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夢裡關山路不知


  南舟這一覺不知道睡到什麼時辰。思兔閱讀睜開眼睛,外頭還是黑的,也不知道是入夜還是黎明。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了,小慶拎著暖水瓶躡手躡腳地進來,發現南舟醒了,他咧開一個大大的笑臉,「九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南舟渴得厲害,叫他幫忙倒杯茶。茶壺裡有現成的涼白開,小慶兌了熱水端給她。南舟連喝了兩杯水,總算是緩過來。她忽然想起昨天夜裡的事情,問小慶:「船到哪了?」

  「已經過了漢浦。」

  南舟在心裡算了一下,她竟然睡了一整天。「裴二爺去哪了?」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何家鉞怎樣了。

  「裴二爺在漢浦下了趟船,然後回來一直守著姑娘,這會兒是去洗漱了。剛才二爺吩咐我去打水,他說一會兒就過來。」

  南舟點點頭,謝過他又躺了回去。

  裴仲桁進來時,南舟正側躺著擺弄那個紙折的披著狼皮的羊。她一捏,狼頭摘了,露出羊頭,樣子憨厚極了,她也跟著莞爾輕笑。

  裴仲桁的心重跳了一下,像被撞破心事的少年,有些手足無措,又有點雀躍歡喜。她帶著他折的東西,隨身帶著,竟然帶著!

  看他進來了,南舟放下摺紙,警覺地看了看門口,怕還有人在偷看,猶豫間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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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覺好些了嗎?」裴仲桁把手裡的托盤放到桌子上,然後在她床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不燒了。」如釋重負。

  他剛洗過澡,頭髮擦過了,但還帶著濕意。眸子裡也帶了濕意,顯得格外清澈。只是臉上的神色卻和他身上浴後的氣息一樣有點清冷,連眼鏡片都閃著寒光似的。

  南舟猜是自己又給他惹了麻煩,想問問他何家鉞去哪裡了,卻又怕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聲氣里就帶著些小心翼翼,「麻煩你了。」

  確實很麻煩。他到現在對著她都不大自在,沒這樣不自在過,花了很久時間才原諒了自己昨夜的寡廉鮮恥。二十大幾的人,從心到身子都是處子,混沌未開。見也見過,只是落到自己身上總歸不同的。沒人教授,也沒人可交流,跌跌撞撞摸索前行。漸漸明白過來,所謂潔身自好,不過就是沒碰到那個想要的人。心與身,愛與欲,原來難解難分。

  他垂了眼不看她,「你折的?」狀作無意地問。

  南舟吐了吐舌頭,「我哪會這個?不過我試著折了一下,沒折出來。本來想打開看看怎麼折的,可是怕拆了就折不回去了。」她眼睛裡有盛不住的笑意流淌,然後又從手袋裡把其他的幾個拿出來,擺在床上,有點得意,「是我的神仙教母送我的。」

  裴仲桁手一抖。覺得有點荒唐,她沒想過是哪個心儀的男子嗎,為什麼會認為是神仙教母?

  南舟展示完畢後,敝帚自珍般把摺紙收了起來,生怕被人搶走一樣。裴仲桁有點怔忪,覺得自己大約是錯了。

  她見他略下至的眼角有些紅意,就有了點可憐相,驀然叫人覺得心疼。「你一直沒睡啊?」

  裴仲桁躲開她探究的目光,「餓了沒有?給你帶了點吃的。」

  「餓了。可我現在想吃溪口千層餅。」是病中人慣常的撒嬌語氣。

  裴仲桁若有若無的應了一聲,伸手把桌子上的托盤裡的油紙包拿過來。拆了油紙,裡面放了四五塊千層餅。「才病好,少吃點。」

  南舟驚喜不已,「你從哪兒弄的?」

  「到漢浦的時候下船走了走,見到有賣的就買了一點。」他甩開張餐巾鋪在她膝上。並沒有很刻意的殷勤,似乎真就是順路捎帶的。

  裴仲桁不笑的時候,很有幾分生人勿近的意思。船往南走,天氣也暖了些,他只穿了襯衫毛衣。本是慵懶的打扮,到了他身上就說不清的規整肅然。南舟餘光再審視了下自己,可真是蓬頭垢面了。心裡有點自慚形穢,明明很餓了,可不敢敞開來吃。捏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咬。手在嘴下托著,怕吃相太難看。

  裴仲桁從保溫桶里倒了小半碗白粥,在她咬餅子的間隙,餵上一口。因為他神色太冷,她心裡有些沒著落,怕一味拒絕會招來他的慍怒,便格外聽話。

  南舟其實打從心裡怕他,不知道怕他什麼。大約少時是離家那天被裴益嚇壞了,又見裴益怕他,因烏及屋的,就怕上了他。也大約是南家被他們兄弟折騰得太慘,她生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被他算計去,然後會落到慘絕人寰的地步——雖然他似乎沒對她做過什麼。越是這樣,才越怕,寧可跟他丁是丁、卯是卯。

  看她吃完了東西,裴仲桁站起身,「去洗洗吧。」

  因為她一直睡著,這門就沒修。他走到外頭,掩上了門。但沒有離開的腳步聲,大約就在外頭守著。

  南舟有很多問題要問他,匆匆洗了澡換了衣服,人像撿了條命回來。穿內衣的時候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地上糾纏在一處的凌亂的衣物,臉不期然的紅了起來。被他看到了,她粉色的蕾絲內衣!她在外面做事,為了顯得老成,不得不撿著穩重的顏色穿。但內里不過是個年輕的女孩子,愛一切愛嬌的顏色,粉嫩的私衣——都叫他看去了!他會怎麼想她?還是個不穩重的孩子?

  南舟懊惱地「啊」了一聲。

  裴仲桁隔著門都聽見了,急切地問了聲,「怎麼了蠻蠻?」

  南舟臉更紅了,又叫她蠻蠻了,可見盯梢的還在。心裡暗暗生氣,盯著他們的人怎麼這麼陰魂不散?

  她遙遙地應了聲,慌忙地找了藉口,「沒事,頭髮打結了……我洗好了。」

  裴仲桁過了一會兒才進來,南舟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床上擦頭髮了。他掩上門,「剛洗了頭,等頭髮幹了再出去。」

  南舟怔了一下,他竟然看出來她要出去。但還是聽話地「哦」了一聲。

  出浴的少女凝脂般臉龐帶著紅意,身上漫出的馨香能叫人昏了頭。小小的艙房,驟然升了溫。裴仲桁覺得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來安放心底的無措。他伸手拿了托盤裡的蘋果,慢慢地削起了皮。

  南舟眼睛往門口飄了飄,是詢問的目光,裴仲桁輕輕搖搖頭。南舟這才鬆了口氣,但還是壓低聲音問:「那個人呢?」

  裴仲桁把削了皮的蘋果塞到她手裡,把她手裡的毛巾換了過來。「把蘋果吃了。」

  南舟又是「哦」了一聲。感覺這樣子有點怪,好像她是個做錯事的學生,可她做錯什麼事情了?因為不知道,所以心裡七上八下的。他不會把何家鉞給抓起來扭送給當局了吧?南舟心裡著急,想要從他的神色里看出些端倪來。

  但裴仲桁卻在她身邊坐下,扶著她的雙肩轉了個方向,她徹底看不到他了。

  毛巾包裹在了她頭髮上,他輕輕揉搓著,像在擺弄一隻剛出窩的幼鳥。十指手在發頂的時候用了些力氣——竟然是在幫她按摩?

  南舟清了清嗓子,「二爺……」

  「湯川人現在在船上,這兩天別這麼叫。」裴仲桁音量很低,隔著一條毛巾,聲音變得很軟。

  南舟情不自禁地轉過頭,疑惑地問:「那怎麼叫?」

  裴仲桁心虛地把她腦袋又轉過去,掩下自己略生硬的語氣,儘量顯得自然,「你看著辦吧。」

  南舟咬了口蘋果,慢慢嚼著,似乎真在想。叫「仲桁」?怪怪的,像是賢德淑良的妻在喚丈夫;叫「二哥」,她腦子就閃現出自家那不爭氣,吃喝嫖賭樣樣不落人後的親二哥。

  「那叫小裴哥哥?」商量的語氣。

  她感到身後的人手頓了一下,大概是不喜歡這樣叫。也是,聽起來像是鄰家心眼極多的小丫頭,在哄騙隔壁家的傻二哥手裡的麥芽糖的那種聲氣。可他身上總有種禁制的味道,怕是不會受騙,還會順便把丫頭手裡的糖全騙走。

  「那還是叫二哥吧,同四爺一樣。」她語速很快,二哥兩個字總叫不出口。

  裴仲桁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滋味。他喜歡她叫小裴哥哥,聽得他心頭一軟。他知道都是假的,又是一齣戲,做戲給人看的。她給他的歡愉都是空妄的虛像,給他的心痛是實打實的。但就像個小孩子,明知道是大人在哄騙自己,可還是開心,忍不住信以為真。

  南舟等不到他回答,偏了偏頭。裴仲桁又把她的頭扶正,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神色。聲音清清淡淡的,「隨便吧。」

  「二,哥……?」兩個字分開來在舌尖上彈彈,南舟忍不住笑,嘴裡沒咽下去的蘋果差點噴出去。

  「好笑?」

  南舟忙搖頭,怕開罪他。聲音很低,有點撒嬌的意思。「不習慣。」

  「好好練練,習慣了就好——湯川說他要在南嶽下船。」

  南舟咕噥,「這人真討厭。」

  裴仲桁先前對湯川這人無感,現在卻又覺出他的好來。便不接她的話。

  毛巾換成了梳子,她的頭髮一綹一綹地在他手裡。從上梳到下,碰上打結的地方他也不死拽,而是輕輕地一點一點解開,再梳順。

  南舟有一頭好頭髮,又黑又粗又亮,卻不像南漪的頭髮那樣軟順。她天生有點自然卷,所以一沒照顧好就會打結。小時候花姨娘也給她梳過頭的,從前都忘了,現在忽然又想起來。也是這樣,梳得很慢,仿佛有用不完的時間在頭髮上消磨。她小時候等不及,要出去玩,總是要催花姨娘,「花姨娘,您快點兒!」

  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如今她的頭髮又在他的手裡,也是這樣慢、這樣細心。只是南舟不敢催了,也許是不想催了。她屈膝抱著膝蓋,任由他梳著頭髮。

  「那個人,你弄哪兒去了?」

  她的頭髮直到腰,手穿插在其中,滑膩膩的——如同手在她胸前遊走。裴仲桁斂了斂心神,慶幸她背對著自己。「湯川上船的時候,我叫萬林帶著他從後面下船游上岸了。」

  南舟心裡巨石落地,真是謝天謝地。

  他接著又道:「床單上有血,地板上也有。我想收拾好,沒來得及。怕他們進來看到,只好這樣了。」

  南舟扭過臉,不無擔心,「他傷那麼重,這種天泡水還活得成?」

  裴仲桁臉上沒什麼情緒,「人各有造化。」

  「那他……」

  「已經在漢浦了。」

  南舟眉開眼笑起來,「真的?太好了!」

  裴仲桁冷哼了一聲,「好?哪裡好了?」

  頭髮在他手下編成了條辮子,南舟反手一摸,順滑整齊。她翹著唇角討好地笑道:「頭髮編得好,二爺好本事!」

  裴仲桁伸手在她額上點了點,「先別笑,他給你留了個東西,叫你給他保存好。我瞧著不是好事。」

  裴仲桁起身又去門邊,拉開門看了看外頭,然後拿椅子抵死門,這才探身從她枕頭裡掏了個黑色的東西。南舟一看,「是膠捲?」

  「湯川說大使館裡丟了機密文件,應該就是這個。」

  這東西燙手,南舟拿著它一時不知道該藏到哪裡,哪裡都不妥當。裴仲桁看她滿屋亂轉找地方,嘆了口氣,「還是縫到裡衣里,貼身放著吧。」

  南舟站住了,窘迫了起來,「我不會縫……」

  裴仲桁儘量維持著臉上的漠然,若無其事地說:「沒事,你去找針線來。」

  南舟從行李里翻出了件吊帶裙來,遞給他。淺淺的櫻粉,也是嬌滴滴的顏色。好奇心勝過赧意,她盤腿坐在他對面,托著腮看他。

  裴仲桁半垂著頭,細長白淨的手不緊不慢地穿針引線。針腳密密匝匝,東西縫得堅固。南舟看得有點呆。見過男人寫字作畫時的倜儻風流,見過男人拉弓射箭躍馬揚鞭的瀟灑落拓,但頭一回見男人做女紅。她自己都不耐煩做的針線活,他卻做得這樣不急不躁,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她要是個男人,怕要動了娶人回家做太太的念頭了。

  裴仲桁縫好了東西,拿給她,假裝不知道她一直盯著自己看,「學會了?」

  南舟搖頭,「學不會。你怎麼連這個都會?」

  他唇角牽了一下,散漫地笑了笑,「弟妹的衣服破了,總要有人來補。」明明沒說更多的話,可南舟卻品出這背後許多許多的辛酸來。

  她臉上的笑漸漸凝了,鼻子酸酸的。好像心裡的城有一處坍塌了,把她埋住了,喘不過氣。南舟忽然直起身,兜頭抱住了他。像天真無辜的牧羊女抱住了荒原中一隻迷途的小羊,愛憐的,母性的那種擁抱。

  他的頭貼在她胸前,這姿勢太彆扭。他的唇下就是女孩子的私密的地方,她卻毫不介懷地攬他入懷。人墜入雲海,綿軟柔膩,她身上這樣好聞的味道,像花香又帶著點奶香。他的臉倏的紅了起來,連耳朵根都在發燙。身體可恥的有了反應,但他必須做個克己復禮的君子。

  明明這不是他所期望的那種擁抱,卻也沉淪其中。不敢亂動,連呼吸都很克制,生怕褻瀆了這神聖的時間。一時屋子裡靜地有點不自然。

  南舟把他抱得很緊,很抱歉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因為她讓他沒了母親。她也沒有母親,可她還是南家錦衣玉食的大小姐。但他什麼都沒有,他那麼苦,不知道他怎麼活下來的。

  裴仲桁感到她有些顫抖,仰起臉看到她咬著唇在哭,無聲無息的。他心頭又潮又軟,半是玩笑半是認得地道:「好好的怎麼哭了?是衣服破了沒人補嗎?那往後我幫你補。」

  南舟聞言破涕而笑,也忽然覺得這樣抱著他很失態。鬆開了他,跌坐下來。裴仲桁伸手抹掉了她臉上眼淚,手指間潮濕,心頭一片煙雨濛濛。她在為他哭。他不想她為他哭,想要她為他笑。

  第二日早晨,南舟在餐廳果然看見了湯川。他沒穿軍服,而是換上了件石青色長衫,寸頭顯得人利落,一雙眼睛格外精明。兩人目光碰在一起,南舟客氣地頷首,然後徑直走到後廚。過了一會兒裴仲桁也進來了,湯川同他打了招呼,裴仲桁便也沒推辭,到他對面坐下。

  服務生走過來問他吃點什麼,裴仲桁同他道,「還是老樣子。」

  湯川已經吃完了早飯,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笑道:「原來南小姐就是裴君的小野貓。」

  裴仲桁不置可否,偏頭點上了一隻煙,「湯川君怎麼進軍部了?」

  湯川聳了聳肩,「我父親的意思。他雖然是個商人,還是希望兒子能為天皇盡忠。」

  說話間服務生端了裴仲桁的早飯上來,並把一個水晶菸灰缸放到裴中桁面前,很有些窘迫道:「九姑娘說,早上不許抽菸。」

  裴仲桁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吧檯,南舟正在同人一起對帳簿,認真極了,頭也沒抬。他微微笑了笑,掐滅了煙。

  湯川笑道:「原來裴君是被馴服的那一個。女人太寵縱了不行,偶爾男人要強硬一點,她才會更離不開你。」

  裴仲桁實在沒多少經驗同他交流,好在沉默往往能顯示出另一種高深莫測。他笑了笑,打了個岔,說起了別的。

  服務生過了一會兒又過來,這回端了一個盤子放在他面前,「九姑娘說,讓二爺把這個魔鬼蛋也吃了。」很快又添了句,「九姑娘親手做的!」

  兩個煮熟的蛋,正中破開成兩瓣。蛋黃用了胡椒粉蛋黃醬拌制好,再擠回蛋白里,上面篩上一點點辣椒粉。胖嘟嘟的有點可愛。

  裴仲桁在水匪的寨子裡同她說過不愛吃蛋,南舟說她同洋人牧師學過道菜,最適合不愛吃蛋的人吃,以後做給他吃。——她都記得。

  裴仲桁勉強吃下了三瓣,然後抬手叫了服務生,「請九姑娘過來。」

  不一會兒,南舟從後頭出來,走到他面前。「怎麼了?」目光停在剩下的那瓣蛋上,不大高興,「怎麼沒吃完?」

  裴仲桁把盤子推到她面前,打著商量,「吃不下了。」

  南舟嘟了嘟嘴,覺得這人不聽話,「就兩個蛋!」

  「實在吃不下。」

  「我餵你?」

  他們說好了得在湯川面前做戲,但怎麼做,他沒說。南舟也只能自我發揮。

  湯川的咖啡嗆在了嗓子裡,猛烈咳嗽起來。然後抱歉地擺了擺手。不過兩個人似乎都沒在意他。

  「你早飯吃了嗎?」裴正桁仰著頭,眉眼裡儘是溫存的笑影。

  「等下就吃。」

  「我看著你現在吃,省得回頭又忘了。」然後他往裡坐了坐,給她空出位子。南舟不想同湯川同桌,倒胃口。於是直接把最後半塊蛋捏起來,兩三口就吃了。吃得有點快,噎住了。桌上沒有水,她索性把他剩的半碗白粥也端起來一口喝完了。然後把空碗放到他面前,「吃好了。我忙著呢,你自己找消遣吧!」然後出了餐廳。

  湯川一直留心打量著他們,這兩人的默契不像假的,裴仲桁眼裡的寵溺更不像假的。他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知道越是素日裡冷漠的人,溫柔起來越是要命。末了,湯川欣然笑道,「快要喝裴君的喜酒了吧。」

  裴仲桁卻很有些遺憾笑笑,「你可不要刺激我,人家沒打算嫁人的。」

  湯川眉頭挑了挑,隨即表現出理解的笑容。

  裴仲桁告別湯川後走到了甲板上,剛上了甲板,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那氣息太熟悉,他知道是誰,所以也沒抗拒,被她一直扯到角落裡。這裡背風,視野又好。南舟低聲問:「他沒懷疑什麼吧?」

  「蠻蠻演技這麼好,可以去做電影明星了。」

  南舟眉眼彎彎,「真的嗎?」憨憨笑了幾下。「噯,那個蛋好吃嗎?我早上起了大早做的。」

  裴仲桁點點頭。其實他很不愛吃雞蛋,但她親手做的,總歸不一樣。

  「明天早上就到南嶽了,那人走了就好了。不然整天被盯著,煩死人!」

  裴仲桁笑笑沒接她的話。

  兩人挨得很近,就著她的身高,他微微弓著身子。頭湊著頭,呼吸都交纏在一起,像在說悄悄話的戀愛中的男女。他忽然希望這船永遠不要停。

  「你怎麼認識他的?」南舟閃著大眼睛問。

  裴仲桁把他們的淵源說了,南舟聽罷還有點不忿,「這些人狼子野心,在別人國家橫行霸道,你那時候就不該救他。」像個小妻子絮絮叨叨的抱怨。

  他很受用,微微笑了起來,「見死不救沒那麼容易。」

  南舟爭辯,「那也看是什麼人。」

  裴仲桁原先並不知道湯川是個東洋人,也不知道他未來會做什麼事,她說的不過是一時的氣話。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人身上,所以只是微微笑了笑。

  南舟白日裡總有忙不完的事情,而他似乎太閒。偶爾在艙房裡看看報紙,或者到甲板上觀一觀兩岸的風光——一個人的時間難捱。只能看著她的身影消磨時間,卻是這樣不夠看。

  船在南嶽會停一日再返航。南舟同大副、二副商量完船務後走到甲板上,客人們陸陸續續下船了。直到看到湯川下了船,她長長鬆了口氣,感覺是送走了瘟神。又看到裴仲桁和萬林也下了船,她才想起來還沒和他道別。下意識往前跟了兩步,最後站住了,遠遠地看著他清雋的背影隨人潮遠去,忽然心像斷了纜繩的小船,飄在無邊無際的海上,沒有一點依靠。

  裴仲桁走了一半,停住了,回過頭果然看見南舟在欄杆邊朝著這邊望著。他叫萬林先下船,又逆著人流往回走。

  南舟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什麼感覺,想要轉身回到駕駛室去,可雙腿釘在了那裡挪不開。湯川雖然下船了,說不定躲在什麼地方在偷看他們——她這樣想的。說服了自己留下。所以可以一直等著他逆流而上,直到走到她面前。

  「剛才沒看到你。」從人群中穿行過來,費了點力氣,裴仲桁的喘息有些重。

  是在解釋不告而別嗎?她抿著唇。

  「船什麼時候返航?」他問。

  「停一天,後天早上八點。」

  裴仲桁點點頭,看了眼手錶。「找到老四就會回去。」

  找不到怎麼辦?她沒問出口。

  「那我要不要給你留間一等艙?」

  裴仲桁嘴角浮出一點笑意,「麻煩蠻蠻給我留一間。」他想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得太久,像生了根的藤蔓。一頭在向下扎,扎進心底;另一頭在往上攀爬,緊緊同她的目光糾纏。

  南舟也點頭,像在夢裡被魘住了,挪不開眼。

  船上的客人基本都下了船,扛工在一件一件地把貨艙里的貨物往外搬。有吆喝聲,爭辯聲。漸漸的,喧囂的聲音都慢慢消失了。

  「那我下船了,你才好,進去好好休息。」他柔聲叮囑。

  南舟一味點頭。

  裴仲桁笑了笑,轉身離開。

  「二哥……」南舟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像清晨山嵐里的霧氣,輕輕柔柔,太陽一出來便消散。

  他停了下來,轉過身,等她的話。南舟侷促地捏著手指,「看到四爺,記得告訴他,漪兒說不恨他,也請他不要恨漪兒。」

  直到返航的船離岸了,裴仲桁和萬林也沒有上船。南舟在欄杆上趴了一會兒,看南嶽的碼頭一點一點的變小。看來沒找到裴益,她想。心裡發空,不知道為什麼。她一直盯著碼頭看,直到看不見才收回了目光。

  船離開南嶽就開始下雨,纏纏綿綿地一直下,江面也是霧氣蒙蒙的。濕冷灰沉沉的天,叫人提不起精神。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南舟早早躺下,也睡不著。又從手袋裡摸了狼皮羊出來,看到它的時候心情就好些。捏著捏著,忽然覺得這個羊倒是有點像裴仲桁。可他是到底是披著羊皮的狼,還是披著狼皮的羊?說不清,她都覺得很迷惘。但腦子裡浮現出他披著羊皮的樣子,吃吃笑了起來。

  船到漢浦,她也跟著下了趟船。聽十姨娘說南漪害喜,漢浦的鹽漬梅甘酸可口,最適合孕婦。她事忙,沒去看過南漪幾回,但心裡還是記掛著她的。又想著再買幾塊千層餅,但這兩樣東西在碼頭附近找了很久沒找到。一咬牙坐了車到市里,才在點心鋪子裡買到,竟然這樣不好買。

  南舟趕回碼頭的時候然,從漢浦登船的客人已經檢票了,貨物也在入倉。她拎著幾個油紙包往休息室里去,忽然看到留給裴仲桁的那間艙房的門是開的。她一陣欣喜,快步走過去,「裴」字剛出口,才發現艙房只有萬林。

  萬林聽到動靜疑惑地轉過臉,「九姑娘。找二爺啊?」

  南舟怔了一下,然後忙搖頭,「沒有,我看門開著,所以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從漢浦上船來了?」

  萬林一肚子抱怨。裴益找到是找到了,只是怎麼都勸不回來。裴仲桁沒有辦法,在南嶽幫他打點關係,但裴益並不領情,叫他不要管他。裴仲桁安頓好一切,緊趕慢趕地趕到碼頭,已經九點多了,船已經開了。開就開了吧,走陸路也是可以回震州的。誰知道裴仲桁叫他僱車,日行夜宿地往漢浦趕。他原不知道為了什麼,直到車到了碼頭,他總算明白過來——原來為了上這趟船。

  抱怨歸抱怨,也只是在心裡,萬林是個話少的悶葫蘆,所以面對南舟的問題,他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埋頭整理行李。

  南舟看他忙著,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習慣了這人話少面冷,也沒有覺得不高興。她拎著東西往回走,還沒走到休息室,就看到一個人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寥寥幾日不見,人更見清瘦。側臉的輪廓冷峭,像夾岸高嶺上遺世獨立的花。脊背卻很挺拔,如松似竹。

  裴仲桁似乎有感知,轉過頭看到她靜靜地站在轉角處。微微一笑,然後朝外頭勾了勾下頜,「那是什麼石刻?」

  南舟走近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岩壁與江水交接之處有一個巨大魚形石刻。她「咦」了一聲,隨即欣喜起來,「是枯水石刻!」

  看他投過來的詢問的目光,南舟便解釋,「過去人認為江水的枯水期水位越低,來年就越風調雨順。所以每次遇到枯水期水位低的年份,當地人就會在江水裡的岩石上鑿刻文字。還有句俗語,『石不常見,見則年豐』。」

  裴仲桁微微笑了笑,「看來是好兆頭。」

  南舟點了點頭。說話間風景變幻,兩人都沒再說話,靜靜看著窗外。

  這一路回程都在下雨,乘客們活動範圍有限,只能在餐廳里吃東西打牌看報,連一等艙的餐廳也有了熙攘的架勢。臨近新年,就算這天氣陰沉沉的不痛快,人臉上大都還是喜氣洋洋的。難得同船共渡,都生了幾分熟稔,話也情不自禁地多了起來。說起這一年的事情,或驚心動魄或劫後餘生,或皆大歡喜,人間百味。南舟巡視的時候,在餐廳里聽了一會兒,或跟著揪心,或跟著歡喜,末了,也忍不住唏噓人世無常。

  艙里呆久了人就發悶,南舟上了甲板透氣。再過一日就到震州了,天氣不僅更冷了,人心裡也有些慌,明明歸心似箭,卻又有些近鄉情怯。冬日裡天短,這會兒天已經黑了。雨很細,朦朦的,不像冬天的雨。夜裡江上往來船隻上的燈光都帶著光暈,看不真切,倒像是夏夜裡林子裡的螢火蟲的光。

  南舟站了一會兒覺出了冷意,緊了緊披肩。正要回艙,忽見裴仲桁就在身後不遠。她怔了一下,然後微微笑著同他打招呼,「二爺怎麼也上來了?」

  裴仲桁其實在甲板上站了有好一會兒了,只是南舟上來的時候心事重重,沒注意到他。他不好出聲,怕顯得別有用心似的。

  「上來透透氣。」

  兩人相視一笑,也都沒急著回艙,並肩在細雨里漫步。

  不過才聊了寥寥數語,忽然耳邊響起一聲巨響。南舟同裴仲桁都嚇了一跳,循著聲音看過去。江面能見度低,但也看到遠處火光沖天。還沒有休息的乘客紛紛出來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議論紛紛。

  南舟直覺不好,和裴仲桁一起匆匆趕到駕駛室。值班的是三副,大副二副聽到了動靜也趕了過來。「應該是有船爆炸了。」大副經驗豐富,緊鎖眉頭。透過望遠鏡看過去,隱隱看出來似乎是日清輪船公司的大客貨輪。

  「那輪船起碼得有上千號乘客!」二副痛心道。雖然是東洋人運營的船務公司,但乘客還都是同胞。

  南舟神色更沉重,「我看不止。他們在和太古公司打價格戰,船票價格一壓再壓。超售加上逃票的,船上乘客絕對不只這個數字。」

  人命關天,不能坐視不理。但現在弄不清到底是什麼情況,只能先慢慢將船靠近一些。南舟吩咐下去,所有的船員都集結起來,準備救人!

  這時候已經入夜,又不是繁忙水道,江上過路的船隻並不多。等到靠近的時候,看見那艘遇難的船已經從船尾開始下沉了。隔得不遠,聽到對面船上哭喊聲震天。很多人還在船艙里,擁擠著往甲板跑。一片人間地獄。船體傾斜了,船員根本來不及放下所有的救生艇,上了小船的人屈指可數。看到有船靠近,大船上的人都在拼命揮手呼喊。但江南號只配了兩艘救生艇,只能往來施救,杯水車薪。

  南舟握住望遠鏡,「把船靠過去,對準船舷,上跳板!」

  大副不同意,「不行,江南號噸位不過對方七分之一,上跳板綁纜繩江南號就會有一同沉沒的危險!」

  南舟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困難的抉擇,一邊是即將消失的無數生命,一邊是自己珍視的船和船上乘客的生命安全。她下不了這樣大的決心。越來越多的人跳進水裡,呼救聲哭喊聲連城一片,每個人心裡都很沉重。

  南舟緊緊咬著唇,煩躁地徘徊走動。忽然,她的手腕被人拉住了,很涼的一隻手。她順著手看到了裴仲桁,茫然地問:「怎麼辦?」其實是在問自己。

  「你怎麼想的,就怎麼做。」裴仲桁臉上不見慌亂,目光永遠安定寧睦,配著他特有的嗓音,南舟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她抿了抿唇,然後轉身,沉聲下令,「靠過去,綁纜繩!」

  跳板一搭上,大船上的乘客蜂擁而至。江南號的救生艇則去施救大船左舷落水的乘客。逃生而來的人越來越多,江南號的乘客們也自發地拿了被褥、毯子和乾淨的衣服給從水裡救上來的人保暖,甲板上很快就擠滿了人。

  二副擠過擁擠混亂不堪的人群,好不容易擠到了南舟的面前。南舟正在和裴仲桁一起給一個溺水的人做心臟復甦。

  「九姑娘,不能再上人了,要超載了!」二副急道。

  南舟的耳邊全是哭喊聲、呼喚親人的聲音,她眉頭緊鎖著,頓了一下,想也不想,「把貨艙清空!」

  「扔貨下水?九姑娘,你怎麼賠?!」

  南舟搖搖頭,「管不了這許多,先扔報價低的。都是人命,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到了最後,只剩葉允明一個貨位的貨了。二副又跑過來,因為這個貨位是打了特別標記的,他拿不了主意。南舟站在甲板上,看著對面一點一點沉下去的船,最後一咬牙,「扔!都扔掉!」

  好在又有兩艘過路的輪船加入了救援,但救援根本跟不上船沉沒的速度。這邊大船下沉的速度太快,再不砍纜繩,江南號也要有被拖沉的危險。雖然仍有更多的人爬到了翹起的甲板上,但江南號也已經超載了,不砍繩不行了。

  纜繩砍斷了,錨從水底緩緩拔起,馬達聲轟鳴,也蓋住了對面的哭喊聲。許多人雖然得救了,但更多人絕望地在甲板上哀嚎。南舟緊緊攥著欄杆,滿滿的無力和挫敗感。

  水面上飄過來兩個穿著和服的女人,上了年紀的婦人把救生圈讓給了年輕的女孩子,她自己快要沉下去。那婦女用著生硬的中文大聲求救,「請把我女兒救上去!」

  南舟被那母親的目光觸動,回頭叫船員通知大副,「再等一下開船,把她們拉上來!」

  但她身後有個人忽然大聲說,「她們是東洋人,不要救她們!剛才船上的人放東洋人先上甲板,他們的救生艇不讓中國人上,還有好多人被鎖在艙底,我們憑什麼救她們!」他這一說,旁人都跟著七嘴八舌地說「不要救、不要救!」

  水裡的婦人絕望地喊著「救我女兒吧,不用管我,救我女兒!求求你們了!」她的聲音顫抖著,冰冷的江水讓那聲音都覆滿了涼意。

  太遠的人救不了了,但近在眼前的人,只因為他們不是同胞就不救嗎?南舟幾乎要被周圍人的聲音淹沒了,她忽然想起裴仲桁的那句話,「見死不救不是那麼容易。」她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茫然地回過頭看著那些獲救的人。在人群里,她看到了裴仲桁,其他的人便再也看不到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住,裴仲桁似乎明白她此刻的兩難與壓力。他忽然微微笑了笑,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南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轉過臉,再也不管旁人,叫船員把母女倆救上船。等人一上來,錨出水,車鍾推向全速,江南號帶著劫後餘生的人們駛離了沉船。

  隔日,報紙上全是宜江江難的報導。獲救者八百餘人,遇難者難以計數。

  南舟坐在一堆報表里焦頭爛額,雖然救了人,卻也扔了客人的貨,所有損失全都要照價賠償。還有耽誤了人家交貨,連帶著其他的損失都要賠。雖然她得到了當局的表彰,又給了江南船運公司全口岸航行特權,但損失她必須自付。這些損失是人為,保險公司也無能為力。最叫南舟意外的,救上來的東洋女人竟然是湯川的母親和妹妹。她哭笑不得,但若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將人救起來。

  救人不過就是內心的善念,不為名利。但善念不能當飯吃,乘客的損失也是實打實的。再多人感激她,上門討債的時候也並不含糊。

  會計小張正在統計賠款,一張又一張的單據,他看到南舟的神色越來越沉重,到後來都不忍再給她報表了。

  記者一茬又一茬地涌過來,要來採訪這位傑出女性。南舟不勝其煩,最後只得閉門謝客。沈丹妮有時候也會幫忙搪塞一下上門的記者,但今天剛走到南舟辦公室門口,就看到南舟正在和一個面生的年輕男人說話。她不好進去,便等在外頭,隱隱聽到兩人說話。

  「九姑娘,我信任你才把貨交給你,你怎麼可以把我的貨扔進江里!」

  南舟只能一味道歉,「我的責任我絕不推卸,當時情況緊急,我只能這麼辦。葉先生,你的損失,我一定一分不少的賠給您。」

  「賠給我?你就是把船都賣了,也賠不起我!」葉允明拂袖而去。

  沈丹妮等人走了才進來,南舟頹然地坐在辦公桌前捏著眉心。沈丹妮放下保溫桶,「九姑娘,剛才碰到三姨太,叫我轉交給你的。她怕影響你工作,就沒過來。」

  南舟抬起頭,勉強地笑了一下,「謝謝你,沈小姐。」

  「你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多少吃一點吧?」

  南舟其實已經餓過了,這時候胃也開始隱隱作痛。打開了保溫桶,倒了甜湯出來,只喝了一口便喝不下去了,卻蹙著眉頭強迫自己再吃一點。

  沈丹妮看到她桌上堆了一摞兒的賠款單,也禁不住蹙起了眉頭,「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南舟謝過她。沈丹妮本來在這裡就是無薪幫忙,她實在也不想再麻煩她。

  日常運營,員工的工資,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處處都要錢——這一關不大好過。

  南舟在這邊心急如焚,江譽白在另一邊焦頭爛額。葉允民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江譽白來回走了兩趟又停在他面前,「你怎麼敢走私大煙土!這種東西能隨便碰嗎?」

  葉允明頹喪地抓了抓頭髮,「譽白,你就不要再說了,這是意外。走了那麼多趟都萬無一失,誰知道會碰上江難,南小姐竟然會把貨扔進江里!」

  江譽白走上前抓住他前襟,「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當初咱們說過什麼,煙土不碰,你當我說過的話是耳旁風嗎!萬一被人發現,你會害死南舟的!」

  葉允明拂開他的手,「我是為了我自己?你不肯在你大哥身上動腦筋,我只能撈偏門了!打點關係,哪裡不要用錢?」

  江譽白鬆開手。葉允明同他在孤兒院裡共過生死,是過命的交情。貨是滬上瀧幫老大莊翰城的,人家給了錢就得交出貨來。現在就是退錢也不成了,要的就是貨。莊翰城做買賣手腳大方,但性格乖僻,忌諱也多,最恨人家拿錢辦不成事。現在撂下話來,三日再不交貨,就斷指;五日再不見貨,就斷手;十日不見貨就斷臂。江譽白不能坐視不理。

  他猛吸了兩支煙,最後把煙一掐,去了海關總署。海關總署稽查司的司長沈均諭,是老帥摯友沈厚晟的第三子。兩人不算太深的交情,但也算相識。沈均諭見到江譽白,意外地十分熱情。江譽白還未開口,沈均諭便攬過他的肩膀,邀他一同去漢伯頓俱樂部喝酒。江譽白不好推辭,便一同去了。

  幾杯酒下肚,江譽白藉機說明了來意,想把稽查司里從前扣下來的貨先借出來救急。沈均諭笑笑,很是爽快道:「這個好說,回頭我跟下頭人交代一聲,明天你帶人過去拉就行了。」

  江譽白並不傻,凡事皆是利益交易,謝過他後便等著對方開條件。沈均諭卻什麼都沒說,繼續閒聊。待到酒酣耳熱的時候,方才笑著道:「我們沈家男孩子不值錢,就三叔一家生出了個寶貝閨女。對了,四少見過我家丹妮了吧?」

  江譽白面上淡淡,「有過兩面之緣,聽我表妹說,沈小姐最近在做慈善。」

  沈均諭擺了擺手,「嗨,小孩子瞎折騰。我們倒是聽丹妮說過四少好幾回,還當你們很熟了。」

  這話不大好接,江譽白只能客氣地笑笑。

  沈均諭覷著他,若有所指,「姑娘大了,留不住了。這不,大人們都分派了任務下來了,務必給我家寶貝丫頭物色個好婆家。」

  話很明白了。但這種事情江譽白遇見的多了,知道對方看中的不過是四少的身份,他有的是辦法讓對方對自己沒興趣,也不會纏上自己,不過就是應酬幾頓飯的功夫。便圓滑地同沈均諭閒話起來。

  過了許久,江譽白偷眼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和南舟約好的時間了。

  沈均諭見了笑問:「四少有約?」

  江譽白搖頭笑道:「昨天休假回來,還沒回官邸。太太叫人煲了湯,誤了點回家可是要落埋怨的。」

  「說到煲湯,我太太才真是煲得一手好湯。如不嫌棄,明天你取完貨,到我家喝湯去?」

  江譽白自然不能推辭。

  南舟低頭看了看手錶,她和江譽白約好了五點見面,現在已經是七點了,還不見人來。應該是不會來了。她原來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同他說的,想要同他商量如何解決賠款的事情,想要請他幫忙同葉允明解釋,想要……她突然間什麼話都沒有了。

  她也叫他這樣等過的,無望地等待。明明是知道對方一定是被什麼事情纏住了,可還是忍不住地失望了。

  她拿起手包離開咖啡館,沒叫車,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仿佛想要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江譽白從俱樂部里出來已是夜深,衝到咖啡館,咖啡館已經關了門。凌晨還要去拉貨,他必須先通知葉允明安排好車船,也耽誤不得。等到一切忙完,看著葉允明同貨一起上了船,他才鬆了一口氣。再一看表,又到了去沈家的時間。可到了沈家,沈均諭抱歉地說沈丹妮在外頭做義工,家裡的車都開出去了,勞煩他去接沈丹妮回家吃飯。

  江譽白看到地址的時候,心裡就是咯噔一下。

  南舟搬家後他很少去,大都約在外頭見面。他看了看表,希望能趕在沈丹妮下課前先跟南舟解釋一下。但他一踏進大門,沈丹妮正在院子裡教孩子們做體操,而南舟正站在二樓噙著笑看孩子們。

  他第一個感覺就是她瘦了。兩人目光對視到一起,南舟眸子亮了一下,唇角也浮起了微笑。她正要開口,沈丹妮卻已經跳到了江譽白的面前,「四少,你怎麼來啦?我聽三哥說你今天要去我家做客。」

  江譽白不得不把目光挪過來,溫和地笑了笑,「均諭兄托我過來接你回家。」

  沈丹妮頓時明白了兄長的用意,兩頰紅暈淺生,「那麻煩四少了。你等我一下,我拿上包就可以走了。」說完疾步回了教室。

  南舟仍舊站在二樓,臉上的笑像是凝結住了一樣,就這樣遙遙地望著他。

  江譽白根本沒時間解釋,唇語了一句「回來找你。」他不知道南舟看懂了沒有,卻見她疏離地頷了頷首,像是對著陌生人客套的招呼。她落寞的目光看得他心疼,他想要衝到她的面前好好解釋。但沈丹妮已經到了身後,看到他在看二樓,也衝著南舟揮了揮手,「九姑娘,我先走啦!」

  南舟捧著一杯熱茶,水灑出來了都渾然不覺,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同他們笑著告別的。等到人走了,她才回到辦公室里。茶杯放下,手掌已經燙起了水泡。

  所有人都睡下了,她坐在院子裡。雪一直下、一直下,好像快要把她埋住了。渾身都冷,從里冷到外。門被推開了,江譽白急匆匆地走進來,一把把她抱在懷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捧住她的臉,「怎麼臉這麼冰?」又把她冰冷的手攏在掌心裡,呵氣搓手,想要把她暖起來。事情的原委,撿著能說的急切地一股腦兒地解釋給她聽。

  南舟靜靜地聽著,眼眶發熱。她沒有愛錯人,錯的是他們並不合適。他們身上各自的枷鎖沉重得叫人喘不過氣,還妄想著彼此扶持走出一條天長地久來,卻原來在各自的漩渦里自顧不暇。但他所有的麻煩,到頭來源頭都在她這裡。她是那個會把他拖入深淵的人。

  「不氣了?」江譽白小心翼翼地端詳她的神色。

  她搖搖頭。其實沈丹妮很好,他也很好,他們在一起,或許更好。

  江譽白長出了一口氣,把她抱緊,有虛驚一場後的輕鬆。南舟也回抱住他,過了好一會兒,江譽白聽見一句很輕的聲音,「小白,我們分手吧。」

  震州今年的雨季來得特別早,開春沒多久就到了春汛。雨斷斷續續下了月余,沒見過幾回大太陽,報紙上早有人預測今年很可能會遇上大災。但震州地勢北高南低起伏不平,民眾早習慣了內澇。不過澇上幾日,雨一停水沒幾天也就退了。所以地勢高處的人不在乎,地勢低處的人也習以為常。

  先前颳了回颱風,震州不少房屋都坍塌了,好在南舟這裡的校舍還算堅固,只是房頂受損,有幾處漏了雨。才晴了兩日,房頂還沒來得及修補,又開始下雨了。

  這陣雨下得更大,嘩啦啦聲響也大,屋裡滲進來的水也越來越多。課是上不成了,南舟帶著孩子們拿盆子接雨水。沈丹妮下車不過片刻,人就淋個半濕,小跑著衝到屋檐下,正碰上往外倒水的南舟。

  南舟詫異道:「沈小姐,你怎麼來了?昨天已經打電話到府上,告訴你今天不要來了。房頂破了,漏了雨上不成課了。」

  沈丹妮「呀」了一聲,「我昨天去朋友家裡做客,雨太大就沒回家。早上回家換了衣服就過來了,大概下人忘了告訴我。」

  南舟抱歉地沖她笑了笑,「害你白跑一趟,真是對不起。」她猜得到「朋友家」是誰家。昨天江夫人做壽,南漪早早派人來過,南舟只派人送了禮,人沒去。

  沈丹妮往常是坐車過來,到下課的時候沈家的車再接她回去的。南舟看她濕了衣服,很過意不去,「我看這雨還有得下,沈小姐還是先回家吧。可我這邊電話線昨天就被吹斷了,我出去給你叫輛洋車。」

  沈丹妮本想說不用麻煩,但南舟已經撐傘出去了。過了好一會兒,南舟才回來,身上幾乎濕透了。她甩了甩傘上的水珠,神色有些凝重,「路上已經攔不到洋車了。」

  沈丹妮不以為意道:「沒關係的,我就在這裡呆著吧,下午家裡的車就會來接我。」

  男孩子們一盆接著一盆地往外倒水,女孩子們則在不漏雨的房間裡坐在一起刺繡。沈丹妮總能找到事情做,拿了本書坐在女孩子身邊給她們讀故事,時間倒是不難打發。

  到了下午,院子裡的積水已經開始漫進屋裡了,而沈家的車已經錯過了時間還沒有到。南舟不禁擔心起來,叫阿勝出去看看情況。阿勝才出去一會兒就跑回來了,「路口已經被淹了,到了半人高,汽車根本進不來!」而十姨太也蹚著水跑過來,說後院的房子裡都進水了。

  南舟抬頭看了看天,瓢潑大雨,一點收勢都沒有。她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便叫十姨太通知三姨太,把細軟收拾好,所有人都到對面的二樓去。

  晚飯也沒辦法準備,只有一些饅頭和餅乾,一群人只能隨便打發了一頓。入了夜,水突然漲了半層樓高,電早停了。學校里留下的這六七個都是住讀的孩子,有的沒家可回,有的家離得遠。年紀都不大,沒見過這樣的陣勢,瑟縮在一起,臉上有了惶恐的神色。

  十姨太膽子小,站到牆角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地念個不停。三姨太則是抱怨剛才走的時候,箱子裡的幾件才做的旗袍忘了帶,絮絮叨叨的聲音比外頭的雨聲還煩人。南老爺還算鎮定,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沈丹妮心裡又急又怕,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她儘量讓自己鎮定,和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坐在一處,給他們講湯姆索亞的故事——是給孩子們打氣,也是給自己打氣。

  到了後來,大家都感到疲倦了,漸漸安靜了下來。可外頭的聲音卻清晰了起來,落雨聲夾雜著紛亂的人聲,聽不真切,卻更顯得驚險。眾人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靠著睡著了,但南舟卻沒有睡意,一直留心著外頭。她猜到這樣惡劣的天氣,沈家人不可能不來接沈丹妮。要說這個房間裡她最擔心誰,那就是沈丹妮。

  到了下半夜,南舟果然聽見外頭好像有人在喊「沈小姐,沈小姐,你在不在?」

  南舟立刻起身提著馬燈衝到陽台上,一條小船停在了院門外。她衝下頭問:「是來接沈小姐的嗎?」

  沈丹妮睡得也不沉,聽到動靜也醒了。她跑出去借著燈光看,認出了是沈家的衛隊長。她

  欣喜道:「是伯父找人來接我了!」她遙遙回應,「劉隊長,我在這裡!」

  南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真怕沈丹妮在自己這裡出什麼意外。

  船進不了院子,外頭的人想盡了辦法弄了半天終於把院門弄開,這才劃著名船進來。

  「沈小姐,快點上船吧,家裡都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南城都被淹了!」劉隊長道。

  沈丹妮歸心似箭,但回身看見有幾個孩子也醒了,正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她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她咬著唇搖頭,「劉隊長,麻煩你把這裡所有人都送出去。」

  劉隊長和同來的侍從官對視了一眼,為難道:「沈小姐,這船太小,坐不下那麼多人。」

  「那你們多接幾趟不就行了?」

  兩人面有難色。南舟忙解圍道:「沈小姐你先回家去吧,我們目前還是安全的,吃的喝的也都有。」

  但沈丹妮倔強起來,不肯走。劉隊長打著商量道:「那我們先把小姐安全送回家,再來接他們,行嗎?」

  沈丹妮太了解這些人了,他們接走了自己,很可能就根本不會回來了。於是道:「不,你們先把他們送出去,最後來接我!」

  僵持不下,劉隊長只得讓步。船不大,南舟估算了一下頂多能坐五個大人。就這樣在沈丹妮的堅持下,一趟又一趟,最後所有人都被送出去了,只剩下了沈丹妮和南舟。

  人都走了,四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兩個人之間的馬燈里一點微弱的光。

  「沈小姐,不知道要怎樣謝謝你了。」南舟打從心底里感激她。

  沈丹妮搖搖頭,「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九姑娘不要和我這樣客氣。」

  兩人年紀相仿,但沈丹妮從小到大沒吃過什麼苦,在眾人的呵護寵愛中長大,心性更天真一些。今晚簡直就是她人生中最驚心動魄的一件事情了,她想,下次一定要講給江譽白聽。

  一想到江譽白,她便有些羞澀。雖然他們並不是男女朋友,他對她也只是客氣周到,但她是那麼喜歡他。堂嫂已經打聽過了,他同原先的女朋友分了手,現在是單身的。她為那麼多人占卜過,卻從來沒敢給自己占卜,怕得到的不是她想要的結果。但心事滿得藏不住,總想有人分享。堂哥堂嫂們卻總是打趣她,她反而不願意多說。

  沈丹妮在震州的朋友並不多,南舟可以算一個。因為知道南舟的妹妹是江家大少的小夫人,便對南舟有一種天然的親近。兩個人對坐著閒話打發等船的時間,聊著聊著,自然聊到了男孩子身上。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夜晚,這樣「同生共死」的朋友,是可以分享很多秘密的。

  沈丹妮說,南舟則是靜靜地聽。等沈丹妮婉婉轉轉地說完心事,南舟抬眸,見她雙頰在這不甚明亮的燈光里也可見濃郁的紅暈,心頭髮澀,卻也微微地笑了笑,然後問:「你喜歡他嗎?」

  「我愛他。雖然他現在還不愛我。」沈丹妮說。

  那麼篤定,那麼果決。沒有偏執,卻又那麼一往直前,那麼自信。可以為了一個人放棄全世界一樣——不像她。南舟轉頭去看外面的雨,心慢慢地沉下去。這樣心思純淨,心無旁騖的女孩子,才能給江譽白完完全全的愛,她比她更適合他。真好。

  時間過了太久,船還是沒有來,沈丹妮倚在牆邊睡著了。南舟怎麼都睡不著,胸口發悶,好像是在同這城市一起被淹沒。

  忽然手電的光照了進來,南舟晃過神,猜到是沈家的船來了。她推醒沈丹妮,兩人到了陽台欄杆那裡一看,是一條船,但是是一條更小的船。船上的人一手拿著馬燈,一手拿著手電。借著燈光,南舟看到了江譽白的臉,她心生欣喜,但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慢慢放平了唇角。

  沈丹妮衝著他招手,「四少,四少,我們在這裡!」而南舟側在她身後,心頭一片惘然。

  船到了陽台下頭,江譽白道:「劉隊長的船才下水就撞裂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一條。」說話間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扶著沈丹妮從欄杆那裡跳進船里。小船晃了一晃,又穩住了。

  這船太小,一個划船的船夫,一個江譽白,再加上一個沈丹妮,不可能再上第四個人了。

  江譽白看著南舟,「南小姐,我上去,你和沈小姐先走。」

  「四少……」沈丹妮捨不得把他留在這裡,但話剛出口,又覺得把南舟一個人留下很過分。

  南舟退了兩步,避開了江譽白伸過來的手,微微笑了笑,「沈小姐,你趕緊回家吧,你已經幫了很多忙了,再耽誤下來我就太過意不去了。四少還是先送沈小姐回去吧,她家裡怕是要擔心壞了。回來你們再來接我也是一樣的。」

  沈丹妮一到了船上,江譽白就拿了雨衣給她穿上,可畢竟擔驚受怕了一整天了,白天又淋了雨,這時候打起噴嚏來。

  南舟又催道:「你們快點走吧!沈小姐白天淋了雨還沒換過衣服。」她的衣服也濕噠噠地粘在身上。

  隔著雨簾,江譽白目光里全是不舍。但他是受人之託來救人的,不能再耽擱了。便大聲喊道:「南小姐,稍等一會兒,我很快就來接你!」

  南舟強擠了一點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進了屋子。馬燈里的油燃盡了,她腿一軟,跌倒在地上,膝蓋傳來鑽心的疼。她不是那麼嬌氣的人,但這會兒卻疼得眼淚直往下流,怎麼都停不下來。

  水是突然間漲起來的。她一直等著江譽白,沒等到人,卻等到了洶湧而來的洪水。好在她沒睡著,眼看著洪水衝過來的時候,冒著雨,手腳並用爬上了房頂。瓦片打滑,幾次差點滾進水裡。她緊緊抱著屋頂的煙囪,不敢鬆手。眼睛被雨迷住了,什麼都看不見,她只能咬著呀一分一秒的等下去。她不能鬆手,她要是死了,他找不到她怎麼辦?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的時候,雨終於停了。南舟抹開粘在臉上的頭髮,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片汪洋。那汪洋上一艘艘的「小船」,是人家的屋頂、木盆,那些蠕動著的,是和她一樣爬上來的人。

  他沒來。

  南舟在房頂呆呆地坐著,看著久別重逢的太陽一點一點的升起來。對上那日光,刺的眼睛生疼。她閉上眼睛,身心俱疲,抱著煙囪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南舟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他來了!

  她猛然抬起頭,陽光太刺眼,她眯起眼睛。一條小船由遠及近,船上只有一個人,一邊划槳一邊張望。陽光在渾濁的水面上撒了大片的金片,波光粼粼。那個人分水而來,人在陽光和波光的籠罩里周身也染了一層光,似天神而降。

  南城已經面目全非,辨不出東南西北。上游洪峰到了,為了保住達官貴人聚集的東城區,就炸了堤,水一下都泄到了南城。裴仲桁早上才從無線電里聽說南城被淹的事情,各個鋪子裡的掌柜不管淹了還是沒被淹了的,都派人來知會了一聲。城郊良田被淹了,路上樹木摧折,馬路積水,道路通訊皆中斷不通。有個鋪子就在南舟家的附近,鋪子裡的人跑到裴家通消息,他心煩意亂的抽了兩支煙,還沒聽來人說完再也坐不住了。

  驅車先去了城區的災民安置點裡轉了一圈,沒看到南舟,卻是看到阿勝和南家人。阿勝等了南舟整整一夜等不到南舟,已經急得嘴角發泡。他四處找船怎麼都找不到,直到看到了裴仲桁。他像見到救星一樣衝到裴仲桁面前,撲通一下就跪下去了。「二爺!我們九姑娘還在家裡,沈小姐說送她出來,等了一夜,還沒出來。二爺,求您去找找姑娘。堤破了,姑娘她一個人怎麼辦……」阿勝的話說得沒頭沒尾,裴仲桁卻聽明白了,南舟還在家裡!

  他沒這麼慌過。有些事,他經達權變算無遺策,但水火無情,他太知道人力在自然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震州大船很多,但小船卻有限,有限的小船這會兒也都被當局調用了。他動了關係,好不容易才匆忙間找到一條船,也沒有船夫,全靠著他槳劃。進了南城,他頓時心涼了半截,茫茫一片澤國,他已經找不到南家的位置了。

  他朝著記憶里的方向劃,一路過去,但凡看到房頂上呼救的人便要停下來仔細分辨,可都不是她。有時候水上飄過來一個屍體,看得觸目驚心。還有搶船的、從死人身上扒東西的……他一下又一下地劃著名,說服自己冷靜。南舟水性好,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但那樣洶湧的洪水啊,她一個女孩子怎麼辦?

  南舟,你給我好好活著!

  南舟慢慢地站起身,仿佛這樣可以看得清楚一些。但當她終於看清楚船上的人時,剛歡喜起來的心轉眼就跌進深淵裡。

  不是他。

  裴仲桁看到了南舟,惶然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他趕忙把船划過去,伸出手:「九姑娘,跳過來!」

  南舟一動不動,人和目光都木木的,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裴仲桁伸長了手,猛地把她拽到船上。南舟沒站穩,摔倒在船上,這下摔得不輕。裴仲桁蹲下去看她,以為她哭了。但她似乎一點沒感覺到疼,只是呆呆地望著水面,然後輕輕的又很艱難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努力想要笑一下。他卻覺得那個笑比哭還揪心。

  「我以為他會來的。他說過要來接我的……」聲音太輕了。眼眶紅著,忍著沒掉下眼淚,但眼睛卻飽漲著水,不勝淒楚。

  裴仲桁心疼她,「是四少嗎?應該是路上耽擱了。城裡已經亂了,我過來的時候聽說不少船夜裡撞壞了,用不成了。」

  她還是一動不動,不知道聽到了沒有。

  南舟不是想不到這裡,江譽白答應過她就不會不來,一定是被什麼絆住了。但因為愛他,所以總是會情不自禁地要依賴他,哭的時候想要他哄,累地的時候可以借他的肩膀靠,有危險的時候,會憧憬著他像童話里的王子一樣披荊斬棘衝破萬難站到自己面前。

  兩個人走到今天,都是她在依靠著他,也許是拖累著他。即便是說過了分手,可她潛意識裡他們並不是真的分手,只是暫時不在一起了,但總有一天會在一起的,所以她的心還都在他那裡。但這一刻,她清清楚楚的明白了,他們真的分開,再也不會在一起了。會有其他的人,依靠他、愛他,和他舉案齊眉白首到老——不是她了。

  裴仲桁從來沒見過她這樣脆弱的表情。從前即便是涉世未深,她會膽怯、會緊張、會害怕,但從來沒見過她這樣脆弱。

  他劃了一上午的船,胳膊已經累得抬不起來,這時候泄了力氣也坐了下來。兩個人就這樣不聲不響地漂了一會兒。

  一個已經泡得發漲的屍體漂過來,闖入了南舟的視線里。那人的臉已經腫得不能看了,但仍舊能看出來那是個年輕的男人。不知道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愛人?一場大水,生死永隔。他的前塵往事旁人無從窺探,湮滅於塵世,無蹤無跡。「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生死愛恨不過這麼一瞬間,沒有永恆。

  生離和死別比起來,算什麼呢?

  南舟眼前發黑,腦子裡也有瞬間空白,像是醍醐灌頂,又如當頭棒喝,心頭猛然震動。等到回過神,她仿佛才看到裴仲桁似的,「二爺,你怎麼來了?」

  裴仲桁垂頭揉了揉手腕,含混道:「過來看一眼倉庫,迷了路正好看到了你。」

  南舟「哦」了一聲,轉頭看著這曾經的繁華鬧市變成一片汪洋。電線桿上、樹上、屋頂上,到處都有逃生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氣,「二爺,我們過去救人吧!」仿佛剛才那個脆弱的人一眨眼就不見了。

  江譽白不停地看著腕錶,臉色發白。南舟還在等他,她一個人等得該多絕望!但他不能走,一步都不能離開醫院。

  昨夜把沈丹妮送到了沈家,老帥同沈厚晟的棋局正酣。他正要回去接南舟,沈厚晟問了問他外頭的情況。長輩問話,敷衍不得。江譽白把路上境況一一說了,沈厚晟眉頭緊蹙,不無擔心道:「少不得又是一場大災啊!」

  說話間老帥忽然撫掌而笑,原來是贏了棋了。江譽白見狀,正想說他還得出去接人,可老帥忽然撫著胸口癱倒在地!

  手術一直到天亮才結束。江家所有人都趕過來了,連沈家的人也都陪在醫院裡。江啟雲連夜從婺州趕過來,南漪生產在即,不便遠行,所以才沒過來。江譽白就更不能走了,一直等到手術結束。

  熬到了上午,老帥終於醒了過來,眾人才松下一口氣來。待人都一一散去,江譽白正要去找南舟,老帥的侍從官突然叫住他,「四少,老帥要見你。」

  程氏手裡的佛珠停了一瞬,又接著轉動起來。程燕琳攙著她往外走,「大姐,您先回去休息會兒吧,熬了一宿了。回頭咱們再來看姐夫。」然後情不自禁地回過頭看了江譽白的背影一眼:老帥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見他,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這是老帥第一次主動叫他。病房裡沒有別人,只有父子兩人。

  闖了一趟鬼門關,老帥顯得十分憔悴虛弱。在江譽白的記憶里,父親一直都是魁梧威嚴、高高在上的。但這一刻,他第一次感到床上躺著的就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老帥睜開眼,把氧氣罩拿開,手抬了抬,示意他過來。江譽白走近了,但還是規規矩矩站在他病床前,同一個聽訓的部下沒有什麼區別。

  老帥努力地抬起手。江譽白不確定他的意思,但忐忑間還是把手遞過去——如果父親躲開,他就假裝幫他蓋毯子,他太知道如何化解那些自作多情的尷尬。但老帥的手卻是實實在在的握住了他的手。松垮的皮膚,沒什麼力氣,也不算溫暖,但仍舊叫他鼻頭酸了一下,一股熱流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底。

  他試著叫了聲「爸爸。」他從來都是叫「父親」,生冷疏離的,就是一個稱呼。

  老帥的眼角可見的濕潤了,另一隻手艱難地摸上了他的頭,「你是個好孩子。」

  江譽白一下就控住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哭了起來。

  「爸爸!」他又叫了一聲。這一聲里,帶著獨屬於孩子的那種委屈和撒嬌。遲到了二十多年的一點微薄的父愛,瞬間就抵消了所有的怨恨、懷疑和不甘。他貪戀地緊緊握住父親的手,生怕一鬆開手,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都是他的幻像。

  老帥顫顫巍巍的抹掉了他的眼淚,努力笑了一下,「爸爸對不起你。」

  江譽白抽泣著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他一個勁地搖頭。有他這樣一句話就夠了,從前的委屈不算什麼。

  說幾句話老帥就需要喘息著休息片刻。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道:「沈家說很喜歡你……我喜歡南舟,但也覺得沈小姐不錯。」

  這是父親第一次這樣慈善地跟他說話。江譽白明白了父親話里所有的意思,愣在那裡,更多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他突然有了恨意,說出話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尖銳,「爸爸,您一生里就沒有後悔的事情的嗎?」

  老帥體諒他話里的叛逆,愛慈地看著他,聲音微弱卻有力量,「我的人生有遺憾,但再來一次仍舊是相同的選擇,所以沒有後悔。」

  江譽白感覺到剛溫暖起來的心又涼了下去。他擦乾眼淚,「我明白了,爸爸。」

  他給老帥掖了掖毯子,站起身鞠躬退出去,「爸爸,您不要擔心,好好休息。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轉身走開,剛走到門邊,老帥突然說:「你媽媽是個很好的人,她是為了成全你才沒有和你在一起的,你不要辜負她。」

  「那您辜負她了嗎?」

  老帥不說話,他就這樣背對著父親,一直倔強地等著。過了很久,才聽見父親說:「這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江譽白是過了很久以後才知道,那一天沈厚晟給老帥帶來了一個消息,程家要倒了。

  大水過了十多天才算退乾淨,路也通了,江譽白趕在通路的第一天匆匆到了南家。院子大門敞著,裡頭人影幢幢。有人在清理家具,有人在晾曬被褥,有人在修修補補。

  見到江譽白,阿勝忙放下了抹布走過去,「江先生,您來啦!」然後想到了什麼,頓住了。南舟早就知會過阿勝,她已經同江譽白分手了,往後見面就當是個普通朋友。

  江譽白後來托人打聽到南舟平安到了安置點,總算是放了心。但這麼久以來,他還一直沒見過她。他的目光在院子內外搜尋了半天,沒有看到南舟的身影。

  「南舟在不在?」

  阿勝抿了下唇,「我們九姑娘不在家。」

  江譽白詫異地挑了下眉頭,阿勝接著道:「九姑娘出遠門辦貨去了。」

  上回江難南舟損失不小,他給她錢應急,她不肯收。為了補上虧空,南舟也做起了其他的生意。但他沒料到水剛退她就走了。

  他面上難掩失望的神色,阿勝看的也揪心。江譽白謝過他,看見院子裡一片狼藉,便說:「有什麼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跟我說。」

  阿勝「嗯」了聲,「謝謝江先生,九姑娘都安排妥當了。」

  江譽白自失地笑了笑,她已經自己可以扛下一切,不再那麼需要他了。他點點頭,正要離開,阿勝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江先生請留步,九姑娘留了東西給你,我差點兒忘了!」說完跑到後院,過了一會兒人氣喘吁吁地跑出來,把東西遞給他。

  是個紅綢子裹著的東西,他雖然看不見裡面的東西,卻也猜到是什麼。

  他不記得如何從阿勝手裡接過東西,如何走到車上,如何開到了這一片荒野上來的。他把車停下來,顫顫巍巍地打開,是他給她的戒指。

  他感到胸口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吹。像極了小時候孤兒院裡的冬天那總也無法密封的窗戶,什麼都塞不住,不知道哪裡漏了風,只是冷。

  眼眶酸脹的厲害,手握成拳,握在唇邊。唇微微地發抖。攥著戒指,直扣進肉里。淚流得無聲,像丟了什麼要緊東西的孩子,知道再也找不回來了。那些甜美的過往,一去無回了。

  南舟一年到頭也不著家一回。江難讓她負債纍纍,她硬是咬著牙把所有債都認下了。小貨主能賠的先賠了,實在賠不了的,就立了字據,日後連本帶利的還。有肯借錢給她共度難關的雇員,她便折了股份給他們。這一下不僅解決了一部分燃眉之急,員工也有了主人翁意識,比從前更會替東家打算。

  但只做船運是還不上的。沒見過比她更拼命的生意人,親自上山下海,所有的貨從源頭盯住。她見過世面,總能從窮鄉僻壤里挖出些稀罕玩意兒,再用自家的船帶出來,一到城中就是身價百倍。她又很懂得洋人的喜好,品控又好,漸漸也有了幾個固定的大客戶。

  這日南舟剛把繡娘們交上來的繡品送上船,親點過數量,便要下船。小慶從茶房跑出來交給她一封信,「可算是碰上了!是十姨娘叫我一定要交到九姑娘手上的。」

  南舟謝過他,下了船。忙忙碌碌到了夜裡歇下才想起信的事情,拆了一看,原來是南漪的信。南漪的女兒要過周歲生日了,希望她這個姨母能到。南舟恍惚了一下,時間竟然過了這麼久了?她這一年多來飄飄蕩蕩,如不系之舟,心無旁騖地一門心思掙錢,什麼都不去想,其實就是在逃避,希望時間可以療傷。她看了看日曆,握著信悵然所失。逃避能避得了一輩子嗎?總該面對的。她這麼久以來不怎樣見南漪,未必不是怨她。但又能如何?木已成舟,該放下的總要放下。

  南漪總是寫信給她,一直把她當作神一樣的仰望。南漪雖做了少帥的小夫人,倒也沒真正鬆弛過。她沒進過新學堂,一生為憾。江啟雲待她倒也很好,由著她再進了大學讀書。不是考進去的,只是做了旁聽生,卻比尋常學生更努力,出了月子就又回了學校。後來老師實在喜歡她,便破格錄取了。

  南漪對她掏心掏肺,心事都同她說。說起梅氏染了菸癮,整日裡躲在床上噴雲吐霧,孩子也不管了,一派生死由命的樣子。她心裡愧疚,想對梅氏的孩子好一些,小的還好,大的那個對她猶如仇敵。但她怕的並不是孩子仇視的眼神。

  「姐姐,情愛虛無難憑,焉知梅姐姐的今日不是我的明日?他待我不可謂不好,但好得如同鏡花水月,難握難掬。只有我讀了書、拿了成績的時候,才覺得我在這世間是有安身立命的本錢的,不怕色衰愛弛、情斷恩絕的那日。

  一枕秋風,萬事且隨緣定。姐姐,我是籠中鳥,身有雙翼不得展翅。姐姐卻是鴻鵠高騫,願姐姐代我游遍山河,歷歷經行處,我心常伴。」

  南舟合上信,愧意油然而生——她還是輕看了南漪,妹妹比她活得透徹。

  回震州的船上她怎麼都睡不著,這一年多來除了開始會失眠,她很少這樣失眠過。是不自信,不知道自己到底作繭自縛的是不是結實。她沒想過破繭成蝶,只想安安靜靜地呆在繭里。她坐起身,從床頭抱了個鐵盒子出來,裡面都是英鎊折的東西。自從她離開震州後,每回辦完貨都會收到一個。大大小小的船,烏篷、舢板、龍船、遠洋輪,還有一回收到的是鄭和寶船。她不知道東西是誰送的,有著怎樣的目的。她什麼都不想知道,只知道這些是她深夜裡的慰藉。

  到餐廳里找到了半瓶酒,拎著就上了甲板。這時候不會有什麼人。慢慢喝了一截下去,腦子還是清醒的可怕。忽然背後有人帶著點笑意地問:「不知道小姐肯不肯分半瓶酒給我?」

  南舟嚇了一跳,轉過身見是個年輕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只穿了白襯衫和西裝馬甲,手臂上戴著袖箍,袖子擼到小臂上,很有些風流做派。她開始以為自己眼花,當成了裴仲桁。但再一看並不是他。他膚色不算白,小臂的肌肉結實,輪廓健美。這人雖然也戴著眼鏡,少了份儒雅的氣質,笑得很不羈。裴仲桁更清瘦些,有時候皮膚白得顯得有種病態的美。

  南舟避開了兩步,「先生可以去餐廳里去拿酒。」

  男人聳聳肩,「餐廳已經下班了。」遺憾的聲氣。然後目光又落在她手裡的酒瓶上,挑著唇笑了,「你這酒哪兒來的?」

  南舟的清淨被人毀了,也沒有呆下去的意思。「不介意地話送給你,我要回艙了。」

  男人倒是沒客氣,接過酒就喝了。南舟剛要走,他橫挪了兩步,擋住她的去路,「同是天涯寂寞人,聊聊天吧,反正我瞧你也是睡不著。」離得近了,淡淡的酒氣噴在她臉上。

  南舟蹙起了眉。那人笑了笑,又迫近了一點,「這樣,你把你的煩心事說給我聽,我把我的煩心事說給你聽,這樣大家就都不煩了。」說話間那人的唇就到了她唇邊。他身上的氣息乾淨,危險,神秘,並不討人厭。南舟有一瞬間在想,或許試一式旁人,也許就沒那麼多痛苦了。更何況是陌生人。

  只是他的唇剛挨過來,她還是下意識地偏開頭去,她還沒到為了情傷就放縱自己的地步。而且,沒感覺——厭惡、喜歡、羞澀,什麼都沒有。她的心是燃盡的死灰,誰也點不著了。

  那人笑了起來,並沒有強人所難,很紳士地退開了些,接著喝酒。

  「為情所困?」他斜睨了她一眼,斜地靠在欄杆上,姿態灑脫,但眉宇間卻是說不出的落寞。

  「你又是為什麼借酒澆愁?」南舟垂頭理了理被吹亂的披肩。

  「山河破碎,民生艱難。」他緩緩吐了幾個字,然後又自嘲地笑了笑。

  南舟倒是意外,抬眼去看他。他笑了笑,「是不是無病呻吟?」

  南舟搖搖頭。雖然他剛才的舉動稱得上逾越,但她竟然不大討厭他。或許是因為第一眼錯認成了故人?

  「在哪裡下船?」他問。

  南舟遲疑了一下,還是沒瞞他,「震州。」

  「巧了。」他笑起來,目光放肆地打量她,但並不猥褻。

  南舟沒覺得被冒犯,直視回去,「做戲挺辛苦吧?」這樣的人她見過不少,借著一副醉生夢死的花花公子的殼子,掩蓋報國無門的失望。

  這回輪到他詫異地笑起來,笑著笑著默然了,沖她舉了舉酒瓶,一口接一口地喝。忽然大喊了一聲,「『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

  喊完了,仿佛也發泄完心中的鬱氣。兩個人趴在欄杆上,看著茫茫的水面,都不說話了。原來寂寞的時候,有個人在身旁也是一種安慰。南舟不禁有些想笑,自己這點小情小愛也在這裡借酒澆愁,而別人卻是為了家國天下。

  江啟雲頭一個女兒,視作掌上明珠,生日辦得極是熱鬧。南漪平素都住在婺州,但這日是大日子,不得不往震州去。梅氏早已不出來應酬,託病在床。南漪不喜這樣的場面,但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應酬,隨著行禮。客人一茬又一茬,她最盼的,不過就是南舟。

  直到南舟出現在大廳里,南漪臉上才實實在在的有了笑意。奶娘抱了孩子過來,粉妝玉琢的一個小人兒,穿著粉色的紗裙。頭髮細軟,頭頂綁了個沖天的小辮子,扎了一個蝴蝶結。一雙烏黑的大眼,睫毛又長又卷,活脫脫一個小南漪。丫頭也不怕人,極愛笑,叭叭地吃著手指頭。眉眼彎彎,看得人心都化了。

  「有大名了嗎?」南舟一眼就愛上了,接過來抱住親了又親,奶香盈懷。

  「叫江嵐。」南漪有點不好意思。

  「『風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南舟笑起來,「妹夫起的?」這叫法她也陌生,卻親熱。南漪臉一紅,點了點頭。

  「小名叫什麼?」

  南漪方才有了孩子氣的頑皮笑意,「不如就叫舟舟?」

  開席時江啟雲叫人開了家裡藏的十幾年的女兒紅,瞧得出是真高興。南舟一直同南漪坐在一處,抱著孩子捨不得撒手。

  稍晚些江譽白也來了,身邊跟著的正是沈丹妮。南舟一看到他進來,忙低了頭,假裝逗孩子玩,心跳得很亂。沈丹妮送上賀禮,走到南舟身邊看孩子。江譽白的目光停在她臉上就再也挪不開了。一年多沒見過,知道她在躲他,躲得那麼徹底。她臉頰的嬰兒肥不見了,人瘦了,神清如雪,越見風姿。

  南舟自始至終沒抬頭,噙著笑同沈丹妮寒暄。原來以為應該沒有感覺了,可心還會痛,但掩飾的很好。她緊緊抱著江嵐,怕一旦沒有事情做,就無處安放自己的無措。好在煎熬總算過去,這樣的家宴,江譽白總要幫著應酬。餘光見他走開了,南舟總算是鬆了口氣。忍不住偷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只那一眼,眼淚就要抑制不住,強迫自己不再看。

  過了一會兒,沈丹妮拖著一個人的胳膊到了南舟面前,興奮地說:「七哥,快快,這就是南小姐。我介紹給你認識了,往後可別再問我你的學校的事情啦!」

  南舟聞言抬起頭,看到她身邊的人時愣住了,是船上的那個男人。

  沈丹妮笑著把人往前推推,「這是我堂哥,沈均逸。每回寫信他總是問我他的學校怎樣了,我同他說了你的事情,他一直說什麼時候一定要親見。瞧,總算是碰上了!」

  南舟沖他點了點頭,沈均逸也很紳士地打了招呼。但兩人很自覺地像頭一回見面一樣,不過客氣幾句。

  席開過半,忽然門上又有人唱客到。眾人都覺得詫異,誰這樣薄主人家的面子,姍姍來遲成這樣?轉頭望去,只見一人戎裝抖擻,帽檐下一雙桃花眼,蘊盡風流。臉上一點淡笑,似有還無。濃眉壓目,笑意斂時,眼鋒又說不出的凌厲。他邊走,左手邊解著身上的斗篷,隨手扔給侍從官,口中說著:「少帥恕罪,裴某來遲了。」雖然他右手戴著黑色的手套,支稜稜的說不出的怪異。但韶顏稚齒,容色明艷未減,卻又鋒芒凜然。

  是個不請自來的。江啟雲放下酒杯,沉了沉臉色。在座之中有認得的,裴家四爺。經年未見,竟然是一身戎裝。看這戎裝制式,是鄰省司令蔡敏麾下的武官。再看肩章,品級不低。江啟雲早知裴益已是蔡軍軍中一位軍長,很能帶兵,也闖出了些名氣。他同蔡敏雖然早晚一戰,但目前還維繫著面上的相安無事。所以,他不能動他。

  南漪聽那聲音頓時臉色煞白,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南舟偷偷伸手覆在她手上,只覺得她的手冰涼的嚇人。

  裴益徑直走到江啟雲面前,拱了拱手,「我們鈞座做叫我來同少帥道喜,可惜路上耽擱來遲了,我自罰三杯。」說著拿起桌上的女兒紅,自倒了三杯,一口氣喝光。

  放下酒杯方才看到南漪一樣,抱了抱拳,「哦,也給少夫人賀喜。」

  南舟只覺得南漪的手更冷了,只能緊緊握住。南漪垂著眸子,微微頷了頷首。

  席間安靜下去,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都隱隱覺得氣氛不對。

  「這就是小壽星吧?」裴益走了幾步到南舟面前。南舟緊抱著孩子側身躲開。裴益卻俯身微微一笑,收斂了狠厲,眉目里柔情萬種,「小姑娘,叫什麼名字?」

  南舟把孩子整個護在懷裡,但江嵐的眼睛還是露了出來。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好看的年輕男人。忽然,她從南舟懷裡探出了頭,小嘴一翹,接著手也伸出去了,「抱,抱……」

  南舟的右手還握著南漪,只覺得手上一痛,是南漪用力地抓緊了。她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盡力維持著不失態。

  裴益就是來看孩子的。當小孩子讓他抱的時候,他的心軟得不像話。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如果孩子是自己的,那他一定能看出來的,或者一定能感覺到。那是他的孩子,怎麼都會像他一樣漂亮。

  南舟還在躲開他的手,但南漪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客氣的聲氣,「姐姐,既然四爺想抱抱,就讓他抱吧!」

  南舟看了南漪一眼,她卻偏過臉去看江啟雲,淡淡地笑了笑。南舟知道裴益的心結,心想既然南漪這樣坦然,那麼孩子定然不是裴益的。不如就給他抱抱,絕了他的念想。

  裴益還伸著胳膊,南舟咬著唇把江嵐交到他手上。裴益左手接過來,用殘缺的右胳膊托著。他印象里侄子侄女是很沉手的,但接過來才發覺這個女孩子這樣輕。他從前不愛孩子,嫌鬧騰。但他如今不知道怎麼就這麼喜歡了。雙臂僵硬地托著,不知道拿這個軟軟的小人怎麼辦好。

  江嵐到了他懷裡,先是擰著小眉頭審視他,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小手在他鼻子上摸了摸,嘴裡喃喃有聲,不知道說些什麼。小腦袋軟軟靠在他肩上,咯咯地笑。

  裴益心底許多的恨與怨在這一刻忽然都不見了。這孩子,既不像江啟雲,也不像自己,只像南漪。一個會笑的南漪。夠了。

  裴益抱了一會兒,萬般不舍地把孩子交還給了南舟。人似有了些醉意,眼角飛紅,眸子裡潤了一層水光。留了賀禮,人翩然離去。

  大廳里又一切如常,仿佛剛才沒人來過。南漪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生怕丟了一樣。

  南漪難得在官邸住上幾日,南舟日日都過來陪她。南漪嫁人後便有了小婦人的端方,家中一些瑣事程氏懶得理會的,下人都來請南漪拿主意。

  這一回管家過來問東邊宅子的事情,南漪交代完打發人離開,轉過身見南舟正俯身看一叢石楠,不知道剛才的對話她聽去了多少。南漪走過去,握住南舟的手,不知道怎樣說起,「是四少要訂婚了。」

  南舟怔了怔,然後強扯了一個笑,「是嗎?是喜事。」

  「姐姐……」

  「不用說了,都過去了。」南舟打斷她。南漪心中一慟,是啊,都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的。

  這一回離開震州,南舟再無牽掛了。似乎是習慣了漂泊,不再肯靠岸。漂泊不定,蹤跡難尋。只有在船上,枕著濤聲才覺得踏實。整合了通平號的船,現在她名下有了十幾條船,也在船運行業有了些名頭。因為是個女人,便格外扎眼,沒多久便被冠了「女船王」的名頭。

  她從前固執,認定了要從船起家,便一頭扎在裡頭。但慢慢回想裴仲桁教過她的那些,他說一個生意人不會永遠做一個生意,追求的是能賺錢的生意。她漸漸從他的話里悟出了許多道理。雖然江難讓她幾乎破產,但得到了當局的嘉獎和全口岸的通行權。她從前以為那些是無用的虛名,但後來發現虛名也是可以產生價值的。她漸漸不再滿足內河航運,局勢動盪反而給航運帶來了更多的機會。積累了經驗和客戶,她終於下定決心再開闢遠洋貨運的生意。

  船運是重資行業,大船造價極高,哪怕是舊船都會耗費巨資。她下南洋,到東洋,再至倫敦,到處尋找一條合適的船。最後船找到了,資金又成了問題。但這一回她再沒求任何人,而是登報公開募資。先前那些受過她救助的倖存者,這時候紛紛解囊認購股份。又有當局背書,南舟很快就解決了資金問題。

  這是條為數不多的萬噸輪船,船從倫敦駛回震州那日,不少人都到碼頭上去看船。

  在等沈丹妮試衣服的時候,江譽白隨意地翻著報紙,報紙上寫著「震州女船王新船入港」。他猛地心頭一震,迫不及待地讀完整篇報導,但關於她的也只有隻言片語。他的目光落在了船的名字上,「江安號」,心底痛意橫生。船仍在港,或許她現在就在船上——他霍然起身。

  沈丹妮從試衣間裡出來,小跑兩步,荔枝紅色的新裙子在他面前轉了一圈,赧然地問:「這件好看嗎?」

  江譽白停在了那裡。過了半晌,溫和一笑,「剛才那件白色的更好看。」

  南舟有野心,但並不冒進。裴仲桁同她說過,做生意不是賭博,求得是一個穩字。船運尋常做法按航程計算租金,這樣租金收益高。但市場好時固然不愁客人,碰上差年景或者時局意外,那麼這些船就會荒廢,光是停泊、保養就是一大筆錢。南舟索性反其道而行,做長租。以薄利規避風險,求穩。因為長租價格低廉,求租者盈門。南舟又以船抵押,再貸款購船,以船養船,不過兩年竟然有了二三十條船。

  又逢新年,家家團圓。再怎麼漂,這一天是不得不回家的。南舟一直忙到最後一刻,整理所有船隻的報告。機器故障,船期延誤,人員意外,碼頭泊位不足等等,一一登記整理,再分析問題,調整對策制定方案。工作量極大,非一日能完成。小慶來回請了好多趟,南舟在船上延宕到除夕才回了家。

  百無聊賴地過完年,耳朵快磨出繭子。三姨太整日裡說東家兒子、西家外甥,時時都要提醒她,不小了,該嫁人了。後來十姨太也委婉地說起某某青年才俊,叫南舟不要那麼辛苦,出去交交朋友也是好的。最後反而是南老爺那裡最清淨。

  白日裡出了太陽,南舟推著南老爺曬太陽。她坐在一旁拿著刀削平果,削了皮,又把蘋果切成丁,用牙籤插著餵他吃。南老爺吃不下什麼了,可女兒遞來的,還是努力吃了幾口。然後憐愛地看著她,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麼。

  南舟知道他說什麼。但微微笑了笑,「年前船到盧山,在東林寺里住了一宿。禪房裡掛了一副字,『過去事已過去了,未來不必預思量;只今便道即今句,梅子熟時梔子香。』」

  南老爺聽完,不再言語,手輕輕覆在她手上,輕輕嘆了口氣。

  做生意的人,少不得應酬多。平日裡的應酬南舟能推就推了,但年裡的,過來請的都是有大宗生意往來的,推不得。

  謝應喬早幾年就從裴家的鋪子裡出來,到南舟這裡做事。震州這邊的生意,如今全都是他在打理。這一日飯局,兩人在飯店前碰了頭,謝應喬發愁道:「東望碼頭西邊的那塊地還是談不妥。」

  貨運同倉儲密不可分,現有的倉儲有限,並且租金高昂,南舟就動了自建倉庫的念頭。堆棧公司已經成立了,但建倉儲的地卻總拿不下來。

  「約了十多次了,可裴二爺總也不見。畢竟震州這幾個碼頭,倉儲的生意都被裴家壟斷著。咱們要建倉庫,無異於要分一杯羹。要不,九姑娘您看看,再選一處地?」謝應喬商量道。

  南舟搖頭,「碼頭是不少,但深水港加上碼頭設施最好的就是東望碼頭了。別處也能建,但大船靠不上岸,就要靠剝貨。效率低不說,憑空多一份風險。」她想了想,「還是我親自去談吧。」裴仲桁是個再精明不過的生意人,只要條件合適,沒有談不妥的買賣。

  說話間兩人入了席,眾人又是寒暄了一陣。酒過三旬,在座的話更多了。便有人說起局勢不穩,來年怕是會有一戰。又有人道江帥盤踞東南多年,豈是那麼容易被趕走的?更何況,江沈兩家聯姻,不日就要大婚,這實力只強不弱……

  謝應喬細細聽著,覺得戰事一起,更是遍地商機。他轉頭正要同南舟說話,卻發現她木然地握著茶杯,臉色雪白。他擔心道:「九姑娘,你還好吧?」

  南舟緩過神,鬆開茶杯,給自己倒酒。酒罈子不輕,她的手微微發顫。謝應喬忙托住酒罈子,幫她倒了一杯,壓低聲音道:「九姑娘,你不是不喝酒嗎?」

  「過年,難得聚一處,喝一點助興吧。」南舟拿起杯子,吞了口酒,辣得嗓子肺腑都疼了。同桌有人見了,也來敬酒,南舟也不推脫,都喝了。

  謝應喬瞧她這架勢不大對,見她再喝便給攔下了,然後找了個藉口先告了辭。謝應喬打算送她回家,但攔了半天也只攔到一輛洋車。瓜田李下,他不好和她同車,便很執著地非要再等一輛來。

  到了外頭冷風一吹,人清醒不少,南舟也覺出自己失態了。「謝大哥,不用送我了,趕快回家去吧,嫂子該等急了。」南舟家在南,謝家在北,南舟實在不好意思叫他送。謝應喬懼內,這會兒確實不早了。他再三囑咐了車夫,這才扶她上了洋車。

  南舟並沒有回家,而是叫車夫拉到了南家老宅的路口。打發走車夫,她一個人緩緩往老宅走去。萬籟俱寂,人跡罕見,只有雪落簌簌。街上炮竹的碎紅紙屑都融進了雪水裡,一片狼狽的喜意。她走到了老宅門口,這宅子還空著,但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燃出一點虛無的熱鬧。門口的雪無人打掃,也沒有煙花爆竹的紙屑,白得那麼寂寞。

  喝了酒,人也不冷,只是頭有點暈,腿發軟。她用手掃了掃,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伸手在雪上寫那個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層層疊疊摞在一起。手指凍僵了,沒了知覺,還在劃著名他的名字,仿佛是生命的慣性。

  「九姑娘?」

  南舟的手停了下來,慢慢抬起頭。裴仲桁逆著街燈的燈光,站在她面前。

  他應酬歸來,慣常要從這裡經過。仍舊是習慣性地往大門那裡看一眼,就看到了她。他以為是眼花,或者是夢境。他倉皇地下了車,腳步很輕,生怕驚破了這個夢。經年未見,只一眼,他就能認出她。

  南舟仰著臉,臉上滿是淚痕。但看到他時,微微地笑了笑,目光沒有焦距,不知道落在何處,也不知道看到了誰。

  心上一杯蓮心茶,「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

  裴仲桁蹲下身,餘光見雪上凌亂不堪,不知道她寫了什麼。「怎麼在這裡坐著?」

  他聲如冰雪,叫她清醒了一些。她為什麼在這裡坐著?她有點頭疼,扶額想了想,想到了一處,頭痛欲裂。於是自我保護似的,選擇了一個不會心痛的答案,「我要和二爺談個生意。」

  酒氣很重,不知道喝了多少。是醉話。

  「這裡不是談生意的地方,明天到德慶樓談吧。我送你回去。起來吧,衣服都透了,回頭仔細受了涼。」

  他直起身,伸手把她拉了起來。她站在台階上,勉強同他平視,旋即微微一笑。是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微笑,他卻覺得雪融冰消,春樹婆娑。但那個笑還未結束,她就倒在了他懷裡。

  南舟是渴醒的,坐起身伸手去摸床頭櫃,真摸到了一個杯子。拿了杯子就喝,水不涼不燙,是果茶。一口氣把水都喝完了,口裡盈滿淡淡的果香,人也清醒了。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件白襯衫,襯衫很大,是男人的衣服。除了宿醉的不適,身體並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房間裡沒有燈,半掩著的門透了一片燈光進來,借著那片燈光,南舟看清楚周圍的環境。不是船上,也不是自己的家,像是酒店?

  水汀燒得很旺,並不冷。她掀開被子下床,頭還有點暈。穩了穩身形,慢慢走到門邊。這是個套間,外頭有桌椅和會客的沙發。桌前坐著一個也穿著白襯衫的人,背對著她,背影俊秀。

  她的心提了起來,赤著腳慢慢靠近,怕踩碎久盼的美夢,又像是怕驚動花蕊里嬌嫩的蝴蝶。兩年,七百多個日日夜夜,江譽白從來沒進過她的夢裡。她一定不能讓這個夢驚醒。

  「小白……」她期期艾艾地輕喚他的名字。

  桌前的人聽見了動靜轉過身。裴仲桁見到她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了,接著是濃濃的失望。他心如被刀割過一遍,還要俯身把那些碎片撿起來,再縫回心上,假裝仍是個有心的人。他把眼鏡往上託了托,假裝沒聽見她的話,「醒了?剛才她們只幫你換了衣服,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去洗個澡。」

  南舟站在那裡,有些木然,然後打量了下四周,「這是什麼地方?」

  「東亞飯店。」

  她疑惑的挑了挑眉。裴仲桁接著解釋,「你喝醉了,吐了一身。這裡最近。」其實是兩個人身上都弄髒了。

  她喝醉了?她怎麼會喝醉?她從來不是會買醉的人。只是因為聽見了江譽白要結婚的消息,她竟然就失態成這樣嗎?她喝醉了一定說了什麼,胡言亂語的,是不是把裴仲桁當成了他?

  她恨自己沒出息,恨自己拿不起放不下,也恨眼前的人這樣神色清明的望著自己。仿佛一眼把自己看穿,也好像是見慣了她這樣狼狽,再沒一點撼動——震州無往而不利的九姑娘,私下就是這樣一幅德行!

  她轉身衝進了盥洗室,鎖上了門,衣服也不脫,打開花灑就站到下面。冷水讓她渾身一個激靈。

  門被敲響了兩下,淡漠的語氣,「別沖冷水澡,病了不值當。」

  南舟打了一個寒顫。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出來了!

  她渾身上下,只有這一處軟肋,一碰即傷,一傷便痛不欲生。往日的偽裝都功虧一簣,而這樣狼狽的自己總是讓裴仲桁看見!想起十四歲時,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俯身拍她膝蓋上的灰塵,不也就是這樣的姿態嗎?所有人都是凡夫俗子,在紅塵里翻滾煎熬,七情六慾掙扎地不得解脫,只有他——只有他,自矜、冷漠、清傲、高高在上、睥睨眾生。冷靜的叫人羨慕妒忌又憤恨!

  她從來聽得進去道理,也想得透,但這一刻她從來沒那麼恨裴仲桁過。

  水上福禍難料,上了船就同家人聚少離多,大都是找不到出路的人為求三餐一宿才會選擇的生路。她整日往來的人,也是三教九流、品流複雜。雖然如今都稱她一聲「女船王」,可背后里別人如何說她的,她不是不知道,她早就無所謂所謂的「名聲」了。她無力掩住悠悠眾口,只能叫自己不在乎。

  可她也在乎的,也有脆弱的時候,也想什麼都不去管,只要做個讀書、逛街看電影的無憂無慮的女孩子。要不是裴家兄弟,她還是南家的大小姐,不用拋頭露面,不用辛苦奔波,不用一個人去撐起門楣、重振家聲。南家大宅還在,兄弟姐妹還在,父親還有威嚴,而不是坐在椅子上的垂垂老者——她還能同江譽白在一起的。

  她忽然不想聽道理、不想講道理,心底的火猛然就燒了起來。心中的怨毒也點燃了,排山倒海地兜頭把她淹沒。她不信他是纖塵不染的神祇,她要把他拖下神壇,她要亂了他的分寸,失掉他的乾淨!

  裴仲桁仍舊在桌前坐著,面前一堆生意上契書。裴益鐵了心投戎,兵越帶越多,仗越打越狠。裴仲桁已經可以料想到,未來有一日蔡軍若動了過江的心思,裴益肯定會做他的急先鋒。那麼裴家的這些生意就是累贅了。上上下下那麼多人靠他生活,他不得不顧忌,也不得不為他們打算。

  他早早動手開始往滬上、平津、香江騰挪生意,這是最壞的打算。雖然會有些損失,總好過最後受制於人。南舟想要那塊地,他不是不知道。他也算準了她資金不夠,定然會提出合作。如今倒還好說,萬一有一日江家翻臉,南舟難免不受牽連。那些在她公司里入的股份,也得全部轉出去。但他一有動作,旁人定然要懷疑南舟的經營是否出了問題,就怕人人都跟著急拋。若賣給她,她又拿不出贖回股權的現金。更何況,如果他撤了股,那麼同她的那一點牽連就徹底沒了。

  他兩指在桌上輕敲,猶豫再三,一直拿不定主意。

  鼻端一點馨香,截斷了他的思緒。他一轉頭看見她站在身後,玲瓏的身體不過被一條浴巾松松裹住,掩蓋不住呼之欲出的曼妙蜿蜒的曲線。裸露的肌膚,在這樣昏黃的燈光下也能白得刺眼。他忙轉過頭,「衣櫥里只有我的衣服,你先穿上,明天早上大概就能把你的衣服烘乾送過來。」

  身後的人卻沒說話。香氣更近了,擠走了他面前的空氣,呼吸間全是她的氣息。

  她的手搭在靠背上,一轉椅子,把他轉了過來。現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薄削的細肩,緊實修長的手臂,長而直的雙腿——他沒去看,卻全闖進眼裡來。她扔了他手裡的筆,甩出去的時候墨汁在桌上灑下一道弧線。

  他喉頭滑動了一下,眉頭卻蹙深了,「我去給你拿衣服……」

  他還沒起身,她的手就搭在他肩上了摁了一下。只是很輕的力氣,他卻又跌坐回椅子裡。

  她已經不是他記憶里嬌甜馥郁的少女,整個人從甜美變成了郁麗,可總還是夢裡的樣子。她又走近了,手還壓在他肩上,慢慢地揉著。肩膀失去了知覺。

  兩個人的膝蓋碰在一起,他想躲,無處可退。四個膝蓋像是粘在了一處一樣,她身體的那點溫度很快就透到了他的腿上。

  她一點點分開雙膝,然後跨坐在他腿上。頭髮隨意地翻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頭髮還滴著水,像深海里的趴在船頭的女妖,用最魅惑的姿態引誘著船上的水手。等著他被迷惑,然後吞下享用這暗夜裡的美食。她臉上沒有笑,醉眼迷離。眼睛帶了鉤子,勾住他的目光,蟬蛻不開。

  裴仲桁吞了下口水,艱難地偏了偏頭,「你喝醉了。」神情卻還平靜,只是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乾澀。

  她把臉送到他面前,逼著他對視,「沒醉。」聲音嬌媚。

  她食指的指尖划過他的眉毛,往下走,停在眼鏡上,然後拿掉了他的眼鏡,扔在了桌子上。她的目光一直纏著他。

  近視人的眼鏡碰不得,碰了就是挑釁,要發火的。裴仲桁呼吸滯了一滯,控制著緩緩呼出去那口氣,「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報復嗎?報復誰?她自己?她後悔了,後悔和江譽白分手。三年了,三年的時間她以為可以忘了,起碼不會那麼痛了。可是真的眼見他要娶別人了,她簡直要瘋。她想去找他,告訴他她後悔了,她要他,哪怕做情人都可以。但是她怎麼可以去傷害另外一個愛他的女孩子?所以,她想,便是這樣吧,讓一切都再沒有可能了,放浪形骸的她配不上了他,就能絕了她的心。

  裴仲桁是落進蛛網裡的獵物,她只想拖著這個人,一起下地獄。

  她什麼都沒說,指腹曖昧地揉著他的唇,「不要問一個喝醉的人在做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剛才是誰說沒醉的?

  裴仲桁輕嘲地笑了笑,「見過喝多了說沒醉的,沒瞧見說自己喝醉的。醒酒茶灌了幾杯了,也該醒了。」他推她,實在不算用力,自然也推不開。他的手在她的肩上,內心的欲望猛躥起來。

  她臉上在笑,眸子裡卻含著水汽,混雜其中的不是情慾,而是墮落的決絕。還是為了別的男人。這算什麼?施捨都不算,像是玩弄,更是凌虐。

  南舟輕蔑地斜睨了他的手一眼,他立刻拿開了,無處安放。

  「九姑娘,過了。」語重心長,像是拒絕,又像是雲端端坐著的佛,慈悲地俯視,看世間凡人的無畏掙扎,想要點化冥頑不靈的妖女。佛不動,風不動,幡不動。

  但心已動。

  他雙唇麻木,半個身子也已經麻軟了,像被人扎了一針麻藥,一點一點意識到身體失去了知覺。神經卻又那麼敏感。他直視著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她的另一隻手的指尖在向下、向下……他目光燒起火,火辣辣地盯著她,看她還要怎樣。想讓她停下來,又無恥地想讓她繼續。他不信她敢怎樣,她就是喝醉了酒。

  可喝醉了酒就這樣?他心底一半是怒氣一般是醋意。可都輪不到他。

  「知道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她輕笑,手終於放過了他的唇瓣,從他的唇一直往下滑。下頜,喉結……喉結上下聳動,她忽然發現他的喉結長得真漂亮。目光在他喉結上纏住了。然後她忽然偏過頭,湊過去在他喉結上輕輕咬了下去。他身上有種很淡的氣息,冷質的木香,不溫暖卻有些誘人。

  像是親吻,卻明明感到她的尖牙。他經不起這樣的撩撥,情不自禁仰了仰,仿佛把自己給了魔鬼,任憑處置,割肉餵鷹、捨身飼虎,度人度己。

  自尊還在做無謂的反抗,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我不是江譽白,想在我這裡找安慰?」

  南舟猛地頓住了,被人抽了一鞭蘸了鹽水的鐵鞭,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不不由自主地用了力氣,他脖子上立刻顯出了指甲的印子。她鬆開了他的脖子,臉上的痛意很快變成天真無辜的笑顏:「那,我去別處?」

  他意外,她竟然也不屑去否認。

  「南舟,你不要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齒,快要露了原形。

  「你欺負我那麼久,就不許我欺負你一回?」撒嬌的聲氣,擺出一臉不自知的嬌嬈。

  「我欺負你?」裴仲桁失笑,他真想扯開那條浴巾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沒有良心。若真想欺負她,她還能這樣全須全尾的活著,在他面前不知死活地囂張跋扈?

  「咱們談個生意吧。東望碼頭西邊的那塊地,我要建倉庫。你用地入股,我分你一半股權。」

  他簡直氣得吐血,「九姑娘同別人也是這樣談生意的?」

  閒言碎語她聽得多了,可沒人當面這樣打過她的臉。是啊,一個年輕的女人混跡商海,都會這麼想。或許江譽白也會這樣想?但她還在乎什麼呢?

  於是她嬌慵一笑,滿不在乎,「是啊。這樣不是最容易嗎?是二爺教我的嘛,越難的事情,解決的辦法越簡單。」

  「南舟!」

  「嗯,在呢,二爺。」她笑地頑劣,沒皮沒臉,知道如何笑得動人,恃美行兇。

  裴仲桁額上青筋隱隱,眼底有了猙獰的怒意,在失控的邊緣。

  竟然只是生氣呢,她想。為什麼生氣,她懶得細想。只想要點一把火,撲進去,縱火自焚。

  手指輕巧地解開他襯衣的紐扣,到了最下面,輕輕從腰帶里抽出來,露出了胸膛。沒有噴張的肌肉,卻也算不上瘦弱。一抹細腰,精瘦的腹肌,同她想像中的不大一樣。她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袒開的胸懷,仿若集市上挑剔牲口的眼神。他懷疑她能看見他裸露的胸膛里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他應該把她推下去,卻沒動手。因為知道一旦碰到她,他自己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她頭髮上的水順著後背流了下去,氤氳在了他的長褲上,兩人緊貼的地方有曖昧的潮意,讓人浮想聯翩。她身下滾燙,能把兩個人燒起來。困獸在籠中低吼,要破籠而出。縱火的人還嫌棄火不夠大,手指從他的喉結一路向下,輕挑慢捻。

  他眯起眼睛冷森森地盯著她,他不信她還會向下。結果那雙手在腰間停了片刻,一點一點抽掉了他的腰帶。

  他胸中的火燒到了耳朵,燒到了臉上,燒的眼角都有了紅意。那個「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的裴二爺,終於有了騰騰的殺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但她是嗜血的女妖,剛嘗到了甜頭怎麼會就此罷休?她要碾碎他的金剛不壞之身,要看他忍到極致是怎樣,她甚至迫不及待地要欣賞他墮落時的悽美。今夜她就是個不知廉恥的人,毀了眼前這個仇人的清白!

  但再怎樣掩飾也阻擋不住雙頰浮出的窘迫和羞澀,落到了他的眼裡卻全程了妖嬈嫵媚的逗引。他的自制力所剩無幾,他應該立刻起身把這個女人推開,推得遠遠的!但意識已經不再受他支配了。她手裡有刀,他恨不得引頸受戮。

  有些事情裝不出來,她也生澀,她甚至以為他變成了受眾生香火的佛像,任你如何不敬,他仍舊寶相莊嚴。她豁出去了,唇湊到他耳邊,聲如氣息,「裴仲桁,這買賣,你到底做不做?」唇有些干,待人滋潤。翕動時仿佛是極輕地親吻了他的側臉,稍縱即逝。

  腦子心瞬間炸開了,困獸出籠。他猛地站起身,托住她,抱著人丟在了床上。

  有些事情,不需要學,是本能。進退之間她嗚咽起來,白皙的皮膚變成粉紅色,薄汗瑩瑩的面龐紅霞滿腮,分辨不出是歡愉或痛苦,但他知道她不討厭的。他含著她的耳垂吮弄,「蠻蠻,叫我的名字。」

  「裴,仲桁……」

  整整十年,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她忽然有了異樣的感覺。也許是酒精麻痹了神經,也許是酒精放大了欲望。她被這異樣的感覺支配著。

  「再叫一遍。」

  「裴仲桁。」

  「我在……」一直在,永遠在,只要你肯回頭看一眼。一瞬間,仿佛一起到了世界的盡頭,執手相看,已白首。

  他從歡愉的劫後餘生里恢復了清明,輕輕撥開她被汗濕的頭髮,慢慢地一點一點吻去她臉上的淚痕,溫柔地像對待松針上的一滴晨露。她脫力地喘息著,疲憊不堪,沒有力氣去想剛才發生了什麼,剛才感覺到了什麼。她被他溫柔地撫慰著,軟軟地靠在他懷裡睡了過去。

  那麼乖地躺在他懷裡,真真實實的一個人,不是夢裡。他的唇角抑制不住上揚的姿態,不管她為了什麼,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誰和她纏頸交歡,他不是什麼人的替身。他想,她的心裡總該有他的,哪怕一個角落,總是有的,他知足了。

  他得償所願,冉冉流年,她是他最想登上的船,也是他人世間最想停泊的港岸。她要什麼,都給她,哪怕是要他的命,也都拿去吧。

  松蘭山寺的早課還沒結束,沈丹妮一個人偷偷溜到地藏王菩薩殿裡,虔誠地磕頭禱告。她從前不大信東方這些神神鬼鬼,但這時候,她想,她一定是世間最虔誠的信女了。拜完菩薩,沈丹妮剛出殿門就見到程燕琳站在門外,正饒有興致地對著自己笑。

  「程小姐,你也來聽早課呀?」沈丹妮笑著問。

  程燕琳攏了攏裘皮大衣,假裝正色道:「怎麼還叫程小姐?那可不行,差了輩了。得和小白一樣叫我燕姨啦!」

  沈丹妮紅了臉,撒嬌得跺了下腳,「連你也笑我,不理你了!」

  程燕琳心裡不知道多妒忌她。差不多的年紀,她自覺容貌也不比她差,可沈丹妮什麼都有——父母的獨女,家族裡的掌上明珠,獨寵的女兒。一張白紙,一朵溫室里嬌養的蘭花,順風順水,從不曾經歷過風吹雨打,也沒嘗過人情冷暖。人生里唯一的不順心,大約也就是舞會的時候裙子灑上了紅酒——一副叫她憤怒又妒忌的天真無邪。

  程燕琳知道江譽白愛的是南舟,有情人難成眷屬讓她歡欣雀躍,但還是妒忌沈丹妮能最後擁有他。就算她什麼都得不到,也得讓得到的人不痛快。她故意等到最後這一天,一定要給沈丹妮所謂的完美的婚姻上留下一道傷疤。說不定沈丹妮一氣之下就退婚了呢!就算不退婚,這傷疤也夠她齷齪一輩子的了。

  程燕琳臉上笑意融融,她看了看手錶,「我大姐還要一會兒才聽完早課呢,咱們在廟裡轉轉吧?」

  沈丹妮也是一個人呆得沒意思了,有人陪著說話自然是開心的。兩人並肩走了一會兒,程燕琳乜著她笑,「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咱們丹妮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沈丹妮紅著臉,央求道:「好啦程小姐,不要再打趣我了。我就是被哥哥嫂嫂們說煩了才躲出來的,你行行好,給我點清淨吧!」

  程燕琳收了笑,長嘆一聲,愛憐地拉住她的手,仿佛真是個慈祥的長輩。「噯,你以後一定要對小白好一點啊,他可太苦啦!不過,交給你我們也是放心……」

  沈丹妮聞言眉頭輕蹙,不知道江家四少到底哪裡苦了?便疑惑地看著她。

  程燕琳仿佛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忙捂住了嘴,「哎,瞧我瞎說什麼呀!」

  她越這樣遮掩,沈丹妮越是疑惑,央著她,「好燕琳,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情……」

  程燕琳這才萬般無奈似的說起江譽白的事情,一直養在孤兒院的私生子不被父親和嫡母喜愛,還被迫和未婚妻分手。

  沈丹妮聽完,臉色煞白,「你說他是被迫分手的?」

  程燕琳撫著她的手,急切道:「丹妮,你不要問啦。他肯和你結婚,說明他肯定是喜歡你的啊!」

  沈丹妮這時候已經有了淚光,她搖搖頭,「不是的,你不知道……其實是我大伯給了他壓力,這才把婚期定下來。難怪……我知道他心裡應該有人,只是沒想到……」她沒再說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吸了吸鼻涕,把眼淚擦掉,強撐出一個笑。然後遲疑地問:「他的那個未婚妻……你見過嗎,是什麼樣的?」雖然心裡明白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可還是好奇他愛的人是什麼樣的。

  程燕琳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怎麼,你竟然不知道是我們小夫人的姐姐南舟?」然後猛地捂住嘴,「啊,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不知道……」

  沈丹妮的臉更白了,整個人半天才從震驚中緩過神,「是……南小姐?」然後她忽然一抿唇,拎著裙子就跑,「程小姐,麻煩你告訴我嫂子,說我先下山了!」

  程燕琳滿意地看著她奪路而去的身影,心裡無比痛快。

  天還沒亮透,山邊隱隱泛起一點魚肚白,密林之中卻還暗著。沈丹妮提著裙子疾步下山,高跟皮靴折斷在半山上,她索性把另一隻鞋跟也折斷了。她必須見他!等不及了,一刻也等不及。風那麼冷,割得臉疼,但都沒有心疼。她一定要現在就見到他!

  胡管家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聽得大門門鈴被摁得叮叮急響。他到大門處一看,竟然是沈丹妮。「沈小姐,您怎麼來啦?」

  「四少在嗎?我要見四少!」

  胡管家放了她進來,可明天就是婚禮,哪有今天新人見面的?「沈小姐,四少在的,可是您……」

  話還沒說完沈丹妮已經跑了進去。江譽白正從樓上下來,意外地看到了沈丹妮。不是結婚前不能見面嗎?

  小小的個子樣子狼狽極了,新燙的髮捲都散亂了,上面全是露水。裙子也破了,鞋子更是毀的不能看。這麼冷的天也沒披件裘衣,臉蛋被凍得通紅,眼睛裡含著淚水,臉上也有未乾的水痕。

  「丹妮?」他疾走了幾步到她面前,「出什麼事情了?」

  話音沒落,沈丹妮猛地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他輕輕抱住她,安撫地在她頭上撫了兩下,「怎麼哭了,不會是抽到不好的牌了吧?」他帶了點揶揄的輕笑。

  沈丹妮搖頭,心裡難過得不得了。陽光一樣的江譽白,卻有著那麼苦的往事,太苦了。她還記得那天大雨里的他,原來如此,難怪如此。

  「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愛你,怕你忘了……」因為太心疼他,所以她哭得停不下來。

  她一直乖乖等著結婚,但是他一直沒提。要不是大伯父給了壓力,怕還是遙遙無期。她現在才知道,原來他心底里有人。想起從前種種,不能在一起的有情人,該是多麼痛苦?他隱瞞的那麼好,是為了怕自己受委屈啊!他寧可自己委屈,也不願意傷害別人。他怎麼能是這麼好的人?

  她也想嫁的,可是也不是那麼著急。她做姑娘做得一點委屈都沒有,所有人都給她很多很多的愛,所以她的愛很夠,她想把自己的愛分給別人。

  沈丹妮哭得更傷心了。他和南小姐在她心裡變成了梁山伯和祝英台,變成了羅密歐和茱莉葉,變成了希斯克利夫和凱薩琳,變成了皮普和郝薇香——那些相愛不能相守的人兒,曾經叫她哭泣過、遺憾過、感慨過的書里人,如今就在自己身邊。可憐的小白,可憐的南小姐。那一回洪水,南小姐看到他帶走自己,而把她一個人留在黑暗裡,該是多麼心痛啊。但是他們偽裝的那麼好,那麼克制自己的感情,他們都是那麼善良的人,不想傷害自己。可是她卻成了拆散他們的壞人。

  但她那麼愛他,愛到不願意放手。「我太自私了,小白。我不好,我好自私……可是我好愛你……」所以不想放棄她心心念念的良人。她怎麼可以這樣壞呢?

  江譽白微微笑了起來,不知道她到底怎麼了,也許嫁人之前總是難免情緒激動。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丹妮,我會好好對你的。」他對她雖然沒有多麼深刻的愛,但他會對她負責。這世間很多的人都有這樣那樣的遺憾,他試著去消耗這份遺憾,不傷害到旁人。

  他沒說我愛你,從來沒有。但是沒關係的,有一輩子的時間啊。她點點頭,就算他最後愛不上自己,她能陪著他過一輩子,她也是心甘情願的。

  「現在能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嗎?」他柔聲問。

  沈丹妮踟躕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坦白。「小白,我知道了。你和南小姐的事情……」

  江譽白一怔,目光也沉涼下來。「都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沈丹妮搖頭,「不是的,我不是怪你瞞著我。我只是,覺得自己太自私了。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她又傷心地抱住他。

  江譽白太了解她,她的善良是不分原則的,只會想著別人。他輕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傻丫頭,說什麼呢。」然後他又問:「是誰告訴你的?」

  沈丹妮止住哭泣,「你不要生氣,是燕姨無意中說露了嘴,我逼著她說的。」

  程燕琳,又是程燕琳。江譽白目光漸漸陰鷙了起來。

  南舟這一覺睡到很晚,實在太累。房間裡光線還很暗,一時分不清是什麼時辰。耳後有很輕的均勻的呼吸聲,她心頭震動,低頭一看被人攬在懷裡,她自己則寸絲不掛。

  昨天晚上的事情慢慢清晰了起來,周身的氣息讓她清楚地意識到身後的人是誰。她懊惱地扶額,心很亂,想要靜靜心,可怎麼都靜不下來。不知道昨晚自己到底發什麼酒瘋,她怎麼……

  難堪、自責、悔恨——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她輕輕地想把搭在胸前的手挪開,身後的人動了一下,她慌得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等了一會兒,不見人醒來,她才往下縮著慢慢地往床沿退。終於從他懷裡退了出來,身上已經沁出了一身冷汗。

  她現在只想逃走,害怕和他面對面。但是衣服——她四處尋找自己的衣服,終於在床尾凳上看到了自己的衣服,摺疊地整整齊齊。她想也沒想趕緊往身上套,只是剛穿好了內衣和襯裙,身後的席夢思發出了動靜。她驚地趕快停了下來,也不敢回頭。人正僵著,聽見很輕的笑聲,然後他的下頜搭在了她肩上,「怎麼不再睡一會兒?」初醒的人,聲音帶一點暗啞的慵懶,滿滿的柔情蜜意。

  南舟聽在耳里卻毛骨悚然。她茫然失措,兩個不相干的人有了肌膚之親後,應該是怎樣的反應?

  看她木然不動,裴仲桁又笑了一下。身後窸窸窣窣,似乎也是在穿衣服。南舟想,她不能這樣衣不蔽體地同他說話,她簡直羞愧至死。她手忙腳亂地繼續穿衣服,肩膀上卻落下一張細毯子,她被裹在毯子裡,他溫存地笑,「小心著涼。」

  南舟受不了他這樣,猛地站起身,毯子也掉了。衣服抱在胸前,她倒退了幾步。還好他身上穿了浴袍,場面不算太難堪。

  裴仲桁有些驚訝,「怎麼了?」

  她頭髮披散著,因為衣冠不整,有一種天然的嬌弱。事已至此,再怎樣解釋都說不過去,不如嘴硬到底。「裴二爺的合同準備好了?」

  他的心頭震顫,不可置信地望著她,他不信她真是為了那塊地就跟他睡一覺。他以為,她是為情所困借酒澆愁,他至少會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什麼合同?」聲音有些飄。

  南舟努力拿捏出一個帶著嘲意的笑,姿態散漫地套上了旗袍,「昨天晚上不是說好的嗎,東望碼頭西邊的那塊地。」

  裴仲桁從來沒這樣無措過,他不信,他的心她就一點都看不到。他走到她面前,南舟下意識往後退,退到牆壁無處可退。他人到了面前,居高臨下。她旗袍的盤扣還沒來得及扣上,烏綠色的絲絨旗袍裡面露出玉色的襯裙,像一湖春水。

  他垂著眸子,很細緻地理了理她的前襟,然後慢慢地幫她從腋下開始扣起。邊扣邊緩緩道:「蠻蠻,你就是為了那塊地?」

  他表情很平靜,南舟卻分明感覺到了隱隱的慍怒。不然要怎樣說?說她只是酒後亂性,隨便找一個男人消遣?南舟想躲開他的手,他卻執拗地在扣第二個扣子。

  南舟偏開臉,「是。」聲音冷得透骨。

  裴仲桁的手停住了,仿佛風暴前的寧靜,他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蠻蠻。」他叫她。

  昨夜他一聲一聲叫她的名字,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那種可恥的感覺。她仍舊偏著頭,雙手緊緊抓著裙擺。

  「蠻蠻,我對你怎麼樣,你一點都感覺不到嗎?」不像是個問句,像在喃喃自語。

  她感覺什麼?他於她是不共戴天的仇敵,是生意場上的夥伴,是亦師亦友亦敵般的存在。還會有什麼?她只能這樣想,也只能讓他這樣想。要不然那些血海深仇怎麼算,那些死去的人怎麼算,他們各自受過的苦又怎麼算?她發過的誓言怎麼算?她只會愛江譽白一個人。

  她瞪著無辜的大眼,茫然地看過來。顯然是不知道他所謂的「感覺」。

  裴仲桁的手停了一下,很輕的聲音,卻字字清晰,「蠻蠻,我喜歡你。」半垂著的臉有點紅意,像是不能飲酒的人被灌了酒,酡然情迷的樣子。但南舟真的被這句話嚇住了,下意識捂住胸口,驚恐地望著他。

  他想,他真是選擇了一個最糟糕的時間表白了心跡。他不是外向的人,是個沒有萬全之策前不會莽撞行事的人。一輩子只打算說一次喜歡,原來說出來並不難,難的是等待宣判的過程。他的心高高的懸著,深望進她的眼裡。他的心這時候是敞開給她的,沒有遮擋。她會看見。

  南舟邊搖頭邊往一邊挪,「你發什麼瘋?」說著就要逃。

  她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以為她會委婉地拒絕,推說再考慮,或者羞澀逃避。但絕不應該是這樣,像聽到笑話一樣的說他發瘋。

  裴仲桁抓住她,把她推回牆上,「我發瘋?我可不就是發瘋了才會喜歡你!蠻蠻,這麼多年,我對你怎樣,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就一點,一點都不喜歡我?」

  南舟無法從震驚中走出來,只是惶恐地搖頭。

  「蠻蠻,如果你覺得太意外,那麼你可不可以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我不喜歡你!」話說得那樣乾淨利落,不留一點餘地。

  他痛恨這樣的自己,仿佛搖尾乞憐的狗,在祈求人類的一點施捨。但是求愛不都是這樣嗎,放低姿態,匍匐在她的腳下,換她多看一眼。他是個很要自尊的人,可原來在祈求別人的愛的時候,自尊竟然會那麼一文不值。

  「那你昨天……」

  「昨天?昨天不是一樁買賣嗎,是二爺你自己要做的,我又沒逼你!」她像亮了利爪的小獸,每一句話都能在人心上抓出深深的傷痕,仿佛這樣才能保護她自己。

  裴仲只覺得荒唐,連憤怒都沒來得及,荒唐到心痛。她同他的春風一度,像小時候過年時父親給的一顆糖。舔了一口,那滋味甜蜜的罕有。他捨不得吃掉,小心翼翼地捂在掌心裡。結果都融化了,到頭來一場空。

  「我以為,你多少會有一點喜歡我……」

  「你真是瘋了!我不喜歡你,如果昨天我做的那些讓你誤會了,我很抱歉……」

  她眼中不屑一顧的神色終於點燃了他的怒火,「誤會?蠻蠻,是不是你同誰談生意就跟誰上床?」

  南舟聞言抬手一個巴掌抽到他臉上,「裴仲桁,我的事情輪不到你管!不過就是買賣一場,條件談不妥就算!」她氣得雙唇發抖,她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但整個人忽然被他壓制在牆上,「好,你要談條件,咱們就好好談。你不是要那塊地嗎,我給你。但就睡一個晚上,未免賣的太便宜了!」

  南舟又甩過去一個巴掌,裴仲桁自虐般生生受下,連頭都沒動一下。嘴角滲出了一絲鮮血,在白皙的面龐上美得驚心動魄。

  南舟的眼淚滾下來,是了,她沒有童貞,在別人眼裡就是個行為不端的女人,他就這樣輕看她。或許人人都這麼想她,但他不行。

  「我不稀罕你的破地,昨晚不是我賣給你,是我睡了你,聽清了沒有?裴二爺不是清心寡欲自矜自愛的很嗎,還不是一樣色迷心竅,所以您平日裡清高給誰看呢?」

  他簡直想掐住她的脖子和她同歸於盡。他可不就是色迷了心竅,覬覦她的心、她的身體、她的愛。他眼睛裡痛意橫生。

  她的聲音總是那麼動聽,可就是一個全無心肝的劊子手,一刀一刀從不手軟。

  「二爺要是覺得虧了,大不了我再讓你睡一回,咱們兩不相欠。」說完,她假意去解扣子,但怎麼解都解不開。眼淚斷了線一樣往下掉,她簡直是在往死里作踐自己。

  互不相欠?她欠了他一顆心要怎麼還?

  他抓住她手腕,「蠻蠻,不要鬧了……我只問你一句,你心裡有沒有我?不管多少,就一點點,有沒有?」

  「沒有!」她驚慌起來,「我心裡誰也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沒有!」

  情深如刺,心越動,刺越深,扎進了肉里流了膿,成了一碰就痛的累贅,丟不開拔不掉。他掏心掏肺地對她,珍視她、保護她,恨不得把心都剜給她。現在身體和心都給她了,她竟然就這樣對他!

  「好,你要地,我給你!」他一拉,把她拉進懷裡,俯身就去吻她。吻地那麼狠,不一刻她的唇就紅腫了。南舟瘋狂地推他、捶他,但怎麼都無法撼動他。剛穿好的衣服瞬間又被他撕裂,手從裂縫裡探進去,用了力地揉捏她。她快要呼吸不過來了,他才鬆開唇,卻是從頸子一路向下狠狠吻著。

  「不要!我不要!」她真的感覺到了他發了瘋。

  「不要?你不是什麼都想要嗎?要地,要錢,要你南家的老宅子,要南家的鋪子。你既然喜歡這樣談生意,我就這樣奉陪!睡一覺還一你個鋪子,九姑娘,這買賣你不虧。」

  南舟驚恐地掙扎,眼淚怎麼都停不下,哭的喘不過氣。雖然昨晚和他有過肌膚之親,但那是她自願的,現在她不願意!「我不要,你停下來……」

  但她無論怎樣都無法阻擋他的手,他用扯碎的襯裙潦草地在她手腕上纏住,往上一推。她渾身一顫,扭動地更厲害,「我不要,不要!」

  但他已經沒有理智了,聽不進去任何一個字。他此時沒有所謂的情慾,只有怒火,他如此的痛不欲生,他要拉上她一起,叫她知道自己是如何的痛。她哭的沒了力氣,直到感到她不再反抗了,他才將她抱回床上。她的眼淚也流不出來,閉上眼任由他擺布,也許就能早點結束。

  他的動作慢了下來,俯身想要尋她的唇。她左右躲閃,他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吻住了她。她嗚咽,「疼……」

  他還是心軟了,鬆開了她的手,做好了再挨她一巴掌的準備,但是沒有。她的手背搭在眼睛上,無聲抽泣。他去吻她的掌心,掌心裡又潮又軟。她覺得手心裡好像掬起了一尾小魚,水快要流幹了,它還在鍥而不捨地尋覓生路。

  她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只是當他溫柔下來,她也跟著神思渙散了。到最後兩個人緊密的貼在一起,她竟然迎合了他。她恨他,恨這樣的自己。墮落下去吧,反正已經回不去了。

  她又一次放任自己在他懷裡睡過去。醒過來的時候門半掩著,隱隱聽見他好像在和人說話。

  「去打過招呼了嗎?」

  「已經和南家人說過了,說臨時有事出去幾天,二爺放心……」

  南舟絕望地閉上眼睛,他還不肯放自己走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感到床墊陷下去一邊,是他坐過來了。她下意識裹緊了被子,微顫著的睫毛卻出賣了她。

  他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亂發。他的手一碰到她,她就縮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就拿開了。「去洗個澡,我叫人換一下床單。」

  南舟自知也裝不過,索性掀開被子起來。她沒有衣服可穿,滿心的羞恥感叫她幾乎想要拿毯子遮住自己。但還遮什麼呢?她強壓住羞恥心,賭氣似地咬著牙拖著酸痛的雙腿下了床往盥洗室去。裴仲桁拿了浴袍給她披上,她一聳肩推掉了,連頭都沒有回。沙啞的聲音里滿是譏諷,「有什麼好穿的,反正回頭二爺還是要脫的。」

  纖穠合度的身體,身上布滿了吻痕。不是昭彰的情歡意動,而像秋風裡跌落的花瓣,只剩悽然的一抹。他心裡堵得發疼,但他如果現在就放手,那麼他知道她再也不會見他了。所以他要留住她,再給她一點時間,也再給自己一點時間。

  他打開門,服務生訓練有素地魚貫而入。換床單、枕套、被褥。地上有扯碎的衣服,看了臉紅,只當沒看見。幾個人手腳麻利地迅速把房間收拾地一塵不染,末了又送了飯來。等人都走了,他過去敲浴室的門,她已經在裡頭泡太久了。她沒回答他,他心裡慌起來,怕她做什麼傻事。但門鎖一轉就開了,他走進去看見她雙臂抱膝坐在浴缸里,木然地盯著水面。脖子上的吻痕紅得觸目。他心底鈍痛,走到她旁邊,一摸水已經不熱了。

  「水涼了,不要泡了。」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自嘲般笑了笑,「再泡一會兒吧,洗乾淨了,大約值錢些……」

  裴仲桁不知道自己何以這樣易怒,抬手扯過浴巾然後把她從浴缸里撈出來,抱在膝頭給她擦水。她也不哭不鬧,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譏諷,「二爺還滿意吧?要是有什麼做的不好地方,您教教我,總不能叫您覺得不值。」

  他的心都被她傷成這樣了,可仍舊感到疼。「我最欣賞的,就是九姑娘這份兒勤學上進的心。」剛說完便又吻住她的唇,他害怕她再說出什麼誅心的話,他的自尊心就會受不了,就會讓她走。

  南舟不知道這樣昏昏沉沉的到底過了多久。他總不會這樣留自己一輩子的,三兩天就會厭倦的。大不了十天半月,他總不會這樣和自己關在這裡一輩子。她的心已經麻木了,可驚恐地發現身體卻越來越迷戀那種感覺,叫她感到恥辱的快樂。她因為身體的背叛而痛不欲生,越發的恨他,到最後故意擺出一副放浪的樣子,仿佛歡場女子在取悅一個多金的恩客。她不斷地去激怒他,在他的狠厲的研磨里找回一點自尊。

  他給她找來了新的睡衣,她不肯穿,被他強套上。她不理會他,一天到晚也說不了幾句話,兩個人像在較勁一樣。她累了便睡,離他遠遠的,可還是被他強硬地拉回懷裡。最後,她連這個也懶得反抗了,不客氣地枕著他的胳膊睡過去。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低頭看見她恬靜的睡顏,心裡還是一片柔軟。書上說了什麼來著,「如果打算愛一個人,你要想清楚,是否願意為了他,放棄如上帝般自由的靈魂,從此心中甘願有了羈絆。」他的靈魂和肉體都失去了。

  南舟迷迷糊糊中覺得哪裡不大對,一伸手旁邊是空的。她猛地坐起身,屋子裡沒有人。她忙四處找衣服,但是衣櫃裡什麼都沒有,早被人清除乾淨了。她身上只有一件吊帶睡裙,她根本不可能就這樣跑出去。她自嘲地笑了笑,他心思這麼細膩,怎麼會想不到?

  她走到窗邊,慢慢拉開了厚重的窗簾。外頭冬日的暖陽照進來,她一陣恍惚,仿佛不在人世許多年。塵世的喧鬧慢慢地將她拉回現實里。街道似乎忽然騷動了起來,有鞭炮聲隱隱傳來,接著是長長的西洋鼓樂隊。還有穿紅戴綠的人邊走邊撒喜糖,送喜餅,原來是一支送婚的隊伍。

  她心底哀戚,大約她這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一天了,她的心死了,身體也墮落了,她討厭這樣的自己。可目光還是戀戀不捨地望著樓下的人,似乎也從他們的笑臉上得到了一點稀薄的快樂,她微微地笑著。笑著笑著,一滴淚落到了手背上。

  身後有了響動,她急忙把眼淚抹掉。他的氣息很快就近了,她剛想轉身走開,他卻從她身後抱住了她,頭搭在她肩膀上,也去看她剛才看過的地方。

  「好看嗎?」他輕聲問。

  她不說話。

  「……蠻蠻,我想過這樣把你娶回家的。」

  她嗤笑,正要說話,他噓了一聲,「別說叫我不開心的話,不然你知道我怎麼叫你安靜。」

  南舟憤恨的閉上了嘴,咬著唇不說話。

  他靜靜地抱著她,貪婪地享受這為時不多的人間靜好。他還是心軟了,算了,既然她不愛他,那麼就放了她吧。也許是自己的心意真的太隱晦,她感覺不到,那麼再給她一點時間。畢竟他們之間橫亘的東西太多,他願意再等。

  他似乎是滿意了她的乖巧聽話,他這才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東西。南舟餘光一瞥,看到了茶几擺了一疊女士的衣物,還有一個檔案袋。

  他把檔案袋拿到她面前,仍舊是把她攬在胸前。他從中抽了一疊文件出來,「這些你要的地,南家的宅子,還有南家先前的鋪子——有的已經結束生意了,有的轉賣了,我手頭上就這幾間。這些地契、憑證,都已經轉到了中間人那裡了,會一批批陸續轉到你名下。」他不能直接給她,怕有朝一日他的身份會給她招禍。

  南舟的目光還在樓下那支迎親的隊伍身上,聞言滿不在乎地嗤笑一聲,「二爺可想清楚了,別到時候又嫌棄賣便宜了,又來找我補價。」

  「南舟!」他把她轉過來,想要看看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沒有心肝。百口莫辯的委屈鋪天蓋地,他從來不知道要一個女人的心這麼難!

  她輕笑,根本不在乎他眼底隱隱的痛意。

  他痛到極致,卻陡然笑了,然後把她的臉轉到窗外。「你在這裡看半天了,還不知道下頭結婚的人是誰吧?」

  南舟猛地顫抖起來,隱隱仿佛猜到了。她轉身要走,他卻壓住她,掰著她的臉去看,「看清楚,你的小白今天娶別人了,你就不要再做夢了!」

  南舟痛苦地扭過臉,他卻緊捏著她的臉一定要讓她看清楚。她的臉被捏出了紅印,執拗著再也不肯去看。

  「卑鄙!」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卑鄙?他失笑,「好,既然九姑娘說我卑鄙,那我叫你看看什麼是卑鄙!」他心中發狠,手從裙子下探進去,扯掉她的底衣。她立刻意識到他要做什麼,她壓住他的手,終於害怕了,使勁搖頭,「不要,我不要!」

  「九姑娘最是有信用的商家了,貨款還沒付清,要不要由不得你說!」他分開她的雙腿,再一次進入了她。他冷靜地端詳著她的神情。她倔強地回視他,厭惡的、鄙視的、對抗的,如果她的目光是刀,他已經千瘡百孔了。她就像捂不熱的石頭,降不住的野馬,你對她再好、再壞她都能這樣用一副冷麵孔,把你凌遲處死。她把下唇都快咬爛了,就是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真真正正被她逼瘋了。猛地把她轉過來,扯掉所所有的衣服,十指交叉把她壓在窗上。這時候喜車緩緩開過來,大紅色的敞篷汽車,綁滿了馥郁的玫瑰花。新人坐在車裡,新娘雪白的婚紗,像國王巡遊的公主。半遮的面紗下是一張幸福就要溢出來的笑臉,沈丹妮坐在車裡大方地向路邊看熱鬧的人群揮手,坦然地接受著眾人的讚美和祝福。江譽白臉上有很溫柔的笑意,一直看著身邊的新娘。

  她愛的人娶了別人,正從她的眼前經過。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情了,沒有比這更屈辱的姿勢了。「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她終於失聲哭了出來。「我求你了,裴仲桁,我求你了,不要讓他看見我,不要……」如果他看到這樣她,她還怎麼活下去?她哭得發抖。

  婚車裡的人似有覺察,抬起頭想去尋覓那讓他感覺異樣的源頭。南舟想完了,他看見了,看見了這樣的自己!

  裴仲桁比她還痛,他不是在折磨她,而是在折磨他自己。玻璃的虛像里,他清楚的看見自己變成了怎樣一個瘋狂的人,他痛到窒息。她轉過來的臉滿是淒涼的眼淚,還在苦苦哀求他的憐憫。在江譽白抬頭的瞬間,他終是把她轉身抱開,合上了窗簾。

  她哭的撕心裂肺,他的心也跟著被掏空了。雙眸發紅,人在情緒失控的邊緣,失了分寸。她被他弄疼了,可還是緊緊咬著唇。他們兩個不知道誰在凌虐誰,也許都在別人的痛里才能解脫自己的痛。

  「蠻蠻,把心給我一點,就一點就夠。」他拼了最後一絲勇氣求她。可她咬著牙不說話,任憑他蹂躪,眼中無愛無恨。他只能更狠,才能讓她有所觸動。只有在她壓抑不住的呻吟聲里,他才能找回一點尊嚴。但結束後,她又恢復了常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不發一言。

  仿佛身體都掏空了。她是他的佛,他頂禮膜拜在她腳下,得到的除了一點輕蔑的唾棄,什麼都沒有。

  他用毛巾給她擦臉,再把她身體每一處都細細擦過。她像個木偶,木然地任他擺弄。他似乎是認命了,眼底浮出很輕地苦笑,「我這一生商海縱橫未有敗績,只做過一次賠本的生意……」一生一心愛一人,所得不過半支殘舞,所求不過半顆真心,半生相伴。虧得心甘情願,賠得執迷不悔,竟不可得!

  他扔了毛巾,人脆弱如松枝上搖搖欲墜的殘雪,「你走,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她的目光終於有了生氣,像是不確定一樣望著他。

  「滾!」他幾乎用盡了全力嘶吼了一聲。

  他從沒對女人說過任何一個不堪的重字,但這時候非要說一句,才能讓自己下定決心,才能讓她走得甘心——其實是個笑話,她巴不得走吧?其實是讓自己滾。「若將眉黛染情深,且到丹青難畫處。」她讓他看到了自己的一往情深,是如何被人憎惡的。

  南舟終於反應過來,匆匆穿上衣服奪門而出。他頹然地坐下,手撐著頭。半晌,他抬起頭茫然四顧,除了他再沒有別人,「棄置今日悲,即是昨日歡。」。周遭的一切都是從前的樣子,好像從來都沒人來過一樣。

  他腳邊橫著一隻粉色的天鵝絨拖鞋,是她的。古人說什麼來著,「何必常相從,卑若堂下屨。」他就像這隻鞋子一樣,寵幸過後,被她無情地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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