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花犯第一章 梢遍
她發不出一點聲音,嘴裡塞著一團布,卡著她的舌頭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思兔閱讀sto55.com
她是被綁在一個椅子上,周圍太黑,什麼都看不見。耳朵卻變得特別靈敏。那是什麼聲音?窸窸窣窣摩擦著地面。像是腳步,又像是某種動物在磨牙的聲音。
她到這一刻真真正正的後悔了,為什麼要和他吵架呢?為什麼不能順著他的意,而要激怒他呢?她沒料到賭氣的結果是現在這樣。她會死嗎?會死嗎?
可她還不想死,她還那樣年輕,像一朵新開的花,沾染了雨露,正是最嬌艷的時刻。
這時候窸窸窣窣的聲音變了,是腳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一點一點映照在對面的牆上,身後的人應該是拿著一支蠟燭。
黑暗被這一點微光擠走,她聽見呼吸的聲音。
她想問他,你要什麼?她的首飾箱的底層藏著一百銀元,她不要了,可以都給他,放了我吧!可是她說不出來,所以他聽不見。
她感到有一隻手在她肩頭落下,心臟緊緊縮起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只要能活著、只要能活著,什麼她都能豁得出。
她又聽見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無奈,像是惋惜。
那隻手開始從肩膀滑動,緩緩地撫摸過她的脖子、她的鎖骨。向下滑動,她的前胸、她的腰。恐懼、羞恥卷裹著她,但是只要能活,忍一忍就會過去吧?只要能活下來就行!所以她咬著自己的唇,拼命地想要制止住自己的顫慄。
她忍不住低頭去看那隻手,纖細的,在昏暗的燈光里看不出顏色的手,像女人的手。
那雙手又緩緩回到了她的肩膀上,然後又嘆了口氣,幾不可聞。
她感到有什麼東西纏住了自己的脖子,她沒有力氣掙扎,心跳得太快了。頭很快發漲起來,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自己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是誰要殺了她?她記得昨天還在梨芳院聽蘇老闆的戲,「坐春閨只覺得光陰似箭,無限的閒愁恨盡上眉尖。奴這裡心中痛玉顏清減,夜不眠朝慵起又向誰言……」
她攢了不少錢了,下回也能買只花籃送給蘇老闆,擺放到戲院門口,把自己的名字和蘇老闆的名字寫在一處。
這時候耳邊好像又聽見了蘇老闆的聲音,不知道是真是幻,只是覺得還沒聽夠,脖子越伸越長,像是要探出天際去看一眼身後的人。可頭越來越昏沉,她知道,她再也聽不到了。
夜色吞沒了天地,將一些生命無聲地掩埋。不肯睡去的人們只能靠著燈火去營造他們的不夜天。絲竹聲中、觥籌交錯里喧囂著歡聲笑語,一派喜氣盈門。
「蔣夫人家的元蓁上大學了吧,許了人家沒有?」說話的馮太太是位四十來歲的貴婦人,才從滬上搬到津州落腳不久。愛熱鬧話又多,但凡有交際她都會參加,急於打開在津州的人面兒。
「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哪還時興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要鬧自由戀愛的。不像馮太太家媛媛小姐乖巧聽話。」蔣夫人身段豐腴,圓盤臉,笑起來尤顯得可親。
「要我說,就把元蓁許給宗三公子得了,那可真真是親上加親了!」馮太太打趣道。她自覺得說了件美事,撫掌笑了起來,卻沒有注意到鄰座的幾位太太臉上都浮起了尷尬的笑意。馮太太的親家母悄悄地拽了拽她的衣角,然而馮太太只顧說笑,並沒有留心到親家的提示。
蔣夫人左上手是位容長臉雍容華貴的老太太,一頭銀髮也不現暮氣。她端著一盞燕窩羹,緩緩遞了一小勺羹湯進了口。不怒自威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帶著護甲的小指高高地翹起來,仿佛沒聽到剛才的話。
今天是她七十大壽。臨時搭起的戲台子上,台上的伶人唱完了一出《麻姑獻壽》這時候是蘇老闆在唱《紅鸞禧》。她是坤生,唱腔不帶雌音,扮相又俊,雌雄莫辨,只要亮相旁人便挪不開眼。
眾人都被吸引過去,等她下了場才晃過神一樣。末了,馮太太又讚嘆,「蘇老闆這戲唱得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嘖嘖嘖,這扮相,堪的是世上難尋了!也就是宗老太太您臉面大,請得動這尊大佛來唱堂會。咱們真是跟著沾光了!」
宗老太太笑了笑,雖然不大待見這位話多的馮太太,可還是受了她的奉承。
旁邊有人笑道,「馮太太你也別說世上難尋,宗太太家三公子不就是一個?那可才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咦,今兒個怎麼沒瞧見三公子?」
宗老太太笑意不自覺地淡去,微微側了側頭,她身後站著的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忙俯身回話,「三爺這會兒還沒下職,早些時候就打了電話說,下了職就過來。」
這話聲音不小,故意說給眾人聽,在座的都明明白白聽到了。宗老太太微微點點頭,也沒再做解釋。
蔣夫人看到,笑著說:「三爺人雖遲了,禮可是早來了。剛才在房裡瞧見了,一尊玉觀音,那玉料、那雕工,也不知道咱們三爺在哪裡尋來的寶貝!是吧,大嫂?」她說話的時候圓潤的手輕輕撫了撫宗老太太的胳膊。
宗老太太放下湯碗,聽了這話沒有笑意地牽了牽唇角,算是給這個小姑子一個面子。
馮太太人大大咧咧的並沒瞧見,卻眼尖地看見一個年輕人往這邊走過來。一套三件的深灰色西服熨帖在身上,身形消瘦,卻依然把這衣服穿得恰到好處。馮太太笑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宗老太太您家三公子到了!」
宗擇進了壽堂,徑直走到主桌這邊,屈膝跪下給宗老太太磕了三個頭,「給太太賀壽,願太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這幾句話不知今日聽了多少回去,真心夾著假意都套在同幾個字里。
蔣夫人的手在桌下輕輕拉了拉宗老太太的衣角,宗老太太這才掀起眼皮子,不冷不熱地說了句:「起來吧,也忙了一天了。」
宗擇這才起身,然後向蔣夫人鞠了鞠躬,「姑姑好。」然後又同在座各位夫人問好。
蔣夫人把他拉到身邊坐下,笑問他:「晚飯可用了?職上還忙?」
宗擇垂首回話,「在局裡吃過了。嗯,才消了假,堆了些案子,這幾天有點忙。」
蔣夫人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雙過分白皙的手同他的人一樣纖長瘦削,骨節微凸。她語氣裡帶了些許愛憐,「多注意身體,你大病初癒,好容易養過來的身子,不要輕易糟踐了……唉,你這身子骨不在家好生養著,做什麼警察?我怎麼瞧著你又瘦了些?」
宗擇只是微微笑了笑算是回答。蔣夫人知道他話向來不多,也不勉強。牽著他的手聽了幾句戲,又想起什麼似得,「今晚就在這邊住下吧,這樣晚了,外頭風涼,仔細又傷了身子。」
宗擇又淺淺笑了笑,「開車過來的,侄子哪至於這樣弱。」
蔣夫人又同他閒話了幾句,有個穿著靛藍色長衫馬褂的十幾歲少年跑過來,牽起宗擇的袖子,「三叔,你可算是來了!報紙上說東城觀音巷殺妻的案子給破了,快快快,過來跟我說說兇手是怎麼殺人的,我的同學們都好奇地不得了!」
宗老太太剛端起一杯漱口的茶盞,聽了那年輕人的話,哐當一聲又放了回去。
在壽宴上說這種事情,蔣夫人覺得他太不像話,更何況還惹上了宗擇。於是她佯嗔道:「晏文,你一整晚上跑哪裡去了?你三叔晚到的都已經磕過頭了,怎麼沒瞧見你給奶奶磕頭?」
宗晏文一吐舌頭,嬉皮笑臉地掀袍下跪,跪行到宗老太太面前,「孫子祝奶奶長命百歲,萬壽無疆,永遠美貌如花,青春永駐!」
天性活潑的少年人很容易讓場面變得輕鬆熱鬧,宗老太太被他逗樂了,揚了揚手叫他起來。宗晏文起身笑嘻嘻地還是把宗擇拖到了年輕人那邊去了。
戲台子不知道哪個人點了折《春閨夢》,「畢竟男兒多薄倖,誤人兩字是功名,甜言蜜語真好聽,誰知都是那假恩情……」
宗老太太面無表情地聽著,蔣夫人本想替宗擇說幾句好話,可突然想起她曾說過的:「韻梅啊,你不知道,每回見著他的那張臉,我就覺得有人在啪啪打我的臉。什麼夫妻同心、鶼鰈白首,都成了一場笑話。我可以容他、憐他,可讓我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愛他,哪個女人都做不到。」
蔣夫人想到此處,只得輕輕嘆了口氣,把那些勸慰的話都壓了下去。
宗擇被晏文摁坐在椅子上,他整個身子湊過來,雙眼閃著好奇的光,「三叔,你快說說,那個丈夫為什麼要殺死他的妻子,何以用這樣殘忍的手段?聽說雙手雙腳都被砍斷了?」
宗擇撥開了晏文的手,「你不怕老太太責罰,也不怕你父親的棍子了?」
晏文苦著臉,「三叔你就會嚇我!」他極其不情願地在宗擇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仍不甘心地小聲問:「那明天我下了學去你辦公室,你再給我好好說說?」
宗擇坐正了身子,望著戲台子含著清淡的笑,不說話。
「去、去、去,爺的座兒也是你坐的?」
宗晏文身後突然傳來一句不耐煩的聲音,人沒到,一陣襲人的香氣先飄了過來。宗擇側頭看見走過來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青年,一身白色西服,頭髮梳得光亮,面上卻帶一點頹意,一掃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只能從那雙帶著點醉意的桃花眼中,尋出一點素日裡的瀟灑不羈公子哥的痕跡來。
那人走過來,趕走了晏文,大大啦啦地在宗擇身旁坐下。宗擇上下打量著他。大約是被他盯著看太久,那人轉過頭斜睨了他一眼,「你看我幹嘛?我臉上有花?」
宗擇微微一笑,很肯定地道:「嗯,有花。」
「什麼花?」曲少傑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摸頭、揉臉,怕真有東西在頭上。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落花』。」
晏文沒走遠,豎著耳朵一直注意著這邊。聽到宗擇這句話,忙跑過來把腦袋插進兩人之間,「哪個落花有意?哪個流水無情?少傑哥,哪家小姐這樣大的能耐把你甩了?快說出來叫我高興高興!」
曲少傑本就不痛快,聽晏文那聲音里幸災樂禍的調調,氣就不打一處來。拈了幾粒花生米,彈在他頭上,「小孩子,一邊玩去!」
晏文揉揉腦袋,「哼,你不告訴我,我問母親去!」說完不甘心地跑開了。
宗擇嫌他香的沖人,略躲遠了些,端著茶啜了一口。
曲少傑看他老神在在的模樣,極是不忿地手指在空中空點了點,然後自覺無趣,喪氣般地垂下去,「就你能!」然後長嘆一句「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未幾,往他又往宗擇那裡湊了湊,「這回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宗澤放下茶盞,牽過他的右手一翻,內腕袖口邊有一道極淡的粉紅。宗澤雙指捏了捏,在他眼前互搓了一下,說了兩個字,「油彩。」然後鬆開手,又從他上衣口袋裡拈了一片花瓣來。
怎麼弄上的,不消多說了。
曲少傑想說點什麼,無奈今日有點詞窮。他想到剛才自己送出的一大捧玫瑰花被人無情地甩在了胸前,於是捶了捶胸,哀道:「這裡疼啊!」
宗擇見慣他心疼了,所以選擇無視他那誇張的表情,而「始作俑者」仍在台上輕聲漫語地細細唱著。視線掃過來,一個多餘的眼風都沒有。
曲少傑抓起宗擇的手,可憐巴巴地說:「我的三叔哎,趕緊開勸開勸我吧!」
宗擇把手抽了回來,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仿佛真是在仔細尋什麼開解人的話。半晌說了一句:「強扭的瓜不甜。」然後掛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很是欠揍。
曲少傑登時垮了臉。
看來這句沒有安慰到他,於是宗澤又說道:「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曲少傑的臉垮得更厲害了點。
「也不喜歡?那這句怎麼樣?『客游何處無芳草,人別他鄉有杜鵑。』」宗擇說這些話時,仍舊是平常溫蘊的語調,合該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但這話聽著忒太氣人。
曲少傑被他氣笑了,指著他:「好你個宗三!」
「有事叫『三叔』,沒事叫『宗三』,你倒是孝順侄子?」
曲少傑年長宗擇一歲,宗擇輩分在那,但曲少傑等閒也不大叫他「三叔」。大約也覺得自己今日有些荒唐失態,曲少傑長嘆一聲,「你說得我都知道。」
可人心如此,即便是知道「天涯何處無芳草」又怎樣?終究是躲不過「何地無芳草,惟此青青。」的執著。
但這時輕語漫笑的宗擇,是淨海無波里偶然才會展現出的一點生氣。曲少傑雖然覺得很受傷,但用自己那點傷心事換他展顏一笑也不算太虧。
宗擇愛清靜,向來不大習慣人多的場合。曲少傑有了醉意,宗擇怕他一時衝動做出什麼糊塗事,正好尋了藉口送他回家。
人送到曲家的時候已經醉透了。曲太太是宗擇大嫂的妹妹,今天犯了頭疼。給宗老太太拜完壽她就早早回來了,沒料到兒子醉成這個樣子。曲太太是個操心脾性,讓管家叫了兩個體壯的下人把曲少傑抬了進去,才想起宗擇,便問他:「三弟是不是也喝了酒?要是喝了酒就別開車回去了,天這樣晚了,就在姐姐家住一晚吧?」
宗擇笑著謝過她,「我沒喝酒,回去路也好走,不打擾了。姐姐快回去休息吧。」
曲太太知道宗擇這人不大和人親近,同誰都是個永遠溫雅的樣子,眉眼和潤,看不清情緒,像是被罩染過的水墨松間涼月------是平和也是疏離。也是個可伶人。曲太太微微嘆息,也不勉強他。
她心裡又記掛著兒子,怕丫頭們笨手笨腳伺候不好,於是匆匆別了宗擇。一邊走一邊問丫頭,「醒酒湯煮了嗎?」「衣服都換下來沒有?」「擰了帕子給少爺擦身了嗎?……」是個事無巨細都要操心的母親。
宗擇望著她的背影和身後洋樓里透出的點點燈光,靜靜地站了站,然後坐回車裡。怕熱鬧是因為更怕熱鬧後的寂靜。熱鬧都隨人去,寂靜才是獨留給他的。
時值仲秋,夜裡一點涼意,算不上寒氣逼人,他卻覺得冷,骨頭又開始犯疼。車裡總備著一件外套,他套上風衣。搓了搓手,熱不起來,手仍舊是冰涼。月明天淨,離曲家漸遠,一整晚在耳邊縈繞的喧囂也都散了。本該覺得安靜,卻還有什麼在腦子裡鬧哄哄的散不出去。他一時有些心煩意亂,沒有目的地亂開著車。
等車子停下,才注意到開到了梁園附近,老馬識途一樣。他等閒不會到這裡來,也不記得上回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可今天既然來了,也算是天意。
宗擇覺得胸悶,於是熄了車,決定下去走走。這是英租界的一片民居,一條街上都是獨門獨院的小洋房。穿過這條街,梁園就在街轉角第二家。他自記事起就住在梁園,因為體弱多病,並不像別的孩子一樣總是出門玩耍。大部分的時間他都是靠在床頭看書,偶爾會趴在窗邊往外頭望。看路上行駛而過的汽車、洋車,挑著擔子賣水果、零嘴的挑夫,還有扎著羊角辮子跳格子的女孩子們。
宗擇走路步子輕,快走到梁園的時候,突然有了份近鄉情怯。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也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他稍稍在牆邊靠了靠,一抬頭就看到天上冷月。已經是深夜,四合寂寂無聲。稀疏幾盞街燈,有一茬沒一茬地投下一點昏黃的光,反而讓夜色變得更加曖昧不明。
他快要和這夜色融在一處了。
讓他緩過神的是一陣細微的聲音,確切地說是一陣女人發出的喘息聲。帶著克制,又似乎控制不住的喘息。
月下會佳人,也算是一樁韻事了。他無聲地笑了笑,決定還是不要壞了人家的好事,嚇壞了這對鴛鴦。看來梁園今日也無需去了。他背離了牆,正打算離開,卻聽得那女人的喘息聲漸漸有了痛苦的意思。
這種事你情我願倒也罷了,萬一……他雖然在警察局裡做事,可素日裡並不做抓捕的事情。這裡是英租界,不是他的轄區。他四下里看看,又看看手錶,這時正是巡警換班的時刻,怕是周圍一時不會有巡捕在。
算了,就算是誤會也好過那個「萬一」,於是他慢慢地探出了身。
這條街靠北,街道上離大路略遠。街口的那盞煤氣燈,燈光到這裡已經完全沒了效力,反而襯得這裡愈發黑暗。
他探出的目光意外沒有見到什麼人影,可耳邊女人的喘息聲愈加清晰。他走了幾步,目光追隨著聲音的源頭,漸漸揚起了頭。
一團黑黢黢的東西掛在了二樓的陽台下,像是吊在枝丫上的屍體,被夜風吹動的而左右鼓盪。不同的是那團黑影似乎在奮力往二樓陽台上翻去,那裡開著半扇窗。
黑影的一條腿盪在半空,另一條腿努力去踩一樓凸出的窗欞。可惜,這並不是個攀爬的好地點。然後黑影又試著用一條腿勾住陽台的雕花欄杆,但仍然沒有使自己躍上去。
那黑影-----呵,宗擇覺得自己破案無數,也算是經歷過無數奇聞異事了,但卻是人生頭一回見穿著高跟鞋和洋裙的-----大約是「飛賊」吧?可這身裝扮,似乎有點不那麼專業吧?
黑影就這樣懸掛在那裡,似乎又試圖用兩條腿纏上陽台的欄杆,再折身上去,但是每次都失敗了。
好在宗擇知道眼前這是個活物,不然誰一個冷不妨從這裡經過,怕是要被嚇個半死。
宗擇這一夜的憂愁突然間被眼前這好笑的場景一掃而光,沒來由來了興致。
喻宛央覺得今天倒霉極了,她懸在這半空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不記得多久了。如果再翻不上陽台,她一準兒掉下去。
雖然說此處不算太高,但怕是要把腿摔出個好歹來。她那隻斷胳膊才好,她有點捨不得自己再斷腿了。她望著自己今天剛拆了繃帶的右臂,對於自己的逞強產生了深深的後悔。今年生辰的時候祖母就替她求了一簽,那簽文說什麼來著,「昔然行船失了針,今朝依舊海中尋。若然尋得原針在,也費工夫也費心。」這會兒真是費工夫費心。
她在這糾結要不要索性鬆手跳下去的時候,耳邊居然聽到了一絲嗤笑。
她費力地扭頭看下去,一人單手插兜仰著頭,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
銀色的月光透過路邊兩棵丁香樹的縫隙撒下來,仿佛專為他而亮似得。眉目如畫,鼻樑挺直,是濃墨重彩的俊美面孔。但他身長清瘦,又讓那迫人的艷色也隱約變得柔和起來,如燈下美玉溫潤清華。大病初癒的纖弱,很有點沈腰潘鬢的意思。
喻宛央一掃眼,瞧見他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東西有點眼熟。她眨了眨眼睛,不是幻覺,那可不就是自己的手袋嘛!
人倒是美人,可這個人臉上那是個什麼表情?
「我若是你,就會選西北角上去。雖然這裡看起來好爬,但是到了中間,也就是你現在的位置少了一個關鍵的著力點。」
他的聲音低沉卻不悶澀,倒像是月夜裡傳來的悠悠的大提琴,帶著回音似的的讓胸口嗡嗡做響。可這語氣不大順耳,教育誰呢?
她這會兒實在沒有好脾氣,「要是你?你那身板有那能耐嗎?」喻宛央譏諷道。
「當然沒有,所以我也不會爬牆,更不可能、也不會像小姐您現在一樣吊在半空里。」
喻宛央氣得牙癢,決定無視這個人。她又用力試了試,但是前幾天「仗義」了一回,替人追小偷傷了胳膊。傷筋動骨一百天,骨頭還沒痊癒,這時候完全使不上力氣。
她哀嚎一聲,又低轉頭,那男人果然仍舊一副看戲的閒散姿態,並且似乎正要打開她的手包。
喻宛央氣不打一處來,「這位先生,看您氣質華貴,應該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您拿著我的手包想要做什麼?難道不知道未經允許隨便動女士的東西並非紳士所為嗎?」她費力地說完,又擠出一句:「能不能拿出一點紳士精神,替女士幫個忙、搭把手?」
宗擇輕輕搖了搖頭,「我這身板,怕是幫不了你什麼。」
呵,真會記仇!
喻宛央的手臂已經沒了知覺,往常只要使點力氣,爬樹翻牆從來不在話下。今天是走了霉運了,肯定是爬不上去了。算了,掉就掉下去吧!這人總不會見著她這樣一個漂亮姑娘摔到地上吧?
「不行了,我要鬆手了,是男人就接一下!」剛說完就鬆開了手。她想落進人懷裡應該不會太疼,雖然他那副身板她也不指望能像哥哥那樣結實耐用,可總聊勝於無吧。
但一切都沒按照她預想的情況發展,她結結實實摔倒了地上。
屁股疼、胳膊疼、腿也疼,怕是扭著腳了。她疼了半天才緩過氣,好在這副身板皮實,沒有性命之憂,腿也沒斷。她抬眼見那人淡然得看過來,要笑不笑的一副居高臨下的悲憫模樣,氣得咕噥了一句「妖孽!」
他眉頭挑了一挑,「你說什麼?」
「你聽見了。」
喻宛央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得不大穩,看來明天又得跑一趟醫院了。她低頭一看,裙子勾破了,鞋子有一隻也不知掉在什麼地方了,而自己的手袋還在他手裡,他的手已經伸進了包里。
喻宛央又急又氣:「哎,你怎麼亂翻人家的包?快還給我!」
宗擇卻並沒有歸還的意思,手探進那隻精巧的綴滿珍珠的手包,眉頭蹙了蹙,摸出一隻金色的白朗寧袖珍手槍。真槍,彈匣里六顆子彈,滿匣。
喻宛央看到他拿了自己的槍,立時緊張起來,又不敢大聲呼叫,只能壓低了聲音,「喂!你不要亂動我的東西!把槍還給我,很危險的!」
原來她也知道槍是危險的東西。宗擇不緊不慢地說:「小姐,麻煩跟我去趟警察局。」聲音溫和,槍口對卻著她。雖然保險並沒有打開,喻宛央還是覺得被人脅迫了。
她不可思議地笑問他:「警察局?憑什麼?」
「我懷疑你是飛賊,意圖夜闖民宅行竊。帶著槍,也許要行兇。」
喻宛央深呼吸一口氣,「先生,我回的是自己的家,爬的是自己房,闖的是自己的宅。我這樣一個年輕美麗的單身女孩子,帶槍是為了保護我個人的人身安全,這也犯法?」
居然還有點大言不慚呢。宗擇當然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呵,梁園是她的家?
「既然如此,作為警察,我有責任護送小姐安全到家,你去敲門,看你進去了我就走。」
喻宛央氣不打一處來,正門我要進得去至於爬牆嗎?「我的管家出門了,我沒鑰匙,進不了門。」
「看來是無處可去了?那正好給你找個地方過夜。」他晃了晃槍口,並沒有威脅的意思,卻明明叫人感到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喻宛央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好漢不吃眼前虧。「去哪兒?」
「警察局。那裡最安全,您可以安全地睡一晚上,明天再讓家人把您接走。」
喻宛央「哼」了一聲,轉身往前走。「你指路,我可不知道警察局大門沖哪邊開。」她一瘸一拐地走路很是費力,索性把另一隻鞋也脫了,拎在手上,一走一皺眉頭。
喻宛央被他「押」上了車,實在有點累了,上了車就有點犯困,很快就睡過去了。
宗擇餘光見她居然就這麼睡著了,心道她還真是心大。
路面有個大坑,車子經過時上下顛簸了兩下。喻宛央的腦袋一歪撞到了窗戶上,這下連頭都疼起來。人也清醒了,往車窗外看了一眼,發現車已經行出了租界。
「你到底是誰?你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東城警察局。」
「你不是租界的巡捕?」
「我好像從來都沒說過是。」
「你還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當然後面的話她沒說出口。她天生大膽,敢上他的車也不過是因為對面的這個男人看著柔弱可欺,在自己手裡走不過幾個回合。只是他有槍在手,她不得不服軟而已。何況她確實又累又乏,先找個地方養精蓄銳再說吧。
半個小時後,喻宛央出現在了東城警察局裡。
今天值夜班的是小警員郭嘉。一個分局裡除了差夫,不過十幾二十號人物。其他的兄弟接到有人聚眾打架鬧事的報警都出去了,就留他一個人在。夜裡太靜人就容易犯困,他的腦袋一垂一垂的差點撞了桌子,聽到了腳步聲這才抬起頭。
先看到一個穿著洋裙的女孩子,留著極其摩登的波波短髮,腳上沒穿鞋,身段高挑。她手上拿的不是女人的手包,而是吊著一隻高跟鞋。雖然裙子破了,又光著腳,可是一點落魄的樣子都沒有,一雙眼睛烏黑髮亮極是靈動。
郭嘉正要問她有什麼事情,就看到她身後的宗擇。而宗擇手裡卻拿著一個女人的手包。郭嘉見到他立刻來了精神,站起來腳跟一靠,向他行了一個禮,「宗探長!」
聽到這個稱呼,喻宛央回頭看了宗擇一眼。這樣的斯文俊秀的一個人,說他是大學裡的青年才俊教授、電影明星、或者戲院子裡的男旦她都相信,可居然是警察局裡的探長嗎?
料子上乘考究的風衣,內里一看就知道出自頂級師父之手的名貴西裝,怎麼看都不像個在警察局當差的人負擔得起的。於是她輕輕譏笑道:「不知道探長先生是哪家的公子爺?」
郭嘉雖然奇怪宗擇這深更半夜的怎麼會跑到局子裡,可頭一回見宗擇和年輕的小姐在一處對他的衝擊力更大,更逞論幫女子拿包了。他聽了她的話笑起來,「咦,小姐你不知道嗎,咱們探長可是財……」
「郭嘉。」宗擇叫了他一聲,沒什麼語氣,卻讓郭嘉感到一陣寒氣,想起這位探長大人素日裡最忌諱人說起他的家事,趕緊把剩下的話給吞了下去。
「去把這位小姐送到拘留室。」
郭嘉吐了吐舌頭,剛才看兩人一前一後進來只當喻宛央是宗擇的什麼朋友,誰知道是要被關押的?可是這樣一位漂亮的小姐,犯了什麼事要被關起來?
喻宛央也不以為意,既來之則安之,她倒要看看這位探長最後怎麼收場。於是輕輕揚起了下頜,「那就帶路吧。」然後大大方方跟在郭嘉後頭,赤腳走進了拘留室,好奇地四下張望。
郭嘉心裡卻有點打鼓,這位怎麼感覺像是來參觀的?
他鎖上門帶著一肚子疑問走回到宗擇的辦公室里,「宗探長,那位小姐犯了什麼事?」
「非法夜闖民居。」
「賊啊?」那這樣說就能解釋得通為什麼她衣著光鮮了。可那樣子一點膽怯的神情都沒有,難道是慣犯?「不大像。」他嘟囔道。
宗擇當然知道她不像。他面前是她的手包,裡面的東西現在正擺在他的眼前。一隻手槍,一塊像是法國產的精美的刺繡手帕,一隻口紅、一支黑色帕克鋼筆、一個黃銅拳刺,沒有一分錢。這絕對不是一個撈偏門的女騙子或者飛賊該有的東西,當然也不像是一個上層社會淑女的手包里會放的東西。
梁園是宗家名下的產業,她說是她的房子,這事情就很可疑了。
郭嘉才做警察沒多久,值夜班的活不大適應。默默地在一邊站了一會兒,這時候又開始犯困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宗擇看到了,問他:「其他的人去哪裡了?」
「剛才袖玉書院的人過來報警說有人在書院裡頭鬧事,曹隊長帶著幾個兄弟去了桐花巷了。」
宗擇點點頭。郭嘉看他拿出卷宗翻看,沒有要走的意思,於是問他:「宗探長,您今晚不回了?」
「看看卷宗。」
「您要的這十五年的失蹤案的卷宗都在這裡了,再早的總署那邊也不全了。」
宗擇翻了翻,僅僅是東城的失蹤案就擺了半個桌子。他餘光又見郭嘉哈欠連天,索性叫他回去,他來值夜。
他看了一會兒卷宗,一陣乏意襲上心頭。略略休息片刻,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裡面有一沓照片。五個死者,性別不同、年紀不同。相同的卻是都是死於上吊,或者說都是死於機械性窒息。
更叫人覺得匪夷所思的是他們的身上都有一張卡片,上面夾著一小簇乾花,並寫著「生辰快樂」。被發現的日期都是每年的十一月初八,他的生日。
而這四個字的筆跡他再熟悉不過,是他母親的字。可是她已經死於十五年前了,他是親眼見了母親的殘屍的。已經死去的人怎麼可能再寫字?只能說要麼他的母親仍在人世,要麼就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可什麼人會這樣五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或者說在挑戰他?
他細細梳理過自己的人際關係:從出生起一直和母親生活,直到十五年前母親突然失蹤,然後被人發現死在南山里。然後他被帶進宗家,不出一年父親便病故。接著他很快被送到東瀛,五年前才回來。他性格算得上孤僻,幾乎和人從無瓜葛。
自五年前他從東洋陸軍士官學校留學歸來,起先是在軍部任職,可這麼巧就遇到了一個吊死在營區的士兵,也就是第一個死者。他口袋裡那詭異的「生辰快樂」四個字讓他最終決定進入警察局。
自此每年生日他都會有一宗破解不了的案子,就是手裡的這幾個命案。只是明明直覺告訴他這是五宗謀殺案,但卻沒有任何證據去支持他。因為不論怎樣調查,這五個人都被證明是死於自殺。他也無法從這些死者之間找到任何的關聯。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一種巧合,還是一個刻意的安排。他抬眼看了看桌子上被卷宗擠到一角的日曆,上面的日期是十月初十。還有一個月。一個月後是不是又會有一具寫著「生辰快樂」的屍體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不得而知。
他疲倦地捏了捏眉心,突然聽見外頭傳來極大的「咚、咚、咚」的聲音。宗擇站起身來,走出辦公室發現是拘留室里發出的聲音。
「有人沒有?」喻宛央一邊敲鐵門,一邊透過鐵門上不大的一處鐵柵欄往外張望。
出外警的同僚還沒回來,宗擇只好親自走過去問她,「什麼事情?」
「有沒有被子?我冷。」
宗擇並不知道有沒有給犯人的被子,他正準備叫郭嘉,突然想起來剛才已經讓郭嘉回去了。於是搖搖頭,「很抱歉,沒有。」
喻宛央故意放軟了聲音,「怎麼這樣呀,太不人道了!別說我沒犯法,就是一個普通的罪犯也應該得到起碼的人道主義的對待吧?難道還沒宣判就想把他們凍死在拘留室里?我還沒找律師呢!都不要審訊一下的嗎?」
「訊案時刻為每日午前自九鍾起至十二鍾止,午後自三鍾起至六鍾止。現在不是審訊的時刻。」宗擇很是公事公辦的聲音說道。
雖然他天生怕冷,但也知道今夜這個溫度對於普通人來說算得上涼爽,和「凍死了」沒多大關係。宗擇略揚了揚下頜,雙臂抱胸眯了眯眼,「把手伸出來。」
喻宛央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把手伸出柵欄外,「難道看手相定罪?」
宗擇垂目看了一眼,指甲是被精心修理過的,塗著蔻丹。她膚色不算太白,手背上的肌膚卻很是細膩,手背有肉,不是骨感的手。他天生瘦削,看到這樣一雙肉手,腦海里突然浮現起旭日軒的豆腐腦兒來,摸起來大約是會像小侄女寧寧的手一樣柔軟而有彈性。他自覺失態,輕咳一聲掩飾過去。
「翻過來。」
喻宛央看他掃了一眼手背,又要看手心,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但是還是照做了,「你在看什麼?」
掌心仍舊是算得細膩,右手虎口、指根略有幾處有薄繭。位置很奇特:不是拿筆桿子的記者、不是飛賊,卻更叫她顯得身份可疑。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梁園?因為她出現的時機太敏感,他不得不懷疑她和那些卡片有關。也許是寫卡片的人見他遲遲沒法參透對方想要傳遞的信息,所以才派個活人出來。
宗擇沒有回答她,然後就走開了。
喻宛央被看得一頭霧水,「你什麼意思啊?看完姑娘的手就走?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可宗擇卻並不理會她,背影消失在了走廊里。
喻宛央氣得牙痒痒。但是她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輕易向現實妥協的人,她長舒一口氣,然後往鐵門上一靠,透過柵欄唱起歌來。
宗擇繼續看卷宗,五張卡片一樣大小,紙張的紋理甚至都是一樣的。他曾跑過不少字畫店,從沒有哪家店鋪有這樣的卡片出售。有一兩個老闆認為可能是舶來品。
字是手寫的。他這裡已經沒有母親的遺物了,所以無法將母親的筆跡和這卡片上的字進行字跡分析。但是他的記憶是不會錯的,這確實是記憶里母親的筆跡。
他拿著放大鏡仔細查看這五個年份不同的乾花,試圖從這裡尋找一點線索。但耳邊卻響起荒腔走板的歌聲,「Ladonnaèmobile,qualpiumaalvento,mutad'accento,,leggiadroviso,inpiantooinriso,èèmobil……」
宗擇的眉頭情不自禁蹙了起來:居然還會說義大利文,還能唱歌劇,看來還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可他決定無視她的噪音。
但喻宛央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唱著,說起來那歌聲不比烏鴉的叫聲強多少。後來像是怕他聽不懂一樣,她又用中文唱起來,「女人善變無常,如羽毛飄風中,莫測的聲腔善變的思想。看來總是可愛的,誘惑藏於溫柔阿,你看她剛在哭泣,卻又露出笑容。女人善變無常,如羽毛飄風中,想法和聲調,善變無常,善變無常,善變無常。她總裝著可憐樣,千萬別輕信她,你若輕信她,心必生痴狂……」
這是說他是弄臣還是說他是女人?
宗擇頭疼地扶了扶額,站起來往拘留室走去。喻宛央對於他的出現並不抱什麼期望,不過自己圖一時口舌之快。她姿態愜意地倚在門邊唱歌,並沒有留意到宗擇已然在門外站著了。
她終於唱累了,停下來準備要杯水喝,一轉頭看到宗擇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外,倒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她拍著胸口,好把那被驚嚇的心臟給拍回去,讓自己趕快冷靜下來,「你走路不知道發出點聲音嗎?人嚇人嚇死人的!」
宗擇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去看豬圈裡不安分的豬。其實比起她倒掛在二樓的姿勢,應該是她更嚇人一點吧?
宗擇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喻宛央「哎」了兩聲,他又轉過身一副靜待下文的樣子。
「我渴了,要喝水!」
「少唱兩句就沒那麼渴了。」宗擇輕飄飄地飄來這麼一句。
「大總統早就有令,行政、司法官署審理案件一概不准刑訊逼供,你這又不給吃又不給喝,又不給被子,和刑訊逼供有什麼區別?」
宗擇垂目輕笑一聲,知道的還不少呢。
那一抹發自內心的輕虞淺笑,不期然闖進她的眼裡。冷肅的唇線突現出柔美的走向,舒展的眉目像暮靄沉沉的天空里偷溜出來的一道霞光。喻宛央看得呆了一下,而他渾然不覺自己投下的驚鴻一瞥,「翩然」離去。
喻宛央晃過神來,「果然人不可貌相!」她坐到窄窄的「床」上,曲腿抱膝很是不忿。投訴、投訴,一定要投訴,並且撰文給報紙把這些黑心警察公之於眾!
她在腦海里打好了一遍草稿,覺得不夠震撼人心,正想著如何遣詞造句的時候,房門突然開了。
宗擇走了進來,在她身邊放了一件大衣,「沒有被子,先蓋這個吧。」然後又把另一隻手上的托盤也放在她另一邊,「警察局也沒什麼好茶,湊合先喝著,仔細別燙著嘴。看你唱了一晚上的歌,大概肚子也餓了,先拿這個墊墊肚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清淡,有一絲淡淡的打趣。似松林里漏出來的一窺月光,帶著一點「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體貼關懷。
他的眸子是琥珀色的,同他的聲音一樣淺淡。拘留室里只吊著一個昏黃的燈泡,可僅僅是這樣微弱的光芒,印在他的眼裡也簇亮簇亮的,像是威士忌里簇了酒的冰,瑩亮醉人。
對於他的畫風突變,喻宛央著實有點反映不過來。
宗擇說完話就出去了,鐵門上鎖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里。幹什麼賄賂我呀?美男計嗎?我才不上當、不上當!
她跳下床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沒有人影了,這才噙著狡黠的微笑坐回床上,得意自己的小伎倆得手。
她不急不躁地抱著杯子喝了一口,唔,六安瓜片,居然說不是好茶。托盤上有個油紙包,上印著「喜福」兩字,應該是津州喜福堂賣的。打開來是一隻大麻花。咬一口香甜酥脆,吃起來相當可口。
她推測著這個麻花的來歷:可能是他自己買的,也可能是同僚送的,後一種可能性更大。這樣一個性子清貴倨傲的人,不大可能像自己這樣拿著麻花啃吧。看他做派、衣著都西化,更有可能的是去吉士林、蘭世頓那種地方買西點。那麼這個麻花就沒什麼研究價值了。
她吃完喝完,在已經破了的裙子上擦了擦手,然後拿起那件大衣開始研究。
不是他剛才穿的那件,喻宛央清楚地記得他剛才穿的是風衣。這件毛呢子大衣,料子細膩獨特,做工考究,看大小應該就是他的衣服。可這種天氣還有人備著這麼厚的大衣,確實有點怪。她突然想起家裡有件黑緞美人氅,怕是他穿上更美吧。想到這裡她噗嗤一笑。笑歸笑,梁子是結定了,她可不打算原諒他。
喻宛央翻過大衣,在內襯裡果然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唇角忍不住揚了揚,「還想瞞著身份?看我還不是能把你找出來!」
內襯的標籤里繡著「鴻翔,宗」。看著像是出自名師傅之手。她記得津州城裡是有這麼一家製衣店,她還沒來得及去呢。
喻宛央得到了信息,心滿意足地想,等到挖出了他的身份,這一筆帳她要好好和他算一算。現在她要構思一下準備送到報社的新聞標題。怎樣的標題才能比較有衝擊力,讓讀者能對於時下些尸位素餐的官僚警察和黑暗不民主的制度發出強有力的質詢?
大衣質地柔軟,沒有樟腦丸的味道,也沒有汗臭味或者香水、菸草味。這令她很滿意,因為她向來對味道敏感。她折騰了一天,又困又累。更深露重,硬邦邦的鐵床還真透出些冷意來。好在有件衣服搭著,她索性把胳膊插進袖子裡,反穿起大衣,歪在床上。
閉上眼睛,細細聞著竟然能聞到極淡的白檀薰香的味道。這味道讓人心神寧靜,喻宛央漸漸就睡了過去。
凌晨的時候宗擇稍稍在辦公室里小睡了一會兒,聽到外頭腳步紛亂,是保安大隊的隊長曹守鵬帶著人回來了。他邊走邊說,聲音極大,「乖乖!以為是為個窯姐爭風吃醋的打架,誰知道玩出人命來了!宗探長,你趕緊去瞅瞅,哎呦我的媽,老子長這麼大還沒被什麼嚇到過,結果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宗擇才從睡夢裡清醒過來,腦子還有點混沌。他剛才好像夢到了什麼,但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他捏了捏眉心,看了看鐘,不過凌晨兩三點的光景。
曹守鵬語速很快,越想快點說完,但是嗓子卻發乾,咳嗽了幾聲。宗擇起身倒了杯水遞給他,「曹隊長,先喝口水,慢慢說。」
曹守鵬解了制服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宗擇能看到他額上有細密的汗珠。曹守鵬比他年長兩三歲,是個性子耿直的北方漢子,有副行俠仗義的江湖脾氣。早年也是在世道上混得有些名堂的人物,能讓他「嚇」出一頭冷汗,那大概真是個怕人的事情。
曹守鵬接過他的杯子,是個沒有任何裝飾的小白瓷茶杯,不如自己的大瓷缸來著爽快。但這茶卻挺好喝,可惜咕嘟一口就沒了。他杯子剛離嘴邊,宗擇又執壺給他注滿了茶。
曹守鵬在東城警察分局當差七八年,五年前宗擇從天而降做了探長,輾轉又聽說了宗擇的家世,他是相當不服氣又瞧不上的。曹守鵬不是不懂官場那一套,但他天生就不是奴顏媚骨的人,只服有本事的。皮膚白皙清瘦,三天兩頭病一場的宗擇,一副美嬌娘的模樣,很是不受他待見。可幾年相處下來,曹守鵬卻被宗擇的破案效率和寡淡又正直的為人處世給折服了。
宗擇放下茶壺,人走到窗戶邊往外看了。夜色沉沉,只有幾點朦朧的燈火,耳邊幾聲渺遠的犬吠。他看到自己的在玻璃上的虛像,也變得不大真實。他轉過身,雙臂抱胸,等著曹守鵬的話。
宗擇人雖溫煦,但總有一種孤清,不大容易叫人親近,勾肩搭背這種事情更無可能。可今天勞他執壺倒茶,曹驚詫地差點把要講的事情給忘到腦後。直到他放下茶壺,曹守鵬才回過神來,想起剛才的事情現在還忍不住打個冷戰。
「今天晚上本來沒什麼事情,咱們幾個兄弟閒來無事就打打牌。到了快十點,袖玉書院的一個夥計跑過來報警,說是書院裡有幾位爺喝大發了,為了個姑娘爭得大打出手。我就帶著兩個值夜的兄弟跟著夥計去了。到了地方一看,就是幾個外地商人點了一個叫金鳳的丫頭陪夜。那丫頭有幾個老主顧,今天碰巧也來了,兩撥人就槓上了。
本來吧這也就是件小事,那幾個老主顧都是城裡頭的敗家子,素日裡混蛋慣了,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囂張得很。那幾個外地商客吧,我也瞧不上,反正都是狗咬狗一嘴毛,我索性拖著一把椅子看他們打。我打算等到有人缺胳膊斷腿了,我再一起把他們給帶回來。
誰知道那幾個人里,其中一個很有些氣力,推推搡搡、拳打腳踹的,一個不小心就把條幾給踹了。好傢夥,這腳力氣夠大的,把牆都給砸了個洞。大傢伙本來都去扶那個被踹倒的客商,你猜怎麼著?一抬頭就看到牆上的洞裡露出幾根手指頭出來。」
大約是那場面太瘮人,曹守鵬說到這裡打了個冷戰,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宗擇,宗擇雙手插兜目光微微垂著,並沒有什麼反應。
曹守鵬覺得有點挫敗感,怎麼這還不能吸引他的興趣?於是又咽了口唾沫接著說,「那幾個混帳們也都嚇得不敢鬧了,我就讓書院的媽媽找來鑿子,在那牆面上鑿了鑿……我的媽呀,從裡頭扒出一個死屍來!不知道被誰用洋灰糊在牆裡的。這還不算,最可怕的是那人的腦袋都被砸扁了,簡直慘不忍睹!」
宗擇的眉頭微微蹙了蹙,「屍體呢?」
「還放在袖玉書院裡呢!書院裡的人我都叫兄弟們給看住了。書院裡死了人,跟那裡頭的人肯定脫不了干係。我這先回來,等天亮了好讓下頭人去申請法院的檢驗吏去看看屍體。」
宗擇點點頭,從衣架上拿了外套,「我去袖玉書院看看去,馬上換值了,你和他們交代一聲。」
草有一人高,但她還是貓著身子,只見著長長的葉子撲面而來。因為跑得太快,那葉子的邊緣一不小心就劃到臉上,比史密斯先生的針扎到屁股里還疼。
她不知道方向,天上好像是有一個月亮,細細小小的像女人的柳葉眉,卻是發著光的。她順著女人指的方向跑,腳底泥濘,看不見前路,卻聽到亂紛紛的狗叫聲。她是不怕狗的,她很知道如何對付那些狼狗。可身後的大概不會像她自家的狗那麼聽話。
她甚至不記得為什麼要跑,只記得女人的話,「跑!」然後她就跑起來了。她是屬猴子的,跑起來可快了,在家裡誰也抓不住她。她又累又渴又怕,身體快要虛脫了。雙目發直,雙腿只是在機械的擺動著,嘴裡念叨有詞「……在水一方……告訴小康……小康、小康……」
喻宛央這一覺睡得很沉,被門外紛亂吵雜的聲音驚動了。她緩緩睜開眼睛,拘留室昏暗的光線讓她仍舊有些發懵。雙腿乏力,不知道是因為在夢裡奔跑的,還是昨晚摔的。她喃喃了一句,「小康?」小康到底是誰呢,她為什麼總是在夢裡奔跑呢,告訴小康什麼?這些支離破碎的夢境如同真的發生過一樣,但是七零八落的怎麼都拼不出來。
她又閉上眼睛。床很硬,她翻了一個身,一下掉到了地上,這一摔整個人終於徹底清醒了。人一清醒,身上的痛感次第傳來,首先是胳膊疼,手疼、上臂肌肉疼、屁股疼、腰酸背疼,全身上下沒一處是好的。她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鐵門那裡,透過鐵窗往外頭喊,「有沒有人!有沒有人!」
此時剛剛換班,警察局裡剛上值的警士根本沒注意到拘留室里關著人。
郭嘉一早就跑來了,路上隨便買了幾個包子,這會兒正吃著包子和兄弟們閒聊。聽到有女人的叫喊聲,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這裡關了一個「飛賊」。他走過去,敲了敲鐵門:「安靜點!大清早的叫什麼,還沒到審訊的時間。」
「我要去洗手間。」
郭嘉沒聽明白,「洗手間?」
喻宛央沒好氣地說:「我要去方便!」
郭嘉朝裡面一個瓷盆努了努嘴,「那不是有尿盆?」
聊是她不拘小節,也漲紅了臉,讓她用尿盆嗎?在這人來人往的警察局,隨意什麼人都能往裡頭張望的拘留室里?殺了她她也不會幹。「你那什麼宗什麼的呢,叫他過來!」
「宗探長?你找他幹什麼?我們探長出去辦案了。」
喻宛央眼睛眨了眨,然後堆出一個笑臉,「警察大哥,請行個方便,我需要給我的律師打個電話。您看我身上穿的是什麼了嗎?是宗探長的大衣,昨天我已經解釋清楚了,他也說是誤會了,只是他走的匆忙把我給忘在這裡了。您可以打電話我給我的律師,他能給我辦保釋,我真的是良民。」
郭嘉其實也不大相信這樣摩登的女郎是個「飛賊」,宗擇素日裡不大近人,能把大衣給這個女人穿,肯定也是相信她是良民。這女孩子雖然皮膚不夠白皙,可相貌算得上美麗,說不定宗擇看上了她就把衣服給她了也說不定呢。萬一發展良好,眼前這位不就成了探長夫人嗎?那他可不能得罪她。
喻宛央當然沒想到這個小警員能把思維發散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只見那小警員突然笑了起來,樂呵呵地打開了們,往東頭一指,「走到尾就是廁所。您律師電話多少,我先給您打電話去?」
喻宛央不知道他怎麼突然來了這麼大的轉變,報了電話號碼給他,然後匆匆跑去廁所先解決人生最重要的問題。
從廁所回來,她也不再被「羈押」了。她坐在椅子上雙腳懸著蕩來蕩去,四處張望。郭嘉的包子傳來陣陣肉香,把她肚子給鬧餓了,直勾勾地對著大肉包多看了兩眼。
郭嘉被她看得發窘,後來才注意到人家看得是包子。於是假裝客氣地問她,「小姐您要不要來一個?」
沒料到喻宛央一點沒推辭,笑咪咪地接過來,一張嘴就咬了一口。包子皮薄肉多,湯汁美味,差點燙了舌頭。
郭嘉張著嘴看呆了,沒見過這麼不矜持的小姐。
這位小姐抹了抹唇角,又唆了一口手指上沾的肉汁,問他:「你這包子哪家買的?我來津州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呢!」
郭嘉對於自己原先的判斷感到了迷惘,這絕對不是誰家的小姐,很有可能就是飛賊了。但還是回答了她,「街口大興包子店買的。」
喻宛央點點頭,這包子味道太好了,下回就讓彩玉過來買包子做早點。
這時候警察局裡已經漸漸熱鬧起來了。有人來報案說雞被偷了,有人來辦理戶籍,有人好像為了什麼財產糾紛在大吵大鬧。好一個眾生百態,喻宛央看得津津有味。
律師來得比喻宛央想像中的要快得多。她看見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二十七八的模樣,熨帖修身的黑色西裝,身材挺拔、五官周正。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犀利幽沉,有一種內斂的威嚴和穩重。大約是走時匆忙,頭髮蓬蓬的沒來得及打上髮油。
喻宛央一看到他,便笑著從長凳子上跳了下來,「許先生!」
看到她安然無恙,許墨庸臉上的那一點慌張之色才褪去,換上慣常沉穩的面孔,「好好的怎麼被當成賊了?」
「哎,說來話長。」喻宛央長嘆一口氣。
「那就長話短說。」
「先帶我回家吧,回頭再跟你說。」喻宛央調皮地一笑。
許墨庸見她穿著件男式大衣,但是並沒有詢問。但看到她的雙腳沒穿鞋子,玻璃絲襪也都磨破了,眉頭蹙了蹙,「怎麼弄得這麼狼狽?」
喻宛央只是笑並不回答,搖了搖他的胳膊,「大律師,您快點給我去辦理保釋吧!我到現在還沒洗澡呢,可膩死我了!」
「那警察在電話里說還是要循例詢問一下,你不要害怕。」
「我才不怕呢。」喻宛央饒有興味地說。
做訊問的時候,許墨庸像尊大佛一樣守在喻宛央的旁邊,問題剛問出來就被他頂了回去。
「租界的事情你們也管,手倒是伸的挺長。」末了,許墨庸冷冷地說。
局裡的警員都不大喜歡和律師打交道,弄不好不是引火燒身就是得罪人,最後這個差事還是推到了郭嘉身上。
郭嘉年紀輕輕,又沒經過什麼大場面,他看著許墨庸那張冷肅的臉,連問訊的聲音都忍不住低了低。心裡埋怨宗擇,明明看出來人家姑娘不是賊還是硬生生把人家關了一晚上,還是從租界給壓回來的。
他草草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就讓喻宛央簽字走人了。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郭嘉忍不住擦了擦額頭的汗。有同僚過來朝前方努了努嘴,「誰招惹的那個律師?那可是城裡數一數二的『流氓律師』,難纏的緊!黑的能說成白的,白的能說成黑的。」
郭嘉咧了咧嘴,「咱們宗探長唄!」
同僚扁扁嘴不說話了,那是神仙打架,他們可管不著。
喻宛央和許墨庸剛出了警察局,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手袋還沒拿,「哎呀,許先生,請稍等一下,我的東西忘了拿了!」
「我陪你去拿。」
「不用,你在這裡等我就好。」
許墨庸看她光著腳不像話,喊住她,「你出來後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喻宛央點點頭,然後一陣風一樣又跑了進去。
郭嘉一抬頭見她去而復返,端起一個和氣的笑容問她:「喻小姐您還有什麼事情?」
「我的手袋還沒給我,昨天你們探長說先替我收著。麻煩你帶我去拿回來。」喻宛央客氣地說。
郭嘉一心把她當做極有潛力的未來探長夫人的候選人,所以對她也特別客氣。「咱們探長還沒回來,我昨天看到有個女士手包在他書桌上,我帶您過去取吧。」
喻宛央謝過他,跟著一起去了宗擇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門沒上鎖,半掩著。兩人一前一後推門進去,果然看到有個女式手包在桌子上。
喻宛央指了指,「那個就是我的包。」然後走過去拿到手上,她怕許墨庸在外頭等得著急所以也不及細看,卻是瞥見了辦公桌上堆滿的卷宗,心下一動。
出了警察局大門,許墨庸已經等在外頭了,手上還多了雙黑布鞋來。「知道你愛漂亮、講究,但這附近沒有百貨商店,這雙鞋你先湊合穿著,仔細玻璃渣滓傷了腳。」
喻宛央笑著接過鞋子,一邊穿一邊謝他,「哎呀,還挺合腳」。
「你先別急著謝我,我有事情要跟你說,你聽了別跟我急就好。」許墨庸開著車過來的,替她打開了車門,讓她坐了進去。「你餓了吧,先去吃點東西吧?」
她搖搖頭,「不用了,剛才在警察局裡吃過了。」
許墨庸自是不相信的,「怎麼警察局成了善堂,還管起飯來了?」
喻宛央眉眼一彎,「不管別人吃飯,還能不管我吃飯?你幾時見過我弄不到飯吃?」
許墨庸笑了笑,也是,她人機靈到哪裡都吃不了虧。
「那我先送你回家,你的傭人說了幾時回來了嗎?」
「彩玉是我的管家,不是傭人。」喻宛央糾正道。
許墨庸曬笑,「管家?我怎麼記得是你買回來的丫頭?」
「我只是幫她付清了賣身契而已,她是自由的,不屬於任何人。她的哥哥可沒有權利買賣她。」
「宛央,這種事情太多了,你管不過來的。」許墨庸對於她這樣太過天真的性情總忍不住要提點她。
「嗯,我知道,但是難道因為管不過來就不再管了嗎?我祖母總說,『人而好善,福雖未至,禍其遠矣。』況且人是可以被教育的,彩玉只是現在還不明白,等到她認識到人是平等的之後,她就會影響身邊的人,她的兒女就不會再遭受這樣的事情。你看,這就等於我一下管了好幾件事情。」
許墨庸笑,「我說不過你,你真應該做律師去……那麼你的管家去哪裡了呢?」
「彩玉讓鄰居留了口信給我,說她嫂子突然小產,被哥哥叫回鄉下去了。怕是走得太匆忙就忘了給我留鑰匙了。」
「所以,你的教育並沒有成效,她還是回歸了她的家庭。」
「她是善良而已,我不覺得有什麼錯啊。」
許墨庸卻斂了笑意,肅然起來,若有所指地說:「等到以後你就會明白,善良是世界上最軟弱無用的東西。」
而她卻毫不在意地笑道,「那我希望一輩子都不會明白。」
許墨庸默然了一陣,不知道是贊同還是已經放棄了對她的「教育」。
喻宛央昨晚睡得不大舒坦,這會兒又有了點睡意,掩著唇打了一個哈欠。許墨庸忍不住道:「彩玉怎麼這麼糊塗?你也夠糊塗,就不知道去我家或者去酒店先住一晚?」
「那時候太晚,可不敢打擾你休息。下午我去農學院聽了一場講座,聽到教授說起學校很有些家庭貧困的學生,所以身上的錢就捐給了學校的基金。剩下的一點零錢只夠我坐洋車回來的。然後就沒錢去酒店,更沒錢住酒店了呀。我看二樓小露台上的窗戶沒關,就想著爬上去不就行了,誰想到馬失前蹄了呢。」
她噙著笑,像是在說什麼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即不炫耀也不懊惱。許墨庸知道她那樣富貴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對於金錢的概念缺缺,不識人間疾苦,她又天生一副古道熱腸,便也不再說什麼了。
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喻宛央便覺得有點熱了,一低頭這才注意到自己把宗擇的大衣穿回來了。
許墨庸餘光瞥見她在看身上的大衣,狀似無意地問她:「現在流行穿男裝嗎?」
喻宛央並不想說宗擇的事,脫了大衣搭在了手臂上,笑道:「我穿了男裝,不多久就要流行了呀。」
說話間到了喻宛央的家,兩人下了車。喻宛央摁了門鈴,沒有人來應門。她喃喃道:「看來彩玉還沒回來呢!」
「那還是先到我家住下吧?」
喻宛央抿了抿唇,一抬眼瞧見他的西裝里若隱若現的金色,突然眼睛亮了一亮。她往許墨庸面前走了兩步,「許先生,你把衣服脫了。」
許墨庸雖然年長她不少歲,可並未有女朋友。聽她這樣說,臉色浮起一陣淡紅色,不自在地問她:「什麼?」
她指了指,「讓我看看你的領帶夾。」
許墨庸自知想多了,乾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並沒有脫掉西裝,而是直接把領帶夾取了下來遞給她。
喻宛央笑眼如月,「這隻正好用!」她把手裡的大衣遞到他手裡,「麻煩你幫我拿著衣服。」捏著領帶夾在手裡搗騰了幾下,然後插進鎖孔里七弄八弄。最後「啪」的一聲,鎖開了。
許墨庸頓時啞然。
喻宛央推開了門,得意地說:「貴客快請進吧!我這房子買來後你還沒來過吧?我太喜歡這棟房子了,尤其是後面的院子。我先去洗澡換件衣服,你可以慢慢看。」說完往裡跑了兩步,想起什麼似的,把那隻已經變形的領帶夾在手裡搖了搖,「這個壞了,回頭我送你一個新的。」說完消失在了樓梯轉角。
許墨庸本想說不用,嘴唇動了動卻最終沒說什麼。
他看了看手裡的大衣,又抬頭看了看樓上,能聽到樓上隱隱傳來的喻宛央的歌聲。確定她不會下來了,這才把大衣翻了過來,看了看標籤,然後掛在了衣架上。
坐北朝南的小洋房採光極好,一樓沒有臥房,只有客廳、飯廳、小花廳、廚房、傭人房。稍稍挑起窗簾,從小花廳的窗戶能看到街道上稀疏的幾個行人。地段是鬧區裡的僻靜街區。大約房子有些年頭,木製地板走上去偶爾幾聲「咯吱」的聲音,推開後門是一個寬闊的院子。許是荒廢了許久,雜草叢生。陽光卻極好,想來如果在院子裡架上涼亭、擺上雕花鐵藝的桌椅,栽種些花草,在溫暖的下午喝著下午茶------大約是件很愜意的事情吧。
女孩子洗澡怕真是一件相當漫長的事情,許墨庸已經把整個一樓和後院看了幾遍了,仍不見喻宛央下樓來。他不自然地摸出了一枚金幣。金幣在五指間翻轉,而他的目光卻落在後院那堆木料上若有所思。
「我已經約好了工人了,過幾天他們就來把後院整出來。給你看看我的溫室設計圖,院子夠大,很夠我種不少東西。我準備培育一些新的品種,我的老師上回去俄羅斯的時候發現了一種橡膠草,本來我要跟著她一起做這項研究的,結果為了逃婚不得不自己進行了。
如果我能把橡膠草改造的更適合祖父種植園的生長環境,並且提高膠質的含量,那麼就可以降低在南洋種植園三葉橡膠樹的種植成本。你知道一遇到黃葉病,橡膠樹就會成片成片的受到感染,會損失慘重的。現在世道這樣亂,祖父說一旦打起仗來,對於橡膠的需求只會更多,所以我們必須未雨綢繆。我正好也想看看在這裡能不能尋找新的可以產膠的植物。還有,我想建立自己的植物標本庫,我原來在南洋和美國已經做了不少了,難得來了,正好可以建新的植物標本庫……」
不知道何時喻宛央下了樓,看他正在望著後院,於是順手拿了茶几上的圖紙展開給他看。撂豆子一樣說了一堆。
她剛洗過澡,穿著一件富麗堂皇的流蘇長裙,肩上墜著一圈刺繡的花邊,她身上還留著沐浴後的皂子的清香。短髮因為沒幹透,服帖地貼著。低頭的瞬間掉下一縷,她又抬手別回耳後。是要出門的樣子。
許墨庸一時有些恍惚。說來和她算是認識良久,在他印象里,她一直都是那個嬌縱的小女孩的模樣,可她卻是當代著名植物學家裴曼夫人最喜愛的弟子。雖然喻宛央對於家庭的生意沒有什麼興趣,但對於她的本行卻很是認真。她從一生下來就和那些花花草草打交道,但凡花草樹木沒有她認不出的,就像是法律條文於他那樣瞭然於胸。
喻宛央沒有等到許墨庸的回應,於是抬頭看他,「許先生?」
許墨庸回過神,「什麼?」
「這些東西聽起來是不是很無趣?」
「不會,比上庭時聽律師們的狡辯和法官的官腔有趣多了。」
喻宛央掩唇而笑,「哦,對了,你剛才要告訴我什麼?」
「恐怕對你來說不是好消息。」
她眨眨眼睛,「怎麼?」
「我接到喻先生的電報,他說你要是再不回美國去結婚,就斷了你的所有零用花銷。」
喻宛央哀嚎一聲,「怕又是聽了大伯父的挑唆,這是想把我往絕路上逼呀……對了,祖父給我的最後期限是什麼時候?他最後一筆錢到帳了沒有?我買這個房子可花了不少錢,還有我才定了一輛新款的奧斯汀汽車,尾款還沒付完呢!」
許墨庸啞然,這丫頭也太敗家了。喻家老爺說她這是個被寵壞的野丫頭,果然是沒說錯她。
「下月八號的船票。這個月的匯款昨天才到銀行,回頭我兌出來拿給你。你就別胡鬧了,好好聽喻先生的話吧。」
「許先生,你也想趕我走啊?」她笑眼彎彎。
許墨庸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又聽到她說:「讓我回去那是絕無可能了。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去做,想找的人還沒找到。」
「黛西,那只是你的一個夢,你不能為了一個夢就離開親人跑到中國來。」許墨庸打斷她的話。黛西是她的英文名,自他們認識第一天起,他就這樣稱呼她。
喻宛央搖搖頭,「雖然是夢,可是對於我曾經被綁架過的事情,祖父也沒有否定不是嗎?我只是恰好把那一段事情忘記了而已,總會有想起來的一天的。如果我回去了,可能再沒機會去弄明白到底發生過什麼了。」
末了,她又笑起來,「肯定是我那個大伯父又在我祖父面前編派我的不是。他不就是看上人家的橡膠廠了嗎?他的女兒們都拿去換東西了,沒女兒用了。看我父親不在,母親又軟弱,當我好欺負呢!何況,那個所謂的未婚夫早就有心上人了。所以我是為了拯救三個人才離家出走的,你怎麼可以說我是胡鬧呢?像我這樣有美貌有才華的女子,我可不相信沒辦法養活自己,是不是,許先生?」
許墨庸決定無視她的自我感覺良好。「那你不妨一試,成功了就了卻了一樁心事;如果失敗了,反正還是可以向喻先生低頭認錯回家去的。」
「我才不要!現在我可是一點想嫁人的打算都沒有,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像裴曼夫人那樣獨身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做少奶奶嘛,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黛西,你還小,不知道這世上大部分不過就是活著而已,有多少人真的過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喻宛央從沒見過他流露出這樣消極的語調,不禁呆了一下。她知道他是祖父很看重的人,也是來看著她的、替祖父做說客的。他年輕卻相當老成持重,無論什麼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很有說服力。
「但我還是想試試。畢竟人不能只是為了吃飯睡覺而活著吧,那樣和等死又什麼區別?」
喻宛央閃著靈動地雙眼望著他,有一種不諳世事的無畏和大膽。
許墨庸記憶里的喻宛央,一直都是十三四歲在南洋時候的樣子。黑黢黢的皮膚沾滿了汗珠,她從樹上跳下來,在烈日下閃耀著細碎的小光芒,一口不大地道的中文問他:「你就是祖父找來的律師?你從中國來嗎?你認識的人多嗎?能幫我找一個人嗎?祖父付你多少錢,我也付得起的。」
其實那時候他還只是法學院的學生,還並沒有畢業,那天他替導師去喻家送幾個文件而已。
她身上沒有東方淑女的常見的內斂羞怯,大約一直在種植園裡長大,喻宛央身上也帶著一種奔放無拘的勁頭。
最初喻家在馬來西亞經營橡膠種植園,後來舉家遷往美利堅,也經營大型的種植園,現在是美國當地為數不多的幾個華人大種植園主之一。喻宛央是家裡最小的女孩子,漂亮聰慧,年幼時又出了變故,所以喻家對這個女孩子尤其縱容。她就像她的英文名字一樣,滿野地里瘋長的Daisy。
許墨庸沒再說什麼,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天生就有任性的資本,別人無用置喙。
喻宛央摸了摸頭髮,覺得幹得差不多了,「我等下要出門一趟,許先生還有別的事情嗎?」
許墨庸搖了搖頭,「那我送你去。」
喻宛央笑了笑,「不用了,沒多遠的,耽誤你這麼久了。門口好多拉洋車的,我坐洋車就好。」
許墨庸沒有堅持,點了點頭。宛央又跑回房整理好頭髮,打開手袋想要塗下口紅,卻怎麼都找不到。她把手包里的東西全都倒了出來,果然口紅不在裡面。那是她離開美國前在沙龍里買的一支口紅,是她的心頭好。看來是掉在了警察局裡了。
因為許墨庸還等在外面,她也不好多耽誤,只好先下樓和他一起出門,而許墨庸已經替她叫了一輛人力車。等到看她坐上洋車,人消失在視野,許墨庸這才走回到自己的車上。他留意到喻宛央出門的時候手臂上搭著那件男式大衣。
「宗」?津州姓宗的可不多,偏巧他就認識幾個。
喻宛央在鴻翔製衣店下了車,一進店就有夥計上來招呼她。夥計整日迎來送往,早就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見她穿得頗是時髦,於是態度也就愈發殷勤。
「小姐您眼生,是頭回來吧?」
「嗯。」喻宛央點點頭。繼而笑道:「怎麼所有的客人你都記得呀?」
「那當然,咱們店大部分是老主顧,只要是新客人,光顧一次準保變成老主顧。咱們店可是城裡數一數二的裁縫店了,只要您說得出的,沒有咱們做不出的。這邊有最新的衣服款式目錄,那邊有一些成衣,小姐您可以看一看咱們藍老闆的手藝。」
喻宛央喜歡漂亮衣服,仔細看了看樣衣,手工精細,細節處尤其見工夫。圖冊上的新款也都很合她口味,沒忍住一下定了五件。
夥計將她引到一間小茶室里,又端上茶來,「咱們的衣服都是我們藍老闆親自量體、製作的,雖然工期長點,但慢工出細活不是?」
喻宛央贊同地點點頭,然後狀做無意地把大衣遞到他面前,「這件衣服是出自您家師傅之手吧?」
夥計雙手接過來,看了看衣服和標籤,點頭笑道,「是咱們家出的。您看這裁剪、這手工,除了我們藍老闆,沒人做得這麼好的。」
「宗先生總是在您這裡做衣服嗎?」
夥計看她直接說了宗家的姓,只當是熟人,於是笑道:「那當然了,宗家先生太太少爺小姐們的衣服都是咱們家藍師傅親自做的。」
喻宛央點點頭,「其實吧,我是有點事情想請你幫忙的。但是這件事還是希望你能給保密,我不大希望被旁人知道。」說著臉上故作了一點羞澀。
夥計忙表態:「您請說,能辦到當然給您辦到!咱們也肯定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喻宛央又沉吟了一下,才說:「是這樣的,其實呢,我想給宗先生織件絨線衣,可是又不知道他的尺寸,我想給他點驚喜……不知道師傅您方不方便拿宗先生的尺寸給我?」
夥計顯然是沒料到她是這樣的要求,臉上有了猶豫的神色。喻宛央又求道:「您看我又不是壞人,今天已經鼓起好大的勇氣來了,總不好讓我姑娘家的去找他要吧?」
因為一下定了這麼多衣服,又是在店裡挑的頂貴的料子,夥計也不好拒絕,「那這樣,等下我們藍老闆會來親自給您量尺寸,您再問問他的意思?這些事情我們下頭人不好做主的。」
喻宛央笑著謝了他。不一會兒,有人挑帘子進來,宛央一看進來的一個男子,身量中等,粉白面龐,細長眉眼,唇上留著一撇鬍子,和那秀氣的面容有點不大相稱。喻宛央見他脖子上搭著一根軟尺,猜到是量體的師傅。可剛才夥計的意思,似乎是老闆親自量體做衣,眼前的男人看著頂多三十開外,這樣年紀輕輕就了老闆,她卻是沒怎麼想到。
「您就是藍老闆?」
男人點點頭,不像夥計那樣八面玲瓏,反而看著有些冷漠。「我來給您量體。」
喻宛央大方地站到他面前,他拿著尺子開始替她丈量。每量一回,看看尺子卻並不用筆記下來,似乎都能記到腦子裡。
喻宛央在他量體的時候,又拿捏了一個合適的腔調,把想看宗擇尺寸的事情說了一遍。藍老闆頓了頓,收了尺子,轉身出去了。
喻宛央訝然,這個老闆還真是古怪,這樣的脾氣還能顧客盈門,看來靠得真是手藝了。
不多時,藍老闆又進來,手裡拿了厚厚一本名冊,翻了翻,翻到了宗擇的那一頁,然後遞給她,「在這裡。」
喻宛央看了一眼,裡面的尺寸繁雜詳細,為難道:「藍老闆,您能給張紙和筆嗎,我可記不下這些。」
藍老闆又出去了,喻宛央趁機忙仔細看,那一頁客人的名字上寫著「宗擇」。
「你不告訴我名字,我還不是能把你找到!」喻宛央暗暗得意。
她又翻了翻前後,果然都是宗家的人,但是她發現宗擇的地址卻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看樣子並沒有成家,因為她只看到一位「宗太太」,根據這個尺寸,顯然是生育過的婦人的體型,且送貨的地址和宗澤的並不相同。這樣的大家庭出來的,卻自己獨居,真是一件怪事。
又有人走進來,但這回進來的不是藍老闆,而是剛才的夥計,他拿了紙筆過來。喻宛央謝過他,便裝模作樣地記下了尺寸。實際上她是不需要筆記的,她天生的好記性,說過目不忘也不算誇張。
喻宛央收好了紙謝過了夥計走出小茶室,迎面有個年輕人姿態愜意地步入店,他甫一入內便一室盈香。拼色皮鞋,衣著光鮮,臉上掛著似有還無的笑意。頭髮被潤發膏梳得一絲不苟,是個頂時髦漂亮的年輕人。她聽到夥計上去招呼他,「曲四爺您怎麼親自來了?正說要把您的衣服給送到府上去呢!今天來是想再添什麼新衣嗎?也是,眼瞅著快入冬了。」
「正好路過,就順便過來了。」曲少傑道。
因為那人裝束太扎眼,香氣又很濃郁,喻宛央無意地往他那裡瞥了一眼。曲少傑感到了她的目光,挑唇回她了一個笑。隨即看到她手臂上搭著的大衣,曲少傑不免有些詫異。
喻宛央正往店外走,店門口突然走過來一個小叫花子期期艾艾地,聲若蚊蠅地問:「老闆,行行好,賞點吃的吧,我妹妹已經好幾天都沒吃飯了!」
喻宛央看她衣衫襤褸,身形羸弱,便停下來打開手袋正準備掏錢。
夥計看到了,怕乞丐影響店裡的生意,於是快步走過去,「去、去、去,哪兒來的小叫花子,不許在咱們店門口要飯!」
小孩子嚇得往後一縮,喻宛央看她實在可憐,正想制止夥計,沒料到身後有人道:「阿勝!」
夥計聽到是老闆的聲音忙停下驅趕,跑到藍老闆身邊,「老闆您吩咐!」
「去,後面給這孩子包點吃的,再給她點錢。」說完轉身又進了內堂。
夥計苦笑,又似給自己解圍,向看著他的客人無奈道:「咱們這老闆,那真是菩薩心腸!」說完不情願地到後頭去拿吃的。
喻宛央路過那孩子,塞了兩塊錢給她,「去給你妹妹買點吃的吧。」
小乞丐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又驚又喜,忙趴下給她磕頭。喻宛央把她拉起來,然後離開了。
曲少傑雙手插兜看得饒有興致,夥計拿了吃的打發走小乞丐,然後去了取了他的衣服出來,服侍他穿上,「勞您久等了!這長衫四爺可還滿意?」
曲少傑點點頭,一邊對著鏡子顧影自憐,一邊問:「剛才那位小姐是個明星吧?」
夥計笑道,「哎呀,這個咱們可不知道。」
「我看他手上拿件大衣怎麼看著眼熟?」
「四爺您可是眼尖,您忘啦,那大衣是去年您和宗三公子一起來做的,那料子少見。我看一眼就認出來了。」
曲少傑裝作恍然大悟一般,「唔,我想起來了,是這麼回事。」
「您衣服太多,忘了也不稀奇。」阿勝理了理他下袍。
「咦,不對呀,宗三的衣服怎麼在那女孩子手裡?」
阿勝笑著打馬虎眼,「那咱們怎麼知道。」
曲少傑一看他分明就是知道的神情,「你小子現在翅膀硬了,有事也敢瞞著本少爺了?也不想想當年誰給你保的媒?」
「四爺說哪裡話!只是人家小姐再三說了,不讓咱們亂嚼舌根。」阿勝為難道。
曲少傑勾了勾手指,壓低聲音說:「你跟我說,我保證不告訴別人,宗三那是我三叔,不是外人。」
有名有姓就好辦多了。喻宛央在外頭轉了半天,把宗擇的身世摸了個大概。呵,財政總長的弟弟,警察總署署長的外甥----難怪不得這樣囂張霸道無法無天。不過這樣的身份到真是配得上她的文章,雖然她不是記者,可這樣揭發當局黑暗行徑的來稿,報社一準兒給刊登。
宗擇的衣服已經用好了,再留著也沒什麼意思。她回了家掛了一通電話到東城警察局,接電話正是郭嘉。
郭嘉一聽是個小姐找宗擇,態度尤其好,「找我們宗探長?他不在……什麼時候回來?這可說不準,剛才回來了一趟,這會兒又去現場了……現場在什麼地方?小姐您是哪位啊?」
喻宛央報上自己的姓名,郭嘉一下就想起來是早上穿著宗擇衣服走的那位小姐。於是態度越發好,「我們宗探長在袖玉書院呢。」
掛了電話,喻宛央看看外頭天。入秋晝短夜長,這會兒天已經擦黑了。去書院辦案?這倒是稀奇。她好奇心盛,沒去過的地方總想去瞧上一瞧。她從書桌里翻出自己的萊卡相機和閃光燈,如果宗擇當真在辦案也就罷了;如果不是在辦案而是在消遣,那麼她拍下的照片配上稿件就更有價值了。
喻宛央叫了輛洋車拉著她去袖玉書院。因為書院在桐花巷裡,車夫到了巷子口就停了下來,「小姐,袖玉書院就在桐花巷十七號,您往裡走就成。」說完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喻宛央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笑問他:「大叔,您還有什麼事情?」
那車夫猶疑道,「小姐,您一個小姐來這地方不合適,萬一遇到什麼不體面的人……總之,您別怪我多嘴。」
喻宛央笑著謝了他,「大叔,多謝你好意。我來辦點事就走,不耽誤很久。」遇到這樣淳樸的人,叫她心裡分外覺得溫暖。
那車夫看她帶著相機,估摸著她可能是記者。怕她一個姑娘家的在裡頭吃虧,於是想了想,「那我就在這裡候著小姐吧,您辦完事出來我再拉您回去。」
喻宛央謝過了他轉身向巷子裡走去。
這會兒剛上燈,人還不算多,巷子裡顯得有些冷清。耳邊能聽到零星幾個姑娘站在二樓陽台招攬客人的嬌聲脆語,還能聽到隱隱傳來的音樂聲,一切都是那麼新鮮。她脖子上掛著相機,有些書院門口的夥計都很警覺地瞪著她。因為曾經有記者來過,發表過一個什麼壓迫婦女的文章,弄得巷子半月沒法子做生意,所以他們見了記者簡直就像是見了瘟神。
喻宛央走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胸前的相機有些招搖。好在帶了宗擇的大衣,雖然她一點都不覺得冷但還是穿在了身上,略寬大的衣襟正好蓋住了前胸掛著的相機。
袖玉書院的臨街大門微微闔著,不像其他書院要麼門口站著招呼的夥計,要麼就院門大敞著。因為發現了死人,老鴇蓉娘覺得晦氣,姑娘們心裡七上八下的,也都沒什麼心思接客。蓉娘索性讓大家歇上幾天,等事情過去後再說。
出事的是西跨院的一間。袖玉書院沒換老闆之前,姑娘們大都住在廂房裡,夥計丫頭們都住在南房裡。西跨院往日裡也沒什麼人去,所以這幾間平日裡放些雜物,等閒也沒人去。後來換了老闆,姑娘多了,房子不夠用了,這才把西跨院給翻修了一翻,供客人們吃飯聽曲。
喻宛央推門進去,沒被什麼人攔住,索性往裡頭走。她來的時候正是飯點,姑娘們都湊在一起吃飯。有夥計看到一個位年輕的姑娘穿著男人的衣服在院子裡東看西看,只當是來找姑娘晦氣的,沒好氣地問她:「哪兒來的呀?咱們今天不做生意,也不接待女客。」
喻宛央並不發憷,「我是宗探長的朋友,來找宗探長。」她聞到飯菜的香氣,才覺肚子有點餓了,「宗探長在吃飯?」
夥計聽她說是宗擇的朋友,打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倒是像報紙上所謂的「現代女性」的樣子,所以也沒有懷疑她的身份。夥計態度也好了些,搖搖頭,「宗探長在西跨院呢!您要不要小的給通報一聲?」
喻宛央搖搖頭,「我自己去就成。」
夥計正不願意去那地方找晦氣,也就懶得再應酬她,蔫蔫地走開了。
喻宛央順著夥計指的方向從抄手遊廊去了西跨院,越接近西跨院廊子裡的燈就越少。夜幕已然降臨,今夜雲厚風大,吹得廊里的燈籠左右搖晃,投下的光也變得忽明忽暗。
正院裡沒客人,也少了人聲。耳邊能聽到附近書院裡傳來的三弦和大鼓書娘的歌聲,都隱隱的被風吹的斷斷續續的。外面越是有光越顯得這裡黑暗,喻宛央忍不住打了個冷戰,怎麼感覺鬼氣森森的?
她穿過了月亮門跨進了院子裡。除了正中一間房有一點光,其他房子裡都暗無光亮。喻宛央快靠近的時候放輕了腳步。門窗都是敞開的,她矮著身子到了窗前蹲下,稍稍等了等。房間內沒什麼人聲,她慢慢昂起頭往屋子裡看。
房間只然了一盞燈,喻宛央能看到地上有被推倒的桌子、打翻的椅子。北牆上有個被鑿開的大洞,燈光照不進去洞裡,黑黝黝的一大塊像是巨人張開的深不見底的嘴。
有一個清雋的背影,拿著手電在被鑿開的牆洞裡查看。
原來真的在這裡查案。可書院裡能出什麼案子,牆被人鑿個洞也要驚動偵探部?看來今天是拍不到什麼有「價值」的相片了。她有點小小失望。
喻宛央看到宗擇微微側了側身,似乎拿了什麼往燈前湊去。黑色皮手套,雙指間夾著一個東西。離得太遠,她看不分明。
大約是對那個東西產生了莫大的興趣,宗擇的眉頭微微蹙著,仿佛是在思考什麼。
喻宛央的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他的側臉。他的臉被燈光染了些許暖色,少了些蒼白,多了點溫度,臉上的輪廓顯得格外柔和。這樣看上去就有煙火味多了,喻宛央想。
那樣的目光,不見情緒,只見專注。眼睫半垂著,在眼下投了一片陰影,顯得尤其深邃。房間裡還有沒有散盡的穠香,周圍掛著艷麗的紗帳,被風吹得緩緩搖擺,如同舞女妖嬈的腰肢。他靜靜地佇立其中,既清冷又俊逸。
她看得發呆,差點忘了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了。鬼使神差地就舉起了相機,對好焦,「啪」的一聲,照了一張相。
宗擇被巨大的閃光驚動,一轉頭眼睛被強光的餘韻閃了一下,一時無法恢復正常的視力,「誰!」
喻宛央想自己怕是鬼迷了心竅,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站起來就往外跑,簡直像做賊一樣。她一邊跑一邊慶幸:還好車夫等在巷子口。
宗擇等眼睛恢復了正常的視力,快步走出房去卻只看到一人倉皇的背影。那人速度太快,他快步跟著人影消失的地方走過去,卻很快就見那人消失在夜色里。他體能有限,從來不參與追捕,所以只追了一陣便不再向前,而此時他已經來到了前院。一切都很平靜,有個夥計在掃院子裡的落葉。
宗擇問他:「剛才有什麼人從這裡過去?」
夥計搖搖頭,「我剛才去替姑娘們買瓜子,才回來,沒看到什麼人。」
宗擇站在院子裡四下看了看,書院的姑娘們或在自己房間內,或在正房裡閒話。屋裡燈亮,院裡沒點燈,從屋子裡往外看是看不到什麼的,想來也不會注意到外頭。
對方帶著相機,他推測大約是得到消息的記者,想要探一探獨家的新聞。但是他不願意自己的相片出現在報紙上,準備回警察局去查一下幾家愛刊登獵奇新聞的報紙。
他轉身要走,聽到那夥計突然問:「宗探長,您怎麼就一個人出來了?您朋友沒找到您啊?」
宗擇停下腳步,「我朋友?」
「是啊,是個姑娘,說是來找您的。」
「哦,大約是沒找到我走了。你記得她是什麼長相?」宗擇問他。
「唔,短頭髮,臉盤標誌得很。就是有點黑,個頭不矮,穿著男人的大衣。」
宗擇謝過他,上了車回到警察局。他今天忙得早把喻宛央的事情給忘得一乾二淨,雖然直覺大概她已經不在拘留室了,可還是走過去看了一眼。拘留室裡面現在關著個賊眉鼠眼的扒手,早就沒了喻宛央的身影。他找值班的警士要了今天的問訊記錄,在一個名字那裡停了下來。
姓名,喻宛央。女。年齡,二十。住址:寶士路72號。保釋人:許墨庸。
他的手在住址上點了點,梁園。她果然是住在梁園的嗎?
喻宛央對著紙上的一串數字發呆。向來對金錢沒什麼概念的她,頭一回發現原來自己要變成窮人了。如果祖父下個月開始不再為她提供零花錢,那麼離「斷糧」可謂指日可待了。這幢小樓和那輛車的定金幾乎花光了她所有現金,手裡只剩下幾百塊錢,而汽尾款還未付清。
整修花園、建溫室又要一大筆錢,她平常又手腳大方地很。坐吃山空不是個事情,不想辦法掙錢簡直要活不下去去了。她看了看報紙上的招工啟事,才發現掙錢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支著頭想了半天,決定還是等彩玉回來問問她津州城裡有什麼事少錢多的工作可以做。
剛想到彩玉,就聽到大門有開合的聲音,然後傳來一個脆脆的聲音,「小姐,我回來了!」
喻宛央穿了拖鞋下樓,彩玉看到她時,臉上有一絲慌亂。她忙低了頭說:「小姐你吃飯了沒有,我洗手換衣服給你做飯。」
喻宛央看出她的不尋常來,叫住她,「你慌什麼?」
彩玉有點結巴,「沒、沒慌呀。我去換身衣服,身上全是泥。」
「等下!」喻宛央三兩走到她面前,仔細上下打量她。彩玉悄悄地把手往身後背,生怕她發現什麼。沒料到喻宛央突然換了個笑臉,「那你去吧。」
彩玉長舒一口氣,放鬆了下來,應承了一句「誒,好!」
她剛一轉身手就被喻宛央抓住,疼得她「哎呦」一聲。喻宛央一皺眉頭,拉開她的袖子,只見到彩玉胖藕似的胳膊紅腫了一片,有的地方還有水泡。她又拉了彩玉另一隻胳膊看,也是如此。
她氣不打一處來,「你怎麼受傷的?」
「沒事,做飯不小心燙的。」彩玉想掙開她的手。
「笑話!你跟我說說,怎麼能同時燙到兩條胳膊的?是不是你哥虐待你?你是不是又挨打了?早就說了,這樣的哥不要也罷,趁早叫警察抓走!」
「不是、不是,小姐,不是我哥,是我嫂子……她小產了。好不容易得的孩子,孩子掉了她心裡難受,脾氣就大了點……」
「脾氣再大也不能這樣!你這嫂子真該被抓去吃吃苦!」
彩玉膽子小,生怕她真去叫警察,忙搖著喻宛央的胳膊,「我沒什麼的,真的,小姐,你別生氣!我嫂子不是壞人……」
「得得,我還成惡人了。你呀,可長點心吧,再當爛好人,當心我不理你了!」喻宛央真是有點恨鐵不成鋼。
彩玉小心翼翼地討好她說:「小姐,你別不理我。下回我注意些就是了,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弄飯去。」
「行了,還去弄飯哪?自己的身體自己不心疼,你指望誰心疼你呀?好了好了,你趕緊好好休息兩天吧,我那裡有藥膏,你洗完澡換件衣服趕緊過來,我給你上藥。」
彩玉從小吃慣了苦,東家也有和氣的,但沒遇到過喻宛央這樣的。一時鼻頭酸了,眼淚掉下來,「小姐,你對我太好了,我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你!」
喻宛央站在樓梯處哭笑不得,「你呀,以後聽得進去我的話就算報答了。」
彩玉擦擦眼淚,狠狠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