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踏月


  宗擇在仁愛醫院對面的茶室里坐下,看了看手錶,到了三點鐘果然看到衣著鮮亮的曲少傑從仁愛醫院裡走出來,雙手插兜晃過馬路。思兔閱讀520官網推門進來後有女招待走過去招呼他,「曲先生,下班了?」

  

  曲少傑卻笑道:「今天噴的什麼香水這麼香?」

  女招待笑而不答,問他:「還是去老位子?」

  「你知道我這個人向來長情的。」他面帶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聲音甜的像摻了蜜,讓人把稀鬆平常的話也能聽出「意有所指」來。女招待捂著嘴笑,引著他往窗邊的位置去。

  曲少傑還沒走到他的老位子,就瞧見早有人坐在那裡。女招待正要解釋,曲少傑擺了擺手,「去吧,還是老樣子。」說完走過去,拉開椅子施施然坐下,「喲,這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你不來,我還正要找你去呢。」

  宗擇合上報紙。從袖玉書院出來後,這幾天前後問過幾家報社了,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叫喻宛央的報社記者。既然不是記者,為什麼要偷拍他?

  「怕你太閒,過來看看你。」他閒閒道。

  曲少傑笑道:「別,我可不閒,忙著呢!」

  宗擇掀了掀眼皮,「我以為仁愛醫院就數你這個女科大拿最閒呢。」

  說到痛處,曲少傑齜了齜牙,「你對旁人都好,就數對我壞!」他又端詳了宗擇兩眼,「最近身體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檢查檢查?」

  「你是婦產科大夫。」

  「其實在我眼裡男人女人都是一樣的。」曲少傑在他面前向來無狀,嘻嘻笑道。

  「活人死人應該也是一樣的吧?」宗擇看了看手錶,「隨我去趟驗屍房,幫我看個人。」

  曲少傑眉毛挑了挑,「活人死人?」

  宗擇沒說話,給了他一個「你明知故問」的眼神。

  咖啡端了上來,曲少傑喝了一口,「我可是醫生,你總叫我去看死人,這算個什麼事?」

  「醫學無邊界。你這樣的大拿,反正也沒什麼病人,不如發揮點餘力。」

  說得好像是在替他著想一樣。曲少傑恨不得把嘴裡的咖啡都噴他臉上,「別說我沒病人,只是等閒人可尋不到我這樣好的醫生。」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得,「你是不是新交了個女朋友?」

  「從來沒交過女朋友。」宗擇糾正他。

  曲少傑眯著眼睛盯了他一眼,太過標誌的臉上正氣浩然地坦坦蕩蕩,差點沒把「存天理、滅人慾」這幾個字刻在臉上。

  「聽說最近有個女孩子在熱烈地追求你,快給我說說,是誰家的小姐?我認識不認識?」曲少傑往前湊了湊。

  宗擇卻站起了身,「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曲少傑咧咧嘴,回回都算不過他。但是宗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桃色新聞,他卻太想聽怎麼辦?所以只好心甘情願地被他算計。

  曲少傑隨著宗擇去了驗屍房,管理員拖了宗擇要的屍體過來。戴上手套,曲少傑臉上那副吊郎當的玩世不恭的樣子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而專注的神情。他緩緩把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拉開,這是一具已經腐化的屍體,身體的組織都已經剝落。而宗擇擇是靠在一邊,雙手插兜遠遠望著。

  曲少傑仔細地從頭看到尾,緩緩說:「這是一個女性的軀體。身高在五英尺左右。頭顱顱骨粉碎,不確定是生前造成還是死後造成。屍體已經腐化了,所以也看不出死亡原因。」

  「你覺得頭部的創傷是什麼東西造成的?」

  「這個說不好,像是那種很有分量的東西,接觸面積比較大。大鐵錘、鐵杴、榔頭什麼的都辦得到。」

  「死亡時間大概又多久?」

  「說不準,大約兩三年。」

  宗擇點點頭,這和法院的檢驗員的估計差不多。

  「法院批准解剖了?」曲少傑問。

  「還沒,手續繁瑣……還能看出什麼?」

  「看肩峰關節和肩胛骨的形狀,年紀大約在三十多到五十左右。有過生育史。」曲少傑又把屍體的下肢看了看,又看了看腳底。「左腿曾經骨折過。」

  他又看了看牙齒,「牙齒保護的不好,應該說從來沒認真護理過。有幾顆缺牙,不知道是被砸掉的,還是生前掉的。」

  「發現屍體的地方很乾淨,沒有發現掉落的牙齒。」那很有可能是生前就已經掉了。「還有什麼?」宗擇又問。

  「給我放大鏡。」曲少傑向後伸出手,等了半天卻沒等到。

  他轉過身,看到宗擇拿著放大鏡,沖自己揚了揚下頜,「你過來拿。」

  曲少傑失笑,「我說你這樣的公子哥,干點什麼不好?非要做警察,整天和這些屍體打交道,還偏偏看不得。真不知道你以前是怎麼破案的。還津州神探呢!」

  「看東西不是非得用眼睛。」

  「切,能得你!」曲少傑走到他身邊拿了放大鏡,又把顱骨仔細看了一遍,「咦」了一聲。他取了鑷子,捏起一片皮膚組織,放在燈下仔細分析,「似乎是被燙傷過?應該是死時或者死前不久造成的。但屍體被毀壞嚴重,所以我也不能確定創傷的面積。」他又認真檢查了一遍,確認看不出新的東西了,然後向屍體鞠躬,蓋上了白布。

  兩人走出了驗屍房,天已經黑透了。

  風迎面吹來,宗擇咳嗽了兩聲,曲少傑笑道:「你不要裝病,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是不是有個女孩子在追求你?你也不要不承認,前幾天我去了鴻翔製衣店,看到那個女孩子拿著你的衣服在打聽你的私事。」

  宗擇想了想,「喻宛央。」

  曲少傑不料宗擇這樣爽快地就說了對方的名字,反而讓他有點措手不及,「喻宛央?」

  「那女孩子的名字。」

  曲少傑自顧自地笑起來,「這個名字倒是好,『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有點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她住在梁園。」宗擇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曲少傑這下不笑了,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住在梁園?怎麼回事?」

  「這個我可不知道。你想知道,自己去查。」宗擇發動了車子,目光直視前方,慣常平和的語調,仿佛說著相當無關緊要的事情。

  曲少傑何等聰明的人,一下就轉過了彎,知道自己又被他給算計了,「我要是幫你弄明白了,你怎麼謝我?」

  然而宗擇仍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是你想知道,又不是我想知道。」

  曲少傑確實很想知道。平日裡自己那點「傷心事」時不時被宗擇拿捏,現在好不容易尋到個由頭,他肯定要深入挖掘,爭取扳回一局。他想起姨母今天會到家中打牌,於是也不出去交際了,早早就回了家。

  到了家,路過花廳果然看到幾個婦人在打麻將。曲少傑笑盈盈地走了過去,手扶在椅背上,笑問道:「綺君小姐今日手氣如何?」

  曲太太崔綺君佯怒地拍了他一下,「你這孩子一天到晚沒個正經,有客人在也這樣沒規矩!」

  牌桌上的其他兩位太太曲少傑是認得的,一個是他姨母,也就是宗擇的大嫂崔麗君;另一位李太太是他父親同僚的妻子,這幾位常常湊一起打牌的牌搭子。只是另一位年輕的太太看著卻是第一次見。

  曲少傑笑問道:「這位姐姐眼生,好像沒見過。」

  那年輕的太太立時紅了臉,本在摸牌的手僵硬地頓在半空里,伸也不是、縮也不是。

  曲太太又嗔怪了兒子一聲,「又沒大沒小!這是大新紗廠白老闆的太太。」

  曲少傑也看出她大約不常交際,年紀不大,穿著卻很規矩保守,目光總是有些閃爍。看上去木訥又內斂,所以他收了玩笑,正經地叫了聲「白太太好。」

  白太太手足無措地點點頭,臉上的笑意很是勉強,靦腆地垂著目光,甚至都不曾和他對視。

  曲太太又道:「哎呀你快去別的地方,看到你我就燥得慌。今天手氣差極了,白太太今天不知道多旺!」

  白太太不過二十五六歲,細白皮膚,模樣很是秀麗。聽到曲太太這樣說,臉上浮上緋色,「我是不大會打的,就是瞎打,讓曲太太破費了。」聲音和她的人一樣給人一種柔弱之感。

  「綺君你不要嚇壞了白太太,人家很少出來玩的。打牌嗎,有贏有輸才有意思的呀。白太太,綺君在說笑,你不要當真。」宗太太道。

  白太太忙說:「不會、不會。」

  曲少傑陪著母親看了一會兒牌,最後還是被他母親給趕走了。

  幾人又打了一會兒牌,有聽差的過來說是白家派車來接白太太,請白太太早點回去。

  「哎呀,這還沒打幾圈就要回去呀?你家白先生真是護妻護得緊呀。」李太太打趣道。

  白太太被她這樣一揶揄,臉又紅了,茫然失措地也不知道是繼續打下去還是應該回家去。

  「讓白家的汽車夫先回去,就說白太太再玩一會兒,回頭我叫人送她回去。」曲太太正在興頭上,當然不肯下牌桌。

  那聽差的正要下去,白太太「哎」了一聲,很是為難地說:「各位太太對不住,我還是先回去吧。大概是松兒又鬧人了。」

  李太太和曲太太還想挽留,宗太太知道白太太家孩子尚小,於是替她解圍:「好了好了,讓白太太早點回去吧。麻將是打不完的,咱們下回再約好了。」

  白太太如獲大赦,感激地望了宗太太一眼,站起身和眾人道別。

  李太太看打不成牌了,閒坐了一會兒也走了。只留宗太太和曲太太兩姐妹坐在一處閒話家常。

  曲少傑換了衣服下來,「咦,今天的牌局結束的這樣早?」

  曲太太頗為遺憾,「是啊,白先生叫人來接太太回去了。這先生看太太真是看得緊,你父親在家的時候,巴不得我打整宿牌,他樂得清靜。」

  宗太太跟著笑了起來。

  曲少傑湊過去,在母親和姨母之間坐下,很是貼心地替她們剝瓜子。「看來這位太太是新婚嘍。」他評論道。

  「才不是!」宗太太笑道,「這位白太太,閨名叫梅素蕊,人如其名。是白先生的續弦,已經嫁到白家五六年了,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呢!」

  「喲,我怎麼記得白先生年紀可不小了,見過一回,快六十的人了吧?」曲太太道。

  「嗯,可不是。白先生對太太可是寶貝得緊,一直沒放她出來交際。我也是聽人說的,大新紗廠這兩年效益不大好了,所以也才想辦法叫太太出來應酬應酬,多尋些生意上的機會。白先生也是可伶人,先前幾位太太身體都不大不好,沒生養下孩子不說,太太們也都不在了。好不容易這位太太生了兒子,性格又溫順,當然是寵得厲害了。」

  曲少傑又聽她們家長里短的說了好一會兒,才好不容易插上話,「姨母,我有個朋友才從國外回來,想在租界尋一處住處。沒記錯的話,梁園不是一直空著嗎,反正沒人住,不如先租給我朋友解個燃眉之急?」

  宗太太本正笑著,聽他提起梁園,斂了笑意,「你可別打那處房子的主意了,上個月老太太叫人把那個房子給賣了。」

  曲太太略感吃驚,「那房子不是……怎麼好好的想起賣了呢?」

  宗太太輕輕搖頭,「老太太的想法咱們怎麼知道?空置了十幾年的房子了,正好被人看上了。那人找了中間人去說,似乎也是個國外回來的……」她又指了指胸口,「老太太橫豎這裡有根刺,索性賣了。少傑,你可不興去老太太面前提梁園的事情,啊?」

  「姨母都這樣交代了,我哪能那樣沒眼力見兒啊?不過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老太太怎麼還記掛著呢?」

  曲太太在他額頭上一點,「女人的事情,你懂什麼?男人在外頭不聲不響地養個外室、生個兒子,這事攤誰身上能好受?何況宗老太太又是個要強的脾氣。納妾她不一定會反對,可偷偷摸摸地,把她這個正室往哪裡擺?要不是出了那樣的事,還不知道要瞞多久!幾十年的夫妻呀……」

  「女人的事情我不懂就沒人更懂了,別忘了我可是婦產科大夫。」曲少傑湊趣笑道。

  說起這事兒曲太太心裡堵起來了,「我說你當什麼醫生不好,偏要做婦產科大夫!像你幾個哥哥一樣多好!」

  「只要是大夫都是救死扶傷,都是做善事,綺君你也不要像那些沒見識的女人們一樣。我和你姐夫早年去歐洲,很是見識過幾位女科的名醫生,很多都是男人,在社會上也很受尊重的。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門前走一遭,有醫生在心裡踏實多了。不像咱們那會兒生孩子,生不下來就干生。」

  曲少傑轉過去給宗太太捶腿,「姨母這話我愛聽。其實醫生眼裡哪有什麼男人女人,都是一個肉身。我喜歡孩子嘛,看著孩子出生就開心。」

  「話雖如此,沒見識的人多了。我這個當娘的喲,時不時要被人說上幾句。」曲太太仍然有點氣不過。

  「誰敢亂嚼咱們綺君小姐的舌頭,回頭我叫大哥、二哥把他們都給抓起來!」

  曲太太知道兒子逗自己開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瞎說!軍隊那是能亂抓人的嗎?」

  曲少傑又站起來給母親捶捶肩膀,「好好,什麼都聽您的!」

  「綺君你也不要不知足,男人、幾個兒子都在外頭帶兵放馬,留個小兒子在身邊多好。又是醫生,有個頭疼腦熱的,連醫院都不要去。多少人羨慕不來的。」宗太太安慰妹妹。

  曲太太又怎麼會不知道,笑著看了兒子一眼,點點頭,「也是。」

  「別人的話就不要理會了,他們愛說什麼隨他們去了。剛才那位白太太就明事理多了,人又單純質樸,不過身體似乎是不大好……對了少傑,我把你的名片留給她了,叫她去醫院瞧瞧。有什麼病早點看,省得年紀輕輕的落下病根。」宗太太大約很是喜歡這位白太太。

  曲少傑笑道:「真是多謝姨母,這樣費心替我拉客。」

  「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還沒有瞧得上的姑娘?既然喜歡孩子,就自己生一個嘍。上回……」

  曲少傑一聽她們要說這個,忙跳遠了,笑嘻嘻道:「姨母又要給我說媒了?我醫院可是忙得不可開交呢,怠慢了人家小姐可不是要傷人心的?您還是先操心三叔吧,等他有著落了,我就有著落了。」說著一溜煙地就不見了。

  姐妹倆互望了一眼,長嘆了口氣,「一個兩個都這樣!簡直拿這些孩子沒辦法。」

  第二日宗澤才從外頭回到警察局,迎面便遇到黑著臉的曹守鵬從副局長辦公室里出來。他看到宗擇,趁人不備將他拉到拐角處。壓低聲音說:「宗探長,早上在鏡湖邊又發現了一具女屍。」

  宗擇眉頭微挑,有命案發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但曹守鵬這幅神秘的樣子卻有點稀奇了。

  「那女屍身上什麼都尋不到,只有一張蘇老闆的簽名照片。」

  蘇姜是城中名角,戲迷有她相片沒什麼稀奇。

  「是溺水?」宗擇問。

  曹守鵬搖搖頭,「不像,脖子上有勒痕,像是被勒死然後被扔進水裡的。法院的檢查員還沒做屍檢呢。」

  他說著又四下里看了看,確定無人了才說:「剛才我從宋鳳達辦公室出來,聽到他打電話給蘇姜,讓她晚上去太白樓……我知道您和蘇老闆是朋友。」話盡於此,無需多言。

  宗擇點點頭謝過他,回了辦公室。略一思忖,拿起了電話打給了曲少傑。

  電話一通,就響起曲少傑愉快的聲音:「正說給你打電話,你還是沒沉住氣打給我了。告訴你,消息我打聽出來了。」

  宗擇那頭卻是心不在焉地問:「什麼消息?」

  「你就裝吧!好了好了,我不賣關子了。梁園的事情,是老太太的主意。」

  宗擇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似乎並不驚訝。家裡的事情都是大嫂在管,雖然他同兄嫂都不算親近,可兄嫂卻一直視他為親兄弟,並無偏見,他很知好歹。兄嫂不可能不知道梁園對於他的意義。那麼能做主賣掉房產的,只有宗老太太一人了。

  曲少傑又笑道:「看來是一位你的狂熱追求者了,居然知道梁園。為了追求你居然把梁園買下來。」

  「你想多了。」

  「是你想少了。話說,你就不再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畢竟你也不小了。」曲少傑拿著一副長輩的口吻道。

  宗擇無聲地笑了笑,「還想多害一條人命嗎?」

  曲少傑不料他會這樣說,微微有些生氣,「我要是信了這個邪,還對得起我的職業?簡直是無稽之談!」

  八字有「孤辰、寡宿」,劫孤二煞同辰,刑親克友,六親無緣,兄弟少力,命不過三十-----這便是宗擇父親葬禮上,一個過路的道士給宗擇批出的命格。

  宗老太太當時看到的那個道士寫下「絕命」兩字,已然悲慟的臉上又多了幾分瞭然和震怒。

  這個孩子,母死父亡,才定了一門娃娃親,那家小姐又突然溺水而亡。仿佛一切都坐實了這個命格。

  那時一身麻衣跪趴在地上的宗擇一直沒有抬起頭來。跪得太久,膝蓋早就發麻了。他聽到那道士的話,心裡仿佛有一種釋然:是的,是他的問題,不然母親怎麼會突然消失、慘死?是他的問題,不然一直身體健康的父親怎麼會病重沉珂,最後一命嗚呼?都是他,他是罪人,天生有罪。

  他後來曾在教堂里聽牧師布道,牧師說人生而有罪,是為原罪。他的存在大約就是原罪吧。所以後來當宗老太太提出送他留洋的時候,他一言不發地向她磕了一個頭答應了。他並非沒有傲骨,只是因為他知道他母親分走了她一半的丈夫,另一半則被他剋死。所以他對於她有虧欠。

  因為這個命格,他向來獨來獨往,除非必要,同家人向少往來,同人不做深交。也因為這個命格,學了一年醫學轉去了陸軍士官學校,也不過是因為軍校煞氣重,他的八字壓得住而已。

  他所有的七情六慾都被牢牢封鎖在深不見底的深淵裡。他行於深淵之上,人世間所有的感情於他都是既不可望,自然也不去企及。哪怕是兄嫂、二姐,侄子侄女的主動親近他都避之不及。

  他對世相看得既輕又透,早已習慣人世里的黯然和蕭索。人世之路,孤身前行。能行到何處,何處便是終途。即便是對他十分親近的曲少傑,他也不過是只是「各取所需」的相處。不付真心,他唯恐別人的真情實意,負擔不起。

  宗擇捏了捏眉心,「不說這個,我是要告訴你,宋鳳達今晚在太白樓開了個酒局,『請』了蘇姜赴宴。今早鏡湖發現一具女屍,身上有一張蘇姜的照片。怕不知道宋鳳達要怎樣借題發揮。我回頭還有事,要不你替我跑一趟?不過話說前頭,意思意思就好,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了。」

  一聽蘇姜有事,曲少傑早收了玩世不恭的形狀,「哎呦,你可真是親叔!我先去救人,回頭再謝你。」把醫生大褂一脫,曲少傑匆匆和護士交代幾句就往家裡奔去。

  宋鳳達是東城警察局的副局長,因為和總署署長蔣洪明頗有些淵源,素日裡慣是損公肥私、尸位素餐。他平時也不做什么正經事,特別愛聽戲。蘇姜人紅戲紅,性格清高,素來不肯卑躬屈膝去交際。前陣子宋鳳達姨太太過生日,點名叫蘇姜過來唱戲,誰知道下頭人去了梨芳院連蘇姜的人面兒都沒見著,院子裡一個丫頭片子就一口回絕了邀請。

  不來便不來了,這津州城裡能請得動蘇姜唱堂會的一個手都能數的過來。誰知道第二日報紙上卻註銷一篇文章來,蘇姜竟然去了安江碼頭唱戲。這可把宋鳳達氣壞了。這人寧可去給碼頭上的苦力唱戲,都不肯給他面子。

  他的姨太太在牌桌上被人笑了幾日,回來很是沒臉,躲在家裡大哭大鬧幾天才安撫下來。他正想尋個事給梨芳院的人一個教訓,誰知道天賜良機,蘇姜竟然和一宗謀殺案掛上了勾。

  蘇姜穿戴整齊正要出門,幾個師兄弟和師姐妹都圍了上來。小師妹拉住他:「師姐,酒沒好酒,宴沒好宴,那宋鳳達沒安好心,你可不能去呀!」

  蘇姜拍了拍她的手,「你們不用擔心,郎朗乾坤,既沒有審訊又沒有問案,宋鳳達還能拿我怎麼樣?」

  大師兄不無擔心,「俗話說,民不和官斗,官字兩個口,上說有理,下說也有理。就怕到時候……」

  小師妹心急如焚,「要不我去給宗三公子也打個電話,請他陪你過去!」

  蘇姜忙拉住她,「不可,宋鳳達雖然忌憚三公子,可畢竟是他的頂頭上司,我們不能叫三公子為難。師兄,你帶他們都回去,我自己應付的來。」說完便離開了梨芳院。

  太白樓今日裡頗是冷清,宋鳳達叫人清了場子,門口留著兩個心腹。蘇姜一下洋車,門口的那兩個警察就陰陽怪氣地笑道:「姜老闆來了,請吧,咱們局長可是恭候多時了。」

  蘇姜被人引著上了二樓一間包廂,桌上酒菜已經備齊。宋鳳達姿態愜意地歪靠在椅子裡,見了蘇姜,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說了句,「哎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咱們蘇老闆。您真是賞臉啊,這得多大的臉面才請得動您啊!」

  蘇姜不過二十出頭,利落的短髮,長身玉立。沒上妝的臉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清潤。看慣了她男裝,沒料到素顏時一身長衫,不見女氣。幾許磊落如青松的風姿,雌雄莫辨,是個十二分漂亮的年輕人。可惜人太擰巴了,不吃點苦頭學不乖的。

  蘇姜不卑不亢地撿了離他最遠的一個椅子坐下,「聽說宋局長叫我來談個案子?」

  宋鳳達笑而不語,先倒了一杯酒,向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狗腿子搬雙手捧著酒杯放到了蘇姜的面前,「蘇老闆,先喝一杯吧。」

  「宋局長,蘇某人是靠嗓子討飯吃的,喝酒倒嗓子,從來不沾酒。以茶帶酒了。」說著自顧自到了杯茶,然後如同飲酒般喝了下去。

  蘇薑茶杯還沒放到桌面上,宋鳳達抬手就砸了酒瓶子。他對著剛才勸酒的警員怒道:「你是什麼東西!敢叫蘇老闆喝酒!」

  那被罵的警員弓著腰訕訕地退到宋鳳達身後,卻是惡毒地瞪了蘇姜一眼。

  蘇姜知道這是給自己看的,咬了咬牙不說話。

  宋鳳達又堆出一個笑臉,「那狗東西的酒你不喝,宋某人的酒,蘇老闆該給個面子吧?」

  蘇姜尖尖的下頜微微揚了揚,沒有說話,直直地望著他。

  宋鳳達金牙一錯,「好、好、好,既然蘇老闆想談案子,那麼咱們就來談談案子。」他手指一勾,有警員忙遞上兩張照片。一張女屍的照片,一張是蘇姜的照片。

  「今天早上在鏡湖邊上被人撈上來一具屍體,這女人是被人勒死的。身上什麼都沒有,可偏偏有你蘇老闆的相片。這簡直就是在指認兇手嘛!」宋鳳達把「兇手」兩個字說的尤其的重。「蘇老闆一但伏法,你那梨芳院裡靠著你的老老少少,可還有什麼活路呦!」他故作心痛的說。

  蘇姜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這個女人我不認識。我的照片是在南風照相館照的,一共洗了兩百張,後來全都送給戲迷了。就拿著一張照片就說我是兇手?宋局長是不是太草率了?要是受害者手裡拿的是大總統的照片,敢問宋局長會不會去總統府拿大總統問案?」

  宋鳳達冷笑一聲,「蘇老闆還真是伶牙俐齒。不過查案嘛,查一查案子不就水落石出了嗎?鏡湖……我怎麼記得前些天蘇老闆不就是在鏡湖上的戲船上在唱戲嗎?我看這女孩子雖然被水泡腫了,可還算有幾分姿色。早就聽說那些姨太太小姐們現在都不流行養男戲子,整天和女戲子搞在一起,又風流又不落人話柄。誰知道會不會和蘇老闆有點什麼不和告人的事情?不過,也許是蘇老闆和她搶男人,然後謀殺情敵,這也說的過去,是吧?」

  周圍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蘇姜是個耿直的性子,早就怒氣滿胸。可是她不得不為梨芳院的一群人考慮,只得生生隱忍下來。「宋局長到底想要怎樣?」

  宋鳳達笑了一下,「蘇老闆是聰明人,也是忙人。不過,我家裡的愛犬馬上就要過生日了,蘇老闆抽三天出來給我的愛犬唱個堂會,大概不是什麼難事吧?」

  蘇姜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生生忍住沒有揮出去。她霍然起身,「士可殺不可辱,宋局長未免欺人太甚!」

  「怎麼?蘇老闆不樂意?」宋鳳達邪笑道。

  「什麼狗比宋局長姨太太臉面都大?要請我家小姜去唱堂會?」包廂門口突然響起一個清冽的聲音,隨著聲音走進來一個戎裝的年輕人。隨著他人進來,身後湧進兩排荷槍實彈的士兵。

  蘇姜聽到聲音臉色就有些發白,那人還沒近身,熟悉的濃麗的香水味先裹過來。她站得筆直,不回頭也知道來者是誰。

  那年輕人抽了張椅子坐下,長腿一搭,歪著頭插了根煙到嘴裡。

  宋鳳達一楞,眯著眼睛想了半天,然後扯了個笑道:「曲四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看來如今天下太平,醫院裡連個病人都沒有了。」

  曲少傑點了香菸,吐了一口白煙,鄙夷的目光掃了掃宋鳳達,完全沒有穿襯衫白大褂時的俊雅,一身戎裝穿得亦正亦邪。「能者多勞嘛!宋局長怕是忘了,我在軍中可是有軍銜的。」

  宋鳳達乾笑兩聲,心裡道你要不是有個津北司令的老子,容得了你在老子面前嘚瑟?但他身邊不過三五個警察,對面這人卻帶著十幾二十桿槍。

  曲少傑嫌他髒眼,側頭看了看蘇姜,一副鐵蠶豆似的倔強,怒容滿面。「行了,還傻站著呢,不嫌累?坐下吧!」曲少傑拉了拉蘇姜,蘇姜躲開了他的手,但也聽話地坐了下來。

  曲少傑覺得雙眼清明了幾分,這才轉過頭瞥了一眼宋鳳達。「剛才宋局長說什麼來著?要去給狗唱堂會?您怕是老糊塗了吧?我們小姜給誰唱不給誰唱,您心裡沒個譜?這局長還想不想幹了?」

  「曲四少爺說笑,我是說給犬子的生辰唱堂會……」

  「『犬子』是什麼東西?我國文不大好。是『狗兒子』?哦,合著說半天,還是狗呀?」曲少傑冷笑道。後面的士兵也都跟著笑了。

  宋鳳達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煞是好看。

  曲少傑把菸頭蘸在酒杯里,「我們小姜來了半天了,面子也給足您了。該說的也都說完了吧?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宋局長您慢用。」然後站起身拉了蘇姜起來,攬著她出去了。蘇姜極其不自在地一側肩,躲開他的手,離了半人遠。曲少傑手在空中,倒也不覺得尷尬,順勢背在身後。

  剛到樓梯口,他讓士兵帶著蘇姜先下去,自己又折回包廂,彎腰拿了桌子上蘇姜的相片,「這麼好看的照片別糟蹋了。我家收藏了幾百張呢,要不也送您姨太太兩張?」

  宋鳳達嘴角抽搐,硬擠了一個笑,「別!這怎麼好奪人所愛,四爺還是自己留著吧。」

  曲少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似得,「哦,對了,梨芳院可是有我不少股份。宋局長,下回叫我們小姜赴宴之前,先知會我一聲。小姜年紀小,怕不會說話得罪人,我還得擱後頭替他收拾------這年頭,當醫生錢少,就指望投資賺錢過日子了。」

  「那是、那是。」宋鳳達附和道。直到人走遠了,這才冷下已經笑僵的臉,站起來猛地把桌子一掀,酒菜翻了一地。

  蘇姜坐在車裡等了半晌才見曲少傑從太白樓里出來。見他同帶隊的校官交代了幾句,那些兵都上了卡車走了。他又過來把司機支走親自開車。

  曲少傑拍了拍副駕駛,「坐過來。」

  蘇姜冷著面孔把頭扭向窗外。因為羞憤,眼睛裡盈著水汽,不肯回頭看他。

  曲少傑手指在空中點了點,笑道:「當爺是汽車夫呢?」

  蘇姜仍是不言語。曲少傑拿她沒辦法,雖然被薄了面子,卻仍然自己往回找補了一句,「慣得你!」悻悻地把車開動了。

  兩人一路無話。曲少傑知道她是個寧折不屈的性子,在外人面前受了這樣的羞辱,總要自苦一陣子,所以也很體諒她。

  快到梨芳院的時候,曲少傑才聽到極其微弱的一句,「曲四爺,今天多謝你了。」

  曲少傑沒有回頭,隨意地「嗯」了一聲。身後的人又不吭聲了。

  到了梨芳院門口,停下了車,曲少傑從觀後鏡里看她,「趕緊回吧,你師兄弟們不知道要急成什麼樣呢。下回遇到什麼事兒,直接來找我。」

  蘇姜遲疑了一下,人往前坐了坐。曲少傑回身,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架在靠椅上,偏著頭笑:「怎麼了,還捨不得了?」

  蘇姜不想理會他那吊兒郎當勁兒,仿佛是斟酌了半晌才下定決心開口似的,「曲四爺,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曲少傑氣笑了,「我想的那種人?你當我是哪種人?」

  蘇姜抿著唇不說話,她覺得他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樣的事情她不是沒遇到過。她向來不願意麻煩別人,承了人家的情,就得還。可拿什麼還?「人間底是無波處,一日風波十二時。」她年紀不大,卻早看得透徹。這世道狼環虎伺弱肉強食,誰都需要一個靠山,也都勸她尋個靠山。可她不肯,有人願意做的事情,她不願意。

  可再不願意,她今天還是承了他的恩,她不知道要怎麼回報。

  「我還就奇怪了,你能跟我三叔做朋友,怎麼就不能跟我做朋友了?我哪裡叫你瞧不上眼了?」曲少傑抽了根煙出來,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四爺,宗三公子待我以君子,我以君子代之,我們是君子之交。」

  「嗯,反正我是小人。」曲少傑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的!……四爺,我三歲起跟著師傅學戲,戲是我的命。有一天活,就唱一天戲。不為名也不為利。但師傅把梨芳院一眾人都交給我,蘇姜再不能任性妄為。世道如此,難免同人虛與委蛇……蘇姜算不得什麼巾幗英雄,也是個自尊自愛的人,不是你們有錢人的消遣,更不想當有錢人的玩意兒。」

  曲少傑臉上的笑漸漸凝了,表情冷峻了起來:「蘇姜,你就這樣看我?你當我是什麼人,和那些有幾個臭錢、有幾杆長槍就欺男霸女的混蛋一個樣?是,也許在你眼裡我是怪胎,可你蘇姜在我這裡不是戲子、不是消遣,是個堂堂正正的人!既然蘇老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說也沒什麼意思了。是我高攀不起你蘇老闆,從前要是有什麼不周的地方您多包涵,往後再不會去打擾你了。」說完他轉過身去,修長的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骨節發白。

  蘇姜還想再說什麼,可最終抿了抿唇撩起下擺下了車,頭也不回的進了梨芳院。

  曲少傑沒等到她的下文,餘光卻見人已經走了。他氣得胸痛失笑,「真是夠沒良心的。」末了又道:「我才不是那種人。」可惜無人聽。

  他開著車不想回家。今天為了救場子,來不及去兄長那裡借兵,直接調了家裡的衛戍隊。動靜太大,回頭肯定又要被父親一頓好罵。可剛才才被「罵」過,心裡不大好受。於是直接開到了宗擇的住處。

  宗擇打開門,看到他一點都不意外,側了側身把他讓了進去。

  曲少傑把軍帽摘了往沙發上一丟,坐下來,嘆了口氣,雙手揉了揉臉。

  宗擇既沒倒茶,也沒給他煮咖啡,等了一會兒徑直走到衣架邊,穿上風衣,「休息夠了沒有?」

  曲少傑挑眉看他一眼,「幹什麼?」

  「你到我這裡不會是來睡沙發的吧?」

  曲少傑又露出了嬉皮笑臉,「可不就是來睡沙發的。」

  宗擇把才穿好的衣服脫了下來,「那好,那就不去驗屍房了。」

  曲少傑忙跳了起來,「好三叔,什麼都瞞不過你。成了,我不是來睡沙發的,是來求三叔帶我去驗屍房驗屍的。」

  宗擇笑了笑,又把外套穿上。兩人一同出發去停屍房。曲少傑仍有點不甘心,「你又是怎麼知道我來幹什麼的?」

  他瞥了曲少傑身上的戎裝,淡淡道:「你父親和兄長几次三番讓你到軍中做事,你都說嫌棄那軍服不好看。今天穿著這身皮囊去救人,可惜也只能救一時。若不把真兇抓住,替她把嫌疑洗清了,早晚還是被人拿捏。」

  曲少傑忍不住嘆息,難得的一臉肅然,「我哪裡是嫌棄這戎裝難看?我們曲家三代從軍,三代將軍,雖然是身不由己,但說是殺孽深重也不為過。總得有個人出來做點積德的事情吧?多救一個人、多接生一個孩子,我都覺得罪孽輕一點。

  這樣的世道,沒有金錢權勢,平民不過草芥、螻蟻。黑白任人顛倒,曲直由人定奪----宗擇,你為什麼還要在那種地方,你在堅持什麼?」

  宗擇的目光落在遠處,黑暗籠罩的城市裡,沒有燈光,稍不留神便不知駛向何處。「長夜漫漫,總要有人持上火炬,能亮一處便是一處吧。」

  「哪怕逆風燒手?」

  「哪怕逆風燒手。」

  兩個人都靜默不語,一直到驗屍房。曲少傑一但穿上醫生的大褂整個人便頓時肅穆起來,管理員幫他們把今天早上送來的女屍推過來。他打開燈,戴上口罩和手套。

  「在醫學院第一次上實體解剖課的時候,教授說,別以為你們是在觀察他們,其實是他們在看著你們。那時候真是覺得毛骨悚然,握手術刀的手都在打顫,連續做了兩天的噩夢,那具用來解剖的人的臉一直在腦海里飄來飄去。」

  他靜靜地對著女屍的臉,目光很溫柔,像是在看一個戀人。屍體不知道在水裡泡了幾天,已經腫脹的看不清原來的面貌。

  宗擇不語,遠遠靠在一邊。

  「女性,年紀在二十到三十之間,是個婦人,但沒有生育史。身體沒有明顯的外傷,頸部的淤痕很明顯,初步判定是機械性窒息死亡,死後落水。左手中指斷裂。」

  「死亡時間呢?」宗擇問。

  「大概三到四天左右。更詳細的,需要解剖。」

  可這個時間如果不確定的話,很難讓蘇姜洗脫嫌疑。四天前的夜裡,蘇姜在宗家唱堂會,而三天前蘇姜則正好在鏡湖的戲船上唱戲。

  兩人都靜了靜。

  「找到死者的身份了嗎?」曲少傑問。

  宗擇搖搖頭,「撈上來的時候身上困著繩子,估計是墜了石頭。也許是天意,繩子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弄斷了,屍體就浮了上來。最近的人口失蹤也對不上。判斷不了身份,就很難下手。」

  「她的衣服呢?」

  「普通料子,隨便哪家布店都買得到。手工也尋常,也應該是普通剪裁店裡做的,並沒有什麼身份標誌。」

  曲少傑不死心,徹底檢查完身體後仔細在她頭髮里檢查。因為在水底待過,她的頭髮里不少泥沙、水藻。他把頭髮里找到的東西都放在托盤上,對著燈仔細看,突然輕輕「咦」了一聲。「這是什麼?」

  宗擇走過去,目光卻避開了屍體,落在了托盤上,「水藻?」

  「這兩條像是水藻,這些不大像吧?」曲少傑用鑷子撥了撥,「這根像是羽毛,也許是湖裡的野鴨子的。」

  宗擇想起第二日要去農學院,便找了證物袋裝了進去,「明天我正好去農學院,看看能不能找人看出來這些什麼植物,也許能有些幫助。」

  第二天到了農學院,等林教授下了課,宗擇說明了來意,然後把兩個證物袋裡的東西拿出來。一些是昨天在女屍頭髮里發現的,另一個則是在袖玉書院裡藏屍體的牆洞裡找到的。「我覺得這個應該是一朵花,但是時間已經久遠了,大概也有些損壞。您能看出來這是什麼花嗎?還有這些。」

  林教授拿了放大鏡仔細看了,很遺憾的搖搖頭,「這花枯萎的太嚴重了,不過確實是一朵花。至於這些……有一些是水藻,另外一些……不好說。」

  「能根據這個推測出來它是哪種花嗎?」

  林教授有點為難,放下了放大鏡,「雖然我是植物學教授,但是我的研究方向其實是在農作物。這樣吧,您先放在我這裡,我可以找人幫忙看看。前陣子正好遇到我的老師的學生,聽我的老師說她在植物的形態學上很有天分,我老師那裡的幾十餘萬分的植物標本誰都不放心,只放心交給她保管。也許她有辦法。」

  宗擇謝過他,離開了農學院。回去的路上又經過梁園,他忍不住又把車開過去。越靠近他的生日,他就愈發感到隱隱的無措。如果今天林教授能把那兩個無名的植物解釋出來,那麼那幾束夾在卡片裡的乾花也許就有希望解開其中的奧秘,或許能在其中尋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臨街的那間房裡屋點著燈,二樓帶露台的那間從前是他的臥室。因為母親從不放他出去,所以那裡是他對於外界唯一的接觸。

  應該放了留聲機,裡頭放著悠揚的小夜曲。本該熟悉的一切突然變得那麼陌生。其實他應該明白,也許自從十歲那年起,翻雲覆雨的命運之手早就彰顯了它的不可反抗。往日的一切似乎在某一點之後,就像是脫軌的列車呼嘯著沖向不可知的迷霧裡。如長夜行路,而他正行在迷途。他只能拼命地尋找曾經的光亮,試圖回到「正確」的軌道上去。

  可誰又能真正抵抗得了命運?也許一切都是徒勞,他一生也許真的逃不過,孤辰、寡宿,六親無緣,天煞孤星。

  他抬頭望了望天,月明星暗。那一顆是不是自己?會不會在哪一天消失不見,就像從來沒來過?

  彩玉給喻宛央鋪好床,看窗戶仍舊開著,於是上前去把窗戶關上。

  喻宛央洗好澡出來正看見彩玉慌慌張張地把窗簾合得嚴嚴實實。於是笑問她,「怎麼啦?見著鬼啦!」

  彩玉「呸呸」了兩聲,「小姐,這種話不興亂說的!」她又拉了拉窗簾,以確認沒有一絲縫隙,然後才說:「小姐,下頭站著個男人,揚著頭一直往這裡望著呢!不知道想要幹什麼。晚上這窗戶您可一定拴緊,現在壞人可多了,萬一從下頭爬上來可不得了!」

  喻宛央心道,放心,我試過了,這裡沒那麼好爬。但是她知道彩玉膽子小,於是笑道:「怕什麼,我可真是從來沒有被任何東西嚇到過呢。」

  喻宛央熄滅了燈,走到窗邊輕輕挑起一條縫隙。

  樓下站著一個男人,輕輕依靠在車身上。一半身形隱在陰影里,月光落在了他的前面,往前走一步就能被月光照亮。然而他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裡,雙臂環抱,半垂著頭,仿佛和黑夜容在了一起。

  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突然抬起了頭。月光就這樣落在了他的眼裡,透亮透亮的。他雖然昂著頭,目光卻不知道落在了哪裡,仿佛陷入了某種思緒里。

  仿佛有一個細微的輕嘆在她心底響起來,這樣一雙無辜而迷濛的眼睛啊!

  她向來愛熱鬧也活得熱鬧,但人生里第一次仿佛感受到了那種寧靜的美,不動聲色的,無聲的,和一切強悍的力量無關的。可那雙眼睛偏就讓人覺得,這世界上除非他願意,沒有什麼可以撼動他的力量。

  他看上去真寂寞啊,她想。

  可他跑到自家樓下站著干什?喻宛央突然想起來上回在這裡遇到他,她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是一位追求者。她拜訪過這附近的幾個鄰居,他們家裡似乎都沒有同齡的女郎。那麼,也許是他的愛人曾經住在這附近?

  她打聽過了,這位宗探長雖然是世家公子,風評卻不錯,算得上廉潔清正。雖然爆料的文章不打算寫了,但上回不分青紅皂白把自己給關了一晚上的事情,她可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喻宛央眼珠一轉,忽爾一笑,然後噔、噔、噔地跑下樓,「我去會會他!」路過門口衣架的時候順手取了大衣。

  彩玉想要叫住她,她卻早一溜煙地跑出去了。

  宗擇站得雙腿有些發麻,嗓子也覺得有些痛癢。秋意一日濃過一日,於他來說有些難熬。他正準備坐回車裡,眼前卻飄過來一個人。滿繡白鶴的墨綠色絲綢寢衣,露著一截小腿,腳上是一雙同色繡花拖鞋,施施然負手而立在他眼前。

  他有些詫異,夜風這樣涼了,她就不覺得冷?

  「你是來道歉的,還是來要衣服的?」開場白極其乾脆。

  宗擇想似乎這兩件事情都是他應該做的,但是卻都不是他來的目的。於是很實誠地回答她,「都不是。」

  這個回答顯然叫喻宛央感到意外,櫻紅的唇微微張成一個「o」型,然後慢慢復原,「那我可不可以報警,說有可疑人士在我家樓下?」

  「可以。不過,大約還是會要麻煩喻小姐去一趟警局備案。」他說話的語調很慢,目光謐靜,神色柔和。抬起的眸子落進了更多的月光,如「夜深驚動寒星」。

  當她看不出來他又想把她關一夜呢?她腹誹。

  「那算了,我猜宗探長大約是在巡邏吧。東城的警察,還要管租界的治安,宗探長可真是有心呢。那,我不打擾了。」

  說完,喻宛央把背在身後的大衣一抖落,往肩上一披,揚了揚下巴,笑了笑。

  她臉上有著一股被寵壞的女孩子特有的囂張氣焰,一副沒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滾打過的率真,卻因為眼角那一點頑皮的笑意,都化解成為一種別樣的嬌憨。

  短髮梳得很整齊,有一種利落的英氣。一邊頭髮別在耳後,另一邊遮著一點眼角,露出的那隻耳朵上能看見一隻明晃晃的翠綠的耳墜子。宗擇第一次發現女孩子穿男裝居然也不難看。

  她笑著走開,好像又想起什麼似得,忽然轉身笑問:「這房子以前住的那位小姐,是你什麼人?」

  他臉上閃過一絲寒意,雖然一瞬即逝,但還是讓她捕捉到了。她為自己的「聰明」而歡欣雀躍,臉上的笑意更盛。

  她仰頭看了看自己房間的位置,「總到這裡來睹物思人,滋味不大好受吧?沒事的,人之常情嘛,我理解的。那我就不報警了。萬一您碰上巡警被抓了,我也可以替您做個人證。不過我起床很晚的,要等我起了才有時間去的……既然您不打算要衣服了,我就穿走了?哎呀,夜裡真有點涼呢!」

  她說完邁著得意的步伐進了屋子,他還聽見裡面上了門栓的聲音。

  那個不太清晰的大門上鎖的聲音讓他突然想起來過幾天要去看二姐,二姐怕是要問起他為什麼不穿這件衣服來。他頓時有點頭痛。

  尋找無臉女屍和鏡湖女屍身份的工作在緩慢地開展。這年頭世道太亂,軍閥間戰事不斷,幾個平民的生死,算不得什麼大事。

  宗擇交代手下的警員開始翻閱兩三年前失蹤的人口記錄,並且叫他們一家報館、一家報館的打電話過去,收集私人刊登的尋人啟事。因為時局動盪,國人對於警察沒有足夠的信任感,很多人都寧願選擇登報,用酬金去換消息。一連幾日一無所獲,也只得在報紙上刊登了認屍啟事,尋找知情的人士或者家屬。

  這天宗擇終於接到了林教授的電話,他聲音充滿了興奮,「我就說過,沒有什麼可以難住她!宗探長你現在可以過來了,我這個小師妹正在畫圖,差不多要復原了。」

  宗擇到了農學院,只見林教授的辦公室大門是敞開著的。他能看到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無沿禮帽上別了一根鑲寶石的白羽毛帽針,身上是和帽子同色醬梅色薄呢子大衣。肩膀窄而平直,坐姿也很優雅。但椅子下露出的一截肌肉勻稱的小腿,俏皮地在動,泄露了一些端倪。

  「只要兩百元嗎?那個工頭開價三百元,我還價到兩百九十,還以為自己得了便宜。」那聲音又嬌又俏,像玉石相擊打發出的聲音。而且,耳熟。

  宗擇的腳步停了停,雖然這聲音的主人他是確定的,但是這個場合遇到,讓他有點猶疑。

  「你剛來,人生地不熟。要是早點到我這裡來,我就把幫我們做溫室的工人介紹給你了。」林教授笑道。

  「其實我早就想過來了,可是怕麻煩您呀,所以就想著自己找找看。您不知道,我找遍了津州城才找到那麼好的地方,院子又大、採光又好。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給荒了。不過那房子卻比市價貴了三四成,我那個中介勸我說再看看吧。我就又看了幾個房子,越看越覺得還是先頭那個房子最好,簡直就是一見鍾情。除了貴了點就沒缺點了。」

  「俗話說,千金難買心頭好。」林教授笑著道,像哄孩子的語氣。

  說話的人得了鼓勵,又接著說:「是吧!您也這麼說。我也是這麼想的。貴到是真的有點貴了,可把我攢了這麼多年的零用錢幾乎全花掉了!

  不過主人家原來的品味也好,就是牆紙和家具舊了些。家具什麼的都在,都是上好的木料。還有很多書和字畫,怕是主人家走得匆忙,一點都沒收拾過呢。總是怕辜負了前主人,什麼東西我捨不得扔,心想著萬一有一天主人要回來拿東西,我交不出來說給扔了,人家不知道要怎樣傷心呢!那些家具,我花了好一陣子都翻新了。改天我辦沙龍,您過來看看?」

  她聲音總是帶著幾分笑意,像是藏不住的陽光,再厚的烏雲,也能染上一道金邊。

  「喲,你小姑娘家家的,還會做這些。」林教授讚嘆道。

  「我會得東西可多了!天下頭還沒發現難到我的事情呢。」

  口氣不小,聲音里卻沒半點炫耀,更像是在向長輩邀寵的女孩子。林教授跟著笑起來。

  「啊,畫好了!」她輕呼了一聲。

  林教授走過去正想去看,抬眼就看到了宗擇,他先迎過去,「宗探長。」

  喻宛央聽到這三個字,轉身回頭看他,他的目光正好射過來。

  宗擇和林教授點頭示意。喻宛央看到他時頗有些意外,但並沒有太表現出來。很大方地沖他禮貌性地笑了一笑,然後又轉過去拿起桌子上的畫稿,遞給了林教授。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喻宛央喻小姐,我的導師費曼夫人最喜愛的學生,通信里常常提到她,最愛用的一個詞是『聰明絕頂』。」

  喻宛央笑了笑,不像一般女孩子會臉紅或者謙虛地推辭一二,她反而稍稍挺了挺胸,很坦然地接受這種讚美。

  「這是東城警察廳的宗探長,咱們這裡的神探。」

  喻宛央微微笑著伸出手去,下頜微揚。宗擇看到她略感豐腴的小手,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卻是:是需要吻手禮,還是握手禮?他的教養沒有讓他晾著女孩的道理,於是也伸手過去,輕輕碰觸了她的指尖。很柔軟的手,帶著溫熱,有幾分灼人。

  而她卻是在想,這人真像個冷血動物,連手都涼冰冰的,難怪這種天要帶著大衣。

  在他還沒做出最終判斷的時候,那雙小手很快抽走了,他的手心驟然一冷。

  林教授拿著她的畫稿,遞給了宗擇,「這是喻小姐根據你給的物品畫的復原圖。」

  宗擇看到第一張,「是梅花?」

  「確切的說應該是是薔薇科杏屬的落葉喬木的花。原產中國,後來傳播到東洋和朝鮮。花季一般在晚冬,也就是公曆的一月下旬及二月份。先開花再抽葉,通常花五瓣,直徑在1.5英寸以內。不過因為梅花種類太多,每個地區的花期都各有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論。比如西南地區可能花開的早點,到了華中就略晚,華北地區就更晚了,3、4月開花的也有的。」她語速適中,沒有賣弄之感,讓人覺得信服。

  「那另外的是什麼,是水藻嗎?」

  「有兩種東西,一種是藻類,也叫懸浮植物,通常見於水裡,所以一般人都喜歡叫它們『水藻』,其實也有陸生的。」

  「另一種呢?」

  「另一種是一種非維管植物。」

  宗擇眉頭挑了一下,顯然不大明白,

  「就是一種苔蘚植物。」

  苔蘚他自然是知道的,那種小小的、綠綠的、柔軟的,長在潮濕之地的植物。但是,「這麼長的苔蘚?」

  「其實我對苔蘚門並沒有接觸很多,但是根據我在顯微鏡下的分析,這個確實是苔蘚而不是水藻。」

  宗擇默了默,沒有再問更多的問題,眉頭不經意地蹙在一起,顯然在思考什麼。其實他也明白,不是所有的物證都有意義,都能拼湊出一個犯罪的事實。時隔這麼久,沒什麼物證能帶領他尋找到第一案發現場了。所以他才會把希望寄托在一朵花上。這是他作為警察的直覺的引領。

  喻宛央笑道:「沒想到宗先生對於植物有這麼大的興致。」

  「不,只是案件里的物證而已,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喻宛央來了興致,「這麼有趣,這個還能當物證?」

  宗擇點點頭,又仔細看了看那幾張畫稿,聲音清淡如水,沒半點情緒。「這朵梅花是一具無臉女屍身邊發現的。而這個長長的……苔蘚?是在鏡湖裡的一具女屍頭髮里發現的。」

  但等他說完,覺得房間內似乎靜了靜,他抬起頭看到喻宛央的一臉愕然地望著自己,臉上幾不可見的抽搐了一下,然後說:「抱歉,我去下洗手間。」

  兩人告別了林教授一起離開了農學院,宗擇禮貌地問要不要送她回家,沒料到喻宛央卻沒有拒絕,施施然在車裡坐下。

  「剛才真是抱歉,沒有和喻小姐說清楚。」宗擇道。當然她可沒聽出什麼道歉的誠意。

  「沒什麼,我以前種東西的時候,也不是沒見過動物的腐屍。只是頭一回碰到死人身上的東西,有點震撼罷了。」話雖說得很是冠冕堂皇,她卻不停地嗅著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老是覺得手上有一股腐臭味道。

  宗澤開著車卻想著案子。梅花開花的季節在深冬,可以判斷那個無臉女屍的遇害時間。遇害的地點很有可能周圍種著梅花,或者案發地有梅花插瓶。而他仔細觀察過袖玉書院裡並沒有種梅花。通常來說,喜愛梅花的都是富貴、雅致之人。這個女人,很有可能是出自小康之家或者書香門第。但小康之家的人口失蹤往往有幾可查,回去集中查一下過去兩三年冬天發生的綁票案、失蹤案,也許能找到一點線索。

  喻宛央看氣氛太冷,突然問:「那花有些年份了,這時候又不是梅花的花季,是個舊案嗎?」

  他晃過神來回想了一下她的問題,「嗯,是具陳屍……喻小姐,請教你一下,那種苔蘚一般在什麼地方能生長?」

  「苔蘚有上萬個物種,在潮濕環境、有陽光照射的地方就能輕易生長。或者有時候獨特的自然環境造成了物種的變異而產生新的物種,也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你這個問題我真是沒辦法回答你。」

  宗擇又沉默了一陣,梅花、苔蘚,梅花、苔蘚……他喃喃自語。

  「這是一個案子?」喻宛央問。

  「怎麼說?」

  「如果說是一個案子,那麼我就能回答你在哪裡能見到這種苔蘚了。」

  「哦?」

  「你聽說過一種叫苔梅的梅花嗎?」

  「苔梅?」

  「是的,就是那種樹幹上覆蓋了苔蘚的古梅樹。這種苔蘚雖然不常見,但是我這幾天在查資料的時候卻是看到范成大的《梅譜》里記載過,『古梅會稽最多,四明、吳興亦間有之,其枝樛曲萬狀,蒼蘚鱗皴,封滿花身,又有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所以,若是能尋到那棵苔梅,摘一朵花做比較,那不就可以知道了嗎?」

  宗擇搖搖頭,「現在離梅花的花期還早,真等到那時候,這些無頭案早就被當初懸案結案了。更何況,目前看,這是兩個案子。因為一個是死於兩三年前,而另一個則是幾天前遇害的。」

  「那你還真是幸運。」喻宛央道。

  宗擇挑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

  「通常來說,植物很難在氣候潮濕的環境下保存,空氣里的水汽會讓它們腐化。就像詩里寫的『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但這朵梅花這麼意外的被洋灰包裹進牆壁,形成了一個乾燥的真空狀態,很符合做植物標本的條件。所以這朵花就只乾枯而沒有腐化,可以說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

  「喻小姐怎麼知道這花是被洋灰包裹在牆壁里的?」他聲音依舊平和。

  她發現自己失言了,清了請嗓子,「是你說無臉女屍的。這些天,無臉女屍報紙上只刊登了一個,就是袖玉書院裡牆壁藏屍呀。」

  宗擇不做聲。報紙上確實刊登了這個新聞,但是卻沒有說地址是袖玉書院。她倒是本事的很。

  喻宛央突然覺得自己這麼認真地和他探討所謂的案情真是可笑,她還沒報仇呢。於是往他那側探了探身,把手伸到他面前,「把我的口紅還給我。」

  宗擇不明所以,「口紅?」

  「那天你搶了我的包,我拿回家發現口紅不在裡頭。」

  「喻小姐一擲千金,怎麼還這麼在意一隻小小口紅。」

  「因為是心愛的人送的啊,我這人特念舊,時不時要睹物思人一下。你不要說不懂,就和你總站在我家門前看房子的感覺是一樣的。」她挑釁地揚了揚眉毛,唇角一點狡黠的笑意。

  她到底想說什麼?她對於梁園的事情,又知道多少?而她似乎總是在有意無意地對他暗示著梁園的故人,宗擇對於她的來曆始終覺得可疑。如果他把那些卡片裡的乾花交給她,那麼她提供的信息,到底是真的信息,還是在構建一個陷阱?

  「那我回去好好找找,萬一找不到,我一定賠償喻小姐一隻。」

  「嚇,那能一樣嗎?」她略帶憤慨的抱怨道。

  彩玉發現今天小姐洗澡的時間特別久,她等了半天,忍不住敲門,「小姐,你還在洗澡嗎?你知道這個月水費又漲了嗎,你這種洗法太浪費了,再泡下去一個雞蛋就沒了。」

  喻宛央在裡頭聽得直樂,這個丫頭雖說自己是傭人,但是處處為她精打細算。雖然不認識幾個字,算帳算得到是快,所以她特別愛說她是個「管家」而不是「僕人」。於是她應著,「好啦好啦,管家婆,我洗好了。」

  彩玉看到門開了,進去收了她脫掉的衣服、毛巾、浴巾,一邊收一邊嘮叨她,「下午鴻翔製衣店的夥計把衣服送來了。那麼多衣服,付錢的時候,可把我心疼壞了。小姐,你不要亂花錢,以後到了婆家,婆婆會不喜歡的!」

  收拾好髒衣服,彩玉又把床上的新衣服給她掛起來。喻宛央看她費力往裡衣櫥里掛衣服,若有所思,「衣櫥不夠大了,我得買個衣櫃去。」

  「不用不用,客臥的衣櫃空著呢!我回頭把您夏天的衣服收到客臥的衣櫃去,這個衣櫃就能擺得下了。世道不好,買衣服不如存下錢,放在手裡才不慌。」

  喻宛央哈哈大笑,「不行了彩玉,我要送你去讀經濟,以後說不定可以做經濟大臣。」

  彩玉被她逗得紅了臉,「小姐你別說笑了,我又不識得幾個字,做做傭人挺好的。我從來沒遇到過你這麼好的東家,只要你不趕我走,我伺候你一輩子!」說著抱起洗衣籃準備洗衣服去。

  喻宛央主意上來誰都壓不住,她把彩玉手裡的洗衣籃往地上一放,「別洗衣服了,先去學幾個字!現在開始學也不晚的。」

  「不行啊!今天不洗明天還是要洗的,明天早上我還要買菜做飯呢!哪有時間?」

  「明天咱們出去吃好了!」

  彩玉被她按坐在書桌前,「咱們也不學什麼四書五經了,反正也不做學問。就從讀報紙開始,這些都是日常生活里常用的字,學這些更經濟。」

  喻宛央翻了翻報紙,尋了一段新聞讀給她聽。彩玉聽得入神,她的世界只是柴米油鹽,洗衣做飯清掃整理,並不知道窗外事。可原來從報紙上能知道這麼多新鮮的事情、有意思的人,難怪那麼多人都愛看報。可惜她不認識字,還得麻煩喻宛央抽時間讀給她。

  「小姐,這樣,以後你做我的教書先生,我就不要工錢了。」

  「那怎麼行,工錢是工錢,教書不收費。」

  「可你的錢都快花完了,後院的工程還沒做完呢。」彩玉都替她發愁。

  喻宛央想了想,這個確實是個問題。「但是再缺錢我也不能從丫頭身上剋扣不是?放心吧,有我在,不怕沒飯吃,我會想辦法的。」

  彩玉感動地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以前總聽人說女孩子對男人一見傾心了就非君不嫁。她見過不少男人,可還都不如自己的小姐。如果小姐是個男人,她這輩子一定嫁給她。不,她身份太低,配不上小姐,她就伺候小姐一輩子。拿定了主意,學起來也賣力的多。

  學完了幾個常用字,喻宛央又翻了翻報紙,看到認屍啟事,突然想起今天宗擇說的案子來,不知道是不是這一樁。她喃喃地讀出聲來。

  彩玉在旁邊越聽臉色越差,她突然抓住了喻宛央的手。宛央看她臉色都變了,笑問她:「一條啟事而已,怎麼把你嚇成這樣?」

  彩玉搖搖頭,「不,小姐。我、我好像知道這個屍體是誰。」

  曹守鵬剛從外頭巡街回來,就看到兩個年輕的女人在警察局門口拉扯。一個衣著時髦華麗,另一個年紀更小些,身量不高,穿著樣式普通的月白色布衣旗袍,一條粗黑的大辮子搭在胸前。

  短髮的摩登女郎拉著另一個女孩子的手,想把她從洋車上拉下來。大辮子的女孩子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面露恐懼,一個勁地搖頭。她身段算不得苗條卻皮膚卻很白皙,露出的手臂脆藕節一樣,上面卻有大片紅腫,像是被人潑了熱水燙出來的。

  曹守鵬最看不得有錢人糟踐下人,估摸著那丫頭大約是得罪了東家,所以被拉來警察局裡。他氣不打一處來,用警棍頂了頂帽子沿,拽里拽氣得走過去,「嘿、嘿!我說大白天的,在警察局門口拉拉扯扯幹什麼呢?這是法制社會,不興虐待下人!」

  喻宛央今天要帶彩玉來警察局認屍體,可彩玉膽子小,既怕看死人,又怕惹事,說什麼都不肯來。喻宛央只好強拉著她過來。

  彩玉雖然膽子小,但在維護小姐這面上可從來不含糊。看這警察這麼凶地對她家小姐說話,她忙說:「我們小姐沒有虐待我!」

  曹守鵬瞥了眼她的手腕子,指了指,「還說沒虐待?手腕子都拉紅了,那個胳膊是被燙的吧?妹子,你不要怕,有什麼事警察給你做主!是不是她冤枉你了?有什麼冤屈跟我說!」

  彩玉氣得臉通紅,「我手腕子一碰就紅,不關小姐的事情!我沒有冤屈!」

  喻宛央軟了聲音對她說:「你還不趕緊下來?再不下來,這位官差可要把我給抓進去了!」

  彩玉一聽,忙跳下了車。她寧可看死人把自己嚇死,也不能讓小姐被抓進去。

  曹守鵬不解了,「那你們幹什麼來的?」

  「我們是來認屍體的。」喻宛央道。

  彩玉身段嬌小,矮喻宛央半頭,這時候拉著她的胳膊,委屈地抬頭望了喻宛央一眼。喻宛央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哄孩子一樣,「乖,不怕,我在呢!」

  宗擇坐累了,站起身捧著一杯茶靠在窗邊。窗戶半開著。剛才喻宛央和彩玉一到警察局門口,他就看到了她們。

  仲秋白日的溫度仍舊怡人,喻宛央戴著頂茶白色無沿帽,一身長裙。櫻粉色裙身,底邊是繁複的白色蕾絲,一雙黑色的小高跟皮鞋鋥亮鋥亮。他以為表妹蔣元蓁已經算是極愛漂亮的一個人了,可和眼前這位比起來,似乎還差了一截。她哪裡像一個植物研究學者,怕是更像一個雜誌上的模特。

  曹守鵬一聽說來認屍的,便領著兩人進了警察局。他路過審訊室卻沒進去,因為人家並不是犯人,而是帶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他雖然有辦公桌,可向來閒不住。桌面上已經落了灰,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沒人打掃過。

  他看到彩玉盯著桌上的灰看了一眼,目光里滿滿的嫌棄。他頓時也覺得髒的有點礙眼,忙拿袖子一抹,結果樣子更難看了。

  因為他剛才凶了自家的小姐,彩玉對他沒什麼好印象,只當做沒看到。曹守鵬見擦不乾淨了,索性也不擦了,沖外頭喊了一聲,「郭嘉,拿椅子來給兩位小姐!」

  他喊了兩聲,沒瞧見郭嘉的身影,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娘的,臭小子又躲懶!」然後自己去旁邊的辦公室那邊去搬椅子。他一手夾著一把椅子,還沒走到門口,見宗擇走了過來。他忙放下椅子,「探長,有人來認屍了!」

  宗擇隨著曹守鵬進了辦公室,曹守鵬給兩人擺好椅子,宗擇請她們坐下,自己也坐下。餘光看到了桌面上被擦亂的灰塵,沒有把手放在桌上,而是往椅子深處靠了靠。

  「這位彩玉姑娘說她認識死者。」曹守鵬說。聲音太大,嚇了彩玉一跳,她臉上的惶恐更重了些。

  喻宛央拍了拍她的手,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彩玉才斷斷續續地說:「其實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只是報紙上說的,都對得上。但是我又覺得不大可能,因為她兩年半前就回鄉了。可是小姐說警察是需要線索的,所以……」

  她緊張不安地攪動著發尾,時不時地要看一眼喻宛央。而喻宛央則一直微笑著,用肯定的目光望著她。

  「別著急,慢慢說。是不是都沒關係。」曹守鵬倒了杯水,捧到彩玉面前,儘量把聲音放低,然後就傻呵呵地直勾勾地望著彩玉。

  宗擇抬眼看了他一眼,但曹守鵬壓根沒注意。他又把目光轉移到了彩玉身上。「你說死者可能會是誰?」

  面前的人說話溫潤多了,彩玉漸漸大了點膽子,「我覺得很像吳媽。」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接著說:「吳媽是我從前東家一起做工的,她今年大概五十歲吧。和我一般高,她左腿有點坡,平常不大看得出來,但是一走快就能看出來……我就是想,世上會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應該不是吳媽吧……」

  「探長,要不要帶她們去停屍房認屍?」後來自己好像想到了什麼,笑著說:「哎呀,屍體的腦袋都被砸扁了,大概也認不出來了。」

  彩玉一聽,臉色發白,「我不去看、不去看!」

  宗擇溫和道:「不用擔心。可以不去看,請你想一想,這位吳媽還有沒有什麼特徵?」

  「特徵?」彩玉一臉迷惑。

  「就是她身上有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讓人憑藉著特徵就能認出她。」喻宛央解釋道。

  彩玉想了想,「我是四年前被我哥賣到老東家的,過了一年多,吳媽就走了。而且她是在內院伺候太太的,我是在外院裡的粗使丫頭,平常也不總是見面的。不過,有一回東家發善心要給我們下人做衣服,在試衣服的時候……」說著彩玉臉紅了起來,圓潤的臉龐像個大壽桃,紅殷殷的。

  「說吧,沒關係的。」喻宛央繼續鼓勵道。

  「我看到吳媽胸口一顆青色的痣,特別大的那種。」

  可惜屍體已經面目全非,是看不出有沒有痣的。宗擇的手指輕輕在桌面上畫了幾劃,量體裁衣……倒是可以試一試貝蒂隆的人體測量法。人的身高可能會相同,但不可能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樣的,世界上沒有身體各部分尺寸都相同的兩個人。雖然沒有這些詳細的指標,但是身高、肩寬、臂長、腰身等也能大致確認死者的身份。於是他問:「你說你們做衣服,是去裁縫店裡做,還是請裁縫到家裡來?」

  「是到家裡來的,家裡下頭人走不開。」

  「還記得是哪家裁縫店嗎?

  「記得,是鴻翔製衣店。原來我們東家的衣服都是他家做的,師傅手藝好,衣服也合身。不過後來就不在那邊做了。」

  「那次做衣服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兩年前冬天。因為少爺的生辰是正月的,東家是老來得子,碰上少爺生日,加上好像又做了什麼投資賺了錢,一高興就給所有人都做了很貴的衣服。」

  「你們東家是哪一位?」

  「大新紗廠的白老爺。」

  「我查過這幾年失蹤人口的檔案,白家好像並沒有到警察局裡來報過案。」曹守鵬插了一句。

  「因為吳媽是自己走的。」彩玉說。一想到活生生的一個人如今可能已經成了死屍,彩玉仍然覺得有點恍惚,「有一回我聽到吳媽和姚媽說話,說太太嫌棄她,她反正也不想做了,攢的錢夠她養老了,不如回鄉去享福去。後來沒多久就沒再見到吳媽,我們都以為她回鄉去了。」

  「吳媽的老家在哪裡?」宗擇問。

  彩玉搖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猜姚媽大概會知道,她和吳媽關係最好。吳媽人有點凶,我們都挺怕她的,所以平常都躲著她。不過其實她人也不壞的,還幫過我。」

  「姚媽還在白家嗎?」

  「應該在的,姚媽是白家的老人,聽說前面太太在世的時候就在了。」

  宗擇點點頭,轉頭對曹守鵬說,「麻煩曹隊長跑一趟鴻翔製衣店,拿一下三年前客人量身的單據。」

  曹守鵬不知道這個做衣服的尺寸有什麼用,又瞄了彩玉兩眼,戀戀不捨地去了。

  宗擇沒有更多的問題了,彩玉舒了一口氣,好像完成了什麼大事,心情也愉快起來。喻宛央和彩玉下了樓往外走,迎面走來一個年輕的小姐。精緻的捲髮,長褲襯衫,懷抱著一疊檔案袋,讓她看上去精緻又幹練。

  雖不相識,擦身而過的時候還是互相給了一個禮貌的微笑。喻宛央聽到身後有人和她打招呼,「汪大記者,怎麼又來找新聞了?」

  彩玉挽著喻宛央出了門,一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邊又略帶回憶著當時的情境,說:「沒想到那個人斯斯文文的竟然是探長。不過那天晚上把我嚇壞了,看他在外頭神神秘秘的,我還以為是壞人呢!」

  喻宛央捏了捏她的臉,「打住打住,人不可貌相,那個姓宗的可不是好人。」關了她一夜呢。

  「不是好人?這話怎麼說的?那麼和氣的人,怎麼不是好人了?」彩玉不解。

  「這人有毒。還有,看人不要只看表面,我看過的花花草草多了去了,越是美的,就越毒。」

  「花花草草那能和人一樣嗎?」彩玉更糊塗了。

  「道理都是相通的,人還不如花草呢。」說話間兩人來到街上,喻宛央踮著腳看往來有沒有空洋車。

  「既然他有毒,那天晚上你怎麼還敢出去呀?小姐,以後咱們碰到他是不是得躲遠點?」

  「躲什麼呀?我最喜歡擺弄毒花毒草了。」

  彩玉被繞糊塗了,也不知道她說的是人還是花。「小姐你這麼美,不也沒毒嗎?」

  喻宛央哈哈笑起來,「哎呀,萬物總有例外的。不過彩玉,你這話我愛聽!走,咱們下館子去。」

  彩玉苦著臉,「還下館子呀?小姐,再不省錢,咱們就快要要飯了!還是回家我給你煮麵去吧。手擀的,再澆上高湯,撒上蔥花,可好吃了。」

  聽起來確實不錯,「好吧,那就先吃麵吧。等我想到掙錢的法子了,再請你吃大餐、泡溫泉。」

  汪頤蓉邁步往警察局裡走,臉上的掛著和善熱情的微笑,她問和她打招呼的警員:「宗探長在哪裡?」

  「應該在辦公室里吧。」那個警士說。

  汪頤蓉笑著謝過他,走到宗擇的辦公室前。門沒有掩上,宗擇端著杯茶正立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麼。

  她敲了敲門,宗擇轉身看到她,「汪小姐?」

  汪頤蓉徑直走進來,在他桌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把懷裡的檔案袋和手袋一股腦兒地往他桌子上一放。大約是東西太重,氣息有點不穩。

  宗擇放下茶杯,另撿了個杯子倒了一杯茶給她。汪頤蓉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後從手袋裡抽了根煙出來,十指修長而瑩白,「我聽說了。」

  汪頤蓉沒頭沒腦的來了這麼一句後,把煙放進唇里,燃了煙。是女人專用的那種煙,煙身細長,夾在雙唇間,有一種天然的魅惑。

  宗擇突然想起喻宛央,同樣是現代摩登女郎,可是卻是截然不同的。汪頤蓉的手袋尺寸不小,他猜想裡面至少應該有個筆記本,有兩支自來水筆-----一支常用,一支備用。女士香菸、打火機。她的口紅色澤盈潤,應該是剛剛擦上的,所以還會有個小鏡子,方便隨時補妝。當然,大部分女孩子裡包里的東西都差不多。他腦海里閃出了喻宛央手袋裡的東西:一隻口紅,一隻手槍,一個拳刺,一方手帕。

  一團迷濛的白煙自汪頤蓉的唇間氤氳而出,宗擇坐在她對面,容色淡淡地望著她,沒有要說話的跡象。

  自己拋了磚卻沒有引到玉,汪頤蓉只好投降般接著說下去,「聽說鏡湖女屍和名角蘇姜有關係,有獨家資料泄露一點嗎?」

  香菸是香草薄荷味道的,隨著她的雙唇翕動,氣味慢慢暈到他面前。宗擇不抽菸,對於旁人抽菸他雖然不喜歡,但也從不指摘。他往椅子深處靠了靠,「暫時無可奉告。」

  汪頤蓉曬笑了一下,「就知道你要這麼說,所以我親自上門來。」

  既然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還要問,那不是自討沒趣嗎?宗擇想,女人真是不是常理能解釋的動物。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宗擇下頜微微揚著,面對直射來的目光並沒有躲閃,而只是沒有任何情緒地回望著她。

  一個男人面對一個女人,尤其是面對一個姿色姣好的女人能這樣長久的直視,除非他愛上她,要麼就是把她當做男人。他的目光里,沒有所謂的深情或半點情愫,只是平靜無波。

  琥珀色的眸子,像夕陽餘暉的一撇,中間的瞳孔卻又黑如點墨。為什麼不是朝陽,因為他身上寒氣重,沒一點溫度。只要一眨眼,所有的情緒都能捲入海底。沒有戾氣,也沒有這個職業的煞氣,就是那淡淡的,冰雪融化的一汪清泉,清可見底,又深不可測。

  汪頤蓉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投降了。她偏了偏頭過去,自嘲地笑了笑。「過河拆橋,枉我幫你查資料忙了一天一夜。努,這是我們報社和另外兩家大報社登錄的這十幾年的綁票、失蹤的新聞和啟事。」

  「多謝汪記者為警方提供信息。只是在案件沒有結束之前,不泄露消息,是作為警務人員的職責。」

  汪頤蓉想把煙摁滅,掃了一眼他的辦公桌,宗擇把茶托推到她面前,「抱歉,沒有菸灰盆。」

  「原來你會打官腔呀?」她又笑了笑,摁滅了煙,「其實,找你來還有件事情。下個月僑商會有個慈善舞會,怕你被你定走了,所以提前來預定你當我的舞伴。」

  宗擇的目光垂了垂,又抬了起來,「汪小姐,你知道我曾經有個未婚妻嗎?」

  汪頤蓉奇怪他為什麼說起這個,「有所耳聞,是娃娃親吧?」

  「是。不過她十一歲的時候就在西城公園的湖裡淹死了,她家人從來不帶她去那邊的。而在此之前,我母親父親已經雙雙亡故。」

  「所以呢?想說什麼?」

  「我不適合你。」

  汪頤蓉沒料到他拒絕地如此直接,連一點婉轉都沒有。

  「難道你就打算孤獨此生了?」

  宗擇沒有直接回答她,目光垂落到她面前茶碟子裡的菸灰上。有一扇窗戶半開著,路過的風將那菸灰拂動,譬如浮游的眾生在不可抗拒的命運之前慌不擇路。

  他繼而微微笑了一笑,卻是語意涼涼,「汪小姐,人生不必每一件事都要做到,也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到。」

  汪頤蓉並沒有因為被拒絕而面露難堪或者怒意,她有著職場女性特有的成熟穩重,雖然對方拒絕的很乾脆,她仍然帶著禮貌的笑意,「你這樣說,我會疑心你是為了別人而拒絕我。」

  「不是。」

  「那就好,就是說別人也沒機會了。那可能我還有機會呢,畢竟是下個月的舞會。不可能和你做了一回舞伴就丟了性命吧?」她笑容可掬,對於那些謠言渾不在意。目光一瞥之間,在他桌上成堆的案宗下看到一個金亮亮的東西。她伸手抽了出來,居然是一隻口紅。

  她恍然大悟一樣,雙臂撐在桌子上向他靠去,拔開口紅蓋子。裡面的口紅被人用過的。「是為了她?」

  宗擇這幾天想案子倒把口紅的事情給忘了,原來口紅真的落在他這裡了。他沒回答汪頤蓉的話,從她手裡拿了過來,其實是有點好奇,是怎樣一隻口紅會讓一個「揮金如土」的女孩子心心念念。

  汪頤蓉不無哀怨道:「你這個人真是太會傷女孩子的心了。」

  宗擇把口紅推了出來,很柔嫩的顏色,已經用掉一半。他闔上蓋子,「汪小姐知道哪裡能買到這樣的口紅?」

  汪頤蓉站直了身體,含著笑不緊不慢地說:「你要是買來送給我的,我就告訴你。」

  曹守鵬到了鴻翔製衣店,藍老闆大都只在後面趕製衣服,沒空見客。大夥計阿勝跑過來一聽說要底單,為難地說:「您說這也太不巧了,本來客人底單咱們都保存三年。結果前幾天店裡遭賊,丟了不少現金不說,把老帳單、帳本都給燒了。要不是鄰居發現的快,咱們這老店都要被燒掉呢。咱們去報過案了,對了曹隊長,案子破了沒有?」

  曹守鵬眯起眼睛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他無功而返,回去報告了宗澤。

  宗擇翻了翻日曆牌子,「是哪天失竊的?」

  「夥計說十月初十。他們第二天一大早就過來報案了。我剛才去記錄上查過了,十月十一日,是有夥計來報案,說是遭賊了。」

  宗擇的手指停在了那個日期上,「是發現屍體的那一天。」

  曹守鵬騷了騷頭,「這未免太巧了。」

  「應該是這麼巧有知情的人那天就在袖玉書院裡頭,並且目睹了屍體被發現的過程。所以回去之後,把一切和吳媽有關的痕跡都銷毀。」

  「一個老媽子,到底幹了什麼事情這麼怕被人發現身份?」曹守鵬想不通。「會不會就是打架的那幾個人?」

  「不會,如果那人知道牆裡有屍體,根本不會在那裡動手給自己找麻煩,肯定離那裡遠遠的。」

  「可這樣說不通,既然是離藏屍地遠遠的,他又怎麼會知道屍體被發現了?」

  「有些案件里,兇手經常會重新回到作案現場,可能是兇手那天正好在場。或者說兇手有幫凶,而幫凶或者知情者當時就在書院裡。目睹了這一切之後,回去行動起來。」

  「可誰又知道吳媽會有量身的尺寸在鴻翔製衣店呢?」

  「白家的人,或者是製衣店裡的人。」

  曹守鵬搖了搖頭,「我覺得應該是白家的人。你想啊,一個老媽子憑她自己賺一輩子的錢,也不可能去鴻翔那種地方去做衣服。既然沒有機會認識,那怎麼可能產生什麼矛盾?吳媽年過五十的鄉下婦人,能和人有什麼瓜葛?為財?為情?都不大可能吧。」

  宗擇雙臂抱胸,靜了片刻,然後說:「咱們還是再去趟袖玉書院,再問問情況。」

  白天的袖玉書院同這整條街的其他書院差不多,寧靜地如同尋常家院。因為有陣子沒做生意了,姑娘們晚上睡得好,白天閒來無事就在自己相好的姐妹那裡嘮嗑。春困秋乏,天氣陰陰的,人也乏乏的。

  宗擇和曹守鵬、郭嘉的到來讓院子裡有了點生氣,雖然不是來消遣的客人,但總算是賞心悅目的男人,一個溫雅,一個魁梧,另一個還有些少年氣。姑娘們都不約而同地湊到客廳里。

  西垮院已經封起來了,老鴇蓉娘四十來歲,即便是沒生意的時候也會撲粉擦胭脂。他們還沒開始問話,蓉娘愁容滿面地先說起來:「這院子裡死了人,可怎麼是好?以後還怎麼做生意?」

  一個叫翠翠的姑娘神神道地道說:「我早就跟媽媽說那西垮院看著鬼氣森森的,早就讓您封了,您不聽,非要把那院子整出來接客,這下好了吧,出事了,什麼生意都做不成了。」

  「你怎麼不說你是烏鴉嘴呢!」蓉娘捏著手帕的手指著翠翠沒好氣地說。

  「媽媽別說翠翠,其實我好像也在那附近見過鬼呢!」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叫阿枝姑娘說。她杏仁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真見了鬼似的。

  蓉娘氣不打一處來,「見了鬼你怎麼不早說!」

  阿枝有點委屈,「誰敢說啊?我只當是自己看走眼了,反正後來能繞道就繞道了。」

  曹守鵬問她:「你說說當時的情況,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阿枝眼睛動了動,似乎在回想,「大概兩年多前吧,那邊西跨院剛剛修葺好……」

  「西垮院為什麼要修葺?」宗擇問蓉娘。

  蓉娘搖搖頭,「這我可不知道,我們是兩年前從揚州過來的。這之前的事情我可不知道,這丫頭是原先書院裡的老人,所以她知道。」

  宗擇又轉向阿枝,「西垮院為什麼要修葺?」

  阿枝畏畏縮縮地抬眼看了蓉娘一眼,不知道要不要說。蓉娘急了,手指頭在她腦袋上一點,「你到底瞞了什麼?也不想想,當時其他的姑娘都有去處,你又懶又饞又不好看除了會唱幾個小曲兒,是誰收留你才沒被餓死的!有什麼話趕緊告訴長官們!」

  阿枝哼唧了半晌,這才怯怯地說:「其實,那院子裡原是吊死過人的。」

  一說這話,屋子裡的人臉色都有點發白了,捂著嘴竊竊私語。再一仔細回憶那西垮院,或多或少都尋得到一點不尋常來。

  蓉娘大喊一聲,「這殺千刀的,賣房子的時候可沒跟我說過!」

  阿枝勸了蓉娘一聲,「媽媽你別太難過。這是很早的事情了,我其實也沒親見著,是聽其他的姐妹們說的。是一個姑娘想要贖身出去嫁個貨郎,都懷上孩子了,誰知道那貨郎最後還是跑了,那姑娘想不開,就上吊了。她那時候就住西跨院。因為死過人,那院子誰也不愛住了,加上雲姨……」

  「雲姨是誰?」宗擇問。

  「雲姨是原來書院的媽媽。雲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好,沒什麼力氣管姑娘們了,所以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後來那年夏天,西垮院突然著火了,把那屋子給燒了。救火救得及時只燒了一半,一直荒廢著。後來雲姨突然找人來把院子重新整修了,說是要賣掉書院回鄉養老去。」

  看來屍體就是那時候被藏進牆裡的。

  「你還記不記得來做房子的都是誰?」

  阿枝為難道:「這我們怎麼知道,都是雲姨操辦的。其實當時姑娘們都覺得挺晦氣的,雲姨也懶懶散散的,所以幾個有心的大姑娘慢慢就把人都帶走了。然後蓉娘就來了。」

  蓉娘氣得胸疼,「這麼大的事情,都沒人告訴我!你這丫頭,怎麼也不告訴我!」

  阿枝撇撇嘴,「雲姨對我們不錯的……她那時說,反正人都散了,也沒人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又不是真的鬧鬼。等新人們進來,人氣足了,就什麼晦氣都沒有了。津州城裡那麼多房子,哪間沒死過人呢?」

  曹守鵬聽著覺得還挺有道理,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蓉娘氣得無話,「看看,這下好了,直接蹦出個死屍!長官們那,你們去抓雲姨,這事她一準知道!肯定是她弄死了人,然後封到牆裡頭,然後趕緊轉手給我,她自己跑了!」

  宗擇來這裡本想查詢事發當日在場的客人,沒料到會挖出這個陳年舊事。這樣想雲姨似乎成了另一條線索,即便人不是她封在牆裡的,她至少能知道當時來施工的人是誰。

  「那媽媽可還知道雲姨現在在何處?」

  蓉娘終於冷靜下來,「我和她也不認識的,也就是從揚州過來看房子的時候見過一回。阿枝,你說,雲姨是哪兒的人?叫什麼?再敢瞞著,仔細我撕了你的嘴!」

  曹守鵬眼睛一瞪,凶了凶,「你怎麼說話的?人姑娘不是人啊,你敢糟踐丫頭小心老子回頭封了你的書院!」

  蓉娘頓時軟了下去,忙點頭稱是。

  阿枝忙說,「我說、我說,知道的都說出來還不行嗎!」然後又轉了轉手帕子,「可是我也不知道雲姨的名字呀,我們都是『雲姨、雲姨』的叫她。不過好像聽她說起過,是理全縣人。」

  「理全縣?」

  阿枝點點頭,「嗯,我記得是有年立冬,看她在梅樹上綁了紅繩子。我們問她為什麼要綁紅繩,她說是她們理全縣的風俗。」

  聽到「梅樹」宗擇眉頭一動,「怎麼書院裡有梅樹?」

  「沒有的,我嫌『梅』啊『霉』的不吉利,我們書院裡種的都是桃花、杏花。」蓉娘說。

  阿枝又抿了抿嘴,「原來是有棵梅樹的,不過後來被移走了。」

  「哦?為什麼?」

  「這我們哪知道呢。」

  「你知道移到哪裡去了?」

  阿枝又搖搖頭。

  看來已經沒有什麼更新的資料了。曹守鵬和郭嘉又分別讓姑娘們回憶當日在書院的客人。姑娘們又抱怨,除了一些熟客,有些客人並不想讓家人知道他們逛窯子,用的可能都是假名字。更多的情況是只知道一個姓,完全可能是假姓,根本不可能找到人的。

  曹守鵬因為道上頗有幾個朋友,便託了朋友去打聽雲姨的事情。女屍的身份始終沒有完全確認下來,案子就會停滯不前,也許雲姨這邊能找到一些線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