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露華
宗擇安排了人去跟蹤了林教授幾日的行蹤,這一日晚飯後曹守鵬來了梁園,喻宛央只當他來尋彩玉,沒料到他是來向宗擇匯報發現的。思兔閱讀sto55.com
「我跟了五六天,白天他就是去農學院上課,晚上才回家。但是有兩天他去了東福巷的一家,到凌晨才出來。」
「他看上去怎樣?」宗擇問。
「看著一臉憊色。」
「是去會情人了?」喻宛央吃著宗擇買的蛋糕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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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玉端了茶來給他們,平常他們談事的時候她都回廚房做事。曹守鵬衝著彩玉嘿嘿笑了笑,彩玉看了他一眼,又垂了目光放了茶便走。他依依不捨地追看了幾眼。最近彩玉總是心事重重,在婚事的問題上和他有了點矛盾。他希望彩玉能嫁到曹家相夫教子,彩玉卻不想離開梁園,想繼續在外頭做事。兩人這一點談不妥,彼此起了點爭執,彩玉便對他不冷不熱起來。
曹守鵬收回目光。雖然他直覺林教授是去外頭會情人了,但是卻沒親眼瞧見過什么女人,所以他撓了撓頭髮,「這,誰知道呢。但我倒是沒看到女人進出。」
「你們過去查過沒有,房子裡住的什麼人?」
曹守鵬點點頭,「查過,借著查外來戶口叫其他兄弟敲過一次門。開門的是個啞巴老頭,一問三不知,知道也說不出來。對門的鄰居說那院子只有那個啞巴老頭子,主人家幾年前見過,後來不見了,大約是去外地了,就留個老頭子看門。」
「林教授去那裡幹什麼?」喻宛央好奇的問,眼睛裡浮起的神色,他一眼就看懂了她要打什麼主意。
「美院的另外兩個學生有沒有什麼消息?」宗擇問。
「哎,別提了,一直沒有消息。進山的都好幾趟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還在南山附近的村子裡帖了不少告示,叫有知道或者見過那些學生的人去警察局,能提供消息的都有獎。雖然來過幾個,但說的都不對。學校里的人也過來問過好幾趟了,拿不準注意怎麼去通知家長。可這怎麼通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幾人又聊了幾句,曹守鵬便去找了彩玉。喻宛央心裡有點不是滋味,看到他的背影,低聲說:「萬一彩玉真的……曹隊長可怎麼辦?」
宗擇揉了揉她頭髮,牽著她回了房間。
「如果彩玉是那些人的眼線,他們很快就知道我們已經查到林教授的頭上了,不可能沒有動作。」
喻宛央到現在情緒上還是有些接受不了,「我到了津州第二天就遇到彩玉,那會兒在大街上,她哥扯著她要把她賣到窯子裡去。我給她哥贖身的錢,她哭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頭都快磕出血了。有一回在街上,我的手袋被人扒了,我還沒去追呢,她就跑出去了。她一路追,鞋掉了也不理。等抓到人的時候,腳底板都磨破了------我真的不想相信她會是壞人。」
宗擇輕輕抱住她,「好與壞很難衡量,也許她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如果她是被人脅迫做這樣的事情,那麼我們只有把她身後的人找到,才能真正救她。」
她點點頭,「那我們明天開始吧。」
宗擇拉開車門坐了進來,把手裡的油紙包包著的五香豆遞給喻宛央。她一打開,香味撲鼻,誘的人食指大動。牙籤叉了一個又大又糯的深紫色蠶豆,她放到他面前,「你要不要吃?」
宗擇搖搖頭。
「你不餓嗎?」
「飽暖思淫慾。」他平靜地正色道,要多正經有多正經,然後拿起望遠鏡看向林教授的家門。按照曹守鵬的消息,如果過了九點他沒出門,那麼林教授今天就一直不會出門。現在臨近九點了。
他放下望眼鏡,看到喻宛央一臉愕然,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他想起剛才的話,「我的意思是,少吃或者不吃有助於大腦思維的清晰。」
喻宛央「哦」了一聲,嚼了幾下五香豆,覺得他好像說的很對。但一細思,又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啊。她擰著眉頭又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是宗擇嗎?」
他探過身子,笑著輕輕吻了吻一臉懵懂的她。然後舔了舔唇角,「唔,味道不錯,難怪你愛吃這家的。」
她徹底吃不下去了,看來真是吃多了,最近腦子已經不大好使了,快要忘了當初認識的宗擇是什麼樣的了。她正要抗議,突然見他食指放在唇間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然後他拿起望遠鏡,喻宛央也看了過去。林宅的門開了,林教授從裡面走了出來,手上拎著什麼東西。而這時一輛洋車停到了他面前,兩人沒有任何交談,林教授便坐上了洋車。車夫放下帘子,拉著就跑起來。似是專程接他而來。
「林教授上車了。」宗擇道。
等洋車走遠了,宗擇發動了汽車,卻沒有開車燈,遠遠地慢慢地開著。
「會被發現麼?」喻宛央吃著五香豆問。
「離得遠,應該不會。估計他們應該是要去東福巷,我們先開過去等他們。」
他們到了東福巷,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把車熄了。過了一陣,果然見有人拉著洋車跑進巷子裡,宗擇拿望遠鏡看了一眼,「林教授下車了。」
喻宛央接過望遠鏡看了看,「他手裡提著一個箱子,看上去有點分量。看他穿得也不是特別講究,不像是來私會情人的吧?而且那表情,可是一點喜悅之色都沒有呢。」
她把望眼鏡遞迴給宗擇,「你猜猜他來這裡幹什麼?」
那個洋車夫把林教授放下以後,沒有收錢,拉著車子就跑走了,並不像尋常的車夫會左顧右盼在街上尋找客人。
喻宛央打了一個哈欠,「哎呀,可能是吃多了,我有點困了。」
「你先睡一會兒,不知道要盯到什麼時候。」
她頭往後仰了昂,覺得不大舒服。
「你睡在后座上,躺著會舒服一點。」
她看了一眼后座,「沒有枕頭枕著,睡不著。」
枕頭自然是現成的,她舒服地把頭枕在了他的腿上。側身屈膝臥著,一伸手正好抱住他的腰。「還是這樣睡舒服。」她困得眯上了眼睛,還不忘問他:「你冷不冷?」
「不冷,你身上燙。」
她唇角揚起了,眼睛卻沒睜開,仿佛是倦意沉沉,聲音瓮瓮的。「嗯,我火氣旺得。你要是冷了,就抱緊我取暖。」
她躺在他腿上,他怎麼都感覺不到冷的,只覺得熱得很。他沒說話,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像當初母親安撫他睡覺一樣安撫她。
「給我講講你從前的事情吧?」她的聲音漸漸有點飄,似乎快要睡著了。
他靜了一會兒,又聽她「嗯?」了一聲。
他緩緩問:「要聽什麼事?」
「什麼事都可以,我都想聽。」她又把他抱緊了一些。
其實有什麼不可說的呢,過去的他也是現在的他的一部分,他的一切都屬於她了,理所應當把他的全部也都與她分享。好的、壞的,善的、惡的,過去的、現在的。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說起小時候,說起在軍校里上學的事情。她聽得困意全無,緊張之時,緊緊攥著他的衣衫。等到他停住了,她睜開眼,伸手撫摸了他的臉頰,滿是心疼,「你受苦了,受傷的時候一定很疼吧?要是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在唇邊親吻,「還好。」他早已經學會去習慣那些疼痛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多疼都能抗的住。
「宗擇。」她叫他的名字。
「什麼?」
「我愛你。」她躺在他腿上,這三個字說得毫無保留又坦坦蕩蕩。他俯下身親吻她的額頭,不帶任何情慾,「我也愛你。」
今生何幸,找到對的那個人,你愛他,而他也剛好愛著你。她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睡吧,等會而林教授出來了我叫你。」
「你要是困了就叫我,我們輪著守,不用事事都自己扛。」
他點點頭,「好,你睡吧。」
沒多久,她均勻的呼吸聲響起了。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她柔軟的短髮,偶爾夢中的囈語,遠處的幾點燈火,天上的明月,手錶幾不可聞的滴答滴答。這廣袤天地,這十丈軟紅,這人間因為有了她而變得那樣可親,那樣生動。
喻宛央的生物鐘很準,到了六點多就醒了。天還沒有亮,夜裡寒氣很重,她也禁不住覺得有點冷。睜開眼睛,宗擇仍舊望向車窗外。
她一動他便低下頭來,「醒了?」他輕輕撫了撫她額上的發。手很涼。她的手一直放在他腰上,這時候暖烘烘的。她握住他的手,「你一夜沒睡啊,手這樣冷?」
她坐起身往外頭看了看,路上開始有行人了。「這都快天亮了,林教授一直沒出來嗎?」
宗擇搖搖頭。
「真奇怪呀,曹隊長不是說他往常天快亮就出來的嗎?」
「再等會兒吧。」
「那你睡會兒吧,瞧你這眼睛熬的。」她心疼道。
他笑了笑,也不客氣,只是闔上眼睛,往靠背上一靠。
「你冷不冷?」她一邊看外面一邊問他。
「還好。你像個小火盆。」他眼睛閉著,唇角卻是翹起來的。
她往他身邊湊了湊,「那你要是冷就抱著我,我給你捂捂。」
他仍是笑,「那就是要放火自焚了。」
她臉一紅,這人怎麼現在越來越沒個正經。
等到天光大亮,有人開始在各自門前進出。她望著那間民居,越看越覺得不大對勁。
宗擇被陽光刺得眼睛,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她還不時拿著望遠鏡看外頭,問:「還沒人出來?」
「沒有呢,有點奇怪呀。林教授早上是有課的,不可能不去上課。要不我們敲門去看看?」
宗擇伸手看了看表,已經九點了,確實有些不對。他們一起下了車,走到那間宅子面前,剛拿起門環敲了一下,門卻開了,原來門沒有上鎖。他們互看了一眼,快速地推門進去。
不過一個一進的小院落,靜悄悄的。堂屋、廂房房門都大開,顯然是沒有任何人。屋子裡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家具少得可憐,更別提任何裝飾用品。花壇里花草枯萎,顯然長久無人打理,沒有一點生活的氣息。
「這看著可不像是會情人的場所啊,連一張舒適的大床都沒有。」喻宛央看了一圈感嘆道。「你說人去了哪裡?總不能飛出去了吧?」三面都有人家,不可能跳到街上去。
「大門沒人出去過,只能說從暗道里走了。」
說起「暗道」喻宛央來了精神,「那我們找找?」
但宗擇現在在考慮另一個問題,林教授和這裡的人為什麼要從暗道里離開?他們跟蹤的非常小心,不大會是可能行蹤被發現。如果說是曹守鵬蹲守的時候被發現,林教授不可能昨晚再出現,唯一的可能就是昨天晚上他們得到了消息,然後轉移了。也就是說,彩玉就是那個眼線。
喻宛央在仔細尋找暗道,找了一圈沒有發現。抬頭看到宗擇對著牆壁仔細在看什麼。她走過去問:「發現什麼了?」
「這裡原來裝了電話,看來臨時被拆掉了。我等下去電話公司,看看昨天晚上打到這裡的電話是從哪裡撥出來的。」
喻宛央仍是不甘心,「這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不成?不對,還有一個看家的老頭,就是兩個人。」
牆壁空空,沒有任何掛畫,不像是有機關。地板她也都一寸一寸踩過去的,聲音也不見異常。他們找了一圈未果,喻宛央肚子卻先餓了。
宗擇聽到她肚子發出的「咕咕」聲,微微笑了笑,「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回頭再說。」
兩人出門,宗擇把門帶上,瞥見屋檐下的太平缸里是空的,沒有水。喻宛央見他停住了,又推開門折返回院子,快步跟上去。「怎麼了?」
「那太平缸里沒水。津州城裡人家門口都有太平缸,怕的就是走水。幾乎家家戶戶都要從井裡挑水倒進缸里,不分冬夏,太平缸都是滿水的。」
而這家的太平缸里沒有水。是住戶懶怠不願挑水,還是其他的原因?剛才他們看到井卻沒看到水桶,院子裡也沒瞧見。這下看來相當不尋常。
他們走到水井邊,宗擇撿了塊石頭扔了下去。過了片刻,聽到石頭落地的聲音,不是落水的聲音。「暗道應該在水井裡。」
雖然知道水井裡有暗道,但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也不能貿然下去。如果平時林教授都是從正門出去,而昨夜卻是從暗道出去,只能說明這條暗道是逃生用的,而不是常規出口。暗道里大約也是危險重重。
宗擇叫了曹守鵬派人守住院子,他們回去準備好了一眾用品又折返回來。
井口不大,只容一人通過。宗擇先下了井,喻宛央趴在井口替他拿手電照著,等他落到了井底,她在上頭問:「下面有什麼?」
到了井底周圍頓時開闊起來,足有一間房大。宗擇拿了手電照了照,四壁是石頭葺成。「地面很乾淨,顯然是被打掃過。」
「看到暗道了嗎?」喻宛央又問,她此刻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去一探究竟。
宗擇沒有回答她,目光被一面牆吸引住了。乍一看那面石壁上的石塊似乎同其他的石塊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某幾個石塊的顏色要深一些。但這些深色石塊組成的圖形,卻應該是在哪裡見過。
喻宛央扥不急他回答,也叫曹守鵬放了繩子跟著下來。宗擇感到頭上的動靜,無奈地嘆了口氣,真是個好奇心大的姑娘。她穩穩落了地,跑到他面前,「在看什麼呢,為什麼不回答我呀?找到暗道了嗎?」
宗擇用手電的光指示了一下牆面上的石頭,「這個有點古怪。」
喻宛央看了半天,「像是一副圖呢。」她猛然間想起來在哪裡見過,「這個圖案像不像李玉同畫夾子裡的那副?」
確實很像,但是方向似乎是顛倒過來。宗擇在腦海里將那副圖案和牆上的圖案重疊在一起,而本該有一個顏色深的石塊的位置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他走近,仔細去那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石頭,然後湊近聞了聞,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看來就是這塊了。」
他把喻宛央護在身後,她則是提著槍集中注意力。宗擇把手往石頭上一摁,果然石頭凹了進去,然後旁後緩緩打開了一道石門。
門內漆黑不可見,手電筒的光也探不到底。宗擇叫曹守鵬丟兩隻蠟燭下來。點燃了蠟燭,他溫聲道:「我進去看看這條路通向哪裡,你先上去等我。」
「我和你一起,兩個人在一起有個照應啊。」
他伸手把她腮邊頭髮別到耳後,「央央,以前同意你『冒險』,是因為我知道到底會有多危險,我自信不管怎樣都能護得住你,不會真的危險。但是今天這樣,我也不知道裡面是怎樣的。」他的聲線低沉,在這半封閉的空間裡帶著點迴響。語氣裡帶了點哄勸,這時候尤其顯得柔和。
但她卻聽得有點鼻頭酸酸,「原來你以前就是帶著我玩兒呢!一碰到正經事就要把我丟下嗎?你自己去冒險,就不管人家在上頭怎樣提心弔膽嗎?是誰說開春去我家提親的,你看戒指都戴了,這才幾天就不管我了。你要是出什麼事,我怎麼辦?我寧可跟著你一起,也不要在上頭干著急。」
宗擇失笑,她當初可不是這樣說的。那時候她不知道多理直氣壯地說:「沒有你我也能活得很好。」但他的心卻是軟了又軟。她那樣需要他,他在這世界上不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他是她的全世界。
他嘆了口氣,拿了她的槍檢查了一下又放回她手裡,「乖乖跟在我旁邊,要聽我的話。如果有危險我叫你走,你一定要走。如果不答應,我現在就叫曹隊長把你提上去。」
「我聽話!你說什麼我都聽。」
他把她攬過來,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真是個難養的丫頭。」
喻宛央撇撇嘴,「才沒有,我不知道多好養活。」
曹守鵬守在上面本想下去,結果卻聽到兩人的對話,反而不好下去了。宗擇在下頭同他對了對手錶,「過三十分鐘,如果我們還不上來,你帶著幾個弟兄下來。」
他一手舉著蠟燭一手拉著喻宛央,慢慢往門內走去。
這不算是一條精緻的暗道。暗道狹窄逼仄,他身量太高需要彎腰而行。頭頂時不時要蹭到洞頂,惹落一身灰塵。開始腳下的路面尚且堅硬,漸漸便能感到腳下鬆軟。宗擇停下來,蹲下身去看,路面很潮濕。
「這附近應該是有水源吧。」喻宛央道。
宗擇點點頭,看了看指南針,「我們一直在往南走。」
「你說暗道能通到哪裡去?」
「既然是逃生的暗道,肯定是通向能讓他們覺得安全的地方。」他話還沒說完,手裡的蠟燭苗抖動了一下。宗擇停下了腳步,「有風。」
「這麼快就到出口了?」她倒是沒料到。
但他並不這麼認為,而是愈加提高了警惕。沒走出多遠,眼前出現了一個岔路,風是從其中一個岔路口吹過來的。
「走哪邊?」喻宛央問。
宗擇停下來照了照地上,現在地面已經有一層薄水,想看到腳印是完全不可能的。似乎往有風的方向水越來越多起來,而沒有風的那個方向,地上卻是有什麼東西拖動過的痕跡。
「先去這邊,我猜這裡應該是個死路,走不去多遠的。回頭再去那邊。」
他們一起小心地往前走去,沒走多遠,兩人都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們停下來互看了一眼,喻宛央拿出了手電筒,拉開了手槍的保險。
突然,有個東西從黑暗裡向兩人撲過來,伴著一串嘩啦啦的鐵器的聲音。那人出現的太快,他們都猝不及防,蠟燭和手電都掉在了地上。洞裡瞬間漆黑了起來。
宗擇滾了一圈,方才穩住,但是他卻和喻宛央分開了。
手電滾遠了,它的光束一直射到前方。喻宛央借著那束光看到了角落裡蜷縮著什麼東西,被鐵鏈子拴著。耳邊又響起了一陣怪笑,然後是鐵鏈抖動的東西,卻是從另一個方向發出來的。
宗擇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借著光看清了喻宛央的方向,快速地移過去把她護在身後。
「好像是人。」她抓著他的胳膊,聲音有點打顫。
但是宗擇卻覺得那股奇怪的味道越來越濃了,他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什麼,猛地撲倒,把喻宛央壓在身下。
曹守鵬在井邊上看著手錶,半個小時快要過去了,他招呼同來的警員給他綁上繩子,他準備下井去。他突然感到腳底下一陣震動,直覺不好,等到那震動消失,他慌得叫人把他送下井,一下井就聞到一股濃重的硝煙味,他慌得往暗道里跑,邊跑邊叫「宗探長、喻小姐!」跑出了沒多遠,他頓時傻了眼,眼前完全沒了路,剛才的爆炸堵住了通道。
他也顧不得許多,用手去挖堵在面前的泥土。他一邊挖一邊大聲叫著宗擇和喻宛央的名字。
「是曹隊長嗎?」
曹守鵬終於聽到瓮瓮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提著的心終於落了地,是喻宛央的聲音。
「喻小姐,是你們嗎,你們還好嗎?」
「我們沒事,不過通道塌了,請你叫人來趕緊清理一下,裡面有兩個人病得很重,需要醫生。」
曹守鵬忙說:「好、好,我這就去叫人!」然後跑回去叫人帶著工具下來。
忙活了半天,通道終於挖通了,喻宛央的頭露了出來。「曹隊長,看到你真好!」
曹守鵬看她雖然樣子狼狽,神情卻還算輕鬆,料到宗擇大概也是沒有大礙,這才徹底放心。
從洞裡找到的兩個人已經人事不省,眾人費了老半天的力氣才把人弄出去。暗道的後半部徹底塌了,也無從尋找出口,宗擇和喻宛央只得按原路返回爬出了井。兩人到了外面互望一眼,禁不住笑了起來。他們都灰頭土臉,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曹守鵬派出去的人同時也帶回了一個叫他們意外的消息,林教授今天一天都在農學院上課。
兩人回到家,那樣子把彩玉嚇了一跳。她哭著看給兩人放了水,不停地說:「小姐,以後別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了呀!要嚇死人的。」
喻宛央只得安慰她了幾句,她拉著彩玉的手拍了拍,「沒事,就是一點小意外,沒事的,你去睡覺吧。」
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因為從電話局查到的消息,昨天晚上十點左右,有一個男人打電話到了那個民宅,撥出電話的正是許墨庸。而在此之前,許墨庸接了一通電話,那個電話就是從梁園附近的電話亭里打出去的。
彩玉紅著眼睛下樓。喻宛央覺得身心俱疲,她拿真心待彩玉,可她到底為了什麼要出賣他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許墨庸到底是什麼人?他蟄伏在喻家周圍,到底有什麼目的?
她心裡無數個問題盤旋在腦海里,洗完澡穿著睡衣就跑到宗擇房間裡。宗擇開門叫她進去,看她頭上還滴著水,於是把她摁坐在床邊,拿著毛巾給她擦頭髮。
「折騰了一天了,怎麼也不好好睡覺去?」
她昂頭看他,「我睡不著……你說那個炸彈是林教授放的嗎?那兩個被關在暗道里的人是誰?我們現在不應該休息的,應該趕緊去找林教授!我知道他住哪裡,我們去他家看看吧!」
宗擇微微笑了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要再想這些了。公事在進屋之前就留到門外,屋子是休息用的,不是用來想案子的。」
「我也不想想啊,可是腦子自己在轉啊轉啊,然後就不停地想。我也想停下來,可是它停不下來呀。」
他笑了笑,捧著她的臉吻了一下,「這下停下來了嗎?」
她眨眨眼,「那你從前沒有人親的時候,你是怎樣停下來的?」
她的問題真是太奇怪了。
「看書。」
「看書管用嗎?」
他想了想,很實誠地回答,「大部分的時間是管用的。」
「不管用的時候怎麼辦?」
「那就寫字。」
「所以你的字那麼好看。」她笑道。摸了摸頭髮,已經乾的差不多了。頭支著怪累的,她索性躺在他腿上。「我耳朵到現在還在嗡嗡響。」
「爆炸聲太大了,明日再不好,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她閉著眼睛,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睜開了,抬起手去撫他的下頜,上面有隱隱的胡茬。「宗擇,你知道剛才爆炸響起來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想祖母?」
她坐起身,有點頹喪,「我祖母總說女大不中留,現在我覺得她說的可能真的有點道理。」然後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著他,眸子裡波光盈盈,「那時候我在想,大概我們會死掉的。其實好像死也沒那麼可怕,因為你就在我身邊。可是那時候覺得好遺憾,你還沒娶我,我還沒穿過婚紗……」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央央,我可能等不到去你家提親了……案子結束了,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這一夜她擁著他不肯撒手,生怕一鬆手他就不見了。他攬著她,陪了她一夜。人世無常,昨日相守也許明日就是碧落黃泉,為什麼還要分開呢?
天一亮喻宛央就醒了,睜開眼睛便看到他線條流暢的下頜。目光再向上走,看見他雙目合著,睡姿寧靜,下巴上一片青青的胡茬。她伸手想去摸他的鬍子,他眼睛沒睜開,唇角卻是揚了起來,也不知道怎麼就一下捉住了她的手,把下巴在她掌心裡摩挲了幾下,癢得她直往後縮手。
她從床上跳起來,「我今天可不睡懶覺,我等下去農學院看看林教授有沒有去上課。」
「他既然昨天去上課了,今天自然也會去上課的。」
「他就不怕警察找上門嗎?」
「大約是不怕的,畢竟一來他沒做什麼作奸犯科的事情,二來,我們又沒有證據。抓人總要事出有因吧。」
喻宛央嘆了口氣,「我還是去見見他吧。不管能問出什麼。」
宗擇送她去了農學院,他則去醫院看昨天救出來的兩個人。喻宛央進了教學樓,上了四樓,見林教授的辦公室門大敞著。她心裡覺得奇怪,快步走過去,發現林教授正在辦公室里。她調整了一下情緒,好像昨天晚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林教授正在他的書架前,拿著書放回書架上。他聽到敲門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是宛央來了,雜誌看完了?」
「嗯,上次就說還給您,結果一忙就忘了。」說著她把包好的雜誌遞給他。
林教授見那雜誌如何借出去便如何還回來,封面也不曾弄污、褶皺,他微微笑了笑,把雜誌放好。
喻宛央偷眼看他,眼神疲憊,似是強打精神在收拾書本,便找些話題閒聊,「林教授,最近在做什麼實驗呢?」
林教授搖搖頭,「手裡的一個項目,剛剛完成了,這幾天剛閒下來。」他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然後又和她聊了一會兒她科研中遇到的問題,給了她不少指導和提點。
喻宛央心下惻然,無法把他和那些可怕的殺手組織聯繫在一起。雖然她總是常常過來和他討論問題,但細想起來,時至今日,她對於他的情況真的一無所知。
林教授看到了她手上的戒指,「宛央你這是要有喜事了?」
她含笑「嗯」了一聲。他臉上有落寞的笑容,「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喝你一杯喜酒呢。」
「當然有機會了!等我辦婚禮的時候,第一個給您寫帖子。」
他笑著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卻覺得那笑容苦澀。林教授突然問道:「宛央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一了。」
「二十一了……和思雲一般大。」他喃喃道。
「思雲?是您女兒嗎?您怎麼不介紹我們認識呀?」
他的笑容更苦澀了,「她已經不在了。」
她訝然失色,「林教授,對不起。」
「沒什麼。」說完便是更長久的沉默。
門口傳來腳步聲,似乎是什麼人從門前經過。喻宛央發現他的臉色更蒼白了,她不無擔心道:「林教授,您還好吧?是不是昨天晚上太累了?我開車來的,要不送您回去休息吧。」
林教授慢慢地搖搖頭,眼神複雜地望了她一眼,「你走吧!」他聲音里並不客氣,是逐客的語氣,「我還有研究要完成。」
喻宛央像是被他趕出來的一樣,她總覺得哪裡不對。難道聽到她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所以知道了昨天監視他的人是自己,所以才下逐客令?
她慢慢走出教學大樓,一直在思索到底是自己的哪句話叫他突然變了態度。誰知道沒走幾步突然發現前面的學生們都尖叫起來,她一回頭,眼前飛過一道身影,一個人重重在她不遠處落下。血瞬間向四面八方蔓延起來。
宗擇趕過來的時候喻宛央正蜷縮在階梯旁,臉色發白,肩膀幾不可見地在細細戰抖。雖然她總是自詡膽大,卻沒經歷過生死。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和自己曾經如此親近的人從眼前跳下來摔成了泥漿,對她的衝擊力可想而知。
曲少傑是和宗擇一同從醫院趕過來的。他蹲下身看她,她目光有些呆滯,整個人不知所措,連目光放到哪裡都舉棋不定。仿佛有很多情緒,但又沒有出口,一時間全都阻塞在腦子裡。
「我替你打一針鎮定劑吧?」曲少傑於心不忍。
「不、不用,那個對我沒什麼用。」
宗擇把她攬在懷裡,曲少傑想,宗擇比鎮定劑管用。
「我是不是把林教授害死了?」喻宛央突然問。「我剛才問他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不能被人發現,如果被人發現了,所以就不能活了?是不是?」
宗擇太理解她的這種感覺,當初母親死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不斷在問自己,母親是不是是他害死的,父親是不是也是他害死的?
「不是,央央,不是你。」
「真的不是?」
「不是。」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是誰呢?宗擇,是誰把林教授害死了?真的不是我嗎?」
「真的不是。」他再三肯定道。
回到梁園,她在浴缸里泡了很久,要不是他催著,水涼了她都沒有察覺。她從來沒這樣覺得冷過。宗擇把她拿被子裹住抱在懷裡,她還是覺得冷。
「我不應該去找林教授的。」到這時候,那些自責、愧疚和失去的痛才真正襲卷過來。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都是我不好,肯定是我說了什麼話……」
他撫著她後背,低聲安慰:「央央,你不要自責,不是你的錯。少傑看過了,沒有任何外傷。現場也勘查過,不是人推下去,是他自己跳下來的。」
「不,一定有什麼原因的。為什麼他見過我之後就會跳樓?他在那之前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要跳樓?」她仿佛進了一個死胡同。
「那我們試著去想想,當時發生的事情,好不好?」
她渾身一僵,本能地不想去回憶,但還是乖巧的點點頭。他擁著她靠在床頭。抱著他,聽著他的心跳,她的心才安一些。
「你們見面都說了什麼?」
「開始就是隨便聊聊,我是想問他昨天晚上去哪裡了,但是又不好直問。所以拐彎抹角地說了很多。後來他看見了我的戒指,問我是不是要結婚了,又問我的年紀,還說他女兒和我一般大。」
「他的女兒?」
「嗯。不過他說他的女兒已經不在了。我一聽,也不敢問是怎樣死的。後來他突然態度變得很冷淡,叫我趕緊走。」
「哦?那時候發生什麼事情了?」
喻宛央想了想,「好像門口聽到有腳步聲,但是那人沒進來,所以我沒看見是誰,只當是有人路過。」
「還有什麼?」
「走的時候,林教授拿了我掛在衣架上的大衣,他扔給我,說『外頭冷,別把你的衣服給忘了。』」
宗擇聽到這裡,眉頭微蹙。他側身正要下床,她卻摟得緊了些,「你別走。」
他安撫地親了親她,「我不走,去看個東西。」她這才很不放心地鬆開他。
今天情況有些特殊,喻宛央的外套沒有掛在一樓,而是進了臥室才脫下來的。
宗擇摸了摸她的大衣口袋,果然發現了一張紙,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和符號。他走回床邊坐下,「央央,這個你知道是什麼?」
喻宛央坐起身,接過來一看,臉上神色變成了驚愕,「這是嗎啡的提純方法,是林教授最近在研究的。上回他就說在做一個醫學用途的提純實驗,怎麼會在我口袋裡。」
她仔細地把實驗步驟看了一遍。「這種方法看上去更簡單易行,而且能得到純度更高的嗎啡,可……」她還沒說完,他突然吻住她。她呆呆眨了眨眼睛,卻發現他的目光飄向了門邊,示意她門口有人。
喻宛央禁聲了,和宗擇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他把這張紙摺疊收好。喻宛央故意問他:「你晚上在這裡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怪害怕的。」
「那我下去換了衣服上來陪你。」
宗擇走到門邊,一拉門,看到彩玉端著托盤,剛走上樓,「宗先生,我燉了燕窩湯給小姐。你要不要用一點?」
宗擇微微笑了笑說:「有勞你了。我晚上不吃東西,我來把湯端給央央吧。」
彩玉跨了兩步上來,忙說:「不用、不用,宗先生你去忙吧,我可以照顧小姐的。」
宗擇也不做爭辯,像往常一樣下了樓。彩玉端著湯進了她房間,把湯盛在了小碗裡。「小姐趁熱喝點湯吧。」
喻宛央假裝懨懨地躺著,「謝謝你了彩玉,不過我沒什麼胃口,先放在哪裡吧。」
彩玉放下湯,看到她大衣放在軟椅子上,便很自然地走過去,「小姐,衣服我幫您掛到樓下去,髒衣服我也幫您拿下去洗了。」
「彩玉,謝謝你。這麼晚了,太累了,先休息吧,活是干不完的。」
彩玉只說應該的,然後帶著東西出去了。
宗擇換了睡衣上來,關上了門。她沖他招了招手,他走過去。她掀開被子讓他進來,他遲疑了片刻,還是僅僅就靠在她一側。她湊進到他耳邊低聲說:「彩玉剛才把衣服都帶走了。幸好我們們把東西先拿出來了。」
而她更心痛了,彩玉真的在為什麼人做事。
梁園已經不再安全了,他們和曲少傑約在了外頭碰頭,拿了林教授留的紙給曲少傑看。曲少傑看後大惑不解,指著那張紙下頭的一個橢圓形圖案問:「這畫的是什麼?」
「紅豆,也叫相思子。」
「豆子不都一樣嗎?」
喻宛央搖搖頭,「這個畫法就是書上圖譜的畫法,廣卵形,上端朱紅色,下端三分之一為黑色。」
「那林教授畫這個相思豆是什麼意思?你記得嗎,上次在那個蟒蛇的肚子裡也有這種東西,還有,伯母棺材裡的頭骨里。難道,這裡有什麼關聯?還有,林教授怎麼會做這個提純的?他不會在製販這些毒物吧?」
喻宛央搖搖頭,「我覺得不會。林教授生活很簡樸的,來來回回也不過兩三件質地普通的長袍。林教授是教農學的,主攻作物遺傳育種方向,所以我總是去他那裡請教問題。
但是我老師費曼夫人原來寫信的時候提到過,林教授在做她學生的時候就在毒理學提純方面顯示出很特別的天賦。但是林教授還是有振興母國農業的抱負,所以提純只做興趣愛好而已。林教授說他在做的這項研究是林學院的課題。」
宗擇道:「我已經和學校核實過,並沒有這一項研究課題。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進行的實驗,或者有人在資助他做這個。」
曲少傑忽然想起什麼,道:「你們說這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上個月仁愛醫院有個婦人病重不治身故,死者家屬把遺體捐給了醫院做醫療解剖、教學用。
因為國人對於死者有莫大敬畏,這種遺體捐獻之事少之又少,所以我們幾個大夫聽說後便去打聽了一下。其中一位同僚是認得那位家屬的,說就是農學院的林教授。那時候同事們還說,林教授頗有『莊周喪妻,鼓盆而歌』的意思。雖然傷心,倒不見哀慟。
我那會兒跟著宗擇辦案子辦多了,還疑心過林夫人的死會不會有什麼異常,林教授這才要捐獻遺體呢。」
「不大可能,若真是死有異常,做為兇手最希望不就是快點毀屍滅跡嗎?遺體捐獻做解剖,很容易就被發現出異常來,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宗擇道。
喻宛央聽後頗感意外,「我們一點都沒發現林教授的異常,他甚至都不曾告訴任何人師母過世的事情。」
「所以這才奇怪呀!我還特意留心過林夫人的病歷,是從三年前開始生病的,病的一日重過一日。」曲少傑道。
「林教授平時是個學痴,除了學術上的東西也不同旁人討論什麼,所以我們都不知道他的家事。」喻宛央越想越覺得自己曾經也太自私,從來沒有關心過林教授。每次她同林教授說笑的時候,他還能風趣地聊幾句。誰能料想他女兒不在了,妻子也身亡了,這樣淒涼的人生,他卻隱藏的那樣好。
第二日宗擇托曹守鵬去京州調查。傍晚時分,曹守鵬打電話回來說,林教授的女兒林思雲是三年前自殺身亡的。而她女兒死前京州曾出過一個極轟動的案子。
一個女學生舞會回家途中被富家公子強暴,這案子打的沸沸揚揚。最後因為有人出面作證,說是女學生向來作風不良,那富家公子一味只說是被引誘,是你情我願並非強暴。所以法官判了強暴不成立。
判決一下來,那女學生就自殺了。小報的記者曾暗指那女學生本是書香門第,父親是大學教授,出現這種事情真是家門不幸。這案子是非公開審理,所以並不知道女學生的姓名。但現在看來,那女學生很有可能就是林思雲。而林教授來津州農學院任職的日期,正好就是林思雲自殺後不久。
不過最詭異的是,在林教授離開不久,那富家子弟也自殺了。自殺原因也叫人唏噓。只說是不知道怎麼了得了一種怪病,命根子長立不倒。他開始還洋洋得意,結果不過半日便男根壞死,只好送去醫院手術摘除。
那富家公子日日聲色犬馬,哪裡受得了這個?又有流言說是女學生陰魂索命,那富家公子被嚇得神神道道的,最後從醫院的頂樓跳下去摔死了。
喻宛央聽後義憤填膺,「這種人真是死了活該!」
宗擇卻有些踟躕,半晌才說:「替富家公子辯護的律師,是許墨庸。」
喻宛央簡直覺得不可相信,「如果許墨庸是辯護律師,林教授同他定然是認識的。許墨庸替那種禽獸辯護,作為正常人,怕不是要氣死?老死不相往來,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才是。但是我一直沒發現這兩人有什麼不對付的地方。
我初到津州,甚至都是許墨庸引薦我同林教授認識,上次舞會上他們也言談甚歡。林教授是個耿直的人,不會對誰陽奉陰違,更不可能對許墨庸強顏歡笑。這個可真說不過去!」末了又有些難過,「難怪我剛到津州的時候確實也有些耳聞,有人叫他流氓律師,怕是從這裡來的。」可許墨庸對她卻一直如兄如父般照顧。
這些說不通的節點,一定是缺少了某些重要的元素,只是他們還沒發現。兩人一合計,決定再去林教授的辦公室查看一次。
趁著夜晚,兩人摸進了林教授的辦公室。辦公室此時空蕩蕩的,除了書架上滿滿的書。
宗擇拿著手電從書脊上掃過,低聲說:「書架上的書被人動過。」
「你看這些書都是按照英文的字母排列的,但是這一本卻是亂的。」
喻宛央記借著光一看,「這本書就是上次夾了那個卡片的書。」她把書抽了出來,一翻書,卡片還在。宗擇仔細看了看,卡片上除了三片乾枯的小葉子,再沒別的字。
他們還想再查看一下別的東西,宗擇突然滅了手電筒。伸手把她的唇一捂,推著她隱藏到書架邊,他壓低聲說:「外面有腳步聲。」
喻宛央瞪大了眼睛,豎著耳朵聽了聽,果然是聽到了什麼細微的動靜。兩人屏住呼吸,那細微的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
門被人打開了,有人悄悄走進來。徑直去了書桌前,拿著手電在書桌里翻動。
他的手捂在她唇上,她一時玩心起,輕輕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然後彎著雙眼看他呼吸變得紛亂,這才滿意的乖乖不動。他另一隻手扶在她腰上,人像過了電,身上發熱、心裡發空,還偏偏不能失了風度。所以調情這種事情,男女真是沒公平可言。
宗擇無奈地望著她,她卻無聲地笑意盈盈,有一種「你莫奈我何」的得意。確實是時間地點都不對,還是先做完事情再說,畢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看準了那人的位置,猛然縱身過去,不過幾下就把那人制服。
喻宛央拿手電往那人臉上一照,是個年輕的學生模樣的人。宗擇卻是認得的,是美院的學生,陳之澄。
宗擇擰亮了檯燈,「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陳之澄擰著眉頭抿著唇不說話。
「你現在不說,有的是辦法去警察局裡說。林教授突然跳樓身亡,而你出現在他的辦公室里,嫌疑深重,我們會通知你的學校你不能返校上學了。聽說你申請到了公費留學的名額,我看船票也去退了吧,這案子沒個一年半載是破不了的。」宗擇淡淡說。
喻宛央瞥了他一眼,露出了欽佩的神情。不料他誆起人來也有模有樣。
陳之澄臉色很是難看,最後咬了咬牙,道:「我跟林教授的死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是來……是來取一張相片的。」
「什麼相片?」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思雲的相片。」
「你認識林教授的女兒?」
他點點頭,「我們是中學的同學。我考到津州美院後還偶爾會通信。」
「你是不是她男朋友?」宗擇記得曹守鵬說林思雲曾經有個男朋友的。
陳之澄臉紅了起來,輕輕搖搖頭,「不是。」但不知道觸動了什麼傷心事,他突然捧著臉哭了起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為我……」
等他情緒稍稍穩定下來,他才緩緩說起來:「其實我一直很喜歡思雲,只是我一直自卑。她是教授的女兒,而我家境平平不說,身體也比旁人弱。而且沒有任何過人之處,我只覺得配不上思雲。我發奮讀書,就是希望能取得一些成績後再向她表白。
誰知道她後來寫信說有人在追求她,不知道怎麼辦。我心裡是極其痛苦的,但是我不想耽誤她,她值得更好的人。於是我就回信說,如果對方不錯的話,就接受吧。然後她再也沒有些過信。」說到這裡他沉默了良久。
「後來有一天,林教授突然來到美院找到我。他說他是思雲的父親,思雲已經不在了。我這才知道思雲已經不在人世的事情。我簡直不能相信,我一直以為她和她心愛的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誰知道……」
陳之澄擦了擦眼淚,接著說:「林教授說他在收拾思雲遺物的時候看到一封信沒寄出去的信。他就按著地址找到了我。郵票已經貼了,只是沒有寄出來,想想還是親自來送給我,就當完成思雲的遺願。
我看了信,思雲在信上說,她一直在等我表白。問我為什麼不向她表白?我這才知道她原來也喜歡我,我真的太后悔了。
林教授把思雲被侮辱的事情告訴了我。我一直內疚不已,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早點寫信表白,她就不會接受那個禽獸不如的男朋友的求愛。那個人太簡直禽獸不如,為了錢陷害了思雲!那個玷污思雲的人已經死了,但那個陷害思雲的人卻還好好活著!這太不公平了!
林教授問我,想不想給思雲報仇?」
宗擇眉頭一挑,「那天進山的人里有一個是林思雲從前的男友?」
陳之澄點點頭。
「是李玉同吧?」宗擇淡淡地說。
陳之澄訝異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垂下頭說:「是。李玉同收了錢,不敢在京州上學,就轉學來了這裡。他平時裡衣冠楚楚,誰知道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林教授說,叫我把李玉同騙到南山里,他自有安排。我想盡辦法,最後想起了盧老師的畫。我拿了畫去引誘他,誰知道其他的兩位同學也要同去。沒辦法,也只好四人同去。沒料到我卻因為突然發燒沒去成。
我一直提心弔膽,生怕殃及無辜。但是又覺得林教授是有分寸的人,他不可能傷害其他的同學。誰知道過了幾天,那兩個同學都沒有回來。我便著急了……」
宗擇帶著陳之澄去了醫院,果然那暗道里的兩個人正是和李玉同一起進山的同學。但陳之澄和他們說了半天話,他們好像才想起陳之澄是誰。
曲少傑替他們檢查過,除了一些擦傷和外傷,在身上都發現了針孔,曾經被人進行過靜脈注射。但問起他們是誰給打針,他們進山以後發生了什麼,他們卻似乎都不記得了。對曾經發生的事情也都很模糊。
這樣看來,林教授的目標本來就是李玉同,只是沒料到這兩個學生會跟著。所以他把兩人藏在暗道里,準備等風頭過去後再放人。
喻宛央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可是一無所獲。於是又拿出了那張紙,上回不過隨意看了看,這一次她仔細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分子式、分子量,溶液的濃度、比例、萃取的次數、時間方法等,都做了詳細的記錄。然而她卻在這其中發現了幾個完全沒有意義的數字:4.15。
她拿給宗擇看,「你看這個,這幾個數字很奇怪呢!」
「是筆誤嗎?」
「不會。林教授是治學很嚴謹的人,他的論文、乃至備課筆記都找不出一點錯的。這幾個數字出現在這裡太突兀了,好像是故意寫在這裡的。」
宗擇抬目看到了自己的書架,他叫喻宛央把紙收好,「我約莫知道這是什麼了。」
兩人又去了林教授辦公室。因為案子沒破,林教授的辦公室還叫人守著,貼著官家的封條。宗擇叫人開了門,走到辦公室的書架前。
喻宛央恍然大悟,「你覺得那個數字指的是書?」她想了想,「我想起上次借書的時候,他是說過書在第七層右起第八本。所以,這三個數字很有可能是第四層右起第十五本。不過我們把左起第十五本也拿下來看看。」
而他們無論從左還是從右算起,第十五本都是同一本書。宗擇把書抽了出來,這是一本德文書,是歌德所著的《浮士德的悲劇》。書里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夾層,又沒有什麼字,只是一本書而已。
回去的路上,喻宛央不斷地翻看這本書,希望從中能找到一些線索,但是什麼都沒有。
「你說林教授為什麼要特意提到這本書呢?」
「我們不如換個角度想一下。這本書你讀過沒有?」
「沒讀過,不過倒是看過話劇的。」
宗擇點點頭,「浮士德的故事,說的是學者浮士德和魔鬼簽訂了契約。在二十四年內,魔鬼必須聽浮士德的話,達成他任何願望。但是二十四年後,浮士德必須永遠跟魔鬼到地獄去。而在劇中,最著名的便是浮士德被帶走之前他的懊悔。」
「你是說,林教授其實是在暗示他自己的事情?如果浮士德對應的是林教授,他把自己出賣給魔鬼,讓魔鬼替他給女兒報仇,他把自己出賣給魔鬼。現在他完成了願望,妻子也去世了,但不想再同魔鬼做交易了,所以才把這個給我。那麼,那個魔鬼是誰?」
而說到了魔鬼,宗擇腦子裡閃過的卻是蔣洪明曾經說過的話,「他們是魔鬼!」
喻宛央從書畫店買齊了新一批標本製作要用的材料,剛出門就見到盧啟民從洋車上下來。見他拿著幾卷捲軸,她走上去同他寒暄問好。
盧啟民是拿了學生的畫過來寄賣的,因為學生家貧,為了湊學費只好賣畫。喻宛央聽他這樣說,索性把畫全要了。盧啟民沒料到她如此古道熱腸,「喻小姐不必因為我救過你一回就這樣破費。」
喻宛央笑道:「這畫賣給誰不是賣呢?我不是太懂畫的人,抱著投機的心態,盧先生不要太介懷才好。」
盧啟民向來喜歡同直爽的人打交道,聽她並不給自己尋冠冕堂皇的理由,反而覺得她為人坦蕩,一時抑制不住,又開始抨擊起時政來。
喻宛央好脾氣地聽著。這時有賣麥芽糖的挑夫邊吆喝邊從兩人身旁經過,盧啟民叫下了挑夫,買了一包麥芽糖給她。
喻宛央訝異地道:「盧先生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盧啟民笑道:「你小時候不就愛吃糖嗎?你上回問我那會兒你都說了什麼,後來我靜靜想過,記得你一直在說什麼糖呢!」
喻宛央也跟著笑,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她便告辭了。可盧啟民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她說的是糖,不是「康」?看來真是自己記差了。
喻宛央回到了梁園,屋裡靜悄悄的。她上了樓,從走廊的窗戶看過去,一根繩子系在兩個大樹之間,而彩玉正在晾曬衣服。她做事相當仔細、認真,這樣冷的天也從來不肯用熱水洗衣。衣服搭上去後,她都要仔細撐平整,一個褶子都不放過。
喻宛央默默看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她真心拿她當妹妹,誰知道……
她剛要轉身離開,突然注意到那棵樹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她跑回房間拿瞭望遠鏡一看,樹頂的一個樹洞裡好像有東西。她連忙下了樓,拿了梯子往樹上一靠就開始往上爬。
彩玉在下頭看得心驚膽戰,「小姐,好好的,怎麼想起爬樹了?您小心點呀,太高了!」
喻宛央沒空理會她,梯子不夠高,只到了樹身一半,剩下一半只能靠她自己爬上去。冬天樹幹枯脆,有幾下差點踩空。在她快要觸到樹洞的時候,轉頭對著樹下的彩玉說:「彩玉,你去幫我拿根繩子過來。」
彩玉哦了一聲忙跑回了房,喻宛央這才伸手把樹洞裡的東西掏出來塞進懷裡。
等彩玉再跑回來的時候喻宛央已經落到了地上,彩玉不解得問:「小姐,你要的繩子。」喻宛央拍了拍手,「嗯,你把那邊再拉一條繩吧,我看那邊還能再晾一下被子。宗先生的被子有些潮氣,你幫他曬曬。」
彩玉「哦」了一聲,喻宛央說完理了理自己的裙子,「你今天也不用做晚飯了,我等下要出門,晚上和宗先生在外頭吃。」
彩玉點點頭,然後繼續把剩下的衣服晾好。喻宛央則姿態閒閒地在溫室里轉了一圈,然後回了房。
樹洞裡取出的是一個油紙包。看上去年代久遠,沾染了不少塵土、碎木。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疊抄寫的整整齊齊的《普門品》。簪花小楷端正流麗,墨似乎摻了香料,聞起來尤有隱隱梵香。
經文的最後一頁寫著:「弟子酈棠,願以此功德,回向給弟子之子,宗擇棠。願他承此功德,身心安康,無諸痛苦,業障消除,福慧增長……」
她看到「宗擇棠」三個字,心頭一震,宗擇,酈棠,宗擇棠,棠------原來,她說的不是小康,而應該是「小棠」。那麼盧啟民沒有記錯,她確實在說「棠」,只是不是糖果的「糖」。所以,她夢裡的那個女人,那個叫她跑的那個女人,真的是宗擇的母親,酈棠!
喻宛央收好了東西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一身,急匆匆地叫了車跑去警察局。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宗擇,原來她一直在找的人就是他!
宗擇從辦公桌前抬起頭,捏了捏發疼的眉心。出了正月,天氣一日暖過一日,春天也不遠了。希望這個案子早日告破,他就能帶著喻宛央一同去她家裡求親了。
正想到她,她竟然就出現在了眼前。他以為自己眼花,走近了窗戶,街上停下來的那輛洋車,從那上頭下來的人不正是她?她似有覺察,抬目望了過來,她揚了揚唇角,用力地沖他揮了揮手。
宗擇微微笑著走出辦公室。他出了警察局,到了街上卻發現剛才落車的地方空無一人。他心頭一緊,在街前街後張望,依然不見人。「央央!別躲了,出來吧。」他喊她的名字。等著她突然從什麼角落裡跳出來。但時間每過一秒,他的心就涼一分。
對街蹲坐著一個賣柿餅的老太太,踟躕了半晌才怯生生地問:「長官,您是不是在找一個姑娘?」
宗擇聽到她說話,疾步走到她面前,「是!剛才就在這裡下了洋車的那位。」
「我看見了,短頭髮,穿著絳紫色大衣。」
「對!就是她。老人家,您看到她去哪兒了?」他急不可耐地問道。
老太太面上閃爍不定,她並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可看著這個年輕人急成這樣也於心不忍。最後才說:「剛才過來一輛汽車,可能是把那小姐帶上汽車了……」
宗擇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耳鳴了半晌。「帶上汽車了?是什麼人?」
「看不清,太快了,就停了那麼一下,那個姑娘就不見了。」
「是什麼樣的汽車?」
老太太面露難色,「就是那種路上跑的,哦,黑色的。」
可黑色的汽車太多,他怎麼能一時把所有的汽車找到?
「樣子還挺少見的……」老太太回憶道。然後突然一楞,指了指不遠處矗立的GG牌,「努,就是那個樣子的。對!就是那種汽車。」
宗擇回過頭一看,是勞斯萊斯銀魂汽車的GG牌。
「您看見車牌了嗎?」
老太太搖搖頭,「那哪兒看得清呢,那麼快。不過好像看到了最後一個數字是1,也可能是7。長官,真對不住,真的看得不真切。」
宗擇把身上的錢都給了她,謝過她後反身回了警察局。郭嘉見他神色匆匆,便問:「宗探長,發生什麼事了?」
「曹隊長呢?」
「曹隊長去街上巡邏了。」
宗擇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記得曹守鵬不是這個時間巡邏的。郭嘉忙解釋道:「副隊長家裡出了點事,正好和曹隊長調班了。您有什麼事情,我正好空著,您就叫我去辦吧!」
宗擇略一思忖,「你去幫我查一輛車。」
下午三點的時候郭嘉回來了,「我去警察總署查了,津州上了牌照的銀魂汽車,尾數是7的沒有,尾數是1的,只有一家,掛在『泰山橡膠公司』的名下。註冊的法人叫康烔文,努,我把他的住處也拿到了。」
康烔文在津州並未置業,而是在六國飯店長期包房。宗擇謝過他直接去了六國飯店,到前台問了康烔文的住處,坐了電梯上樓。
到了房間外,他敲了幾門,卻沒有人應答。空氣里有一股非常淺淡的花草香,這是喻宛央總用的那種香水的味道。他心中急迫,一扭門,卻發現門沒有鎖。
這一切都不正常,他提高了警惕,慢慢走了進去。
這是一室一廳的套間,客廳擺著沙發、茶几。而茶几的旁邊歪歪躺著一雙銀色鑲鑽的高跟鞋,就是喻宛央今天穿的那雙。
他蹲下去撿起鞋子,摸了摸,鞋內沒有溫度,卻也不是冰涼。這鞋子在這房間應該已經有陣子了。他站起身,臥室的門半開著。他緩緩走了過去,慢慢推開了門。但還沒看清床上是不是有人,突然眼前一花,整個人都喪失了知覺,陷入了黑暗裡。
等他漸漸有了知覺,睜開眼睛,闖入眼帘的就是手裡的一把刀。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血腥氣。他趴在地上,渾身無力。血腥的氣味刺激著大腦,恍惚間看到了南山的樹林裡母親七零八落的身體。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不過是幻覺,但是身體卻本能地在膽怯、在害怕。
把刀扔掉!他知道應該把刀扔掉,但手卻不聽使喚,反而握緊了刀柄。身體的直覺在慢慢回來,卻還沒辦法移動。他已經猜到等下會發生什麼了。
門突然被撞開了,一群人沖了進來,「警察!不許動!」
有人上來把他掀了過來,他看清了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後聽到一聲聲驚呼,「宗探長!」
他唇角動了動,他早知道的,這是個陷阱,但是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進來。那個做陷阱的人,應該快要現身了。
喻宛央早就甦醒了。環境不算太差,除了覺得有點悶。這時候反而不慌了,反正已經被人抓住了。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篤定,自己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門打開來,進來三個人。清一色黑色衣服,臉部僵硬,顯然同那夜襲擊她的人是一夥的。她在心裡快速地思考,這些人如果想殺自己,當街就能動手。帶她到這裡一定是為了什麼東西。果不其然,為首的一個人問:「林同芳給你的東西在哪兒?」
喻宛央眨了眨眼,「林同芳?你們說林教授?他給我的東西?」她裝作思忖,然後粲然一笑,「他給了我幾本書,可我都還給他了呀。」
「少在這裡裝腔作勢了。林同芳給把阿片的提純方法給你了,老老實實交出來。省得受皮肉之苦。」為首的那人冷冷道。
喻宛央聳聳肩,「我真不是在裝腔作勢,是真的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阿片提純,也不是什麼很難的事情呀,至於這樣嗎?你們放了我,我回頭找資料給你們就是了。」
那人卻沒再同她廢話,往後退了一步,她這才看清旁邊的人手裡端著盤子。裡面是針筒和藥。另一個人走過來,一伸手就鉗住了她的雙臂。她完全動彈不得,但還兀自掙扎,「喂!咱們有話好好說,你們不要給我扎針,我怕死打針了!」她說著說著尖叫起來,聲音大的像要掀翻房頂。
三人卻充耳不聞,其中一個有條不紊地取了針筒吸了藥,推了一滴出來,看了看為首的人。那人點了點頭。
喻宛央這會兒真覺出怕來,大喊著:「你不要給我那個!你不要過來!」雙腿亂踢,卻又被人制住。
那人拉過她的胳膊,另一人把她死死壓著,不讓她動彈。冰涼的藥棉在胳膊上來回擦了擦,這種感覺簡直比死都可怕。那人找准了她的脈搏,拿起針,正准扎進去。突然門被人打開。打針的人頓了頓,望了望來人。
那人同樣是黑衣,戴著人皮面具,他冷冷道:「你們先出去。」
三人面面相覷,然後還是收了東西退出去了。
喻宛央手腳發軟,一得自由反而癱倒在地上。等人出去後,那人走過來,伸手把她扶了起來。他身上的氣息,叫她無端有一種熟悉感。她趁他不備,逞著膽子伸手一把扯掉了他的面具。
他呆愣當場,臉色陰晴不定。
「許先生?」有些意外,但似乎又沒那麼驚訝。她又叫了一聲,「許墨庸。」這一聲里卻是濃濃的失望。「為什麼是你?你到底在為什麼人做事?」
許墨庸鬆開她,站了起來,雙手插在褲袋裡,俯視下來。「把那東西給我,我放你走。讓你安全的到家,讓你回去見祖父和祖母。」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黛西,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十三歲。那天你從樹上跳下來,我看你腿上在流血,以為你摔傷了。結果你卻笑了,你問我,『先生你有沒有手帕借我用一下,很乾淨的那種。』……七年了,黛西。」從來冷靜理智的一個人,語調里竟然帶著一絲哀傷。她有沒有說謊,他只要看看她的眼神就知道。
他說完,轉過頭去看她。他沒有戴眼鏡,她第一次沒有阻擋地望進他的眼裡。他目光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她看懂了,似乎又看不懂。
「黛西,只要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我護得了你今日,也能護得了你一生,包括宗擇。」
喻宛央斂了笑意,慢慢地搖搖頭。
許墨庸沒再說什麼,從房間裡走出來。有人等在外面,大約是等得久了,見到他時,那人扭了扭脖子疏散筋骨,漫不經意道:「大先生叫你。」
許墨庸捏了捏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氣,「知道了。」
那人沒說什麼,卻嗤笑了聲,不屑道:「何必呢。」
許墨庸從他身邊走過,停了下來,「九星……」
九星一偏頭,瞥了他一眼,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懶洋洋道:「跟誰不是跟呢,對吧?」然後吹著口哨走開了。
許墨庸走到議事廳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敲門進去。
男人坐在陰影里,明明沒有風,兩旁的燈火卻明明滅滅。在半明半昧里,男人臉上的線條越發深刻,眼睛是兩個黑洞,他從來沒敢直視過。
大先生掀了掀眼皮,許墨庸自覺的跪了下去。
「知道要怎麼做嗎?」他漠然地說。
許墨庸沒有回答,默默地從袖裡抽出一把匕首。手掌撐在地上,揚手一揮,削去了一根手指。突然襲來的疼痛,叫他差點暈厥過去。
疼,好像也沒那麼疼。
「呵!出息了,為了個女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你這是拿了我的東西去抵那女人的命。我虧了。」
他疼得冷汗直冒,卻又生出一種莫名的快感,「大先生不也拿了我母親的命去抵你女人的命嗎?不過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而已,一根手指算得了什麼。」
大先生走過去,揚手抽了他一巴掌。他被打翻在地,他看見大先生的鞋底,踩在了他的血里。他兩眼昏花,仿佛看到有人在不遠處朝他招手,他的嘴唇動了動,媽媽……
大先生厭惡地丟了一句,「和你母親一樣的賤貨!」
許墨庸閉上了眼睛,真累。一個人有十根手指,兩條臂膀,兩條腿------真好,他還可以換很多東西。
傷口被人仔細地一圈一圈的纏住,藥粉和骨血融在一起的感覺更疼。
唐英幫他包紮好,拿了消炎藥給他吞下去,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
許墨庸干吞了藥片,看了看自己的手,少了一截小指的手看著很陌生,好像是心頭肉被人割去了一塊。他虛脫的往後一靠,閉上眼睛。唐英以為他睡著了,不期然他突然問:「砍手的時候,是不是更疼?」
唐英身體一僵,收拾東西的右手頓了頓,她茫然地看了看左手。「不知道。已經不記得了。」
許墨庸笑了笑,「好了傷疤忘了痛-----人本來就是忘性很大的動物。」
「只是把想忘記的東西忘記而已。」
「你當初命都不要,也要去找那個男人……其實我只是想試一試,為了另一個人豁出去命是什麼感覺。」
唐英在他身邊坐下,撫了撫他的臉,「你可以有新的生活的,墨庸,聽姨母的話。」
許墨庸不喜歡這種感覺,他擋開了她的手,坐直了身體。「不用了。我們這種長在陰暗裡長大的人,見不得光的。一曬太陽就會死,不如在陰溝里趴著,還能多活幾天。姨母,還是那句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若越界一步,我們之間沒所謂親情好說。」
唐英收回收,冷冷笑了一聲,「你果然是他的好兒子。」
「是啊,流著他的髒血,還想洗白嗎?我都不奢望了,姨母還奢望什麼呢?」
宗擇沒料到自己也有被關在十七號的一天。好在他素日同局子裡人關係尚好,也沒有什麼刑訊逼供的事情。到了夜裡,曲少傑同曹守鵬一起來看他。
他一見兩人,忙問:「找到宛央了嗎?」
曲少傑遺憾地搖搖頭,「沒有,我們到處都找了,一點線索都沒有。」
「我在那房間撿到宛央的一雙高跟鞋。」
「我們檢查過了,除了死去的康烔文,沒有什么女士高跟鞋。」曹守鵬停頓了一下,然後心虛地看了他一眼,「我們過去的時候,房間是反鎖的,只能破門而入。曲醫生後來檢查過,康烔文是被你手裡的那把匕首刺死的。一刀斃命。」
宗擇想了一下,「這個刀法倒是有點像當初刺死紀風荷的刀法。」
「不,略有不同。紀風荷是從後背刺死的,而康烔文是正面刺入心臟而死。」曲少傑拿了他畫的草圖,標註了刺入的角度、深度。
宗擇的手指輕輕彈了彈,「如果是男人的話,兇手身量中等,甚至可以說偏低。如果是女人的話,算是高挑的。我進房間的時候,應該還有第三人,不過擊暈我之後他怎樣做到把房間反鎖後離開的?康烔文的車查過沒有?」
「查過了,六國飯店的門童說康烔文的車一直在停車場裡停著,一整天沒動過。」
「三叔,你別著急,我已經叫我大哥派人出去找喻小姐了。大叔叔也在四處替你活動,應該很快就能放出來的。」
宗擇搖搖頭,「他們是沖我來的。宛央不過是做陷阱的一個誘餌,把我捉住後,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和我談條件了。」只是他不明白,對方到底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曹隊長,你再把昨天的事情說一遍,你們是怎麼出現在六國飯店的?」
「局裡接了一通報案電話,說是六國飯店七零一號發生了謀殺案,然後我們就趕過去了。」
「報案人是誰?」
曹守鵬撓撓頭,「這我還沒來得及去問。昨天下午我巡街回來正要換值下班,突然郭嘉跑出來拉住我叫我帶上人去六國飯店。我一聽是謀殺案,所以就跟過來了。」
「你們查過康烔文的房間有什麼發現?」
「沒什麼發現,錢財什麼的都不見少。」
「他和什麼人有過節?」
曹守鵬踟躕了一下,「這位才下了船沒多久,買了泰山橡膠公司,生意上同人沒什麼過節,據說人也大方和氣。除了跟喻小姐有婚約,所以,和您算是有點過節……」
宗擇抬起目光,「這件事情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是許律師說的。就是許墨庸,他是泰山橡膠公司的法務顧問,聽說也是喻家的私人律師。我們去走訪的時候,他正在橡膠廠處理事情,所以順便也詢問了他。」
曲少傑道:「我回頭還是趕緊想辦法,先把你弄出來再說。」
「先不著急。」
「那我們現在從哪個方面開始查?」曹守鵬問。
宗擇想了想,「去電話局查一下打到警察局的電話是從哪裡撥的。再去查一下汽車,如果那車不是康烔文的,一定是另一輛車偽裝的,查查津州城裡同款車都是誰的。」
吳獄長這時候走過來,催促道:「二位爺,咱們有話下回說吧。剛才上頭有電話來,宋局長要帶人過來審宗探長。」
曹守鵬啐了一口,「這個姓宋的最會落井下石!吳哥你給咱們留隻眼,要是他敢對宗探長怎樣,一定要幫忙啊!」
宗擇安慰他道:「倒不至於動私刑,頂多給我點下馬威。外頭的事情就勞你們費心了,過兩天如果還沒有宛央的消息,這十七號也是留不住我的。」
曲少傑同曹守鵬離開後,過了一會兒果然宋鳳達帶著人來了。他假模假樣地叫人開了牢門,把宗擇弄到了刑訊室提審。
宋鳳達一見宗擇便皮笑肉不笑道:「宗探長,你可真是受苦了!」
宗擇的目光則是落在了他身邊的那個人身上。精神利落的板寸,一身茶色長袍,套著件黑色暗花織錦馬褂,一根文明棍。額上川字紋不怒自威,卻又帶著生意人常有的一團和氣的微笑。
「這是日升商行的宮老闆,也是僑商會的會長。因為死者康烔文是僑商,又正好在同宮老闆做生意。宮老闆是泰山橡膠公司的大股東,康家人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中國,所以就由宮老闆出面了。」宋鳳達解釋道。
宗擇不置可否,目光在兩人面上來去,「筆錄都做過了,想來兩位應該也看過,人不是我殺的。我之所以會去六國飯店,是因為有人告訴我,我未婚妻被一輛銀魂汽車掠走了。我找到這輛車,發現車主是康烔文,這才去他的住處詢問。我到達他住處的時候,門沒有鎖,所以就推門進去了。然後就被人襲擊了,等我醒過來,發現康烔文已經死了。」
宋鳳達只是笑,「筆錄咱們都看過。但是我們也打聽到,康烔文和喻宛央,就是您的未婚妻先前可是有婚約的。結果到了中國,喻小姐就成了宗探長的未婚妻,你們之間可是有情仇的。這一點說,你這殺人動機可是有點明顯啊!」
宗擇點點頭,表示同意,反而叫宋鳳達接不下去話。
宋鳳達審問的時候,宮濟山只是要笑不笑地盯著宗擇看。有人過來在宋鳳達耳邊低語幾句,宋鳳達便諂媚地同宮濟山抱歉道:「宮老闆,有點急事,我出去處理一下,很快就回來,您稍候片刻。」
宮濟山客氣道:「宋局長請自便。」
待宋鳳達走後,偌大的審訊室里便只剩宗擇和宮濟山二人。
宮濟上照樣不慌不忙,喝了一口獄頭給的茶。茶葉苦澀陳舊,他眉頭蹙了蹙,勉強咽了下去。放下茶盞,見宗擇靜靜地望著自己,宮濟山旋即一笑,「宮某其實是很相信宗探長的,但是好像宋局長不大信啊。」
「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一個人信不信,不打緊。」
宮濟山卻不贊同地搖搖頭,「這世上的事情,黑即是白,白即是黑。黑黑白白的,不過就是一張口。宗探長這事兒,看著可是板上釘釘了。」
「那宮會長,有什麼提議呢?」
「不如做個交易,我能放你出去,也替你把喻小姐找回來,你答應我做件事情。」
「哦?是什麼事情?」
「還沒想好。我是個生意人,不說能隻手遮天吧,倒也有幾分人面兒。以替人辦到他們辦不到的事情為樂,也就當是行善積德了。不過,話雖如此,你也得拿一樣東西來換。這可以是金錢,可以是你的某種能力。總之,是個公平買賣。」
「呵,我可不會做這種傻事,宗某能力有限,萬一您叫我做件難辦的事情,我又辦不到,那豈不是失信於人了?」
宮濟山卻笑而不語,抬頭望了望這間封閉的房間。「人生在世,不過就是牢獄中人。你並不了解你自己,或者說你害怕了解你自己。你不過是拼命做一個世人接受的人,可惜,那根本不是你。你從沒自由過,你早就住在牢籠里,是困獸。宗先生,有沒有享受過自由?難道你就不想享受真正的自由?」
宗擇垂著眼睛不說話,手指卻在桌面里畫了一個字出來,「Faust」,浮士德。所以,他對面的人,正在拿著一份契約,誘惑著他簽字。
宮濟山不緊不慢地轉著大拇指上的扳指,並不催促他。
「宮老闆是做什麼生意的。」
宮濟山笑了笑,「我以為宗探長早就查過了。」
宗擇點點頭,「確實查過。正經生意人,滴水不漏。只是生意做這麼大,正經的太不正經了。」
「你想說什麼?」
宋鳳達這時候回來了,抱歉地沖宮濟山笑道:「久等久等了。宮會長可問出點什麼來?」
宮濟山謙虛道:「我不過一個生意人,哪懂得查案?不過就和宗探長隨意聊兩句。想來宗探長家世顯赫,不至於做這樣殺人越貨的事情。」
「哎,話雖如此,可畢竟年輕啊,年人就是容易衝動。呵呵,宗三公子,我可不是說你的。」
宗擇笑笑,並未說什麼。
「看來也問不出什麼新東西了,那先委屈宗三公子幾日。宋某一定竭盡全力,爭取早日破案!」
「那就有勞宋局長了。」
兩人起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宮濟山回身看了他一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他很有深意地笑了笑。
喻宛央被困的這個房間是封閉的,沒有窗,只有一盞燈。因為不知道天色,也完全無法計算自己到底被抓來了多久了。房間裡沒有水汀,溫度卻不低。她留意到來送飯的人穿的也不過是單薄的春衫。才出正月,就算是水汀燒得再旺,也不至於穿這樣少,這溫度和濕度的感覺,倒像是在南洋一樣。
她被綁架的中途曾經恢復過一點意識。這樣短的時間,她不可能被送到南洋去,連送到南方去的時間都不夠。那她會在什麼地方?
送食物的人又進來了,因為三餐都是相同的,間隔時間也似乎相同,所以她完全沒辦法推測時間。見那人又機械地放下食物,收走舊物,喻宛央軟著聲音問他:「請問這是什麼地方?」
那人像沒聽到一樣,轉身就要走。
「誒,原來是啞巴!那給我一個玻璃杯行嗎?我想喝點水。」她做了一個喝水的動作。
那人還是不說話,退了出去。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送了一隻玻璃杯來。
門再一次鎖上,喻宛央把水倒在了地上,拿著玻璃杯倒扣在牆壁上去聽外面的聲音。她集中精力努力去聽,突然聽到了門外有響靜,她立刻坐了回去。
許墨庸走了進來,這回索性連人皮面具都沒帶。他看到托盤裡的飯菜都沒動,杯子卻是空的。他眼裡掃了眼地上的水漬,但沒說什麼。
喻宛央有點緊張,因為杯子口沾了牆灰,她剛才還沒來得及擦掉。她正想拿過杯子,卻被許墨庸先拿了起來。他捏著轉了一圈,看到杯口的牆灰,淡淡笑了笑。然後從衣襟里拿了手帕,替她擦乾淨了。「杯子髒了,會喝壞肚子的。」
許墨庸把擦乾淨的杯子放下。「我聽喻老先生說過,你的耳力比常人都好,一隻杯子能打開他的保險箱-------剛才聽到了什麼?」
喻宛央抿著唇不說話。他嘆息一聲,隨即像是安慰道:「沒關係,你知道了也沒關係,反正早晚是會忘記的。」
喻宛央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垂目的時候這才注意到他的手,綁著繃帶。「你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他以為她會破口大罵,沒料到她會關心他。
「是不是你沒拿到東西,他們就斬斷了你的手指?」她頭一回看著他的目光里有溫柔,有心痛,有愧疚。
一根手指原來可以換這許多的東西。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和你無關。」她是那樣聰明,但是她為什麼這麼多年沒有參透過他的心思?
「你要是一直都拿不到,他們會不會一直切你的手指?」
他心中莫名煩躁,她不該痛罵自己嗎,何必假惺惺關心自己?「這不關你的事情。」
「許大哥,你在為什麼人做事?」
他的怒火猛然衝上頭,抓住她的衣領壓在牆上,「我已經說過不關你的事情了!你以為裝可憐,套近乎叫一聲許大哥我就會放你走?不要在我面前耍這種小花招!我認識你多少年,一直叫許先生,現在才叫許大哥?我是你哪門子大哥?」
她目光里沒有害怕,只有憐憫。「我知道你是被迫的。」
「你錯了,沒什麼被迫。黛西,把東西給我,我能護你周全。」
「宗擇怎麼樣了?」她突然問。
他的心冷了下去,她心裡早就有人了,占滿了,他連一絲一毫的位置都沒有。可他不是應該早就知道嗎?
「放心吧,他不可能有事的。」然後又輕嘲般說了一句,「他怎麼可能有事?」
曹守鵬和曲少傑第二天又去了十七號,把查到的情況同他一一匯報。那天下午所謂收到報警電話的那個時間,根本沒有電話打到警察局。
曲少傑去查了車,「津州登記在冊的銀魂汽車一共五輛。除卻康烔文,我大哥家有一輛,兩個外交官各有一輛,還有一輛車登記在一個叫唐英的女人名下。但我和曹隊長去查過,覺得沒什麼可疑的地方。」
宗擇想了想,「曹隊長,你再把那天到了六國飯店後的情況詳細的說一遍,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
曹守鵬回憶道:「那我們到了六國飯店,進了大廳就要去701,被大廳里的經理攔住了。聽我們說701出了人命案,經理慌得就去拿備用鑰匙。我們也沒管他,坐著電梯上樓了。郭嘉跑的快,一下就找到了701,猛敲了一陣門,不見有人開門。我們只能等著經理拿鑰匙上來。突然郭嘉說,『有血!還是撞門吧,晚了也許人就沒得救了。』我聽著覺得有道理,就把門撞開了,然後就看到你……」
「等一下,門是誰撞開的?」
「我和郭嘉一起撞開的。」曹守鵬道。
「也就是說,其實你在撞門前,並不確定門到底是不是鎖上的?」
曹守鵬楞住了,他確實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看到門關著,第一反應就是門鎖了。
曲少傑聽出了宗擇的意思,問曹守鵬:「你們事後檢查過門了嗎?」
曹守鵬點點頭,「看過了,門框被裝裂了,門栓確實是拉出的。」
「如果當時人多,很有可能人趁機把門栓拉出來,造成是從裡面反鎖的假象。」
「兇手先開著偽裝的車掠走宛央,然後去康烔文住處,殺了康烔文。接著我被騙去了701,兇手襲擊我之後離開,然後指示人去叫警察來。一切都算的正正好。車牌的信息和康烔文的住處都是郭嘉給我的,而且他知道我出去的時間……」
曹守鵬頓時怒氣衝天,「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原來他是內奸!我這就去找他!」
「找到後好好問,不要嚇壞他。當然,如果還找得到他的話。」宗擇隱隱感覺到,他們估計已經找不到郭嘉了。
果然等到曹守鵬和曲少傑找到了郭嘉的住處,郭嘉已經上吊了。他單身而居,無父無母也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身體上沒有任何外傷,懸掛的繩子、脖子處的淤痕,都沒有任何可疑,確實是上吊身亡。
對於這個結果,宗擇早有預料。一個二十歲不到的人,素日裡沒有任何存在感,芸芸眾生里最起眼的一個,仿佛生來就為了布這一個陷阱。布置完後,捕捉到了獵物,他便失去了作用,然後無聲無息的死去。
晚上吳獄長帶了一個盒子來,「有人說把這個交給您,來人也沒說是誰。因為是您的東西,咱們也沒打開看。」
宗擇接過盒子,打開來看,是喻宛央的戒指。這是一個警告嗎?
吳獄長覷著他的臉色,看不出他的情緒。直到看宗擇合上盒子,抬目說:「麻煩吳大哥給宮濟山打個電話,說我要見他。」
吳獄長一頭霧水地出去打了電話。
宗擇當晚就被放了出來。喻宛央不過才離開他幾天,而他卻像是整顆心都丟了。沒事的,無論用什麼去換,他都能讓她平安。
梁園靜靜,夜色沉沉,空氣乾燥而寒涼。一打開門,彩玉便迎了上去,眼睛通紅。見只他一個人,彩玉往他身後張望,「宗先生,小姐呢?還沒找到嗎?」
「曹隊長都跟你說了?」
彩玉點點頭,又湧出兩行淚,「小姐會沒事的,對不對?」
「嗯,她會沒事,央央很快就會回來的。」他沒有一刻如此篤定。
喻宛央感到困意襲來,大概應該是深夜了吧。但房間裡一直亮著一盞燈,她也不知是日是夜。門打開了,許墨庸和一個戴著人皮面具的人一前一後走進來。她看到那人手裡端著的盤子,心裡一凜。
托盤放下後那人退了出去,許墨庸則在她床邊坐下。
她看上去很安靜,望了望托盤裡的針和藥,又望了望他,「這是什麼?是毒藥嗎?我會不會死得很難看?如果你打算殺我,能不能給我一個體面一點的死法?不要最後讓我臉都變形了。哦,最好能幫我找一支口紅來。」
「你不用害怕,不會死的。只不過會忘記一些你不該記得的東西。」
她頓時想到了那兩個美院的學生,難道給他們注射藥物的會是許墨庸?他們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為什麼李玉同死了,而他們卻活著?
他伸出手,聲音低沉而溫柔,「乖,把胳膊給我。」
她卻下意識地背到身後。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未知的懼怕。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瘋子,還是傻子抑或說笨蛋?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拉過她的胳膊。她知道躲不過去的,但本能地在抗拒。她的手腕不盈一握,第一次握她的手,卻是這樣的情景。他做夢都不會想到。對很多人來說,忘記是一種解脫,而對某些人來說,回憶才最可珍貴。
他沒見過她哭,但這一次她的眼中卻盈滿了淚水,烏黑的眸子泡在剔透的水波里。那樣好看,那樣叫人心碎。她帶著濃濃的鼻音,問他:「我會什麼都記不得嗎?」
他拿了酒精棉球給她的胳膊消毒,沒看她,「不好說。每個人對藥物的反應都不大一樣。也許能記得一些,比如你的親人,也許知識也能記得,但最近發生的事情都不會記得了。不過,你那麼聰明,那些書本上的知識很快就會再學會的。」
「最近發生的事情?」
「是的。」
那她會不會忘記宗擇,再也不知道自己曾經那樣喜歡過他?
「上次我們在一個暗道里找到兩個學生,他們也什麼都紀不得了。也是因為被打了這種藥嗎?為什麼?」
許墨庸不說話,給玻璃針管套上針頭,掰開了藥瓶。
「我知道逃不掉的。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就當人死之前總想知道一點真相。」
他把藥吸進針管,推出了一兩滴,「這個藥在五分鐘內起效,在這五分鐘內,我會回答你一切問題。」
她咬緊了下唇,無論如何都只能賭一次,賭她能扛過這個藥力。她要抓緊一切時間拿到那些未解的謎題的答案。
她細膩的皮膚在他的手下,他一度想要把針管扔出去,但還是忍住了。遺忘是對她的保護。
針尖刺破了肌膚,她的眉頭猛然擰在一起。那一針好像同時扎在他的心上,他也能感到疼。拔出針管,她的臉色蒼白的有點嚇人,大概是真的害怕。
「李玉同,那個學生是你殺的嗎?」
「林同芳自己動手的。用他自己提純的毒素。」
「林教授果然是和你們一夥的?你是那個強暴者的辯護律師,他為什麼會和你成一夥?」
許墨庸搖搖頭,「他只是一位顧客而已。他要替女兒報仇,我們只是幫他實現願望。我告訴他,我幫那畜生辯護,身不由己,是謀生的職業。但是法律之外,仍然有人可以執行制裁。」
「他拿什麼給你報酬?」
「他的知識。他給我們做一項研究,我們幫他除掉一個本該去死的人。一條人命換一個研究。」
「他在給你們做什麼?」
許墨庸淡淡地笑了,「黛西,你明知故問。好吧,你不要小看了人的欲望。開始只想殺死那個玷污他女兒的畜生,後來當他遇到了李玉同,又起了殺心。誰知道他又想解救無辜受牽連的那兩個學生。黛西,無論殺人還是救人,都是人命,他都得付出代價的。所以只能一直還債。」
「所以這些藥物都是林教授幫你們做的提純?」
許墨庸搖搖頭,「我已經說過一遍,不要小看人的欲望。世界上不止一個林教授,從前是,未來也是,總有人前赴後繼地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交換自己能拿出的一切。所以,誰製作的藥物,這件事情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黛西,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
「蔣洪明呢?」她想起宗擇說過,蔣洪明也提起過魔鬼的事情。
「他也是一位客人。他想要平步青雲,官位亨通。」
「那他用什麼來換的?」
許墨庸不說話。
「是用那些孩子來換的吧?你能告訴我那些孩子都用來做什麼的嗎?他們都死了,還是還活著?」
「黛西,人各有命。每個人都要學會接受他自己的命運。有人能活下來,有人會死去。死未必是最壞的事情。掉進網裡的飛蟲,不是每個都能飛出去。飛不出去的,便只能認命,接受命運的安排。你我都是如此。」
「這裡是在津州嗎?」
「嗯。」
「為什麼這裡又熱又潮濕?」
「自然造化。你學科學的,也更應該知道,很多的事情科學反而無法回答。你可以當做是神選之地,也可以當做是神之棄地。」
他看了一眼手錶,馬上就要到五分鐘了。
「最後一個問題,我會不會忘記你是誰?」
他的心不知道怎麼突然就痛起來,五臟六腑都被人緊緊縮在一起,一瞬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無法回答她,他和她相識近十年,從此以後煙消雲散。看著她的目光開始變得渙散起來,他把她輕輕放下,語調哀傷,「不要記得我。」
我早就在你心裏面目全非,你也無需記住我。如果可以,可以再來一次,我試著以新的面孔出現在你面前。如果我可以更改我的命運。
心好像空了一處,潮熱的空氣像鮮血蒸發後的腥臭的餘味,卻又漸漸變得越來越冷,呼呼的穿過胸膛。許墨庸走出門,唐英站在門口,目光憐憫。
「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可伶。」
「起碼你還能看到她。」唐英幽幽地說。「能看到就是好的……我們這樣的人,原以為活下去是最要緊的事情,愛不愛到在其次事情。所以我們可以遊戲人生,可以草菅人命,可以為了完成任務在不同男人之間周旋。然而我錯了,當你碰了愛,再也不會顧念其他的東西了,是飛蛾撲火,寧可燒死也心甘情願。你的心也好,身也好,再也不願意讓人碰了,全是他一個人。他值得,我也希望我可以是一個值得的人。你懂不懂?」
他懂的,他怎麼會不懂。可惜他懂得晚了些,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唐英走了進去,看到喻宛央如同木偶一樣躺在床上。她俯下身,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龐。「宛央,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她在心底默念,「不要讓我失望,我已經等了你十五年。」
唐英直起身子轉身走了出去,有人走過來恭敬道:「大先生說,準備好了就送喻宛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