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go-->莫如風細細摸著脖子裡那隻瓢蟲，手指蜷縮又舒展。思兔閱讀520官網
洗完澡後莫如風打開了放在床頭柜子上的手機，一打開便冒出來一堆通話記錄和簡訊，他看著聯繫人的名字，心裡一疼，他狠狠砸了下胸口，點擊了全選，毫不猶豫刪除了所有關於那個人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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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不看，不看，全都不看，一個不看。
他又慌忙找到電話簿，裡面只躺著一個人的名字，現在連那一個也不需要了。
手指剛選擇了加入黑名單，還未確定，一個電話就突然打過來，莫如風看到屏幕上顯示的那兩個字，忽然像看到瘟神一樣將手機丟遠。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居然怕季然，這樣怕季然，害怕看到季然，害怕聽到季然。
剛才的記憶就像一隻只長了翅膀的妖精，爭先恐後從他腦袋裡飛出來，從那隻響著鈴聲的手機里飛出來，然後開始拿著小錘子在他腦袋上又敲又砸。
「我可以叫你小風嗎？」
「小風，媽媽說你愛喝小米粥，我就給你煮了些。」
「小風，我放了糖，甜嗎？」
「小風，你冷不冷？」
「小風，一個人在這裡不寂寞嗎？」
「小風，以後我可以陪你玩的。」
「小風，我給你抓瓢蟲，你就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人稚嫩遙遠的聲音在他耳邊縈繞不去，那天的大雨又開始下在了他的心裡。
哪裡都是濕的，林中的雨那麼冷，雨滴砸在未知生物的頭頂上，他們隨著木枝被踩斷的聲音從四周聚集而來，守在那個樹洞前，自己呼吸一下便尋息伸長了爪子把他捏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卷進他們腥|臭腐爛的嘴裡。
不會將他嚼碎，整個咽下去，他會被怪物肚子裡的酸液腐蝕，馬上化成一汪綠水，跟肚子裡的那些酸液混為一體，再去溶解下一個進入肚中的人，成為無知的幫凶。
他把自己藏在角落裡抱著頭，看著手機不斷發亮的屏幕直發抖。
「別過來，我不要，我不要小米粥，我不要糖，我不要玩伴，我不要瓢蟲，我什麼也不要！你別過來。」
他不住喃喃，不知道在跟誰說。
那股震動的聲音像是怪物吃東西時磨牙齒的聲音，像是怪物拖著沉重的尾巴走路時摩擦地面的聲音，他拿手捂住耳朵又把手指放進嘴巴里咬，他不知道是該先捂耳朵還是先咬手指，他驚慌失措，他覺得來不及了。
怪物來了，疼痛來了，酸液在咕咕作響，泛青的肚皮在腫脹。
他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用指甲扣著自己的皮肉，他想起李江和張威，他們不是人吧，他想，他們不是人類，他們都是披著人皮的怪物，他們其實就是那個怪物，住在那個林子裡，可以分化成無數段，每一段可以化成不同的人形。
他們從自己八歲那年就盯上自己了，一直盯著一直盯著，終於張開血盆大口。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又被扎入了很長很長的鐵絲，四處都散落著沾滿鹽粒的玩具，胸前全是五顏六色的釘子。
他感覺有人在侵|犯他，有人堵著他的嘴在他身上馳騁，血在順著蒼老的肌膚流下，那個人叫他笑給他看。
季然哪，季然在哪裡？
季然在邊上看著。
他看著那些人侮辱自己，作踐自己，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然後在他的皮肉一點一點脫離骨骼的時候，季然終於開始笑了。
他被千刀萬剮，最後只剩了一隻耳朵擔在骨架上，那隻孤零零的耳朵就聽到季然說，莫如風，這是你的報應。
「報應，報應來了，我的報應來了....」
他在地板上蹬著腳，好像自己在海浪里，馬上就要窒息，又猛地將腿收回來縮成一團。
「別碰我別碰我，走開啊，走開！」
他睚眥欲裂，開始捂著耳朵尖叫。
金祁正在打電話，愁眉莫展，聽到莫如風這一聲尖叫就往樓上跑。
「小風！」
他看到莫如風縮在角落裡泣不成聲的樣子簡直心疼到像被刀扎了一樣，他把莫如風拉進懷裡去，莫如風卻被嚇的直抓他的臉。
「滾開滾開，全部滾開，怪物，別碰我別碰我啊，滾開啊！」
「小風，沒事，沒事的，我是金祁，沒有怪物，聽話，這裡沒有怪物，我是金祁，我是你的祁哥哥啊...」
他拍著莫如風的後背，任由莫如風在他臉上抓下幾道血印，甚至滿不在乎地把臉湊過去叫莫如風出氣，莫如風卻在胡亂抓了幾把就安靜下來了，他雖然意識不清，卻覺得怪物應該不會乖乖叫他欺負的。
所以不是怪物。
「乖，小風乖，沒事啊，做噩夢了，沒事的。」
他似是迷著，又似是醒著，他抓著金祁的胳膊求他，「別，別...」
「別什麼，小風，別什麼。」
莫如風哭的抽噎，睜不開眼睛，窩在金祁懷裡又縮成小小一個。
「別，別叫...季然...再出現在....我的眼前。」
「....好，不會再叫他出現了，小風不怕，我不會再叫他出現的。」
「嗯，不出現，不要再出現了，不要出現...」
他折騰乏了，沒睡著卻是累得睜不開眼了，或者說，他不敢睜開眼。
金祁把他抱到床上，剛把他放下起了一點身，莫如風卻把他狠狠拉下來。
「你別走，我怕。」
金祁手腳僵硬，愣怔了片刻，莫如風抱著金祁的胳膊往懷裡塞，「陪我，別走掉。」
他看了半晌那人皺起的眉毛，最後塌腰在莫如風身邊躺下，莫如風滾到他的懷裡來，像八爪魚一樣纏住他，鬢間額頭全是斗大的汗珠。
他把莫如風的汗水擦掉，剛想將脖子裡也擦一擦，莫如風卻縮到他胸膛上趴著了，叫他無法動彈，只能把手又放回莫如風后背上將人緊緊摟著。
莫如風該是睡著了，呼吸穩定下來，金祁感受著懷裡緊貼的溫度，覺得自己真的柳下惠了，惦記了這麼久的人三番五次入他懷，他卻沒一次是生出什麼髒心思來的，因為莫如風肯入他懷的時候，都是憂傷的。
他看自己掉在地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之前在樓下打著的通話還沒掛斷，
季然該清醒了吧，他想，親耳聽見了，這次就該清醒了。
所以，別再來了，即使就在門口又泡著反覆無常的雨，也別再厚顏無恥地來了。
你一個人冷吧。
莫如風睡醒的時候金祁已經不在了，他腦子裡恍恍惚惚，總覺得昨晚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又想不起來，總感覺自己昨晚見過金祁，又好像是在夢裡，他想找手機看一下時間，卻又找不到自己的手機。
無奈之下他去了洗手間，簡單洗漱了一下然後穿了件高領的衣服下了樓。
金祁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捂著額頭很為難很焦躁的樣子。
「怎麼會突然不舒服了，我媽她是不是聽了什麼所以又....爸，我沒這麼說，但是當年那件事您也知道的吧，我....不是，爸，我現在真的走不開，就幾天，就幾天我就回來，您別逼我了行嗎？我從小到大哪一次不是跟著你們的規划走...」
「爸！」金祁像動了怒氣，「我說過了跟他無關，是我自己跑來是我自己追他是我自己恬不知恥地騷擾他，您...別再這樣說了....我媽她應該是....爸！」
莫如風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吼了一句什麼，金祁被吼的眼睛都閉上了，「爸，我回去，再給我幾天時間...我媽她，我會看她...爸！」
那邊掛了電話，金祁看著掛斷的手機，無力地扯著領口，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母親突然生病，不知真假，莫如風卻也心魔難除，他煩躁地回頭卻撞上了躲閃不及的莫如風。
「小風你....」
「金祁，回家吧。」
金祁著急了，上前走去，「不，小風，你聽我說...」
「回去吧！」莫如風打斷他，「我會在這裡等你。」
金祁呆滯，「什麼？」
「我答應你的定會做到，你缺失的我給你補上，你晚來一天，我就多待一天。」
金祁眼裡躺著感懷，也藏著難堪，莫如風看著他說：「我當初總覺得我爸身體好，就是頭疼腦熱也是他為了把我鎖在家裡而裝出來騙我的把戲，但後來才知道，是真的，我爸真的不舒服，也是真的...想多陪陪我。」
莫如風眼睛一酸便趕緊轉移了話題，「所以去吧，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我還沒到那個程度，吃得好睡得下，不需要你這樣。」
金祁想起昨晚都後怕，莫如風居然說自己吃得好睡得下，他是全忘了嗎？
「小風，你，昨晚睡得好嗎？」
莫如風摸不到頭腦，但還是姿態輕鬆地答了，「嗯，睡得特別好，大概是呼吸了新鮮的空氣。」
金祁倒吸冷氣，莫如風真的忘了，夏舒說有的人神經系統會出現紊亂，他看莫如風好像只有盜汗、嘔吐和起疹，目前還沒有太明顯的症狀，所以以為莫如風這例還不算嚴重，可沒想到莫如風的精神會出現問題。
抑或者並不是因為病引起的，而是因為這八年的折磨，他的心理已經出了問題。
不能耽擱了，他想，絕不能耽擱了，身體也好心理也好，必須要馬上治了，莫如風不願也好生氣也罷，他絕不會再任由他而去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全當自己沒說過，他就是小人，綁也要把莫如風綁進醫院去。
他正想著，電話又打來了，他看著屏幕上的字頭皮發麻，迫不得已接通。
「喂，什麼？怎麼會突然...我，爸，我....」
金祁拿著手機為難又無措地站在那裡，他這次站的離莫如風近，所以莫如風都聽到了，悲傷的消息，金祁的媽媽暈倒被送進了醫院，剛剛被查出來是乳腺癌。
「回去吧金祁，別耽擱了，快回去。」
金祁突然抓住他，「跟我一起走，小風，跟我一起走。」
莫如風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拍了拍，「金祁，我其實可以同你一起去美國，但是第一，我沒有護照，要是辦下來，會很久很久，第二，你媽媽不會喜歡看到我，這一點想必你比我清楚，她是病人，是你的媽媽，你不能置她於不顧。」
金祁垂下頭來，緊緊握著莫如風的手，他總覺得這次他一旦放開了這雙手，他就牽不到了。
「小風...」
可他真的沒有多餘的選擇，莫如風說的都對。
「小風，我帶你回去，不讓她看到你就行了，我給你找...」
「金祁，」莫如風嘆了口氣，「我會很難受。」
金祁臉上瞬間就渡了一層憂鬱，莫如風不忍，居然摸了摸他的頭髮。
「金祁，我病了，我可以很直白的告訴你，我病了。你不必偷偷等醫院的結果，我自己清楚，我得了愛滋，所以我不想跟你回去，我是個病人，我想過的舒服點，如果跟你回去，我就需要躲躲閃閃，需要提心弔膽，我不願意，我會難受。」
「小風...」
他似乎除了叫小風說不出別的來，因為他一點勇氣和資格也沒有，沒勇氣和資格告訴莫如風，你必須跟我回去躲躲閃閃，我無所謂你難不難受，因為他在乎，在乎莫如風怎麼想，因為他不舍，不舍莫如風為他受苦。
「金祁，我等你。」
金祁眼眶發酸，外邊的光照進來打在莫如風的髮絲上，他覺得莫如風等下就會不見了，就像太陽轉個彎就照不到了。
「你真的會等我嗎？」他問。
「我會等你。」
金祁鼻頭酸脹，總覺得莫如風在騙他。
「如果我來了卻找不到你怎麼辦？」
「不會的，我一直都在。」
「你在哪裡？」
那天的莫如風看著金祁掛著淚珠的眼，喉間疼痛，卻始終沒把那最後一句話說出去。
金祁，我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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