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迴腸
大世界戲院散場了,戲班收拾好東西,一箱一箱整理、盤點行頭裝上馬車。思兔sto55.com等忙完了,差不多已經要到深夜了。東西先行一步運回了梨芳院,蘇姜最後才和幾個師兄們走出戲院。
街上行人稀少,梨芳院有自家的包車。蘇姜正要坐上洋車,遠遠瞧見一個人站在街心,呆呆地望著閃爍的霓虹。
蘇姜沒看清她的臉,只覺得那背影有些眼熟,便多看了兩眼。坐上了洋車,車夫正要拉走,蘇姜突然叫停了他,下了車走到那人身邊。
「小姐,這麼晚了,你是在等人還是迷了路?要不要替你叫輛車?」她輕聲問道。
那女孩子微微轉過頭,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你認識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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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來是喻小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宗探長沒和你一起嗎?」
喻宛央茫然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我忘了我住哪裡了。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是誰?」
蘇姜看她神志有些迷糊,卻又不像是偽裝,不知道她發生什麼事情。只得叫師姐先看著喻宛央,她一路小跑進戲院裡,找經理借了電話,先打給了宗擇。掛了電話後,又覺得不放心,又打給曲少傑。
為了方便宗擇隨傳隨到,曲少傑的房間扯了一根線,裝了電話機。曲少傑這會兒睡得正香,卻被突然響起的急促的電話鈴聲吵得煩躁。他拿枕頭蓋住了腦袋,想要忽略那電話聲。無奈那鈴聲一聲緊似一聲似的。他終於清醒起來,拿起電話來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這時候打電話給他,蘇姜很過意不去,但因為她和喻宛央難得投契,所以很是擔心她的安危。「曲醫生,是我。」
她清靈的聲音一響起,曲少傑便完全清醒了。「小姜?怎麼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蘇姜一時怔忪,剛才是聽得出來他半夢半醒間的不耐煩的,可是他卻一下就聽出了自己的聲音。冰涼的手,這時有了暖意。她抱歉道:「不是的。真是抱歉這麼晚了打擾你休息。我在大戲院門口遇到了喻小姐,我看她好像是有點不大對,我已經給宗探長打過電話了,可還是覺得不放心,要不你等下去梁園看看?」
宗擇的車很快就到了,他急匆匆地下了車,看到喻宛央疾步走上前一把拉進懷裡:「央央!」
她卻像觸電一樣,猛地推開他,疑惑地問:「你是誰?」
宗擇看她木然的表情,不可置信地走近兩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卻停住了,因為發現她在往後縮。
「我是宗擇,是你的未婚夫。」
喻宛央警覺地望著他,眉頭擰著,「未婚夫?」然後搖搖頭,「我不認識你。」
他的心頓時一涼,怎麼會,她怎麼會不認識自己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喻宛央卻縮在了蘇姜的身後。蘇姜見兩人這樣僵持著不是辦法,勸道:「宗探長,天太冷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梁園再說吧!我已經通知曲醫生了,他會替喻小姐檢查的。」
蘇姜同宗擇連哄帶勸把喻宛央送上了汽車。
許墨庸一直坐在車裡,隱沒在黑暗裡。等著看到宗擇的汽車消失了,那一隻煙也吸到了煙尾,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曲少傑早已經等在了梁園,等人回來,他先替喻宛央檢查了身體。好在她並沒有抗拒。
「身體沒什麼大礙,也沒有外傷。但是似乎失去了記憶。」他拉開她的胳膊,看到了針孔,「被注射了藥物了。」
喻宛央縮回了胳膊,漠然得望著一屋子的人。彩玉在旁邊哭得人心煩,宗擇安慰她道:「別哭了,小姐已經安全回來了,你先去替她放洗澡水吧。」彩玉這才止住哭泣上樓給她放水鋪床。
「這是我的家?」喻宛央打量了一眼四周,然後目光又轉回到面前的人。「你們是誰?」
曲少傑和蘇姜一一向她介紹自己,她聽完搖搖頭,「我不記得你們了。」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四處看看,又看了看後院,問:「那裡亮著燈的是什麼地方?」
「是你的溫室。你每天都在那裡工作的。」
「我是種菜的?」她低頭不解地看看自己的手。「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曲少傑送蘇姜回了梨芳院。彩玉伺候喻宛央洗澡,然後替她打開衣櫃,問她穿什麼。她的目光呆呆地望著這一切,仿佛第一次見這些衣服。彩玉一直紅著眼眶,拿了一件墨綠色織金鶴的寢衣,「小姐,你從前最愛穿這件。」
喻宛央漠然地掃了一眼,指了另外一件粉紅色的,「給我那一件。」
宗擇算好了時間過來看她,她看他的眼神帶著一絲懼意。他每次靠近,她都會下意識地往後躲閃。
彩玉看著十分焦心,勸解道:「宗先生,讓小姐早點休息吧,也不知道這幾天她經歷了什麼,看這瘦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也只能如此了。宗擇點點頭同彩玉一起下了樓。熄滅了燈躺回床上,分分秒秒度日如年。天快亮了,他聽到了彩玉起床在廚房裡忙碌的聲音。然後聽到大門的響動,他從窗戶往外看,看到她提著籃子出去買東西。
宗擇起床出了臥室,上了三樓。他輕輕敲了敲門,「央央,是我。」
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臉倦容的喻宛央,「宗先生,這麼早有什麼事情?」
宗擇撐住門,「央央,我想你快要想瘋了。」然後走近兩步想要擁她入懷。
她站著沒動,目光閃了一下,卻突然推開他,把門關上。「對不起,給我點時間,我真的不記得你了!」
宗擇失落地望著緊閉的門,她真的忘了他?他們之間的那些,真的全都被抹去了?周身仿佛被迷霧圍繞,那個同行的人消失在長夜裡。而他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茫然失措。
當他轉身的時候忽然看到樓梯口人影一閃,他緩緩走下樓,發現彩玉在客廳里正從放零錢的箱子裡往外拿錢。
彩玉呵著手道:「宗先生您起了?我去買小姐愛吃的東西。瞧我一高興,腦子就不好用,剛才忘了帶錢了。」
宗擇點點頭,「我去警察局了,不用準備我的早飯了,你好好照顧宛央。」說完,神情失落地拿起大衣走了。
到了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喻宛央似乎和彩玉已經熟悉了起來。兩人在熟絡地說著話,但一見他進來,她的表情就變得緊張起來。
彩玉去布置碗筷,上好了飯菜,喻宛央坐到餐桌前默默地吃飯。這頓飯三個人都是靜默無聲。
吃完飯後,喻宛央卻沒有離開餐桌,她抿著唇看了宗擇一眼。
「你有話跟我說?」他和聲問道。
喻宛央點點頭,踟躕了片刻,用很不確定的語氣問:「我們是有婚約的?」
「是。」
「可是對我來說,你現在完全是個陌生人。我們可不可以先把婚期推遲?」
宗擇默然不語。
「對不起。只是今天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的信,知道我有祖母祖父和母親。我現在很想去見見他們。也許看到他們我就能想起一些從前的事情。」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越快越好吧。我看這裡一切都很陌生,覺得很怕。對不起,我腦子很亂,連家裡的地址都不記得了。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明天帶我去打一封電報給家人?」
宗擇輕輕嘆了口氣,「好,明天我帶你去。」
喻宛央客氣地謝過他,然後上樓去了。
彩玉過來收拾東西,看他落落寡歡,忍不住開解道:「宗先生,您別太難過,小姐大概現在什麼都不記得,所以很想去看看家人吧。等到她想起來以後,你們又會像從前一樣了。」
宗擇無聲地苦笑了一下,謝過她。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下起了小雨,宗擇載著喻宛央去了電報局。從電報局出來,雨下得更密了,他替她支著傘。因為她總在有意無意地躲著他,他把傘傾在她那邊。他半個身子都淋濕了。兩人上了車,一路無話。
車本來向著梁園的方向開著,卻突然變了道,飛快地向城郊開去。等到車停下來,他長舒了一口氣,終於甩掉了。
他熄了火,身上的外套濕漉漉的穿著難受。他脫了外套和毛衣,好在裡面的襯衫不算太濕。窗外的雨傾盆而卸,整個天地都模糊了。而眼前的人,卻那樣清晰。
他呼出的氣息因為天氣寒冷而變成白霧,他歪頭看了看外面,其實什麼都看不清楚,「大概一時半刻不會停的。」他想轉頭安慰她幾句,卻不料她突然探身過來捧住他的臉吻上來。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吻得有點發蒙,回應是本能,卻漸漸明白了這個吻的意義。這些日子來積攢的擔憂和陰鬱都一股腦兒的奔瀉出來,他忘情地回吻著她,他們本不需要語言。
單薄的襯衫發著燙,足以抵抗這寒氣。
「原來我要找的人是你!」她眸子裡漾著水汽,又哭又笑,「不是『小康』,是『小棠』。我遇到盧啟民,他說我當時在說『糖』,以為我是想吃糖。後來我在梁園的樹洞裡看到伯母的給你抄的經文,你原來是叫宗擇棠的,對不對?原來真的是伯母,原來我要找的你一直是你……」
她的話被他的吻吞沒,他們之間還需要什麼語言呢?萍水相逢的不期而遇,原來是命運的早有安排。
他抵著她的額頭,「我以為你真的把我忘了。」
「差一點。這個不知道是什麼藥,藥力很猛,我的頭一直迷迷糊糊。我是昨天午覺過後才清醒過來的。」她微微揚著唇,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我這樣的特殊體質,等我死了以後,也捐給醫院做研究用,也許能研製出什麼特別的藥也說不定。」
「我可不可一自私一點,不讓你捐獻?就算是死了,骨頭也想和你在一起,不分開。埋在地里也好,燒了也好,永遠在一起。你陪著我,好不好?」
她眼眶發熱,重重地點頭,「好。」
她把事情都告訴了他,從許墨庸的話里看來,這些人都是他們的客人。
「是許墨庸給我打的針。那時候我好怕,怕我真的再也記不得你了。我也好後悔,後悔還沒做過宗太太……宗擇,今天就讓我做宗太太,好不好?」
大衣褪去,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蕾絲洋裙,像是有備而來。她跨坐在他身上,緋紅的雙頰卻帶著倔強的義無反顧。她反手將背後的紐扣一粒一粒解開,到了腰骶,她停了下來。沒敢看他,拿起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背後。只要輕輕一拽,他知道眼前會是怎樣的春色盈目。
「天父會原諒我的。」她低聲說,聲音差點被落雨聲淹沒,卻又如響雷在他耳里。
心被那總也沒個停的雨砸在車上的聲音擾的凌亂不堪,他們被雨水封在狹小的車裡。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走來,跋山涉水地只為見這個人,把自己交託給他。人生苦短,如果沒有和你一起經歷過,那生命怎麼能稱得上圓滿?擁有彼此,心和身體,這世界上,除「我」之外,尚有一個「我」,供我棲息,容我長眠。
她吻上他,吻得沒有章法,她感到他的糾結、他的猶豫。他回應著她的吻,制住她上下點火的手,「買了船票就走,你回美國等我,等我把這裡處理好,我去接你。答應我。」
她只是吻他,可聽不到她的答案,他不能放任自己。「嗯?聽話?」
她也停下,靜靜地望著他,「好,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
他怕自己後悔,前進一步或者後退一步?他在失控的邊緣,內心驚濤拍岸,卻只是靜靜地望著她,握著她的手,不叫她再動。
「你是想送我走,然後自己去冒險?宗擇,你休想!」她已經這樣了,她還能怎樣?她想,如果他們真正擁有了彼此,那麼這世間會多叫他牽掛一分,他就能多顧念他自己一分。但他還是想撇清關係,那些話不過就是騙她走得遠遠的。他時刻準備與那魔鬼同歸於盡嗎?
她憤然地把手往回抽,卻被他牢牢握著,她賭氣般地咬在他唇上,直到口裡腥甜四散開來,而他卻任她撕咬。她垂著頭哭了起來,「你根本不想要我,姓宗的,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都已經要做罪人了,你卻不要我!」
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那困獸在籠邊不耐地徘徊往來。她仍舊倔強地去解他的紐扣,一粒兩粒……倦鳥投林,困獸籠開。他一翻身,她已經在他身下。
熟悉而陌生的氣息撲在她臉上,她看見他眸子裡燃起的火,燒得她發燙。在這逼仄又廣袤的天地里,在膽怯和無畏里,在撕裂和填滿,在疼痛與歡愉里,在堅硬與柔軟里,在血與淚里,他終於和她再也解脫不開了。
彩玉等到了深夜才見兩人回來,神色都很疲憊,「雨下那麼大,我還擔心你們。」
「回來的路被水淹了,過不來。只好繞道,等雨停了再說。明天開始給小姐收拾一下東西,過幾天,小姐要回美國了。」
喻宛央對她們的談話似乎絲毫沒掛在心上,叫彩玉去放洗澡水,洗了半天然後就自顧自睡了。
登船這日許墨庸也來了,喻宛央如同對著陌生人一樣對他。船聲轟鳴,送別的人們下了船,許墨庸看到喻宛央在甲板邊看了看,目光沒在任何地方停留,然後就進了去。
宗擇靜靜地站在碼頭一直望著船。
許墨庸從他身邊走過,擦肩而去的時候停住了,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的目光突然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平靜。
「要下雨了。」許墨庸突然說。
宗擇看了看天,「是。」
「宗先生信命嗎?」
宗擇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回答。
許墨庸拿了一塊金幣,金幣在手指間翻轉。宗擇從口袋裡也掏出了一枚,「撿到過一枚,不知道是不是許先生的。」
許墨庸接了過來,看了一眼,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揣在了口袋裡。他似乎也沒急著離開,而是抽了一根煙出來,「命里有時終需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可這世上多少人,不肯信命。逆天改命,得到了最想要的東西。到最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許先生想要什麼?」
許墨庸深吸了一口煙,「人未必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麼。是不是,宗探長?」
宗擇贊同地點點頭,看著郵輪遠去。但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最想要的什麼了。
「一時想要的東西也許下一刻就發現無足輕重了。宗擇,黑和白之間,不過一線之隔。有時候你以為自己是白的,其實早就是黑的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滑過去了。你以為的運籌帷幄,也許不過是旁人的請君入甕。」
「螳螂捕蟬,也許我能尋到一隻黃雀也說不定呢?」
許墨庸笑了笑,「那就看你的能耐了。」他扔了菸蒂,用鞋掌碾碎。然後離開了。
送行的時候喻宛央沒讓彩玉去,這時候她正呆坐在椅子上望著後院。聽到門動了,她習慣性地跑去叫「小姐!」進來的卻只有宗擇一個人。
「小姐已經上船了?」她尤不可信地望了一眼門外,可他身後空空。
宗擇點點頭。
彩玉手指攪著發尾,不安地站在一邊。
「彩玉,央央從前說過,雖然她幫你贖了身,但是毀了你的賣身契,你是自由人,不是誰的奴隸。先在央央走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這個房子我買回來了,但是孤男寡女,瓜田李下,我不方便留你。」
「宗先生,你不用說了,我懂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我馬上就會走的。」
宗擇不再言語。
彩玉轉身進了房間,不一會兒提著一隻柳皮箱子出來。她雙眼紅腫,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哭聲,「宗先生,我回我哥那裡去了。如果小姐有一天回來,你能叫她去看看我嗎?我想親自和她說一句話。」
宗擇微微點了點頭,「好。」
彩玉拎著箱子,走到了門邊。拉開門,又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看這間房子。
「彩玉,曹隊長是個好人,你不要害他。」他聲音平然的沒有任何情緒。
彩玉終於崩潰,泣不成聲,擦著眼淚,「我知道……我以後不會再見曹隊長的。宗先生,我對不起你們,可是我沒辦法的,我只有一個哥哥,我不能看著他死……對不起,對不起。宗先生,你要多保重。」說完向他磕了一個頭,拎著箱子跑走了。
宗擇嘆息,他並不想責怪她,人生於世間總被種種事情纏身。有軟肋,難免被人利用。而他的軟肋這時候已經走遠了,他再沒什麼可怕的。他和魔鬼簽訂了契約,而魔鬼卻還沒有來討債。
那日見宮濟山,他問:「如果有可能,喻宛央和你的母親,你只能得到一個。你會選擇誰?」
他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把喻宛央送出了國,自己獨自去尋找母親。母親還活著,在等著他,等了十五年。他不孝,讓她等了那麼久。
宗擇直接請曲家介入,調了軍隊包圍了宮濟山的住處。但宮家卻已經是人去樓空了,只在書桌上留了一張卡片,上面的四個字「虛席以待」,旁邊粘著一朵乾枯的薄雪草。那是八月六日的花個紋,是他母親的生日。
「按照央央的記憶,他們應該有一個巢穴,很可能豢養了不少殺手,目前看應該就在南山裡的某處。」
曲少傑笑道,「你是打算入虎穴擒虎子?不過這種事情可不適合我。」
「知道你這雙手是拿手術刀的,精貴的很。我打算自己去。」
「可惜了,小三嬸不在,不然你們倒是正好一起去。『聰明大膽』說的就是她了吧?」
宗擇在地圖上標註可能的位置,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曲少傑卻仍舊不解:「我說,你怎麼捨得叫小三嬸走呢?」宗擇不語,曲少傑過了半晌忽然間似乎洞察到了天機,他臉色大變,「不會你是打算身先士卒吧?」
「不會,我答應過她去接她,沒那麼容易去送死。」
「那為什麼?」
「有些人會叫你勇敢,也會是你的軟肋。與其把軟肋暴露給敵人,我寧可拆了肋骨輕裝上陣。」
「偉大偉大,佩服佩服。但是吧,我要是小三嬸,寧可和心愛的人同生共死,也不願意一個人在天涯海角提心弔膽地等。」
宗擇不想再談那個,把地圖退到他面前。「津州底下有暗河,從那個水井開始,推算我們走出的距離,再往前不遠,正好到達暗河。順著河水流向,能一直通南山。
央央說她離開的時候,又聽到有人在她耳邊念《蒹葭》,和她小時候的景象和相似。因為那時候藥力最強,她又被蒙著雙眼,所以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他停了片刻,會不會是母親?如果她被囚禁在那裡,又是如何能接近到喻宛央?
他回國神,接著說:「央央說被軟禁的地方溫度很高,不是水汀燒出來的熱,氣候到像在春夏。她清醒的時候隱約聽見外頭人說了一句『下一次山門開』。我懷疑這個地方隱藏在南山深處,應該在水邊,或者入口在水邊。
記得《桃花源記》嗎?『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也許這個地方就是另一個『桃花源』。所以我這次主要就是去找入口。」
「好,那我再去找大哥借兵,也跟著你進南山。我們人多,不能和你同路,我會叫通訊信兵和你保持聯繫。你找到入口不要輕舉妄動,我帶上大炮,直接叫他們把山炸平了。」
宗擇搖搖頭,「我擔心的不是別的,而是山里究竟有什麼。那些失蹤的人又都在什麼地方。如果他們被掠進山里,炮轟只會傷及無辜。」
曲少傑點點頭,「那我們先找入口,到時候再說吧。我們什麼時候入山?」
「三月二十二日。」
三月二十二日,天氣漸暖,有了春意。天剛泛出一點魚肚白,晨間露水從樹枝上滴落,落在他臉上。沒有她的時間裡,這個院子如此荒涼。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兩把手槍,兩把匕首。一見刀槍便會破殺戒,但是他答應過她,會去找她,所以他必須活著。他輕輕吻了吻手上的婚戒,「央央,等著我。」
鎖好房門,上了汽車,他剛發動起車子,突然有人拉開車門坐了進來。一身黑色皮衣皮褲,戴著黑色鴨舌帽。他還未看清來人,那人卻低聲道:「開車吧!」
這個聲音叫他先是驚喜再卻是怒氣橫生。他推門下車,一把把那人拉下車,一路拉進門裡往牆壁上一推。鴨舌帽下露出一張討好地笑臉,她伸手去摸他的臉,卻被他壓住手。
她扁了扁嘴,「弄疼我了。」
「為什麼回來?」
「我想你。一分鐘看不到你就想你想得發瘋了。」她想去抱他,他卻在氣頭上,壓得她不得動彈。
「船到了滬港我就下來了,可是我不敢來見你,猜你大約今天會行動,所以才敢出來-------你生氣了呀?」她動彈不得,只能偏這頭去尋他的目光。
他何止生氣,簡直氣地想咬她。
她撒嬌地說:「你不想我嗎?你就捨得我走呀?哎,你輕一點嘛,手好疼的。」他終究於心不忍,稍稍鬆了力氣。她藉機掙脫了雙手,討好地抱住他,卻一下摸到他腰後別的槍。
「我就知道……」她嘆了口氣,「你從來都不用槍的。這次是不是很兇險,你是不是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不是。」
她的眼眶卻紅了,抱得更緊,「我才做幾天宗太太,還沒做夠。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氣得吻住她,咬得她的下唇發疼。她知道他在糾結,只是真的在咬。她疼得「絲」了一聲,他這才鬆開牙齒,吻變得溫柔的不像話。
她捧住他的頭,「讓我和你一切去,好不好?記得我說過嗎,那個吉卜賽女人說我能活到九十二歲,兒女雙全。我不會死的,而且會是你的福星。宗擇,我還沒給你生孩子。」
他在猶豫,他想和她在一起,卻是怕,真的怕。
她突然反身把他壓在牆上。她抬起頭,他的頭上方掛著一個十字架。她改成十指相交,握在胸前,「親愛的天父,我喻宛央現在你的面前和宗擇結為一體,愛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像我愛自己一樣。不論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貧窮,始終忠於他,直到生命終結。願天父你保佑我們。
宗擇,從這一刻起,嫁給你,做我的丈夫。我願對你承諾,從今天開始,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長。我承諾我將對你永遠忠實。你現在告訴我,你願不願意?」
他的眸子漸漸浮起了霧氣,水光中,全是她的面孔。
誰又曾真正抵抗過命運,而她是命運賜給他最大的憐憫。
他把她的戒指從前襟口袋裡拿出來,戴回到她的手上。「我願意。」
她從來沒想過她的婚禮這樣簡單又潦草,但是她一點不遺憾,一點都不後悔。直到離開的時候,她才真正直到,再盛大的婚禮都比不過他在身邊。但就算沒有美麗的婚紗,旁人的祝福,只要有他,就像擁有了全世界。
他一把橫抱起她,往樓上去。等她發現他要做什麼時,掙扎著想要下去,「要去辦正經事呢,保存體力。」
他卻笑著,「先辦最正經的事情,力氣是用不完的……」
她臉一紅,算了,不管了!
曲少傑坐在吉普車裡,用來通訊的信兵跑過來,「宗探長還沒出發。」
曲少傑看了看表,疑道:「還沒走?」
「是啊,本來是要走的,結果突然來了個人。過了一會就看到宗三爺拖了一個人下車進了屋。」
「什麼人?」
「沒看清,個子不高,穿著皮裝馬褲,戴著帽子。不過,瞅著像個女人。四少,您看?」
曲少傑立刻明白這人是誰了,他笑道:「再等一下吧。你去守著,宗三出發了,你過來說一聲。」那人應聲說好。
曲少傑的手指輕輕在膝頭敲了敲,宗擇怕是要有一陣子才能出發了。他突然覺得應該去見蘇姜一面。雖然她待他同旁人沒什麼不同,對他客氣有餘親近不足,但他就愛她這冷傲的勁兒。雖然此去他不見得有什麼兇險。但見一見總還是好的,起碼放心。
曲少傑同營長交代了一聲,驅車去了梨芳院。到了地方才知道蘇姜今日在大戲院唱戲,他便又奔去了大戲院。人家那一對演著生離死別,他被感染得也突覺出一絲悲壯來。越是見不到蘇姜,他越覺得大約此去難回,總要有個明明白白的交代,自己倒給自己加了一齣戲。
大戲院的經理是知道他是梨芳院的大股東,雖然沒買戲票,還是殷勤地迎了他,引著坐了前坐。
蘇姜打他一進來就瞧見他。見他今日裡穿了戎裝,心理便是咯噔一下。唱完一折下場,偷偷挑開帘子一看,曲少傑剛才的座位處卻是人去樓空。
她的心不知道怎的七上八下,但扮著妝又不能衝出去,心裡空空落落,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她想往外去,被師兄攔住,正發著急,卻看見曲少傑走過來。
她急走近兩步,又停下,一雙眸子盈盈楚楚地呆望著他,直看得他心頭髮軟。
後台人多嘴雜,曲少傑指了指經理辦公室,蘇姜會意。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曲少傑本想關門,想了想,還是半掩著。
「你要去哪兒?」她問得急,連「曲少爺」都忘了叫。
他覺察到了,心花怒放,卻沒敢忘形。「今天有些事要辦。」
「是不是很兇險?」她知道他這人平常總和家裡撇清關係,不是兇險事,他不會穿戎裝。
曲少傑笑了笑,卻說:「過來看看你。」
她心被人攥著,緊的發疼。定然是兇險的,不然不會這樣正經地同她來告別。
「沒什麼事,你回去吧,馬上要上台了。」他聲音溫柔的叫人發顫。她挪不開腳,心底攢滿了委屈。
他的手抬起來,想要撫一撫她的臉,不知道為什麼她看著這樣悲傷。但手在半空中停住,縮回來只尷尬的搔了搔眉毛。「阿鸞可好?吃奶睡覺都好?」
「都好。」她說
「那你保重。我走了。」
她應該說些什麼的,胸中有千言萬語,但只能抿住唇。厚重的油彩遮蓋了她臉上的不安和不舍,曲少傑笑了笑,「去吧,他們在等你,要上場了。」
他走到門邊,蘇姜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曲……」。
他猛然間轉回身,卻是捧住她的唇吻了上去。而她卻靜靜地被他吻著,閉著眼睛。睜開眼睛的時候滾下兩行淚來。
他想給她擦擦眼淚,手指卻不敢動她的臉,「對不起,弄花你的妝了。」
她不知道怎麼會這樣難過,哭著搖頭。「你是不是不回來了?」
「瞎說!你有什麼不順心,回來再罰我。要是,我說要是真的回不來了……」他感覺有點編不下去了,這樣騙個丫頭。
她哭得更凶,拼命搖頭。
「我要是真的回不來了,你記得找個好人嫁了。」
「我不嫁,誰都不嫁!」她終於抱住他。
那一刻終是「曉色雲開,春隨人意」。曲少傑回抱住她,低聲輕笑,「哪有姑娘不嫁人的?那等我回來,嫁我吧,好不好?咱們說定了。只是我家人肯定是不同意的,到時候被趕出家門,你要養我。」
她在他懷裡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真怕他一去無回。
曲少傑失笑,「這等下還怎麼唱禰衡啊。乖,去補妝去吧。」蘇姜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去補妝。
曲少傑從大戲院出來,春風得意。這方法雖然有點卑鄙無恥,可耐不住管用啊。照這樣,去趟南山回來,最好給自己弄點小傷,說不定他還能趕在宗擇前頭當新郎官,畢竟宗擇還是要漂洋過海讓人家相看相看。他這裡反正父母是會反對的,他早就有了打算。宗擇先頭的房子就不錯,地段兒好,又僻靜,離梨芳院也不遠。他和蘇姜正合住。反正曲家四個兒子,不多他一個傳宗接代。
仿佛終於給自己定好了終身大事,曲少傑一身輕鬆地開回了營地。想了想,算了,還是同宗擇他們一起去,不然呆在後面可沒有受傷的機會。於是交代了營長,先悄悄把軍隊帶上山,他同宗擇一道。
開到了梁園,宗擇的車還停在門前。他靠在門口抽了支煙才看到門緩緩打開,兩人一前一後的出來。
「三叔,我想好了,我還是跟你一起去。」
喻宛央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看曲少傑很有深意地衝著他們笑,本就紅雲橫生的臉這下更是紅的要滴出血,逃也似的跳上車。
車行到山深處便開不上去了,只得棄車步行。
喻宛央邊走邊說:「怎麼感覺這裡和上次我們來的地方有點不大一樣?」
宗擇和曲少傑也有同感。但此時開春,樹木都有了綠意,景色略有不同也說得過去。
他記性再好,時隔十五年風物已變,他也只能依著記憶里的路走。顯然這是條人跡罕至的路,山中偶爾飛起一兩隻孤鳥,叫聲劃破天際,顯得尤其蒼涼。
「當時伯母,是怎樣被人發現的?」喻宛央問。
「打柴的山裡人家路過。」
「我看這地方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是,原來是有路的,現在都荒草吞沒了。」
「所以我老師才說過,人力是難以抵擋住自然的力量。只要人跡一消失,自然便會以它自己的方式還原。這附近的山裡的人都不見了?」
宗擇停下來,打開地圖。喻宛央拿了指南針,湊過來看,「這裡是李玉同屍體被發現的地方。上次胡大說過的那個村莊,會不會是村子荒了,人都沒有了?」
「一整個村莊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消失,也太不可思議了。」
三人又爬了一陣山路,宗擇停住了,「就是這裡。」
喻宛央明顯感到他的手發涼,她握了握他的手。因為走路,她身體正冒著汗,滾燙的手讓他身體沒那麼寒冷。
「既然棺材裡的不是伯母,那說不定伯母還活著,你小時候看到的那些,只是替代品。」她試圖想讓他走出童年的陰影。他望了她一眼,那小小的身軀里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堅強和力量。他微微笑了笑,「我沒事的。」
宗擇走到一棵樹前。樹身上有刀刻的痕跡,他摸了摸,「那時候嚇得有點發傻,父親說你若說不出來,就在樹上刻上字吧。」
喻宛央走過去,那棵樹已經很粗了,歪歪扭扭不知道寫得什麼。字刻的很深,足見當時的痛苦。他不說,她也不願意去問當時寫的是什麼,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
喻宛央見他大概想單獨呆一會兒,便稍稍走遠了一些。她拿瞭望遠景,往遠處望去。不過就是隨意一望,山中寂寂,大部分的樹木她都認得,她在尋找在自己不熟悉的品種。
突然,一張猙獰地臉出現在她的視野里,她猝不及防,大叫一聲,手一松,望遠鏡掉到了地上。因為忘了掛在脖子裡,望遠鏡就勢往下滾去。
她急著追著去抓望遠鏡,誰知道抓了幾下沒抓住,腳底一軟突然踩空。轟隆隆腳下泥沙具下,她也跟著往下墜。千鈞一髮時,她被人攔腰一把抱住。她揚頭一看是宗擇,他半個身子懸空,只靠著腿勾住一棵樹幹。
曲少傑見狀,忙從宗擇的包里找了繩子出來,往下一扔。宗擇抓住繩子在手上纏了幾圈,「往上拉吧。」
曲少傑一邊往回拉兩人,一邊抱怨,「你們倆瞧著也不胖啊,怎麼會這麼重!三叔我的手要是廢了,下半輩子你得養我!」
喻宛央聽見,在下頭喊,「你三叔不養你,三嬸養你!拜託你使點勁,我就快掉下去了!」
曲少傑咬著牙,回她道:「使著勁兒呢!生孩子的勁兒都使出來了!」然後大叫一聲,真把兩人拖了上來。他坐在地上喘著粗氣,甩著手腕,慶幸道:「還好手沒斷。」
「剛才怎麼回事?」宗擇確認了她沒事,才開口問。
「剛才在看山上的樹,誰知道突然闖進來一張鬼臉,我被嚇了一跳,望遠鏡就掉下去了。我去抓沒抓住,不小心一腳就踩空了。」說完她往前趴著看了一眼,被宗擇又拽回來,「小心!」
喻宛央指了指下面,「這邊怎麼會是懸崖?」宗擇也覺得奇怪,上回來的時候並不記得這地方在懸崖附近。他們又抬頭望向遠處,「你們發覺沒有,我們現在位置看過去,似乎和剛才不大一樣?」
那個人定下今天的意義是什麼呢?
喻宛央拿手一指,「你們看那個地方,那個山峰的輪廓,就像是盧先生畫裡的一樣。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站的位置,就是他當年的位置。他那時候從這裡能看到紅雲和村落,可是為我們什麼看不見呢?」
三個人都站在那裡,試圖去尋找村落的影子,但是除了樹木,什麼都看不到。
此時到了正午,突然天色漸漸昏暗了一些,「怎麼要下雨嗎?」曲少傑抬頭看看天,雲層很厚,卻不像是要落雨的雲。
太陽慢慢藏到了雲後,曲少傑拿著指南針,左右晃了晃,不知道為什麼指南針也失靈了。「真是奇怪了,指南針也會失靈,是不是摔壞了?」
「不會吧,又沒摔過。」喻宛央從他手裡接過來,果然是失靈了。「真是的,指南針壞了,望遠鏡也掉下去了。剛才我從望遠鏡里看到那邊有個鬼臉。不行不行,我看看能不能把望遠鏡撿上來。」
曲少傑不以為然,「你這學自然科學的,也會相信鬼神一說?」
「理論上是不信的,但是確實是看見了,所以需要再證實一下。」
「咦,好奇怪啊,你看,那邊是不是起霧了?正中午起霧?」喻宛央指了指那邊。這時候仿佛是盧啟民的畫上添上了雲霧,過了片刻看到一片火紅。「哎!紅雲!」接著仿佛是一個村路,若隱若現在雲霧中。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山門開了』?」宗擇道。
四面環山,那個村落在中央,似乎沒有路通過去。宗擇從剛才喻宛央摔落的地方望下去,下面也被雲霧遮著。他檢查了一下繩索,「我下去看看,應該哪裡有路的。一個村落,不可能憑空出現、消失,裡面的人一定有出入的地方。」
喻宛央不說話,只是默默戴上手套,負手揚著下巴站到他眼前。他嘆了口氣,「你和我一起下去。」她這才唇角微翹,「好呀!」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宗擇又給曲少傑安排,「等我們下到谷底,你按照剛才我們留的路標,去把人帶過來。如果有事,我會發信號。」
繩索是找了山里採藥的藥農指點過的,多長、多粗、如何結扣,都做了萬全的準備。繩子系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另一端扔了下去。宗擇檢查了一下,確認繩扣打結實了才對喻宛央道:「我先下,你再下。」她點點頭。
霧氣更濃了,他一下去便沒了身影。過一小會兒,喻宛央也順著繩子下了去。山體不算太陡峭,也沒有想像中的困難,有岩坎和石縫可供借力。只是霧氣太大,他無法判斷谷底到底有多深。每隔一陣他會同她說一兩句話,確認她一切都好。約莫下去二十分鐘,似乎穿過了霧,腳下逐漸清晰起來。離谷底不遠了,繩子也到頭。他到了繩尾,先攀住了一棵樹,仰頭提醒她注意,繩子不夠長了。
她踩在岩石上喘息了一會兒,背手從包里拿了爪鉤扔給他,「帶著這個,差不多能到谷底。」只是這個沒辦法經得住兩個人的重量。宗擇把鉤子勾住樹身,先滑下去,喻宛央才跟著下來。
兩人落下後宗擇手指放在嘴裡吹了一聲長長的手哨聲,是山里人常用的那種,應該不會引起別人的警覺。曲少傑在上頭聽見了,然後順著來時的標記去找他帶來的部隊。
喻宛央在他吹哨的功夫瞧見了剛才滾下來的望遠鏡,她喜滋滋地撿起來,檢查後發現居然完好無損。拿著望遠鏡望了望,天空被一層霧氣阻擋著看不見上面。
這是一處河灘,布滿亂石。宗擇蹲下身去看,「這裡原先應該是被水浸著的,現在看起來像是水退下去了,所以才有路。」
「我們是往上流走還是往下流去?」喻宛央問。
「上流。那個村莊應該在上流的方向。」
他們順著河灘往前走,走出了一二里地,漸漸覺出溫度升上來了。「這邊變熱了。」喻宛央脫了外套,系在了腰上。「看來我們的方向是對的。」兩人又走了七八分鐘,河灘變得很窄了。喻宛央看到前方的幾棵大樹,樹上掛滿了莢果,裡面點點紅色。喻宛央忙快走了幾步過去,揚著頭看,「是相思子樹。那個蛇肚子裡,還有棺材裡的頭顱里,都有這個。」她又靠近感覺了一下,「這種樹通常分布在熱帶。這附近能有華氏70度左右呢,也難怪蛇不冬眠。看來李玉同到過這裡。那個棺材裡的人也應該來過這裡。上次我感覺到那個地方氣候熱,我來的應該也是這裡。」
「入口應該在這附近了。」
開始遠遠看著以為只有幾棵相思子樹,等到往裡走,才發現這已經成了一片林子。越往裡去,溫度越高,為了防止兩個人走散,他們手拉在一起。
突然林子裡閃過一個人影。他們都看到了。宗擇示意喻宛央停下來,她把槍拿出來,他低聲耳語,「儘量不要開槍,動靜太大。」
那個一閃而過的人影,似乎在某棵樹後窺探著他們。在這種地方出現,很有可能就是谷底的人。
「你來吸引他注意力,我到他後面。」
雖然說吸引人家的注意力,可怎麼吸引?她身上熱得汗津津的,索性脫了外套,裡面是件毛線衫。還是熱,抓著毛線衫底往上一拉,只剩一件白襯衫了。宗擇在半人身的雜草從里慢慢接近那棵樹。餘光瞥見喻宛央,她居然是這樣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嗎?怪他沒說清楚。總不會再脫了吧!
他強迫自己轉了目光,繞到後方,看準了那個黑影,猛撲過去,匕首瞬間壓上了對方的脖子。然而他卻是吃了一驚,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喻宛央見他得手,也跑了過來。看到是個孩子的時候也楞了一下。一身灰布褂子,板寸頭,臉色黝黑,看著和普通的山裡娃沒什麼兩樣。那孩子驚恐地望著他們,抖抖索索地說:「不、不要殺我!」
宗擇挪開了匕首,但並沒有放鬆警惕,他叫喻宛央拿了繩子,困住了這孩子的手腳。喻宛央於心不忍,還不知道這孩子是不是壞人呢,怎麼就把他捆上了?但是,她總是相信他的。
等捆好了,宗擇才開始問話。
「你是誰,為什麼在這裡?」
「我是村里人,到這邊抓蛇的。」孩子不敢看他,求救似的看著喻宛央。
「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哪個村子?」
「這是南山峽,我是丁家坳村的。」
「丁家坳?我怎麼聽說那村裡的人早沒了?」
「誰說的!我們只是為了不交苛捐雜稅搬了家,人都活的好好的!」
「丁家坳在哪兒?」
男孩子抿著嘴不說話,眼睛卻飄向了一棵樹。
喻宛央剛想說話,宗擇卻用目光制止了她。她只好把話咽了回去。
「那我問點別的,村子裡多少人?」
「兩百來人吧。」
「從來不出山?以什麼為生?」
「種田。」他剛說完宗擇卻是揚手抽了一巴掌,打的孩子嘴角都滲出了血。
喻宛央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壞了,「哎!好好的,你怎麼打他!」
宗擇垂了垂目光,沒理會她。手上沾髒了,厭惡地在孩子身上擦了擦,「不想挨打,就說實話。」
喻宛央突然覺得宗擇像變了一個人,仍舊是那副清雋的面孔,但眼底的冷酷、無情、偏執目光已經變得她有點陌生了。
「宗擇,你怎麼了?」
「我沒事。」他走上前一把把那孩子拽起來,「入口在哪裡?」
「什麼、什麼入口,我不知道。」
宗擇一下又把那孩子扔出去,腰直撞到樹幹上,那孩子終於疼哭了,又不敢大聲哭出來。
喻宛央終於安奈不住,跑過去看那孩子,「宗擇!他還是個孩子!我知道你急著去找伯母,可你不能這樣!」
宗擇卻是冷冷笑了笑,「這種騙人的把戲,不分年紀。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可比他壞多了。」
他又走近幾步,那孩子嚇得直往喻宛央身後躲。
宗擇想去抓那孩子衣襟,喻宛央抓住他的手,「夠了!」
「央央,你看過西遊記沒有?三打白骨精那段,知道嗎?這孩子不是村里人家的孩子,是受過訓練的殺手。」
喻宛央不可思議地回望了一眼孩子,十二三歲,個頭不高,精瘦精瘦的。是殺手?
「入口在哪裡?我最後問一遍。」宗擇把收在靴子裡的匕首拿出來,又走近了幾步。
喻宛央看到孩子怕的發抖,而宗擇並不像只想嚇唬他的樣子。她雖然理智上知道要相信他,但是還是沒辦法看他對一個孩子動手。
匕首離孩子的臉近了,那孩子喘著粗氣,刀刃壓在脖子上,漸漸有紅色滲出來。喻宛央反感地把頭扭到一邊去,努力克制住想要奪刀的衝動。
「在最大的那棵相思子樹里!」孩子終於開口說話了。
宗擇嗤笑了一聲,收了匕首。看了看四周,然後選了一棵樹,把那孩子綁在樹身上。
孩子掙扎著,「不行,你不能把我綁在這裡,半夜就漲水了,我會被淹死的!你不是要放了我嗎?我不是殺手,我真的是村戶的孩子!」
「半夜漲水?」
「是,水漲上來,路就沒了,外頭人也進不去了。」
「明天不退水嗎?」
「不退,一個月才退一次水。先生,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娘還在等我呢!先生!」他捆傅的手並沒有停下來。那孩子完全掙脫不了,嘴裡被塞了東西,嗚咽地哭了起來。
喻宛央正要開口說話,宗擇卻收拾好東西開始往林子深處去找那一棵最粗的樹。喻宛央站在那裡,看看孩子又看看宗擇的背影。她最後追上他,打著商量道:「如果半夜沒人解開,他會被淹死的。」
宗擇停下來,目光少見的寒意沉沉,「央央,那你就禱告我們在半夜之前能從那裡出來。如果你放了他,可以,他會去報信,我們都會死在裡頭。但我不想你死,所以你現在就上去。你要是為了一個孩子心軟,下面的路你沒辦法走過去。我猜測那些被拐走的孩子,都被培養做了殺手。你想一想,面對他們的時候,你開得了槍嗎?這不是你的冒險遊戲,是生生死死。你懂嗎?如果你開不了槍,殺不了人,我可以來,但是你不能拖累我。」
喻宛央被他嗆住了,又覺得難過,「拖累」他?原來他在覺得她拖累他?她拋了家人,康烔文也因為她而意外身亡,她本就內疚的難受,只是不想表現出來。可他現在卻說她「拖累」了他?
為什麼一到了這裡,他就變了,變得她完全不認識了?也許是擔心他母親的安危吧,畢竟他晚到了十五年。想到這裡,她如同說服了自己。輕聲說:「我不會拖累你,我相信你的,只是、只是他還是個孩子,所以我才……」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得太重,其實是希望她能回到上面去,和曲少傑呆在一起。他輕輕攬過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麼說的。」
「我知道,沒關係的。」
喻宛央收拾好心情,隨著宗擇往林子深處走去。那棵最大的樹很顯眼,大約要十人合抱。他們圍著樹身轉了幾圈,不見入口。
「會不會被騙了?」喻宛央道。
宗擇不說話,抬頭看了看枝幹,又看了看草叢。「應該就是這裡,有些人跡。」他仰頭看見樹幹上纏著一些藤蔓,有幾條枝蔓垂了下來。他伸手去拉。沒什麼異常。拉到第三根的時候,聽見微弱的「啪」的一聲,樹身露出一條縫隙。入口真的在這裡!
宗擇掀開了縫隙,是一道和樹身融於一體的門。一道階梯直通下去,深不見底。他們互看了一眼,默契地拿出手電和蠟燭。再檢查了一下手槍,然後點了點頭,一前一後走下了階梯。門在身後又啪的一聲合上了。他們沒有回頭,目視前方。
階梯潮濕滑膩,下了一陣到達了平地,像是個隧道。現在地上是沙子石子,像是人為鋪就。半米寬的石子路,路兩旁是淺淺的溪水。他們走了一陣,能感覺到這是一個上坡路。又走了半里地的樣子,感覺到了風吹進來,前方也亮了起來,已經到了出口。
他們在出口處停了下來,眼前仍然是一片林子,只是不再是相思子樹。喻宛央發現都是典型的熱帶物種。拿出望遠鏡看了看,沒有發現人影。林子裡有條人踩出的路。他們順著這條路走下去。爬上了一道山坡,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滿山偏野的紅色花朵隨風搖曳著,粉綠色的葉抱莖而生。「是罌粟。」喻宛央驚呼道。沒想到在南山深處居然有這樣一大片的罌粟田。「難道這就是我們原先看到的紅雲?」
「如果某一日『山門大開』,無意從附近路過的人也許正好能從某個角度看到這塊罌粟田。但是津州這裡是不適合種罌粟的,所以會以為是花海、紅雲,沒有人會想到是罌粟田。」
「所以那些山里人見到的『鬼』其實也都是假的,為了不讓人靠近這附近發現這裡的異樣,就故意扮鬼把人都嚇走。」
前前後後一聯繫起來,一切都清晰了。
他們又走了一陣,喻宛央被一路上的植物所吸引。她蹲下身,面前是一片墨綠色的「仙人掌」田。這些仙人掌個頭不大,圓圓胖胖的,有的在頂端開出一朵細小的淡粉色的花。有的仙人掌則顏色淡一些,扁扁的。
「是仙人掌?」
「嗯,這些都是無刺仙人掌。深色的這種也叫烏羽玉。原產地在美利堅的德克薩斯,當地的原住民會用它們做醫藥和在宗教儀式上使用。淺色的這種,叫銀冠玉。它們是同屬的,都能提煉出精神生物鹼,是用來做致幻劑的。我推測他們應該還種植了其他的植物用來提煉這些致幻劑……」
她的話還沒說完,宗擇突然把她拽倒。兩人藏身在草叢裡,宗擇示意她禁聲,然後拿瞭望遠鏡小心地望過去。是兩個穿著黑色褂子的人在說話,離得太遠,聽不清。但他懂得唇語,一個說:「人來了沒有?」
另一個說「應該快了吧。大先生說今天應該會來。」
他收瞭望遠鏡,低聲對喻宛央說:「央央,你回去叫少傑帶人下來,我懷疑這谷里人不少。只憑我們兩個,對付不了誰,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她嘴唇微動,他又握了握她的手,「我不會亂動,在這裡等你。這會兒就算是放信號,少傑他們也找不到入口的。」
她抿了下唇,終於同意了。「那你在這裡等我,千萬別衝動。」
見他點頭了,她才釋然的長舒一口。正要轉身,他突然探身過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小心一點。」
「嗯。」她貓著身子往回去。才走出去兩步,突然聽到他說:「央央,我愛你。」
她一怔,回過頭去看他,並沒有什麼異常,微微笑了笑,卻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又指了指心臟的位置,最後指了指他。他看懂了,(Eye)ILoveyou。
直到看到她走遠了,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捲起袖子,左胳膊處有一處針眼。剛才撲倒那個孩子的時候被他扎中的。這個陷阱為了等他,煞費苦心。他剛才已經開始有幻覺了,但是他用匕首在胳膊上偷偷劃了一刀,疼痛叫他回復了神志。但現在,他的眼前又開始變得虛幻起來。
喻宛央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跑,進入隧道時,眼睛閉了一會兒才適應裡面的黑暗。她打亮了手電,因為急著去叫人,步履匆匆。一不留神,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手電筒也滾了出去。那光柱來迴蕩了一盪,指向了前方。而她正想爬起來的時候,發現眼前多了幾雙黑色的布鞋。
宗擇又在胳膊上劃了一刀,等疼痛感擊退幻覺。他緩緩順著罌粟田往前走,剛才田裡的兩個黑衣人已經不見了。他蹲在草叢裡,舉起望遠鏡看過去。罌粟田的一邊沿著山體是個村落,稀稀落落的十幾二十間瓦房。有人進進出出,男女老少都有,看上去同普通的村落沒有任何區別。只是那些房子倒像是同時建成的,看上去大小也差不多。而罌粟田的另一邊卻沒有人,是一大片的蘆葦盪。
蘆葦盪。他想起了「蒹葭」。他慢慢靠過去。在蘆葦盪的另一側是一個渡口,有一條只容一人的小船靜靜的飄在那裡,仿佛早已等候多時。他突然想起宮濟山家中留的那張卡片上的字,「虛席以待」。
宗擇跳上船,船中並沒有漿。但他人坐進去後,船卻自己開始動了。這是一條不寬的河道。兩邊是一人高的蘆葦盪,看不清河面到底有多寬,曲曲折折也分辨不清東南西北。既來之則安之。他有些暈船,忍住了胃裡的不適。眼前的景物又開始有些扭曲。他又拿出刀劃了一道。傷口不深,不至於失血過多,但疼痛足以給他短暫時刻的清明。
船行到一個開闊的水面,望遠鏡內一座紅色磚樓闖入視野。磚樓旁邊是一棵參天的大樹,樹上掛著一個人,被繩索拉成一個「大」字,不知死活。但那張臉,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叫人脊背生涼。
船突然停住不動了,宗擇放下望遠鏡。水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他索性抽出了槍,站起來,目光追著那黑影。水底的黑影圍著船身遊動,每一次靠近,船身都搖晃一陣。他對準了湖面,在黑影又靠近的時候,扣動了扳機。但同時船突然翻了過去,他瞬間落入水裡。
宗擇動了動手指,可是手指並沒有如期地移動,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意識回來了一些,睜開眼睛,他在一間封閉的房間裡。也不像牢房,更像是個會客廳。四壁上有燈,不明亮,僅能照明,牆上也沒有裝飾。他的對面是兩張太師椅,椅子的後頭的牆垂著的深色的幕簾,不知道幕簾後是房間還是別的什麼。
他斜靠在一個太師椅子裡,並沒有被綁起來。當然也沒有被綁起來的必要,因為到現在為止他的手腳都不能動。他在回憶自己現在這種狀況是因為那個孩子刺入的針,還是因為落水。他會游泳,不存在溺水的事情。
現在更像是被打了麻藥。他想起喻宛央告訴他的,她在藥力開始起效的時候,許墨庸曾說了一個故事。說的是希臘的睡神,修普諾斯。
希臘神話他是知道一些的,修普諾斯的宮殿是一個陽光永遠不會到達的陰暗山洞,在宮殿的門前種植了大量的罌粟及具有催眠作用的植物。這個洞穴在希臘的某個島嶼的下方,洞穴里有一條「遺忘之河」。而英文中的「催眠」Hypnogenesis一詞,語源正是來自修普諾斯。
也許是在暗示水裡投放了某些能讓人麻痹的藥物。
門開了,宮濟山走進來。他住著拐杖,閒庭信步。「宗先生,久違了。我差點以為你進不來呢。不過,好在我沒看錯你。」
「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宮先生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嗎?」宗擇譏諷道。
有穿著黑褂子的人進來倒茶,看身形是個女子,臉上是人皮面具。僵硬的臉在這幽暗的燈光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宮濟山不急著回答他,端了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望向他。「我是你親生父親。」
「呵!」宗擇嘲諷地笑了笑,「你說是就是?」
「那,不如我叫一個人親自來同你說。」他拍了拍手。門又開了,走進來一個女人。一身淡綠色細格子旗袍,頭髮盤著,慢慢走了進來。她輕輕叫他,「小棠……」
他的血液一瞬間凝固,大腦也混沌起來,不知道眼前是幻是真。他猶疑地叫了一聲「媽媽?」然後又叫了一聲「媽媽!」
酈棠沒有走近,站在門邊,眼淚噙著淚花,「小棠,他真的是你的父親!」
他卻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失神地問:「媽媽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對不起,媽媽有苦衷的。現在好了,你來了,可以永遠和媽媽在一起了。」
「永遠在一起?」
「對,只要你聽父親的話,媽媽就可以永遠和你在一起!」
「真的?」
「真的。」酈棠沾著眼淚說。
宮濟山走到他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視他,「記得上次我們簽訂的契約嗎?我把喻宛央還給你,幫你找到母親,你就必須做一件事情。現在,是你履行合約的時間了。只要你打了針,就可以留在這裡,和你母親永遠在一起了。」
他聽到「喻宛央」三個字神志仿佛清明了片刻,「央央?央央還在等我。」
宮濟山憐憫地笑了,「不,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她不會等你的!她已經有了新歡了。」
宗擇搖頭,「我不信!」
宮濟山冷笑了一聲,走到太師椅後,拉開了幕簾,「你看,你的央央在幹什麼?」
幕簾後是一個玻璃大窗,一張寬大的床上有一對裸露的男女,那是他的央央。他想站起來,但身體是軟的,「不,你騙我,那不是她、那不是她!」
「讓你靠近一點,看清楚。」宮濟山一招手,有人過來抬著他的椅子,放在了玻璃窗前。翻雲覆雨嬌喘吁吁的那個,就是他的央央。他的腦子轟的一聲,快要炸開,「不!不!不會的,央央不會這樣對我!」
「孩子,為什麼不會?你有什麼值得被人愛?你的這具沒用的病身拖累了你母親;你驕橫無禮,氣走了母親,剋死了養父。你心底里有魔、有欲,你隱藏的再好也有被人發現的一天。你剛才在入口,她是不是已經厭棄你了?她看清了你的真實面貌!你一無是處,你是天煞孤星,刑克六親,你不配得到什麼。」
宗擇仿佛魔怔了一樣,喃喃地重複著他的話,你一無是處,你是天煞孤星,刑克六親,你不配得到什麼……
宮濟山低喚了一句,「九星,給新執黑打針,讓棋人們都到中堂去拜小先生。」
九星垂首說「是」,端了針和藥過來,準備妥當後交給了宮濟山。他卻沒接,只是抬了抬下巴,「讓酈棠給他打針。」
喻宛央被困個結實,幾個黑衣人漠然不語地抱著柴火堆在她腳下。她把嘴裡塞的布用舌頭給頂了出去,終於能好好喘口氣了。「喂喂,你們是打算燒死我嗎?」當她是布魯諾?
但那幾個人仿佛完全聽不見一樣,繼續堆著柴火。難道是要拿她生祭?這未免也太殘忍了吧?可宗擇呢?自從她被人抓住,就一直被捆在這個柱子上。天已經黑下來了,她沒聽到一點動靜。夜裡子時,水要漲上來,曲少傑就算帶人下來不可能找到路。更何況,退水在哪一天,只有谷底的人才知道。所以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圈套,是給宗擇的圈套。
柴火堆好了,有人拎著汽油過來,撒了半桶。目前為止,她看到的這些黑衣人都戴著人皮面具,像是只會做事不能說話。難道是啞巴?
「喂,就算你們要燒死我,也給我一個理由好不好?還有你們誰見過宗擇?外頭來的那個男人?」
還是沒人理她。
又有人走過來,同樣是黑衣黑褲戴面具,只是看身段應該是個女人。
「都準備好了?」那女人聲音平然,沒有什麼起伏,也沒有任何情緒。
「是!」
女人點點頭,「子時獻祭。」
原來真的是用她來獻祭的!
「餵、喂,你們考慮一下,獻祭要用處子的,我不是啊,我嫁人了!」
其他的人顯然沒有聽進去,也不打算理會她。幹活的都散去了,那女人負手而立,不遠不近地站在她面前。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你們人不人鬼不鬼躲在這裡到底幹什麼?你們是不是都被控制了?你們不想出去嗎?不想要自由嗎?」
喻宛央想,如果她能把對方激怒,那麼就會更容易得到一些信息。
女人還是無聲地望著她。
「好吧好吧,你們不是講道理的人。但是至少告訴我,把我獻祭給誰吧?讓我做個明白鬼,這總成吧?」
還是無聲。
喻宛央急了,「那宗擇呢?我丈夫,你告訴我他是死是活,這個總可以吧?求求你了!」她眼淚滾了下來,終於沒有神氣活現的樣子了,滿臉淒色。
「你們兩個只能活一個。」女人終是開口說話了。
「什麼?」
「你們兩個只能活一個,要麼他死,要麼你死。」
「為什麼?」
女人不說話,應該是不想回答她。
「你讓我見見他,我不相信你的話。你讓我見見他,如果他活著你們放他走,我就讓你們燒!」
女人終是有了一絲動容,往前走了兩步,「你願意為他死?烈火焚身之痛,你知道嗎?不是一下死掉,而是慢慢的,總也死不了。除了疼,你什麼都感覺不到。哦,不,你是能感覺到的,因為你能聞到你的肉被燒焦的味道。然後你的頭髮、你的皮膚、你的骨頭……」
「我願意!我願意,只要你帶宗擇見我,讓我看他一眼!」
女人戴著黑手套,喻宛央看到女人的右手握成了拳,而左手卻是伸直的。她心頭一動,猛然想到了什麼,猶疑地問:「你是不是宗擇的媽媽?」
隔著人皮面具,喻宛央看不見她的臉,更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悲傷。
「你是宗擇的媽媽對不對?」
女人又走近了她,這時來到柴火邊,一定要尋到一個答案一樣,又問了一句:「你真的願意為他死?」
「我願意、我願意!你能救宗擇,對不對?你能救他,求你去救他。我死就死了,但是不要讓我死的不值……」
「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麼現在才來!」女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可抑制的怒火。
「對不起,對不起,我記不得了,我跑出去以後全忘了!」
女人搖搖頭,自言自語,「我以為我賭對了……那些孩子裡,能對藥沒反應的就你一個。我告訴了你地點,我告訴了你時間,我叫你去通知小棠讓他趕緊走。你什麼都沒做到,你什麼都沒做到!你忘了?我當時為什麼心軟想要他們放過你!為了你,我的丈夫死了,我的妹妹死了,現在他要把小棠變成魔鬼,都是因為你!」女人捂住臉哭了起來。
喻宛央心裡更難受,她晚了十五年。眼前人的一時善念,讓他們母子分離十五年。
「伯母,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想的。我後來被爸爸帶走了,我真的全忘了……」前面的眼淚是假的,到這時候是真的傷心難過。
女人拿出了匕首,喻宛央心中一驚,隨即釋然了。她閉上眼睛,再也不解釋。只是在想,宗擇,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然而刀沒有刺入身體,火也沒有點燃,身上綁縛的繩子卻被人解開了。喻宛央睜開眼睛,那個女人割斷了自己的頭髮,把斷髮藏進木柴里。她撕掉了人皮面具。
「唐小姐?」
唐英沒有說話,快速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如果你要救小棠,把你的衣服換給我!」
喻宛央沒反應過來,只能應著。兩人身高體重差不多,交換了衣服,各自快速穿上,還都合身。唐英把自己剛才的那個面具給喻宛央戴上,自己早有準備一樣,又拿了一塊蒙在臉上,看起來和喻宛央有了七八成像。她拿著繩子,「快把我綁起來!」
喻宛央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行,伯母!」
「你不要再廢話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我知道你們在谷外帶了人。從這邊一直向南跑,跑過那個蘆葦盪,有棵合歡樹,那樹縫裡有個密道直接出谷,你去叫人來!
罌粟田那邊的村民都是普通人,只不過被困在這裡的,他們除了種大煙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那些黑衣服的……」她頓了頓,「都是些可伶的孩子。但是,他們已經沒有記憶沒有感情了。如果能放過他們,就放過。如果不行,就全都殺了。只要你能把宗擇救出去!我什麼也不管了!我只是一個自私的母親。」
「伯母你為什麼不……」
「如果我出得去,我就不會指望你!喻宛央,你不要再讓我失望!過了十二點,漲水後就沒人能入谷了。等下個月的就算你再找來,宗擇就不再是宗擇了!」
喻宛央被突如起來的變化有點發懵,她聽見唐英低低怒吼,「還愣著幹什麼?跑!」
她終於回過了神。跑!不顧一切地奔跑。她人在蘆葦盪里鑽著,葦葉縱橫橫隔眼前,她邊跑邊用手去擋開。衣服被割破,手被割破,好在臉上有面具沒有割傷。
黑暗裡,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一刻的她,這一刻的夜晚和十五年前的那個也晚重合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只知道跑,跑出蘆葦盪,找到那棵樹,從樹逢里擠進去,穿過那條隧道,她就能回家。
大廳里黑壓壓地站著百十號人,宮濟山走在前面,宗擇被人抬著和九星跟在他身後。而酈棠站得更遠。
宮濟山沒有很多話,上手兩個座位,他緩緩坐下,又指了指宗擇。九星安排人把宗擇在宮濟山旁邊放下。人群一起單膝跪地,高呼:「大先生!」
他抬了抬手,止住了眾人。語重心長地對宗擇道:「天地如棋盤,執黑子,縱橫天下。我森川家自祖上渡海而來,最多的時候這裡有滿滿一百八十一個棋人。可惜啊,現如今也只剩這些。宗擇,你是森川家的人,理應再振興祖業。」然後大聲對底下的人喝道:「你們來見過小先生!」
山呼海嘯地聲音響起來:「見過小先生!」
宮濟山偏了偏頭,問九星,「祭祀台準備好了嗎?」
九星回答道:「是,都準備好了。」
宮濟山點點頭,「好,宗擇,我們去祭祀台吧。祭祀之後,你就是森川家神的神選之子。有無上的大能!」
「無上的大能?」宗擇雙目呆滯,重複著這幾個字。
「是的,無上的大能!這亂世,法律規矩都是一紙空文,只要你能操縱這些棋人,你就能凌駕於律法之上。剷除所有你認為有罪的,法外執行。你將手握魔契書,和那些欲望不滿的人簽訂契約,拿到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宗擇聽得似懂非懂。宮濟山笑了笑,「你很快就能明白的。」
他繼續被人抬著跟著宮濟山出了大廳,來到了祭祀台的廣場前。二三十米外的祭祀台上綁著喻宛央。
「你看,那是祭祀的祭品。」
「那個人是誰?」宗擇木然地問。
「一個骯髒的女人,妄圖磨滅你心智的女人。燒死了她,你就能斷情斷欲,無欲則剛。這種沉淪情慾不守規矩的女人,就該受烈火炙烤。」仿佛是從牙縫裡一子一字蹦出來的。「你說,她是不是該死?」
宗擇茫然了一會兒,點點頭,「是的,該死。」
宮濟山哈哈大笑,抬了抬手。旁邊有人拿了火把,一人遞著一人,直到祭祀台前。他的手按在了宗擇的肩頭,「點火。」
一聲遞著一聲過去,最後一個人點燃了柴火。火焰頓時燃燒起來,將柱子上的人淹沒其中。然而宮濟山還沒來得及笑出聲,突然聽到身後響起人群的嘶喊聲。他猛一轉身,只見那連綿不絕的罌粟田居然著起了火,火光沖天。
有人黑衣人跑過來,氣喘吁吁道:「大先生,不好了!大煙田和實驗室都起火了!可是救火的人手不夠!」
宮濟山怒極,抽了一巴掌過去,那人被打倒滾了半圈。宮濟山的聲音都變了調:「去,叫棋人們都去救火!」
九星把棋人都帶著往罌粟田那邊跑。
注射入身體的,並不是迷藥,這時候身體內所有的藥效都消退了,宗擇感到大腦終於清楚了,身體也終於恢復了行動力。一清醒過來,他就意識到那大火中正在焚燒的是什麼!
後面的騷亂給了他機會,宗擇發瘋一樣衝到祭祀台前。火燒得太旺,他抽了一根木柴想去把柴火都撥開。她的眼睛裡滿是淚水,看著近在咫尺發瘋了想要靠近解救她的宗擇,低低地說:「好好活下去。」
宮濟山見宗擇居然能行動了,驚詫之於更是怒意橫生。他疾步走過去,宗擇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而宮濟山則彎腰撿起一根木棍狠狠敲在他頭上,宗擇頓時昏倒在地。
柱子上的人驚呼了一聲,但隨即看到了宮濟山身後,卻是笑了。她大喊了一聲:「你記得答應過我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這個聲音讓宮濟山的笑容頓時冰凍住。他想要靠近去看清楚柱子上的「喻宛央」,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許墨庸雙手插兜,望了望被火吞噬的人,再轉過頭看了看宮濟山。
「那是誰?」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膽怯,嘴唇顫抖,像是不敢問。「火里的是誰?!」
「連她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嗎?」許墨庸譏諷道。
「小唐?小唐!不,不可能、不可能!」宮濟山想要衝過去,身後的人卻一把用胳膊鎖住了他的脖子。但並不是想要他的命,只是讓他無法動彈。九星不知道何時轉回了這裡。
「九星?九星!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去拿下那個畜生!殺了那個賤貨,我讓你做小先生!」
回答他的是九星冷漠的面具。
「畜生?畜生不是畜生生的嗎?父親,何必這樣罵自己?不過,也不對,你是畜生不如,連畜生都生不出來的。」
宮濟山拼命地想要掙扎,許墨庸緩緩拿出了槍,對著他的膝蓋開了兩槍。九星鬆開手,宮濟山撲倒在地,但是他仍舊在向火堆爬去。
許墨庸抬腿踩住了他的後背,他再也動彈不得,雙手卻去抓地,想掙脫身後的人,想要再靠近她一點。
許墨庸點了一支煙,示意九星幫他踩住宮濟山,他則屈膝蹲下去,「別費力氣了,你死也得不到她的。心得不到,身子也得不到。姨母說了,她要讓你一輩子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等她燒成灰了,就把她撒到後溪里,順著水流下去,流到江里、海里,總之是你找不到的地方。你呢?我把你就吊在那棵樹上,也變成乾屍,就這樣看著她越走越遠。」
宮濟山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的只有兩個字,「畜生、畜生!」
許墨庸示意了九星一下,九星鬆開腳,宮濟山又往前爬出了半米,許墨庸又踩住他。他眼看就要靠近火堆了,肉皮燒焦的味道在空氣里瀰漫開來。他懊惱地拿頭狠命地撞著地,「我當年就該殺死你,不該留你這個禍害!」
許墨庸嗤笑,「我不是你留的,是我母親拿她的命換的,和你沒有一點關係!不然你怎麼會那麼好心送我出去讀書?是她用自己的命換我不做棋人,讓我有機會出去讀書,想給我換一個不一樣的人生。可惜,她太傻了。我就不懂了,明明是一模一樣的女人,為什麼你對姨母那麼好,卻對我母親那麼壞!」
「因為她是賤人!她用下三濫的法子懷了你這畜生,她放走了我的小唐!死不足惜!」
「是,她是賤,喜歡你這種禽獸,可不就是賤,活該她被砍成八塊。你這樣處心積慮地想要把宗擇變成和你一樣的人,不過就是知道只有這樣才能留住姨母。
可惜啊!你發現姨母偷偷寫卡給宗擇,就斷了她的手。你想讓她死心塌地跟著你,又生出更好的主意,但是卻又過不去心理上那一關。你千方百計想要『試煉』宗擇。也是,畢竟他是你仇人的兒子。你的小唐愛上曾經毀了你滕川家事業的男人,還裝死藏得結結實實。給他生孩子,為他放下屠刀拿起畫筆。
你是要殺他的,不過為了你的小唐,你當然捨不得。不愛你,恨你也好,對不對?把她的兒子變成魔,把她的愛人變成鬼。你在手鐲上下毒殺了她心愛的人,你假裝道士給她兒子批命,模仿她的筆跡,讓宗擇走也走不了,一直在津州轉。你讓小唐和你簽契約,保她兒子的命,你讓她不斷去殺人,等著兒子去破案------呵,原來你就是這樣愛一個人的。
你自詡無所不能,你以為得到了姨母,你卻連碰都不敢碰她,只有在打了針以後才敢靠近。你可真是一個無能又可伶的膽小鬼!」
宮濟山的手抓入土裡,抓出了血,目眥盡裂。許墨庸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胸膛,撕咬著他的心臟。他仰天長嘯,「讓我過去,小唐是我的,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
九星搖了搖手槍,「外頭的人已經進來了,快點把老頭子解決吧。」
許墨庸看了一眼柱子上的人,已經沒了生氣。「不用我們,有什麼比看到自己燒死了最心愛的人更好的懲罰呢?」
許墨庸拿開了腳,宮濟山不管不顧地爬過去。火灼燒著他的手、他的臉,他好像一點都沒有感覺一樣。直到爬到了唐英的腳下,抱住了已經燒焦的雙腿,他閉上了眼。許墨庸竟然看到一絲欣慰的笑容。
狗叫聲、人的吵雜聲逐漸大了起來,許墨庸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
「以後去哪兒?」他問。
「去哪兒?自由了,還不想去哪兒去哪兒!當殺手嘛,哪裡都找得到生意。」九星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打算去找你母親嗎?」
九星自嘲地笑笑,「找她幹嘛?手上沾了那麼多血,是有厄運的,還是不要連累家人了。更何況,我也過不回普通人的日子了。就這樣吧!」
許墨庸不置可否。他回頭看了一眼,山谷中點點火把晃動,也許有一隻是屬於她的。他拿出兩枚金幣扔在了地上,轉身離開。黛西,再見了。
身後的槍聲響起。
一個月後,宗擇重新把那具骸骨和手骨下了葬。谷里的「酈棠」並不是他的母親,而是由人假扮。他曾奢望過母親能活著等到他,但是沒有。軍隊開進了谷里,他在一間小屋裡找到了母親的信。
絕筆書寫於十五年前。信上說,他的母親是個書香門第的女子,愛上了已有家室的男人,心甘情願沒名沒分地過一輩子。直到無意中撞見還是孩子的喻宛央被拐,她於心不忍尾隨而至谷底,趁機放出了女孩,而她則留在了谷里。
這就是母親給予這個故事的全部講述。
宗擇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曲少傑撞了撞喻宛央的肩膀,「那裡頭燒焦的兩具屍體,屬於女人的那個沒有左手……」喻宛央深望了他一眼,「有些事情,沒有必要深究。如果逝者想那樣告訴生者,我們為什麼要去違背她的意願?一個不堪的現實和一個美好的虛幻,如果能選擇的話,為什麼不選擇美好呢?」
曲少傑點點頭,不再言語。
那一天,母親出門時一身淡綠色細格子旗袍,臉上掛著淚,「好!你不要我管你,我再也不會管你了!」然後甩門而出。他躺在床上等待著、等待著,但是沒有等到媽媽回來。他終於知道錯了,不該偷偷亂跑,不該說母親是個怪女人,也要把自己養成怪物。他不該賭氣不吃藥,讓病變得更重。他哭著叫「媽媽、媽媽,你回來吧!」
門開了,母親回來了,淺淺地笑著,在他床邊坐下,輕輕叫他的名字:「小棠……」
「媽媽!」他想要抱一下母親。但是她微微笑著搖了搖頭,「媽媽要走了,小棠要乖乖的。」
然後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那道門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他叫著「媽媽、媽媽!」
喻宛央醒了,摸了摸他的臉,他抓住了她的手。這雙手和母親不一樣,但同樣是溫暖而柔軟的。他睜開眼,過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往美利堅去的輪船上。
「做噩夢了?」她擔心地問。
其實他自離開母親後,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夢到過母親。「不是噩夢。」他說。
喻宛央往他懷裡鑽了鑽。
「我不能讓他知道他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我拐帶過別人家的孩子,我是沒有人性的殺手,雙手沾滿了血,洗不乾淨的。為了能保住他的命,我只能做一傀儡,不停地殺人,受人擺布。如果不是我,他父親不會死。他如果知道我為了他殺了那麼多人,他會怎麼樣?他會內疚、痛不欲生,他會看不起他的母親!他會活不下去的!
宛央,我不能讓時光倒流重新開始做一個好母親,但是你可以幫我做到。就讓他的媽媽死在十五年前吧,不要告訴他,把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裡!你發誓!」
喻宛央一想起酈棠生前的話,便覺得眼睛又酸又漲。她不敢讓他看見,把頭埋在他胸前,緊緊摟住他。
「宗擇,小時候的事情我全想起來了。我們前後被帶進了谷,伯母對我說,她也曾經被拐帶過,有好心人放了她。她說,你是唯一一個能記得事情的孩子,那些藥對你沒作用。我說的話,你能記住嗎?
我說我能記住,我過目不忘。她說,我念詩經給你,看看你是不是真能過目不忘。她念了一遍《蒹葭》,我果然複述出來了。她說,你要記住,那蒹葭,就是那些蘆葦,你從密道里出去,去告訴大人,帶他們來這裡。你去找我的兒子,小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仰頭看他,而他正好低下頭。她吸了一口氣,「伯母說,你告訴他,媽媽愛他。媽媽不管在哪兒,永遠都和他在一起……對不起,我晚了十五年。」
他微微笑了笑,靜默良久,然後在她額頭上親了親,「沒關係,我還是等到了。」
她牽了牽唇角,慢慢拉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我也謝謝伯母,把你交給了我……宗擇,我也要做媽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