,照樣有水警突擊抽查,但南舟的船是有特別通行證的,又私下裡給好處。那些管制物資便矇混過去了。有接應的人作扛工打扮,對上了暗號,把貨卸下船。南舟一直在碼頭上盯著,直到所有的貨都交到了對方手上。沈均逸遙遙地扶了扶帽檐,示意一切都對,南舟這才放下心。

  船在賀州要補給停留兩日。她正要反身回船,賀州這邊的一個辦事處的夥計跑過來交了封電報給她。拆開一看,上面只有五個字,「父病危速歸」。

  南舟下船的時候是夜裡,快兩年了,她頭一次回震州。南家的老宅子早過戶到她手裡,只是開始她並沒有同家裡人說。直到半年前南老爺病重了,阿勝總說老爺天天念叨故宅,南舟這才拿了地契給阿勝,叫他們搬回去,希望南老爺的病能有些起色。只不過半年而已,她從來沒想到父親會有病危的這一日。

  地上的雪應該白天被人鏟乾淨過,但這會兒又覆蓋了薄薄一層。下了洋車,門口的一對石頭獅子靜靜坐著,百年來從未移動分毫,仿佛歲月從來沒變遷過。她怔忪地站在門口,忽然想起一個人的身影來,頓時有些恍惚。

  門突然拉開了,阿勝一看到她,面露喜色,「九姑娘,你終於回來啦!」

  南老爺已然是油盡燈枯了,不過提著一口氣在等兒女。在震州的兒女都來看過了,南漪前兩日也索性搬回來同十姨太一起照顧父親。他現在只是在等南舟。

  南舟也顧不得換衣休息,進了房一下就撲到床邊。南老爺看著精神倒是還好,臉色也紅潤,說話也清晰了不少,不像個將死之人。南老爺拉住她的手,她把頭枕在父親的膝蓋上,能感覺到底下枯瘦的身體,仿佛能摸到骨頭。旁人都自覺到了外頭,留他們父女倆說話。

  南老爺撫了撫她的頭髮,「本來還想撐到你嫁人生子,現在……」南老爺無奈地笑了笑,「大概你母親在底下寂寞太久了,等不及了。蠻蠻,不要哭,爹不是死了,是去陪你娘啦!」

  南舟泣不成聲,「爸,女兒不孝,也沒能侍奉床前……」

  南老爺擺擺手,「沒的事,沒有比你更孝順的姑娘了。」

  「爸,您不會有事的,咱們去滬上,找洋人醫生……」

  仿佛聽到了小女孩的傻話,南老爺笑地越發慈祥,「不用麻煩了。是爹拖累了你,不該逼著你去重振家聲。往後不要那麼辛苦了,想做什麼就去做,不想做就不去做。爹算是看明白了,人生一世,什麼家族榮耀、榮華富貴,都是虛的,沒什麼比兩個人扶持著、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更重要的事情。可是我明白的太晚……蠻蠻,這麼多兒女里,其實你脾氣最像爹,又倔又認死理。你不要學爹,擁有的時候不珍惜,等到沒有了,才知道人家的好。」

  南舟淚眼迷離,心中惶然,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這樣說。南老爺擦了擦她臉上淚,忽然浮起一個孩子般的笑意。他拿起身旁的竹青色長衫,「你娘說,那年在廟會裡第一次看到我,我就是穿的這件長衫。你娘說只看了一眼,回去就跟你外公點了頭……快幫爹穿好,我不穿壽衣,就穿這個去見你娘。我都成糟老頭子啦,真怕你娘認不出我。」說著想往身上套,手卻打顫,連穿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

  南舟含著淚幫他穿好長衫,他才長舒一口氣躺了下來,「哎,人老啦,不中用啦!穿件衣服也累成這樣。」然後他笑了笑。

  南舟握住父親的手,「爸爸,您多休息……」

  「蠻蠻,我看到你娘啦……」

  南舟只能緊緊握著父親的手,看他帶著笑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了神采,最後乾枯的手從她手裡滑了下去。她現在是沒有父親和母親的孤兒了。

  南舟自父親死後仿佛一夜之間就垮了。南漪看得心疼,那個無所不能的姐姐,變得那樣脆弱,所以她必須堅強起來,做姐姐的倚靠。南老爺的身後事全靠南漪一手操辦,雖然忙亂,一切倒也算是井井有條。

  南舟一直渾渾噩噩地跪在靈堂里,像失了魂一樣。有客來,上香,謝客——機械地重複著這樣的事情,一遍又一遍。

  最後一日,幾乎沒什麼客人來了,姨太太和兄弟姐妹們都下去休息了,只剩下南舟。南漪不放心她,一直跪在她旁邊陪著。

  到了夜裡,又有弔唁客人來了。來人穿著大麾,一進來就帶進一股冷風。他進了靈堂,把軍帽遞給了侍從官。南漪聽見旁邊的管事大聲唱念,「裴四爺上香!」

  南漪像是頭上響了焦雷,她垂著頭,雙手抓緊了孝衣。過了一會兒,視線里出現了一雙沾滿泥雪的軍靴。南漪生硬地磕頭謝禮,頭一直垂著。

  裴益蹲下身,「人死不能復生,十一姑娘節哀。」他聲音沉肅,幾乎與她記憶里的那個少年完全不同了。

  南漪又磕了頭,「謝四爺。」

  她以為他會鬧事,或者會追問孩子的事情,她甚至連應對之辭都想好了。但裴益卻沒動,聲音又沉了沉,「現在形勢不好說,江啟雲被薛玉堂纏在酉山,他把後面放心交給了他的兄弟柳傳峰。我收到消息,他這個兄弟私下裡可是同東洋人勾搭到一起了。

  你應該也是知道吧,為了鐵路煤礦,江啟雲一直跟東洋人硬槓。我敬他是條漢子,才多嘴提一句。萬一柳傳峰一反水,他就腹背受敵了。旁人的話,他不一定聽,你的話他會信。

  當然我的話你也不一定會信。不管怎樣,你們母女早做打算。」

  南漪聞言猛抬起頭,對上一雙烏黑又深沉的眸子。如畫的長眉微蹙,曾經白皙的面龐如今成了蜜色。臉頰上隱隱有一道疤痕,但並沒有摧毀那極美的樣貌,反而添了一些剛毅肅靜。下頜有些剛冒出來的胡茬,滿身風塵僕僕,仿佛穿過千山萬水奔波而來。那一個囂張跋扈的金鞭美少年,已是昨日枝上紅花,如今只有叫人聞風喪膽的獨手將軍。

  江啟雲在外頭的事情從不會拿回來說,也總是報喜不報憂。她看報紙,知道這仗打得艱難,可沒想到狀況會這樣兇險。但看裴益的樣子並不是在嚇唬她,她不該信他,可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的話又深信不疑。

  裴益望著南漪,南漪被他的目光灼痛了,避開了他的視線,「謝謝四爺提醒。」

  裴益也不再多言,站起身,又看了眼南舟,聲音陡然變冷,但還是道:「九姑娘也節哀吧!」說完人就走了。

  南舟一個恍惚,以為聽到的是裴仲桁的聲音,那涼薄的聲氣,居然是那麼像。她抬起頭,只看到裴益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之中。

  南漪一直忐忑不安,出殯後匆匆回了婺州。滿七後要去來弔唁的親友家謝孝,幾個兄弟都懼怕裴家人,最後自然推給了南舟。

  去裴家的那日,南舟坐在車上心神不屬。他上次說不要讓他再見到她,那再見到會怎樣?橫眉冷對,還是閉門不見?連裴益那樣仇視父親的人,都會去靈堂上香,他不去,那只能說明他對她已經深惡痛絕了。

  這麼久的時間足夠她去想明白他當初話里的意思。「我對你怎樣,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其實是感覺到的,只是從來都不願意去想。她對於江譽白的諾言,「我不會嫁給別人。」是她封閉起所有感情的藉口。她自知不曾為他們的感情爭取過、努力過,放任自流。她對不住江譽白的付出,所以死命恪守著那份承諾,當做對他的補償——其實也不過是感動她自己。

  但父親臨終時的話卻如當頭棒喝,原來一個人帶著後悔過一輩是那樣的痛苦。她總將裴仲桁放到仇人的角色里去看,回想過去種種,一旦她將他看作一個普通的男人,那麼他所做過的那些,是值得她感激的。最後那幾日的荒唐,早就已經說不清楚對錯了。她沒有理由去恨他,畢竟是她先招惹了他。她欠他一句道歉。

  至於搖搖,她一想到孩子,哀慟的心終於得到一些撫慰。那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牽絆了吧。最初,她是沒打算生下來的,但月份大了,大夫說:「藥可以給你,但這藥吃下去很可能就一屍兩命。是救人一命,還是傷人害己,小姐你自己定奪吧。」

  她在船上想了三天,最後還是把藥灑進了江里。她也許註定孤獨終老,這個孩子或許就是上天憐憫,給予她的陪伴呢?

  車夫一聲吆喝,「到咧!」打斷了南舟的思緒。下了車,阿勝上前敲門。門房打開門,阿勝道明來意,門房回道:「四爺不在家。」

  阿勝轉頭看了看南舟,南舟抿了下唇,方才問:「二爺在家嗎?」

  「您稍等下。」門房把門合上。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南舟抬目一看,出來的是泉叔。

  泉叔接了謝禮,又說了些場面話,末了才說:「我們二爺有要事在身,不方便見客。」

  南舟不知道心裡那絲蕪亂從哪裡來,她點點頭,謝過了泉叔。泉叔直到目送他們上了洋車才轉回。邁進大門,正要轉身關門,忽然看到了裴仲桁。泉叔嚇了一跳,「二爺,您要出門?」

  裴仲桁搖搖頭,在廊子下靜靜地站著。隔著一道朱漆大門,仿佛聽見了車輪咕嚕奔遠的聲音,漸行漸遠,悵去難追。

  過了年,又到了震州華商大會的時間。南舟往常不大參加,都是托謝應喬代為出席。但這回她人在震州,還是去了。現如今她生意廣泛,在座的會員相熟過半。社會風氣日開,也有一兩位女東家入會,所以場面倒也好應付。南舟正同一位開染坊的女東家聊著,忽聽見門口的夥計高聲喊,「裴二爺到!」她的心像被什麼猛的一撞,快速地跳起來。

  裴仲桁邁步進來,同眾人拱手招呼。他目光隨意在大廳里掃了一圈,從南舟臉上滑了過去,仿佛根本沒看見她。

  南舟抿住唇,垂下目光,她為自己心頭這絲惘然感到荒謬。她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長得太像他,脾氣也像,孤高的那個神情更像。以至於這一年來,她對著搖搖仿佛是在對著他。但搖搖是會對她笑的,會摟著她的脖子,討好地送上小嘴,濕噠噠地往她臉上親。

  她拒絕他的時候那樣決絕,如何到如今反而覺得他的忽視這樣殘忍?

  不過是因為他像搖搖罷了——她這樣說服自己。

  今年商會幾件大事,會長換屆、募集救國款項。款子好湊,為了支持國軍,眾人都紛紛解囊。但誰做下一任會長,這事情進展的非常不順。商會理事馮慧延提議讓南舟做會長,一來她受過政府嘉獎,是榮譽市民,足可謂商界楷模。二來,她年輕有為,又可為現代女性榜樣。

  這提名一出來,眾人紛紛附和。但人群中忽然一個清潤的聲音道:「我反對。」眾人一怔,循著聲音一看,竟然是裴仲桁。

  南舟並不覬覦所謂會長的位子,只是沒料到裴仲桁會這樣堂而皇之的反對。她不說話,自然有人開口,「裴二爺何出此言?」

  裴仲桁垂著目,杯蓋輕撥著杯里茶,緩緩開口,「此是戰時,會長之職非同小可。商會慣有傳統,下任會長之名需由上任會長提名。我如今還是會長,我沒提名,九姑娘自然沒有資格。」

  南舟一身黑色絲絨旗袍,耳邊別著一朵白色的絨花,襯的一張小臉淒艷婉媚。她始終半垂著頭,直到他說完了話,她才投了目光過去。四目相對,裴仲桁避開了她的目光,接著道:「馮理事說的雖然都有道理,但我還是覺得會長一職,應該由更有經驗的前輩們來擔任。九姑娘嘛,還嫌稚嫩。」他的話說得不算客氣,眾人都面面相覷。南舟噙著淡淡的笑,臉卻已經僵硬了。

  後來自然是另外提名。那些上了年紀的,也都是圓滑的,一見自己被提名,便以高齡為由左右推脫。兩派意見難以統一,最後索性仍舊由裴仲桁再任一屆會長。

  散會時裴仲桁先眾人一步離開,步履急快。南舟跟了出去,幾乎追不上。到了大門,她才鼓足勇氣叫了一聲:「二爺請留步。」

  裴仲桁停了下來,負手而立,但沒回頭。南舟見萬林還在一旁,便問:「二爺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九姑娘有什麼話就這樣說吧,萬林不是外人。」

  南舟囁嚅著不知道如何開口同他說一句對不起。

  「若九姑娘問我為什麼反對,原因我剛才已經說了。」

  南舟心底半是酸澀半是委屈。罷了,他大約並不稀罕她這句道歉,她何必自尋羞辱?她咬住了唇,也吞下了所有的苦澀。福了福身子,「是,我就是來謝謝二爺點撥的。」今時往日,她不僅欠他一句對不起,同樣欠他一句謝。

  裴仲桁仍舊沒有回頭,低著頭仿佛在戴手套。但那手套怎麼戴都不舒坦,弄得他心煩意亂,聲音里也帶著不耐煩。「九姑娘,要起風了。雖然好風憑藉力,但青雲之上不勝寒涼,九姑娘還是要多加小心。見風使舵,未雨綢繆。」說完上了車,始終沒回頭看她。

  南舟追出來的時候連大衣都忘了穿,此時不過單薄的一件旗袍,冷風一吹,整個人都凍住了。雪落紛紛,她站在風雪裡茫然地看到他的車絕塵而去,忽然想起十四歲時的那一天。到如今急景流年,往事舊恨前歡,都被命運暗中偷換。

  萬林從後視鏡自里看到南舟還站在那裡,糾結了半晌,還是道:「二爺,九姑娘還在那……

  裴仲桁拳頭握緊了,偏過頭看窗外,強迫自己不回頭,仿佛根本沒聽見。他那點好不容易才從塵土裡拾起來的自尊,拼命地護在胸口,怕一轉頭就會扔掉。

  萬林忍不住,「二爺您也是,明明是為了九姑娘好,還弄得您倒成了壞人!老馮頭他們知道震州要不保了,這個會長就是個燙手山芋!他們倒好,推個姑娘家出來多會長。咱們不是要走了嗎,現在您又做了會長,那個湯川回頭又要……」

  他在她心裡早就是個壞人,不,也許一直以來就是個壞人,那麼再壞一點,也不會有什麼分別。他已經困頓在這一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感情里了,也看到了結果,那麼就算了吧。所謂快樂,並非是擁有她,而是她平安,他才安心。

  裴仲桁默然不語。過了半晌才說:「我自有打算……事已經至此,走一步算一步吧。讓老太太、大爺他們先走。希望不會走到最壞的那一步。」

  震州人怎麼都沒想到一夜之間變了天。南舟在船停靠補給時下船買了份報紙,才知道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江啟雲深陷包圍,突圍未果被炸彈擊中身亡。老帥受不了打擊也病倒了,同時宣布下野。

  船一到震州,南舟馬不停蹄地匆匆趕到了官邸。江家一片忙亂,下人們都匆匆收拾東西,衛隊進進出出,人人面上都帶著悽惶的神色。江啟雲的棺槨已經運回來了,往日的金粉繁華一夜之間變成了一片縞素。

  下人認得南舟,領她進來後便忙開了。南舟進了南漪的房間,她正呆呆地坐在床上,抱著江啟雲的軍裝,兩眼空洞洞的,一滴眼淚都沒有。南舟走上前,蹲到她身前,「漪兒。」

  過了好半天,南漪仿佛才有了一絲清明,喃喃道:「我去了他的營地,什麼都說了,他不信我……他說你乖乖呆家在家裡好好享福就好了,男人的事情不要操心……他為什麼不信我?一定是我沒說清楚,我應該再說清楚的,我應該想辦法把他拉回家的……」他愛的霸道,她一己私念不肯回應,早抱定有霧散雲飛的一日。只是她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陰陽永隔,日月難逢。

  南舟握住她的手,「漪兒,這不是你的錯……」

  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了,程氏跌跌撞撞闖進來,衝到南漪面前,指著她的臉大罵,完全沒有了昔日端莊慈祥的模樣。「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喪門星!自從你進了江家門,我們江家就沒一天安生過!啟雲在前頭好好的,你為什麼去營地?那是女人該去的地方嗎?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讓他改了路線。都是你害死我兒的!」

  「江夫人,這些都是意外……」南舟辯解道。

  南漪拉住南舟,無力地搖搖頭,不想姐姐為自己同程氏起衝突。「姐姐,我沒事,你先回去吧。」

  「是!你沒事,為什麼你沒事,為什麼出事的是啟雲!」程氏悲憤不已,一看到南漪懷裡抱著的軍裝,眼中恨意更盛,「你不要碰我兒的東西!」

  南漪本就有些精神恍惚,懷裡的軍裝就是她最後一點念想。此時見人來搶,拼命地護住,「不,這是我的,我的!」

  但程氏滿腔喪子之痛無處可去,一股腦兒全發泄到南漪身上。兩個女人為了件衣服爭搶不止,南舟急得想分開兩人,卻被程氏一推,倒退了幾步正撞在茶几角上,人跌在地上疼得一時起不來。南漪的頭髮被程氏抓在手裡,卻還是不放那件軍服。南舟急得大喊,「快來人啊!」

  沒多久就衝進來幾個人,跑在先前的是江譽白。他一進來就看到纏鬥在一起的程氏和南漪,他上前好生勸慰,試圖將兩人分開。但程氏一看到他,更是怒火中燒,抬手甩了一巴掌在他臉上,「你得意了吧,啟雲死了,江家都是你的了,你得意了吧!」

  江譽白臉被打腫了,也顧不得自己,依舊攔在南漪面前,「母親,她是大哥的妻子,是您孫女的母親,是大嫂啊!大哥屍骨未寒,您就這樣對大嫂,叫大哥在下頭怎麼安心!」

  程氏的貼身婆子也來了,左右扶住她。程氏顫顫巍巍手指著他們,「是了!還有你,你這個野種!要不是你跟南家的女人混在一起,怎麼會把這個禍水帶進門!你們都是一夥的!」邊說邊瘋了一樣衝上去捶打江譽白。

  江譽白也沉浸在失去兄長的悲痛之中,「我們是一夥?夫人您不如去問問程燕琳,從過去到現在,她躲在背後到底幹過什麼!事到如今,難道不都是拜她所賜?

  要說野種,母親還不是把晏陽當做親弟弟?我至少還是父親的孩子,晏陽是誰,他身上可沒有一點程家的血脈!夫人還是睜睜眼去看看吧,你的私產交給好妹妹打理,現在她還給你還剩下多少!」

  程氏不可思議地望著江譽白,在震驚中呆住了。隨即又發狂一樣抓打江譽白,「我不信,我不信!」

  南漪跌坐在牆邊,呆呆地抱著江啟雲的衣服,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和她無關。江譽白的臉上、脖子上都已經被抓出了血痕,南舟看得心疼,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幫他。好不容易才扶牆站了起來,忽然跑進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見狀衝過去抱住程氏,「奶奶,您冷靜一點!現在就是把漪姨和小叔打死了,父親也不能復生啊!」少年個頭已然不矮了,力氣又大,又抱又拖,終於把程氏帶了出去。

  南舟再去看南漪,頭髮被抓掉了一大把,嘴角也裂開了。但她好像不知道疼一樣,輕輕撫平軍裝的褶子,摸過扣子、肩章、領章、略章。「他穿這件最好看,可我總說略章膈人,不叫他穿……」

  南舟蹲到她面前,鼻頭酸澀,「漪兒,你難過就哭出來吧,不要這樣憋著。」

  南漪木然地摸了下自己臉,沒有淚。她忽然笑了一下,「他說喜歡看我笑,我一哭他就會疼的。我不能再叫他疼了……"

  南舟嗓子哽咽,還想再勸,南漪卻突然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去!

  南漪這一昏倒就一直沒有醒過來,看遍了中醫西醫,都束手無策。開始尚有江家人來照顧,四五日後,再無人來。南漪一直醒不過來,連江啟雲出殯的日子也錯過了。後來江譽白同沈丹妮來過一趟,原來江家已經收拾完畢,準備去大奧了。看程氏的意思,並不打算帶著南漪走。

  南舟也看開了,既然江夫人不待見漪兒,勉強回去也是要受她折磨,不如回來娘家她親自照顧。只是萬一南漪醒來看不到嵐嵐怎麼辦?南舟便托江譽白和沈丹妮,請他們幫忙試試看能不能把嵐嵐也留下來。

  江譽白再回來時,南舟只看他神色也知道結果了。他十分抱歉,南舟搖搖頭,知道程氏對他成見很深,他也很難。

  「南漪留下未必是件壞事。大哥其實在花旗銀行里一直給她留了筆錢,就是怕自己有個意外。」

  「錢先放著,等漪兒醒過來自己處置吧。」南舟轉頭看了看床上的南漪,寧靜的面龐,就像是睡著的人一樣。「漪兒,她是後悔沒有好好待少帥。人都是這麼傻,擁有的時候都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追悔莫及。」

  南舟從手包里拿了張相片給他,是她和南漪的合影。兩個十幾歲的少女,一個妍秀一個婉麗,一個笑得開懷,一個笑得羞澀,是她們最好的年紀。「就算漪兒不能陪著嵐嵐,也請她記住她的媽媽和九姨。」

  江譽白接過相片,默默收好,嗓子發堵。「南舟,平津兩州都淪陷了。震州不是久居之地,早做打算。」

  南舟點點頭,「我已經在安排了,會把姨太太們和漪兒送去宜城。」

  「那你呢?」

  「我的船在哪兒,我就得在哪兒啊。何況現在這樣,多少人得要從戰區往內地逃生,船不能停,多開一趟是一趟。」

  江譽白還想勸她,卻見她微微笑了笑,阻止了他。看時間不早了,他也不能久留,「那我走了。」

  南舟點了點頭。但在他轉身剛踏出門的那剎那,她忽然叫住他「小白。」

  這一聲叫幾乎叫他落下淚來。這一次分別,掰釵破鏡,天涯兩端,相會無期。他停了下來,微微側了側頭,卻沒敢讓她看見他的眼。

  「小白,你要保重啊。」

  他點點頭,仍舊是不敢回頭,努力平抑住情緒,也強扯了一個笑,「小帆船,好好照顧自己。」說完掩上了門。

  四周一片靜寂,一切都了無痕跡。人生如此,「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南舟緩緩坐到南漪身邊,拉住她的手,放到臉上,「漪兒,你看,我沒有哭。姐姐很堅強,你也要你要堅強起來。」

  南漪一直昏迷不醒,南舟怕十姨太受不住,每日都是她來陪南漪說話。南舟心裡默默算著江譽白啟程的日子,想去送一程,最後還是忍住了。忽然想起那時候在學校,櫻華總愛讀拜倫的詩,「若我會見到你,事隔經年。我如何問候你,以眼淚,以沉默。」那時候只覺得這詩很美,卻沒有什麼觸動。但在他要走的這一日,她忽然又想起這句詩來。她與他之間也只能以眼淚以沉默相互問候,如果有相逢之日的話。但很有可能,永無期。

  南舟一邊幫南漪揉捏肌肉,一邊輕聲地念詩給她聽。還沒到送午飯的時候,病房的們忽然被人敲響了。南舟一開門,門口站著一個氣喘吁吁的男孩子,他懷裡抱著粉團一樣的江嵐。南舟詫異極了,「孫少爺,你怎麼來了,你們今天不是要走了嗎?」

  江紹澄抱著江嵐閃了進來,大約因為是奔跑而來的,小臉通紅、氣息不穩。「南小姐,我把嵐嵐交給你了。」說著把江嵐遞給南舟。

  「你……江夫人知道嗎?」

  江嵐已經三歲,因為吃的好、皮膚白,就像個白肉球。白藕節一樣的兩條小胳膊,緊緊抱住紹澄的脖子。紹澄緊抿著唇,想把她的胳膊拿開讓南舟接過去。但是小姑娘摟地太緊,他只好柔聲哄道:「嵐嵐乖,哥哥累了,抱不動了,讓九姨姨抱一會兒好嗎?媽媽在睡覺,嵐嵐不要吵。」

  江嵐想了想,終於鬆開了手。南舟接過江嵐,抱在了懷裡。但看他神色慌忙,驚道:「孫少爺,你不會是把嵐嵐偷出來的吧?」

  紹澄避開她的目光,「嵐嵐還小,不能沒有媽媽。」他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包,邊說邊把包放下,「這裡頭都是嵐嵐喜歡的東西,這塊毯子她睡覺一定要抱著的,不然就會哭。」他望了一眼南舟,「九姨,嵐嵐交給你了。我得走了,快開船了。」說完又看了一眼嵐嵐,轉身要走。

  江嵐一看紹澄要走,小嘴一別癟,哭了起來,「哥哥不走、哥哥不走!」

  紹澄心底一軟,又反身回來,在江嵐頭上親了一下。小孩子一身奶味,溫熱的氣息往他臉上拱。紹澄咬咬牙,退了兩步,從包里翻出一張相片,拿給嵐嵐,「哥哥要坐海盜船出海找寶藏了,嵐嵐乖乖和媽媽在一起。等你長大了,哥哥就回來了,哥哥給嵐嵐帶好多好玩的東西。這是哥哥的相片,後面就是哥哥住的地方,如果哥哥沒找到你,你記得來找哥哥。」嵐嵐還是哭著要哥哥。紹澄抹了一下眼睛,轉身就跑走了。

  南舟抱著江嵐直到她哭累了睡過去,這才輕輕把她放在南漪身旁。「漪兒,你要醒過來啊,嵐嵐不能沒有你。」

  不過月余,淪陷區的海上已經封鎖了,有幾條船被扣在了滬上,震州僅有的船全部排滿航程,也無法滿足擁擠到碼頭上的人們。一票難求,無數的人等在碼頭上排隊買船票。

  南舟的學校也停課了,有家的回家了,沒家的孩子南舟都準備一起帶著走,這會兒都在南家宅子裡住著。南舟同阿勝把東西都封存好,陳伯上了年紀不肯走,便留在南家看房子。三姨太也不肯走,她暈船,一聽說要坐船,便擱下狠話,「我寧可舒服地躺在床上死,也不要吐死在船上!」南舟沒多少耐心給她,但還是找沈均逸想辦法弄了幾個手雷給三姨太防身。

  明天就要離開震州了,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南舟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她坐立不寧了半日,最後一咬牙還是叫車去了裴家。

  南舟拍開裴家大門,開門的不是門房竟然是泉叔。泉叔見到她也是吃了一驚,「九姑娘,您怎麼還在震州呢?」

  「我明天就走。您不走嗎?」

  泉叔苦笑,「我這條腿走不動,也不想離開故鄉了,就在這裡幫爺們看家吧。」

  「二爺走了嗎?」

  泉叔神色微微變了變,「二爺還在。」

  南舟眼睛亮了一下,「能不能幫我通稟一聲,我想見見二爺。」

  泉叔面有難色,「我們二爺……九姑娘,不是我不通報,實在二爺是不方便見客。」

  南舟咬了下唇,艱難地笑了笑,「好,我明白了。那請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二爺。」說完轉身離開了裴家。

  她沒坐車,一個人緩緩地走著。整個城市都惶然著,路上行人匆忙,車馬匆忙,人心惶惶。她的心空蕩蕩的,仔細去看這座城,這裡是她的家,她出生、成長的地方,給了她愛也給了她淚的地方。從前離家,並不覺得是離家,因為這裡還有家。但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了,她真的就是飄著了。

  不知不覺走到了廣寧街,街市如舊,但街面已不復舊日繁華。大世界舞廳里再沒有歡快的音樂聲,佳佳大戲院索性關了門。廣德樓葉門可羅雀,夥計在不停地擦著桌子,幾乎沒有什麼客人了。南舟走累了,進去點了幾個菜,吃完這一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到家鄉菜。

  食不下咽,勉強吃了幾口,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看外頭的街景。忽然,她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忙站起身要追出去。店小二見狀上來請她付餐費,等她付了飯錢再出了店,已經看不到人了。

  南舟站在廣德樓前四顧茫然,那瞬間的激盪讓她不知失措。她竟然這樣想見裴仲桁一面,同他說一句話,哪怕是句再見也好。

  轉過一個街口,路旁幾個東洋浪人正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看不清挨打人的模樣。她這些年學了些東洋話,知道他們在咒罵這個人不長眼,在街上亂跑撞到了他們。路上匆匆而過的人敢怒不敢言,也沒人上去幫忙。

  南舟四下里想要找個巡警去幫忙,但找了半天連個鬼影子都不見。她心中一股怒氣勃發出來,折返回來,見那幾個浪人不再打人了,卻是蹲下身在翻東西。其中一個猖狂地笑著,「這人穿得不錯,看看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明搶了!南舟忍不住,疾步上前想要制止他們。

  不知道那浪人翻到了什麼,咒罵了一句「這是什麼東西?竟然沒錢!」然後隨手一扔。被打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還給我、還給我!」

  南舟聞言腦子轟地一聲,她衝過去推開那幾個人,地上的人竟然是裴仲桁!他衣衫髒亂,光潔的額頭有一道傷口,正往外滲著血。左臉腫了,眼鏡也斷了。原來她剛才沒有看錯,真的是他。

  「你們怎麼隨便打人,光天化日之下搶人錢財還有沒有王法!」南舟直接用東洋話叱問。

  其中一個浪人正在點算搶來的錢,瞥見眼前容貌端麗的年輕女人,收了錢,露了淫笑想上前調戲。南舟看出他的歹意,退開幾步厲聲道:「請你規矩些,我是湯川浩司的朋友!」那幾個浪人互相看了一眼,因為她會東洋話,又說得出湯川的名字,怕真有什麼關係,便哼了一聲走開了。

  南舟這才轉身去看裴仲桁,他趴在地上不知道在找什麼。南舟蹲下身,「二爺,你怎麼樣?」

  「沒有了,沒有了!」

  裴仲桁像沒聽見她的聲音一樣,自顧自地喃喃自語。眼鏡碎了,大約是看不清,他跪在地上邊摸邊找。摸到了一個石頭,拿到眼前看了一下,扔了出去,「不是,不是!」然後又摸,摸到了一個菸頭,「不是、不是!」又扔了出去。

  若不是她太認得他,她會以為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人不是裴仲桁。她的心無端地緊了起來,又叫了一聲,「二爺,你怎麼了?你找什麼,我幫你找。」

  但裴仲桁還像沒聽見一樣,跪行著在地上摸,像丟了心愛東西的孩子一樣,執著地要尋回來。

  痛楚將她圈禁起來,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南舟失措地站在他身旁,看著他不知所謂地尋找,從她身邊膝行而過,完全沒看到她一樣。

  南舟心下發冷,只覺得自己仿佛被黑暗吞噬了。她跟在他身後,發不出一句聲音。直到一抬眼,在路旁的樹根邊看到了一個香囊,她心裡一震。恍惚地走過去,把香囊撿了起來。葫蘆狀的香囊,墜著流蘇,靛藍色的緞面上繡著一條小船。

  仿佛白日夢的人被晴空的暴雷驚醒,這是她的香囊,母親繡給她的。香囊鼓鼓囊囊的,她顫著手,鬆開抽繩。打開來,裡面有一條素淨的手帕,只在四角繡了很小的幾朵石榴花。隨著手帕掏出來,有幾個東西也從香囊里落了出來。南舟蹲下身撿起來,是英鎊折的小船。那紙船仿佛在她指尖上灼燒起來,幾乎握不住。

  世路無窮,勞生有限,往事千端。

  「蠻蠻,我對你怎麼樣,你一點都感覺不到嗎?」

  「蠻蠻,我喜歡你。」

  「呵!二爺的心上人可真不少……」

  「只有一個。」

  「蠻蠻,把心給我一點,就一點就夠。」

  「相逢欲話相思苦,淺情肯信相思否。還恐漫相思,淺情人不知。」

  ……

  她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原來那時字字句句都是寫給她的。原來他竟然是真的!

  天悶得要像下雨,人喘不過氣,太陽卻明晃晃的,仿佛要把人穿透。

  裴仲桁終於找到這裡,看到她手裡的香囊,猛地奪過去,「我的!我的!」

  南舟的手不小心被他的指甲劃破了一道傷口,那疼痛終於沖開了胸中的阻塞,淚水洶湧決堤。

  「裴仲桁……」

  他專心致志地寶貝著手裡的香囊,嘿嘿地笑。忽然發現香囊髒了一處,他臉上浮出受傷的神氣,使勁在身上擦。

  「裴仲桁,你不認得我了嗎?」她哽咽難言。

  香囊擦乾淨了,他也似乎終於覺察到身邊有人,疑惑地擰著眉頭湊近了看她。他好奇地伸了一根手指,在她腮邊的淚痕上抹了一下,然後放進嘴裡。俊秀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不甜、不甜,我不喜歡!」說著捧著香囊轉身就要走。

  南舟拉住他,幾乎是懇求了,「裴仲桁,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

  裴仲桁厭煩地要甩開她的手,南舟死死拉住他的胳膊,「裴仲桁,你怎麼了啊?我是南舟,九姑娘……」最後放聲哭了出來,「我是蠻蠻。」

  聽到這個名字,裴仲桁終於不掙扎了,疑惑地打量她。仿佛仍舊不能確定,又湊近了看她,「是蠻蠻?」

  南舟拼命地點頭,「我是,我是蠻蠻。」

  他咧開了嘴,笑了起來,雙手捧住她的臉,左右揉著,「是蠻蠻?」

  南舟的臉已經被他揉疼了,但還是扶著他的手,「是,我是!」

  忽然他的笑凝住了,一臉困惑,「那我是誰?」

  「你是裴仲桁,裴家二爺。」

  裴仲桁似乎生氣了,「不,我不是!」說完又要走。

  南舟腦子急轉,「你是二哥。」

  「二哥?」

  「是,你是二哥,我是蠻蠻。」

  「二哥……蠻蠻……」裴仲桁似乎在認真地回想著。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興奮地喊起來,「蠻蠻,二哥帶你看船去!」說著拉住了她的手。

  他身上長衫又髒又破,臉上是孩子才有的天真的笑。他一直抓著她的手不鬆開,這樣走了一個下午,南舟實在走不動了,喘著氣問:「二哥,你要帶我去哪裡?」

  「回家。可是家怎麼這麼遠?家到哪裡去了?」他著急地抓著頭髮,幾乎要把頭髮揪下來。

  南舟心裡疼得難受,忙摁住他的手,柔聲道:「我知道怎麼走,咱們做洋車回去好不好?」

  裴仲桁說什麼都不願意,南舟哄孩子一樣哄了半天才把他哄上車。他一直拉著她的手,兩人最後只得坐了同一輛車回去。

  下了洋車,裴仲桁就要往對街走,南舟怕他走丟了,緊緊抓著他的手拖到裴家大門前,「這是你家,不要亂走。」

  裴仲桁擰眉抬頭研究,但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南舟一手拖著他,一手拍門。剛拍了幾下,門就開了。泉叔一見到裴仲桁,便喊「謝天謝地,二爺可算是回來了!」然後忙把兩人讓進去,嘴裡絮叨著「二爺不見了大半天,人都派出去,怎麼都找不到。可算是回家了!」

  泉叔邊領著兩人往裴仲桁的院子走,邊吩咐小廝先去把水放上,等下伺候二爺洗澡。南舟拉著裴仲桁,一路走一路覺得哪裡有些不大對,等跨了幾個院落才想起來,家裡的僕役丫頭似乎都沒瞧見了。看到南舟異樣的神態,泉叔先解釋道:「這不聽說東洋人要打過來嗎,我就私自做主發了錢,願意走的就讓他們走吧。剩下的都是些無處可去的,也願意留在這裡陪著二爺。」

  「他,怎麼弄成這樣的?」南舟看了一眼裴仲桁,心裡又是一陣黯然。他剛才想走另一條路,被她拽回來了,這會兒正滿臉不高興。但還是乖乖被她牽著,跟著她往前走。

  泉叔嘆了口氣,「一個多月前,商會董事開會,二爺晚上回來的路上被人埋伏了。這麼粗的棒子打到了後腦上,昏睡了三日,醒來就成這樣了。」說著,泉叔抹了抹眼淚,「九姑娘,剛才真是對不住,實在是二爺這樣沒法子見客……」

  南舟搖搖頭,「醫生怎麼說,能治好嗎?」

  泉叔說著眼眶又濕了,「怕是很難。洋人醫生說是腦震盪,或許是腦子受了損傷,那就好不過來了;或許只是淤血一時阻塞,還有病好的一日——現在二爺就跟個孩子沒什麼兩樣,事情都不記得了,人還能認得一兩個。」

  「怎麼那日萬林大哥沒跟著?而且他現在這樣,怎麼就讓他一個人在外頭?」

  「萬林去護送太太和大爺一家了,本來是早就回來的,結果他路上得了瘧疾,耽誤了,到現在還沒趕回來。我就等著萬林回來,早點把二爺帶走。自從二爺病了,家裡大門都鎖得緊緊的,但難免小廝一個不留神,就被二爺從矮牆那裡翻出去了。」

  「四爺知道嗎?」

  泉叔嘆了口氣,「四爺在外頭打仗,今日不知明日在哪兒。送消息的人去了,沒找著。」說話間到了裴仲桁的院子。

  洗澡水已經放好了,但裴仲桁又不肯洗澡。南舟哄著他,怎麼都推都不進澡盆里。最後她只得拉長了臉,「你要是不洗澡,我就不理你了!」

  裴仲桁見她生氣了,這才同意小廝替他脫衣服搓背。但洗澡的時候,時不時要高聲叫一句「蠻蠻」。直到聽到她回答,他才能消停一會兒。

  南舟找泉叔要了藥箱子,打開來看到裡面的藥水紗布棉花什麼的都很齊全,想來是家中常用得上的。忽然想起那一年她來裴家,他被侄子的雪球砸傷了眼,好像還只是昨天的事情。她正胡思亂想著,裴仲桁卻突然光著腳從房間裡跑出來。小廝在後頭拎著鞋子追出來喊,「二爺,您還沒穿鞋!」

  裴仲桁卻不理會他,一看到南舟,就拉住她的手要往外跑,南舟差點被他拽摔跤。

  南舟拂開他的手,轉身從小廝手裡接過鞋子,「二哥,你把鞋子穿好了再說。你要去哪裡,你告訴我,不能這樣。」

  裴仲桁停住了,看了看腳,剛洗乾淨的腳又髒了。南舟又請小廝打了盆水來,推著裴仲桁在椅子上坐好。小廝正要要幫他洗,南舟卻已經捲起了袖子,「沒事,我來。」

  裴仲桁聽話的把腳放在水裡。他的腳同他的手一樣白皙纖長,同船上男人粗糙的腳很不一樣。她也沒做過伺候人的活,只是看他呆傻的樣子太揪心,總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麼心裡才能好受些。

  她慢慢幫他洗著,輕聲道:「你那時候不讓我做商會會長,是為了我好,對不對?」然後苦笑了一下,問也是白問,不期望他能回答。從前老輩兒人都愛那些謹言話少的,說是穩重、心裡頭見識大。「你這個人,真是個傻子……」說到這裡她停住了,說不下去了。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她從前討厭過他,可再怎麼討厭,從來沒想過要他變成這樣。她心裡難受,眼淚落了下來,掉在了水裡。

  水盆里平靜的水面起了一點漣漪,裴仲桁低頭看了看落進水裡的水珠,又看了看垂著頭的她。他忽然往前湊了湊,伸手把她的臉捧了起來,抹了抹她的眼淚,又放進了嘴裡嘗了一下,「不甜,不喜歡。不喜歡蠻蠻哭。」

  南舟把眼淚擦乾,然後幫他擦乾淨了腳,給他把鞋子擺正。裴仲桁穿得急,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左腳穿進了右鞋子裡。南舟看得更心疼起來。她蹲下去幫他把鞋子調正,教他穿好。裴仲桁等得著急,不耐煩地直跺腳,「蠻蠻我們去看船!」

  南舟起身洗了手,又把他摁在椅子上,「你頭上破了,等我先幫你把傷口擦上藥,然後再出去玩。」

  裴仲桁噘著嘴托起腮,有點賭氣的樣子,但還是乖乖地坐著。南舟拿了酒精給他傷口消毒,他疼得抽了一口涼氣。南舟忙對著傷口輕輕吹氣,「是不是弄疼了?」

  裴仲桁終於露了笑臉,笑得粲然,「不疼,蠻蠻吹了就不疼。」

  南舟細細把他的臉看了一遍,確定沒有其他傷處了,又把他的手拿過來。手上有破了皮的地方,問題不大,但她還是給他拿藥水擦了一遍。裴仲桁忽然拉住她的手,翻過來,她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抓痕。

  「蠻蠻也受傷了。」他聲氣里滿是心疼。

  南舟笑了一下。不過是指甲抓破的口子,不算嚴重。「沒事,過兩天就好。」

  他卻把她的手拉到眼前,認真地審視,想摸卻不敢摸,最後低頭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濕熱而溫柔的舌輕輕舔舐著她的傷口,像一隻小獸在為同類療傷。有一點針刺般的微痛混雜著莫名的悸動,叫她心頭顫了顫。

  「蠻蠻疼不疼?」他舔完了,抬頭問她。南舟搖搖頭,越發想哭。

  他開心地笑了起來,然後興奮地說:「我們去看船嘍!」

  南舟以為他要去碼頭,結果並沒有出裴家的宅子。裴仲桁沒頭蒼蠅一樣轉了一大圈,最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站在那裡發急。還好碰上了來傳飯的泉叔,泉叔一聽「看船」,便明白了。他指了指裴仲桁的院子,「二爺應該是想去書齋。」

  總算是找到了地方,推開了書齋的門,裴仲桁先跑了進去,南舟跟著也進來。但剛踏進門,她就怔住了。

  室內一桌一椅一矮踏,陳設素簡。貼牆站著一排博古架,上頭擺了大大小小十幾艘造型各異的船。窗外翠竹掩映,風一吹,滿室盈滿似有還無的清香。牆上有一副渡橋送別的水墨畫,題了一行字,「扁舟未得如君去,空向滄江夢所思。」

  她被書桌上的東西吸引住,走了過去。十二塊烏木製成的正方形板,從最大的十二指到最小的一指,疊放在一起——是牽星板。他說過要送給她的。書桌的抽屜半開著,她餘光掃見,然後慢慢拉開了抽屜。滿抽屜英鎊折的小東西。

  裴仲桁正對著博古架喃喃自語,「這條最大,送給蠻蠻。這條好看,也送給蠻蠻……」

  他什麼都忘了,卻還記得她。

  南舟再也忍不住,猛地從他身後抱住了他。頭抵著他的背無聲地哭了起來,哭得無法抑制。

  裴仲桁兩隻手裡都拿了船,默默地站著。

  她的眼淚打濕了他的後背,哭得不能自已。過了好一會兒,裴仲桁才轉過身,清澈黑亮的眸子對上她的雙眼,慢慢湊近。她一個恍惚,仿佛那個沉靜清華的裴二爺又站在了眼前。她心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激盪,隨著他的靠近,閉上了眼睛。

  溫熱的唇從眉梢眼角開始,一點一點吻去她的眼淚。但她的淚卻越涌越多。他極有耐心地吻著,她閉著眼睛,任由他親吻。最後,淚停住了。可他的唇只是蜻蜓點水般擦過她的唇,便離開了。

  她的雙唇落口,緩緩睜開眼。他舔了舔唇,咂摸了一下滋味,「蠻蠻不要哭了,眼淚不好喝。」說完痴痴地笑起來。南舟只覺得心痛得喘不過氣來了。

  折騰到了很晚裴仲桁才肯去吃飯。吃飯也不老實,端著碗對著南舟傻笑。南舟吃不下,索性放下了碗,把他的碗拿過來,一口一口餵給他吃。裴仲桁吃得津津有味,餵多少吃多少。泉叔看得心酸,「我們二爺,好陣子沒好好吃飯了。」

  天太晚了,南舟哄著他去睡覺。他躺在床上,手卻不肯鬆開,一直拽著她的手。

  「不鬧了,乖乖睡覺。」

  「蠻蠻和我一起睡。」

  「不」字剛出口,她想了想,還是改口道:「蠻蠻不能和你睡。」

  他疑惑地看著她,嘟起嘴,「為什麼?」

  「我明天要開船呀,睡著了就沒人開船了。」

  裴仲桁興奮地從床上坐起身起來,「蠻蠻好厲害,會開船,我要看蠻蠻開船!」

  「我明天早上八點開船,你乖乖睡覺,早睡早起去看蠻蠻,好不好?」

  裴仲桁忙點頭,然後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眼,看到她時快樂地笑了一下,然後又閉上眼。這樣睜睜閉閉,過了好半天終於睡著了。

  他的手早就鬆開了,可南舟還是把手放在他手裡。她握著他的手,「裴仲桁,明天我就走了……你一定要好起來啊。」她幫他把被子掖好,又看了他一會兒,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房間。

  泉叔候在遊廊里,見她出來了,站起身。「九姑娘要回吧?車已經準備好了,我叫汽車夫送您回去。」

  南舟謝過他。從前沒留心過,如今細想起來,裴仲桁同泉叔一樣,做事總是那樣周全體貼。她心頭一番離愁別緒,「泉叔,明天我就走了,二爺這裡您多費心了。」

  「姑娘這是哪裡話。外頭人都把幾位爺傳的凶神惡煞,咱們自己人還不知道嗎?都是有情有義的主,對下頭人也寬宏。東家遭了難,只有更盡心伺候的。」

  南舟歉意地笑了笑。

  泉叔又問:「姑娘這是去哪裡?」

  「去宜城。大約會安全些。不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您老在震州,要多加小心。」

  泉叔應了聲是。

  南舟到了家,輾轉反側了一夜,快天亮才草草睡了一小會兒。行李早上了船,這會兒只等人上船了。雖然沒什麼感情,南舟臨走前還是向三姨太磕了個頭,同她拜別。三姨太不以為然地垂頭看新塗的指甲油,不耐煩道:「走吧走吧,我可算是清淨了!還有那個十一,多跟她念叨念叨。不就是死了男人嗎?她上有娘老子,下有奶娃子,還輪不到她去尋死!」

  這話不中聽,但道理沒錯。南舟習慣了她尖酸刻薄,也不以為意。

  一行人早早到了碼頭,碼頭仍舊是等滿了上船的人。南舟領著六七個半大的孩子,十姨太緊緊抱著江嵐,阿勝同船上的船工抬著南漪,一行人艱難地分開人群上了船。這邊安頓好了眾人,那邊開始檢票了。

  南舟習慣性的又去船上要緊之處查看了一遍。過了一會兒,汽笛長鳴,錨起船動。她上了甲板,船上載滿了離鄉的人,不少人趴在船舷欄杆上沖岸上的人揮手。空氣里濃稠的浩蕩離愁,同這腥氣的海風一起糾纏不休,讓人喘不過氣。

  南舟也走到欄杆邊看向碼頭,不知道要看什麼,但卻那麼認真地在尋找。忽然心中如電過,那一抹身影闖進了她的眼裡,洶湧的人潮里,再也看不見別人。

  裴仲桁一身雪白的西裝,手裡捧了一大捧白玫瑰,在一眾烏沉沉的人群里分外扎眼。

  「桃李不言隨雨意,亦知終是有晴時。」這瞬間,她仿佛頓開天眼,窺見了自己的心,也從未這般地將他看得那麼清晰過。他的一顰一笑,是霧裡春山,欲說還休的內斂纏綿;是細雨明湖,百轉千回動靜有姿——他在她眼中原是這樣的。

  船離岸越來越遠,南舟往船尾跑去,看到他把花舉到頭頂,試圖穿過人群離船更近些。但人那麼多,幾乎要將他淹沒。南舟攏起手,大聲喊:「回去吧,裴仲桁,回家去吧!」

  但裴仲桁跟本聽不見一樣,或許太遠了,他本就是聽不見。他還是憨憨的傻笑,唯有要接近她的那份執著的心,如信念般刻在臉上。南舟看見他被人擠倒了,人同花一起消失在人海里。她的心忽然墜了下去,一直墜到深淵裡。

  阿勝正尋著找過來,興奮道:「十一姑娘……」但南舟看到他,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臉上閃出他從未見過的神色,「阿勝,南漪和孩子們就交給你了,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去找你們!」

  阿勝聽得稀里糊塗,但南舟臉上竟然浮起了一點笑意,鬆開手退後了兩步,一轉身翻過欄杆,縱身一躍跳進了海里!

  阿勝嚇得大叫一聲,探身往海里看。好在南舟不一會兒就浮出了海面,然後奮力往碼頭游去。

  裴仲桁爬起來的時候正看到南舟跳下船,他手裡的花被人踩的慘不忍睹,但仍舊高高舉起來。他終於穿過了人群,也踩著防波堤的岩石往海里去。南舟換氣的時候看他也下了海,嚇得只能更快地往前游。這個人根本不會游泳,為什麼要到海里去!

  裴仲桁舉著花,趟著往海里走,邊走邊搖動手裡的花。那些花走一路掉一路花瓣,鋪滿了一片海。海水到了他的胸前,他還沒有意識到危險,繼續往裡走,喊著:「蠻蠻,我來看你開船!」

  南舟用盡了全力,終於游到了他身邊,扶著他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氣。她被他氣死了,「你這個傻子!不會游泳你到水裡來幹什麼!」

  他手裡只剩下最後一枝花了,完全無視她的責罵,定定地看著她嘿嘿地笑。然後把那枝花遞到她面前,「給你。」

  他們站在晨光里,周身飄滿了雪白的花瓣。海水一盪一盪的,衝擊著她的胸腔。恍然間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剪下了一枝玫瑰,就這樣遞到她的面前。南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但心裡發疼,咬著唇拼命忍著心底激盪的情緒。

  裴仲桁看她還不接花,索性折斷了,往她鬢邊一插,然後去抹她臉上的水。她的唇咬得發白,他摸了摸她的嘴唇,「蠻蠻不咬嘴,會疼。」然後忽然俯下身,把自己的嘴貼到她唇上,「咬我的。」

  唇齒相依,聲音也變得有些曖昧。溫熱的氣息惹得她臉頰發燙,呼吸也重了起來。可他的表情那麼純澈,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南舟耳根也紅了,一捂臉,「誰要咬你!」然後垂下頭去。但他唇角的那一絲綿綿笑意又讓她警覺了起來,疑惑地抬眼盯著他,「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但他回答她的只是傻乎乎的笑。南舟嘆了口氣,剛才他親她的那一下,她甚至以為他已經正常了。

  雖然他是個傻子,但她還是生氣,生氣他從前做什麼事都不說,生氣他現在這樣跳進水裡,「傻子、傻子!」她氣道。

  裴仲桁也跟著說,「傻子、傻子。」

  南舟想大概自己真是個大傻子,才會從船上跳下來陪這個傻子。

  兩個傻子手拉著手爬上了岸,風一吹都有點瑟瑟發抖。叫了車回了南家,三姨太見她去而復返,詫異極了,「你不是走了嗎,怎麼又跑回來了,還帶了個……裴二爺?」

  南舟見她眼眶發紅,想是剛才哭過。她雖然討厭三姨太,但也是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親人。三姨太如今無兒無女,無親無故的,也是可憐人一個。南舟這樣一想,便把諷刺的話咽了下去,只說:「我捨不得三姨娘呢,再跟您做幾天伴!」

  三姨太沒料到她會說這個,一肚子的刻薄話噎住了,愣愣地看她拉著裴仲桁進了自己的院子。

  南舟給裴仲桁放了洗澡水,看著他進了浴缸,讓他乖乖泡著。她匆匆在隔壁南漪住的院子裡洗了澡換了衣服,又去先前大哥的院子裡翻出了套乾淨衣服來給他穿。一套湖清色的綢子衫褲,褲子倒是穿上了,但扣子他卻不會扣。

  南舟在門外問他穿好了沒有,他只嗯了一聲。可她一進來,就看見他袒胸露懷的低著頭揪扣子玩,頭髮還在往下滴水。

  南舟拿了毛巾在他頭上亂揉,裴仲桁停下來抬眼去看她,「蠻蠻生氣了?」

  「生氣。」

  「為什麼?」

  「你不聽話。」

  「我聽話。」

  「那我叫你回去,你怎麼還往海里去?你知道自己不會游泳的嗎?」

  「是蠻蠻叫我過去的。」

  「我叫你什麼了?」

  「蠻蠻說『快來!』」

  南舟亂柔了一陣,又泄了氣。嗨,她跟個傻子較什麼勁!她把毛巾放到一邊,看他上衣一粒扣子都沒扣上,便坐到他對面。「過來,我教你。」然後拿著他的手,放在盤扣上,「看到沒有,把這個扣坨套進紐襻里,就這樣就扣好了。很簡單,對不對?」

  一抬眼,他卻根本沒看她怎麼扣,而是在定定地看著她。她眨了眨眼睛,「你看我幹什麼?」

  「蠻蠻好看。」然後他眉眼一彎,吃吃地對著她笑。

  南舟紅了臉,「還笑呢,快點把扣子扣上!」

  農曆七月末的天氣,雖然溫度宜人,但下了水還是容易著涼。家裡也就兩個粗使婆子了,南舟也懶得再喊她們,決定自己去煮碗薑湯給他喝。只是她剛站起身,裴仲桁就拉住她,「蠻蠻去哪兒?」

  「我去給你煮薑湯,你乖乖把扣子扣好,我一會就回來。」

  裴仲桁卻一下站起來,「我也去!」

  可他上衣的扣子只扣完了兩個。南舟嘆了口氣,把他拉回到身前,「衣服沒穿好,亂跑什麼!」裴仲桁把胸一挺,等著她扣扣子。

  南舟無奈地給他扣扣子,低聲咕噥,「你還真是個爺!」

  裴仲桁手上閒不住,抬手拔了她的簪子,弄散了她頭髮。南舟惱了,「幹什麼啊,把我頭髮都弄亂了!」

  他「哦」了一聲,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她的頭髮。忽然咧嘴一笑,以手為梳,把她頭髮順了順,編了條麻花辮子,往她頭上一盤,再拿簪子一簪,比她剛才弄得還整齊。南舟對著鏡子照了一下,「哼」了一聲,「二爺真是一雙巧手,也不知道給多少人梳弄過頭髮。」幫他穿好了衣服,她也生氣了,一扭身就走了。

  裴仲桁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想去拉她的手,卻被她甩開了。最後只得去拉她衣角,她怎麼拍他的手他都不肯松。南舟氣道,「衣服都被你扯爛了!」

  他又順勢抓住了她的手,任她怎麼抽都抽不開,還憨憨地笑,「我給蠻蠻買好多新衣服。」

  南舟崩不住,唇角揚了起來,可還是佯怒道:「誰稀罕你的衣服?」

  「我稀罕,蠻蠻也給我買新衣服。」

  南舟瞪了他一眼,「我這樣伺候你還不滿足,還給你買新衣服?想得真美!」

  裴仲桁傻笑著點頭,「美、美,蠻蠻美。」

  南舟終於噗嗤笑出了聲,捏了捏他的臉,「以前都不知道二爺竟然是個油嘴滑舌的。」

  兩個人牽著手進了廚房,灶膛里還有火,南舟找了半天才找到了姜和紅糖。她也是五穀不分沒下過廚的大小姐,手忙腳亂的弄了半天都不見水開。最後裴仲桁往灶前馬紮上一坐,一手拉風箱一手添柴,倒是有模有樣。南舟唏噓不已,她竟然還不如個傻子。再一想,雖然他傻了,大約生存的技能還印在腦子裡。可頓時又心疼起來,他從前得受過多少苦呀!

  過了一會兒,薑湯煮好了。因怕他會亂動燙傷,南舟只盛了一碗出來。兩人就在廚房裡的小方桌邊坐下,南舟舀了一勺湯,吹得不燙了才餵給他喝。他張開嘴,喝得眉開眼笑。

  「甜不甜?」

  「甜。」

  「辣不辣?」

  「甜。」

  南舟笑起來,也不算太傻,還知道是甜是辣。她又要餵他,裴仲桁躲開了,「蠻蠻喝。」

  南舟也沒想過再去找另外一隻湯勺,就這樣喝了。但喝到嘴裡眉頭立刻就蹙起來了,姜放多了,這可真是太辣了。

  南舟瞪了他一眼,真是傻子,這麼辣還喝得這麼津津有味。她嫌辣口不想喝,但裴仲桁卻非得她喝一口他才喝一口。南舟沒辦法,兩個人就這樣一替一口地喝完了薑湯。

  燒飯婆子拎著菜回來,進來時看到兩人嚇了一跳,「九姑娘您要什麼吩咐一聲就行啦,怎麼自己動起手來了?」

  南舟笑著搖搖頭,帶著裴仲桁出了廚房。喝完了湯,五臟六腑都跟著熱起來了。算著裴仲桁出來的時辰不短了,南舟怕泉叔著急,便叫了車送他回家。但洋車才到了街口,裴仲桁便吵著要下車,南舟只好付了錢下了車。

  這時候陽光正好,落在身上也不熱,風也是溫薰的。

  「認得家在哪裡嗎?」

  裴仲桁齜著牙笑,「蠻蠻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南舟嗔了他一眼,「你還傻出聰明勁兒來了。」但心裡同這暖風溫陽一樣是熱的。

  從街頭走過去,走出沒多遠,街路旁栽了五六棵紫薇樹。風一吹,漫天的薄紅。裴仲桁拉著她站到樹下,高興地轉圈圈,「下雪啦,蠻蠻,下雪啦!」

  南舟仰起臉,飛花漫漫。街上的行人很少,好像整個城也空了。她的心卻敞亮起來,有了一種「恨隨去水東流,事與行雲共遠。」的寧靜。

  她轉頭去看他,花瓣落了他滿頭滿身。南舟叫他彎下腰,他乖乖俯了身,她噙著笑拍去他頭上、肩上的花瓣。南舟正拍著,餘光看到身後似乎有人影,她轉頭看了一眼,兩個人裝模作樣的在街口閒晃,但眼神飄忽。南舟凝了笑,拉住裴仲桁的手,「咱們走。」

  見到南舟,泉叔也是十分意外,「九姑娘,您不是今天的船嗎?」

  南舟抿唇笑了笑,「嗯,我暫時不走了。」然後把裴仲桁往前拉了拉,「二爺又跑出去了,我把他送回來。」泉叔忙謝過她,把兩人讓進去。

  南舟把裴仲桁送回了房裡,「我還有事要做,晚上再來看你,不要再亂跑了。」

  裴仲桁抓住她的手,一臉的不樂意。南舟拍了拍他的臉頰,「二哥聽不聽話?」

  他點了點頭。

  「聽話就鬆開手,等我忙完了再來。」

  裴仲桁不情不願的鬆開了手,可瞬間又抓住了,「不騙我?」

  「不騙你。」

  得到她再三保證,他終於鬆開了手。

  南舟這一去忙得忘了時辰。有船返航回來出了故障,她同機械師一直忙到深夜,等到忙完了才想起裴仲桁。看了看手錶已經兩點了,他應該已經睡下了吧。

  南舟叫了洋車回家,快到家門口了,想了想還是轉去了裴家。一路上都在想,這深更半夜的去拍門,會不會太打擾了?要不,翻牆進去?但她還沒想出個萬全的法子呢,車已經到了裴家。

  南舟一下車就怔在原地。裴仲桁正坐托腮坐在門口,懷裡不知道抱著什麼,腦袋一垂一垂地打著盹兒。她忙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他的頭又垂了一下,然後人驚醒了。目光順著她的裙子向上,看到她的臉的時候,他燦然笑起來,「蠻蠻!」

  「這麼晚不睡覺你在這裡做什麼?」南舟有點生氣。

  「等蠻蠻。」他委屈道。

  要是她不來,他就這樣傻坐到天亮嗎?南舟心裡又是氣又是心疼,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讓他回去睡覺,可他說什麼都不回家。南舟束手無策,只好硬著頭皮敲開門同泉叔交代了一下,要了件換洗的衣服帶著裴仲桁回了南家。

  到了家,裴仲桁熟門熟路的洗漱好,換上了帶來的衣服,然後舒舒服服往床上一躺,「蠻蠻睡覺了。」

  南舟哭笑不得,「你還真沒把自己當外人。」

  南舟本想到南漪院子裡的去對付一宿,但裴仲桁這個樣子她總不能放心他一個人呆著。想著旁邊廂房都空著,回頭叫人收拾出來一間,但現在實在是晚了,她也很累。南舟走過去撫了撫他的頭髮,「好乖,睡覺吧。」

  「蠻蠻不睡?」

  南舟指了指外間的沙發,「我睡沙發上。」

  「為什麼不睡床上?」

  南舟笑了,「你睡了我的床我怎麼睡?」

  「床大,不能一起睡?」臉上困惑的表情,問得特別天真。南舟不得不放軟了聲音,卻是不容置疑的聲氣,「不能。」

  裴仲桁伸頭看了看沙發又看了看床,然後掀開被子下了床。南舟正要問他做什麼,他卻忽然抄手一抱,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後笑呵呵的,「我睡外頭,給蠻蠻看門。」

  南舟累壞了,一沾床就不想起,也沒力氣再管他了。她眼睛一閉,意識消散前喃喃道:「你自己拿條毯子蓋好。」話落沒多久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睛陽光已經投進了房間。窗戶開著,能聽見外頭的鳥鳴,一時有些恍惚。她還迷糊著呢,忽然眼前闖進一大捧白色的晚香玉。南舟一個不留神被花香衝到了,連打了幾個噴嚏,人也清醒過來了。

  裴仲桁忙放下花,埋怨道:「蠻蠻不聽話,不蓋被子著涼了!」

  南舟低頭一看,被子被她蹬到了一邊,兩條光潔的腿露在外面。她臉一紅,忙坐起身整理好睡裙,「你從哪兒弄的花?快拿遠些,我聞不得這個!」

  裴仲桁乖乖把花拿遠了,卻又抱了一個木頭匣子過來。南舟認出是昨天晚上他一直抱著的那個。她揉著鼻子,疑惑道:「這是什麼?」

  他一掀開匣子,晨光正落在匣子裡,珠光寶氣瞬間迸發出來,刺得南舟眯了眯眼。裴仲桁忙把匣子放在她懷裡,又拉著她的手,認真地辨認她的手指。她的無名指被他捏在手裡,有種古怪的感覺,像心被一根很細的線捆住了。

  匣子裡全是戒指,彩寶、珍珠、火油鑽,什麼樣的都有。他拿起戒指,一隻一隻往她手上套。兩隻手的無名指很快都戴滿了,他總算滿意了。匣子裡還有許多沒處戴的戒指,他擰著眉頭想了想,豁然開朗般笑起來,「明天戴這些,後天戴這些……」

  她的手指彎都彎不了,直直地躺在他手心裡,南舟嗔笑,「你是把首飾鋪子搬空了嗎?」還是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所以都買回了家,總會有一枚戒指能投她所好?

  南舟笑著笑著,眼睛的視線有些模糊了。她把眼淚逼了回去,低頭咕噥,「二爺還真是財大氣粗。」

  他卻緊張地問:「蠻蠻喜不喜歡?」

  南舟抬臉,「喜歡也不能這樣戴呀,你看,像什麼樣?」簡直像一夜暴富的土財主家的小媳婦。她一隻一隻把戒指拿掉,到了最後一隻戒指的時候,裴仲桁握住了她的手,執拗地說:「留一個。」

  南舟垂眸看了看,終是把褪到一半的戒指戴了回去。他臉上又有了笑意。

  鬧了半天了,南舟起床洗漱,然後把昨天帶來的衣服拿出來,耐心地教他穿衣。衣裳穿好了,魚肚白色的長衫,乍一看真有些芝蘭玉樹的意思。從前知道他有付好皮囊,可也只是知道而已,從來看不到心裡去。現在看他,真是覺得無一不好。難道真是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她忽然又被「情人」兩個字驚了一下,神色就有些變化。

  裴仲桁覷著她神色,抹了抹自己的臉,「我沒洗臉?」

  南舟晃過神,「洗過啦!」她想,還是因為他長得像搖搖,所以才覺得他長得好。

  他「哦」了一聲,然後把腦袋往她面前一送,「蠻蠻梳頭。」

  南舟失笑,「你自己梳。」

  這位爺是真像是被人伺候慣的,拿過她的手往自己頭上一放,很有些無賴的架勢,卻是撒著嬌地說:「梳頭。」

  南舟手下一軟,心也跟著軟了。手插進了他的頭髮里,蓬鬆鬆暖烘烘的,像小動物的毛。便也像撫摸貓狗一樣,撫了幾下。想起了老人們的俗話,男不摸頭、女不摸腰。小時候不懂,插嘴問了一句那誰能摸?忘了是哪個姨太太了,平日裡輕佻慣了,便甩了甩帕子逗笑著說,「這男人的頭只能給相好的女人摸,女人的腰也只能給願意睡覺的男人摸。」這會兒,他的手正夫在她的腰上。南舟紅了臉,把手縮了回來,敷衍著說:「梳好了!」

  裴仲桁不疑有他,樂呵呵地「哦」了一聲。然後從她手裡拿了梳子,給她梳起頭髮來,口裡還念念有詞,「給蠻蠻梳頭。」

  南舟被他弄得發癢,咯咯笑個不停。他有點不樂意了,「蠻蠻要聽話,梳頭梳頭。」她笑倒在他懷裡,環住他的腰。她從來沒想過會這樣抱著他的,但現在抱著他,心裡卻隱隱有了歡喜。

  「裴仲桁,你是當……」

  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一聲尖叫聲打斷了。敞開的窗外露出一張目瞪口呆的胖臉。三姨太早上起床,發現養的花被人偷走了。她追著採花賊追到這裡,誰想到逮到一對野鴛鴦!她先是驚再是怒,「你、你們,太不像話了!」

  餐桌前,三姨太自說自話的口沫橫飛,「九姑娘,雖然我不是你親娘,好歹也是家裡唯一的長輩了。你要是有什麼出格的地方,當長輩的要是不說就是害了你!

  你老大不小了,不嫁人就算了。既然想嫁,就規規矩矩地嫁。三媒六聘,什麼禮數都不能少。你熱孝才過多久?招個男人藏在閨房裡就是壞了南家規矩!

  而且,什麼人不能嫁?這姓裴的,是咱們家的仇人。你忘了你五哥是怎麼死的?你們的事,我絕不同意!」

  南舟面色平靜地把包子分成小塊,放到裴仲桁面前,又把白粥吹涼了,方才分了點精神同她說話。「三姨娘,這個家我做主。我自己的事情,更是我自己做主。您是長輩,您說話我聽著,就是盡我的孝心。但如何做,是我的事情。您也別急,過幾天我就走,自然不會留您面前礙眼。」

  三姨太氣得吃不下飯,她又鎖著眉頭仔細地觀察了裴仲桁一會兒,「他真是裴家二爺?」

  南舟抬了抬眼皮,算是回答。

  三姨太忽然撫掌大笑,咬牙切齒的,「好,好,蒼天有眼,他裴家人也有今天!你九姑娘聰明一世,居然要跟個傻子過日子?」

  南舟放下了碗,「三姨太,裴二爺遭了難,我不能不管,其中緣由我無需同你交代。這家這麼大,您瞧不慣就不要瞧,橫豎我也不會住太久。但我不在家的時候,您也別想著打他什麼主意。咱們就當井水不犯河水吧。」

  三姨太雖然生氣,但也拿她沒辦法。惡狠狠地瞪了眼裴仲桁,但他笑笑地看回去,三姨太又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她憤然扔了碗筷,回自己的院子裡去了。

  南舟同裴仲桁吃完了飯回了房間,她換了出門的衣裳,又找了幾本連環畫給他,連哄帶嚇,「你在家等我,我去碼頭看看,一會兒就回來。不要亂跑,回頭跑丟了可就見不到蠻蠻了。」

  裴仲桁雖然滿臉的不樂意,但還是點點頭。他握著她的手,依依不捨地送到了門口,忽然站住不動了,手也不松。

  「又怎麼啦,不是說好的在家等我嗎?」

  他晃了晃她的胳膊,「要吃糖。」

  「好,我回來給你帶祥榮齋的甜果子。」

  「不吃那個。」

  「那吃什麼?」

  他忽然笑了起來,「吃蠻蠻的糖。」

  正在她疑惑的時候,他彎腰指著自己的嘴,「這個,甜的。」

  南舟的臉登時漲紅了,不是個傻子嗎,傻子也會索吻的嗎?可他還是憨憨地笑,一直指著嘴。南舟瞪了他一眼,最後踮起腳飛快地親了他一下。他舔了舔唇,笑得更乖了。

  南舟這邊出了大門,招了輛洋車,剛坐定,便覺得身後有人鬼鬼祟祟。待一回頭,卻又沒看到什麼。到了晚上回來的時候,她依然有這種感覺。再一留心,似乎家門口的走來走去的人比往常多了一些。可都這會兒半個城都空了,哪裡來的人?

  南舟進了院子,裴仲桁正眼巴巴地坐在台階上等她。她走過去蹲到他面前,笑著問:「今天乖不乖?」

  裴仲桁點點頭。

  南舟又問,「中午好好吃飯了嗎?」

  裴仲桁又點點頭。南舟挺滿意,「等我換了衣服咱們吃晚飯。」

  現在她都是叫人把飯送到房間裡來,省得再同三姨太碰面。她把菜夾進他碗裡,不肯再喂,「二哥是大人,要自己吃飯。」

  裴仲桁鬧了一會兒脾氣,南舟依舊不肯遷就他。不是她不想照顧他,而是她希望在日常起居上面,他能有起碼的生存的能力。她如今能照顧他,可萬一他傻一輩子,身邊沒有人,他要怎麼活下去?

  想到這裡她有些煩亂,他同她畢竟無親無故,到底怎樣安置他還必須同泉叔商量。南漪她們還在宜城,她也不能丟下她們不管。好在姚先生夫妻把搖搖帶出了國,她雖然思念女兒,倒也踏實多了。不然大大小小的,她真是顧不過來。報紙上的消息一日壞過一日,如今守城的司令柳傳峰比不得江啟雲。還有小道消息流出來,說柳傳峰已經集結好了部隊,隨時準備跑路。

  她要趕在東洋人來之前把所有的船都開出去。她本來早就準備停船了,所有的船隻去不回。但見碼頭上等著逃難的人群,還有寧海那些廠子拆運機器,航程反而比平常緊了幾倍。她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定決心,只能將停航的日期一拖再拖。可她自己也明白,日子不能再拖了,她也要在最後一條船離岸的時候離開震州。

  吃完飯,南舟從書架上翻出來幾本連環畫,「二哥,我還有點事情要出去一趟,你先看書。」

  裴仲桁看她神色嚴肅,很乖的沒有糾纏。但又指了指自己唇,要糖吃。南舟心事蕪繁,如果泉叔不同意她把他帶走,那麼他們難免不了又是一場分離。她走到他面前,拿掉了他的眼鏡,緩緩地擦乾淨了,但沒給他戴回去。她輕輕撫著他的眉眼,他仰著頭看她,抱住她的腰,「蠻蠻為什麼哭?」

  南舟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笑,「沒哭。」然後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他一直睜著眼睛,目光瑩亮,「苦的,不甜。」他長長的睫毛上下煽動了一下,不解地望著她。

  南舟喜歡他的眼睛,明明是看過無數污穢醜陋和生生死死的雙眼,卻仍然可以那麼乾淨。如今,他傻了以後,那純淨里又有了一份稚氣的懵懂。哪怕是他索吻的時候,都是那樣乾淨的不帶一絲情慾,是一塵不染的喜歡。

  她心裡有千言萬語,有百轉愁腸。「裴仲桁……」她輕喚著他的名字。她和他,似乎早已在某個時刻起就密不可分地糾纏在一起了,像是緣分,更像是宿命。她分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是感動?是憐憫?或者,是真的喜歡。那份喜歡,來得很遲,在潤物無聲後,電光火石間迸發了出來。

  這瞬間她也下定了決心,和他在一起吧,就算他是個是傻子,她也會照顧他一輩子。

  她再一次俯身吻他的唇,不是蜻蜓點水,也不是去安慰一個孩子那樣的親吻,而是真正的因為喜歡去親吻一個男人。她慢慢親吻著他的唇瓣,他的雙唇鬆開,放她的唇舌進來。由淺入深,舌尖毫無徵兆地碰到了一起,自然而然地糾纏在了一起。沒有撕咬、沒有侵占,只有無盡溫柔的纏綿,交換著彼此的津液,貪婪地吞咽著、索取著,讓對方的氣息在自己身體裡蔓延燃燒起來。

  不知道何時她坐在了他的腿上,她摟住了他的脖子。他雙手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虔誠而小心翼翼。唇里是輾轉交纏的舌,兩個人像纏在一起的藤,又像怛特羅教的歡喜自在。以愛欲供奉那些命運給予的哀怨跌宕,難解難分的,既神聖又欲色滿滿。

  他擱在後背的手很燙,她的兩頰也發燙。分開時,唇上濕潤的津液很快就幹了。人變的很渴,於是唇和唇再一次吮吸在一起,去吸取著解渴的甘露,吞下去,想要無休止的唇齒廝磨。四肢發軟,但欲望很堅強,於是意識向欲望俯首稱臣。

  她不知道怎麼躺到床上去的,閉著眼睛,腦子裡蒙蒙亂亂的。「裴仲桁。」這三個字被喘息聲攪碎了,淹沒在唇齒間。意亂情迷時,她腦子閃過的念頭卻是,雖然人傻了,但還是個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男人。

  累得睜不開眼,她在他懷裡睡過去,像倦鳥回巢,遠舟歸港,一片寧和。但心裡有事,沒睡太久她就醒了。睜開眼睛他還在睡中。細細看了他良久,睡熟的男人像個喝飽了奶的嬰兒——她臉倏地紅透了。

  輕手輕腳下了床,穿上衣服出了門。坐上洋車,不過才到了巷口,迎面開過來的汽車忽然停下來。泉叔從車窗里探出頭,喊她九姑娘。南舟叫車夫停下來,「泉叔,這麼巧,我正要去找您。」

  泉叔也下了車,兩人寒暄了幾句。南舟忽然轉頭看了看,泉叔問:「怎麼了?」

  南舟鎖著眉頭搖搖頭,「我最近總覺得家門口多了很多形跡可疑的人。」泉叔怔了一下,「嗯」了一聲,「現在這樣亂,多加小心也是好的。」

  聊了幾句,自然便說到了裴仲桁的安置。泉叔搓了搓手,很有些難為情,「九姑娘,不是我不肯盡心伺候二爺,我們爺什麼情況,您也見了……我來就是同您拿個主意,您看是您搬到咱們哪兒去,還是二爺搬過來?」

  雖然他們已經是這樣的關係了,但從外頭人嘴裡這樣問出來,南舟到底臉上擱不住,臉又燙了起來,勉強穩住了心神,「我去找您其實也就是這件事。我在震州不會久留,想必您家大爺也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不知道有什麼打算沒有?」

  泉叔嘆了口氣,「哎,說來話長。本來是打算送二爺過去的,但現在到處兵荒馬亂的,反而不敢動了。」

  南舟抿了抿唇,「其實我這邊忙的差不多了,如果泉叔您信得過,我就帶著二爺一起去宜城,等到太平些,我們再回來。」

  泉叔並沒顯出驚訝的神色,而是鞠躬道謝,「那真是有勞九姑娘費心了。」

  說話間兩人又到了南家大門前。泉叔一招手,緩緩跟在身後的汽車停了下來,汽車夫下車拎著兩個行李箱下來。泉叔很是不好意思解釋道:「我是怕帶不走二爺,所以先把二爺的東西預備好,怕九姑娘這裡一時找不到合用的。」

  南舟又同泉叔寒暄了幾句便回了家。輕輕推開房門,叫下人把行李拎進來。關上門一轉身就看到裴仲桁正盤腿坐在床上,周圍擺了一圈書,原來他已經醒了。看到她回來了,裴仲桁跳下床,上去抱住她轉了幾圈,「蠻蠻回來啦!」

  明明才離開一小會兒,弄得倒像是久別重逢。南舟被他轉地頭暈,「噯,別轉啦,你快放我下來!」

  裴仲桁聽話地放下她,南舟下頜揚了揚,「你坐好,我有話跟你說。」

  裴仲桁「哦」了一聲,乖乖坐到床上。坐著手裡也閒不住,拿起了一本書,翻了幾頁,不大高興,「沒有畫。」

  南舟把書拿過來翻了一下,是沈均逸送的《民約論》。扉頁上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君子交有義,不必常相從。沈均逸,贈予九妹,某年某月某日。」南舟看著又想起沈均逸其人,笑出了聲。

  裴仲桁很不高興,搶了書又亂翻了幾下,「這是什麼好玩的故事?」

  南舟笑,「這不是故事,說民主的。」

  裴仲桁認真想,然後痴痴一笑,「蠻蠻是主,我是民,咱們在一起就是民主。」

  南舟笑得樂不可支,拿手在他額上彈了一下,「二爺真是文思敏捷才華橫溢。」然後正了正顏色,「不鬧了,我有事同你說。」裴仲桁見她神情肅然,便也學著端正起神色。

  「過幾天我就要走了。你是要回家呢,還是跟我走?如果你要跟著我走,路上你就得聽話,不能亂跑。跑丟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裴仲桁抿住唇認真地想了很長的時間,久到南舟怕他會說要回家。他忽然又跳下了床,把行李箱裡的衣服都倒了出來,往箱子裡一坐,「蠻蠻拎著,不會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