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go-->莫如風胳膊上被鐵絲網刮傷了,自從附近的小孩被樹林裡的一條蛇咬傷後這裡就被封了,他是翻過層層鐵絲網進來的,這裡居然都有蛇了,他想,原來小時候的害怕不無道理,這裡真的有怪物。思兔sto55.com

  

  他盤坐在樹葉和雜草上,吐了口濁氣,樹林裡的氣味怪怪的,他想,可能是太久沒聞了,一會就習慣了,早點習慣吧,還得聞很久。

  他看著洞口的枝葉,已經密密麻麻把洞口護住了。

  很久沒人進來了吧,他這個老住戶都找了很久,差點就直接累死再在外邊了,他是奔著死相不好看才堅持到這裡的。

  眼前忽然有什么小小的東西動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居然是只瓢蟲。

  心裡軟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接近那片葉子,然後看著瓢蟲彩色的殼,是七星的。

  「你是...」不過剛說了兩個字,他就覺得眼上有溫熱的東西滑下來,他懷疑自己的淚腺壞了,男孩子怎麼這麼會哭。

  「你是.....」

  嗓子不適時地疼起來,他想問一句話,卻疼地開不了口。

  你是當初那隻瓢蟲嗎?

  我因為怎麼抓都抓不到所以鬼哭狼嚎不肯回家,季然摔了滿身泥才抓來哄我跟他回去的那隻瓢蟲。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可我不是放了你嗎?你怎麼不知道感恩?

  白眼東西,他罵著,也笑著,因為這是他看見的最後一隻瓢蟲了。

  白眼東西休息夠了,煽動翅膀飛起來,卻找不到出口,莫如風把枝葉挑開了些,它尋著亮就跑了。

  「笨蛋。」他說。

  等枝葉全部落下來,洞裡又變得昏暗了,莫如風想了想,最後還是把中間那條樹枝取開了,因為這樣,風就可以吹進來。

  「好了。」

  在安靜的環境裡端坐下來,莫如風忽然走馬燈一樣回想起自己這短暫的一生。

  他覺得自己坐在這裡居然是最為輕鬆最為快樂的,爸爸媽媽很快就能見到了,不知道能不能認出他來,但一定很欣喜,因為他們肯定很想自己,季家阿姨和叔叔,還有季言……

  啊,也可能他們早就轉胎了,畢竟他們那麼善,肯定能得個好輪迴。

  他還是在最後想起了金祁,那個光一樣的男孩。

  那麼不想傷害他,卻還是對不起他了。

  莫如風知道自己是個很不稱職的朋友,也不是個很誠信的夥伴,他到最後也只給金祁留了一首歌,還只能放在郵箱裡定時發送。

  這樣的生日禮物怕是寒酸透了,他唱的那樣艱難,又難聽又矯情,是個人都覺得不堪入耳,就這樣他還是留給金祁。

  所以恨他吧,他寧願金祁恨他。

  很好,就這樣很好。

  莫如風吐了口氣,表情平靜,將兜里的十幾隻溫度計取出來,一一敲碎,然後把裡面的水銀喝下去,有的就混著玻璃碴,他感覺自己的嗓子被完全劃破了,還有種攻克癌症的感覺。

  等喝完了這些水銀,他又把破碎的溫度計擺放整齊在自己面前,緩緩伸手,然後隨意挑了一根懸在身旁的繩子慢慢拉了下來。

  他的頭頂有七隻桶,拉著繩子的時候其中一隻傾斜下來,裡面的水泥緩緩泄出,從他的頭上澆灌下來。

  頭髮,眼睛,鼻子,嘴巴,脖子,胸膛,大腿,腳丫...泥漿很快就布滿了全身。

  第一次被水泥堵住耳蝸的時候他有那麼幾秒,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了那個他逃避了很久的人。

  可當呼吸被重複阻礙住的時候,他又覺得釋懷了,沒有關係,想起那個人真的沒有關係,因為他和季然已經斷乾淨了。

  不會再欠他了,今日結束後他們就徹底兩清了,恨沒有了,愛也沒有了,他和季然之間終於會回到最初的樣子,回到了他們還沒有相識的那天,他沒有在洞裡玩著遊戲機,季然也沒有在雨天提著小米粥找他。

  他很期待,期待那年的季然最終從他的世界裡安靜走了過去,沒有回頭,沒有出聲,沒有給他抓那隻瓢蟲,也沒有牽他的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開了,他們沒有認識過,在混沌的宇宙過著各自的生活。

  兩寬啊兩寬,他們終於兩寬。

  就這麼想著,他會覺得有點慢,死的太慢了,所以他加快了動作,但因為胳膊承重,所以行動不是很靈便,他倒了很久,才倒完了六桶,終於就只剩最後一隻桶了。

  泥漿已經大量灌進了他的口鼻,他的呼吸變得很弱很弱,全身上下感覺在針扎,又感覺在碾壓。

  肝臟好像也要停了,像被是什麼粘住了,又像已經被挖空了。

  好累啊,他腦袋都快轉不動了,就連累也是很久才想到的一個感覺。

  他伸手去拉最後一隻捅的繩子,眼前卻根本看不清,他很費力地摸開自己眼前的泥漿,勉強睜開眼,眼球就忽地被刺的流淚,和泥漿混在一起。

  他看到繩子了,一個幻影,因為眼球不乾淨了,可他的腿已經有點不能動了,所以身子要很費勁很費勁才能傾斜一下,他抓了很多下,卻還是抓不到,最後奮力一撲,沒把繩子撲下來,卻把上衣兜里的遊戲機給摔下來了。

  算了,他想,也不差你一桶。

  他低頭看了眼那隻遊戲機,可能跟它處出感情來了,他在人世間最不舍的東西,居然是這個。

  他萬分僵硬地撿起那隻遊戲機,像一隻笨拙的木乃伊,動一下就會劇烈喘息,可每喘息一下,他的內臟便更多地被水泥包裹住。

  他拼盡全力拿起那隻遊戲機的時候指尖微微一晃,就有很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東西摔得太過湊巧,他緩慢地舉起手來揉了把眼睛,才終於看清了,這一摔一拿,他居然把其他環都套上了,只剩了最後一個。

  啊,只剩最後一個。

  很熟悉,只剩最後一個。

  多少次,我都只剩了最後一個。

  他沒想再試的,反正不會成功,媽媽不會回來,我也再不會告白。

  可他沒成功。

  他大概最後還是忤逆了自己一次,拇指像脫離了他的控制一樣,等他僵化的大腦反應過來,發硬的大拇指已經突破重重考驗,把那白色的圓鍵用力按下去了。

  壓力激起的水流衝起最後一個藍色的小圈,它在那方天地里自由地轉啊轉,可它遲遲不落下。

  可莫如風瞬間的清明已經結束了,所有的力氣也為了這最後一件不舍的東西耗費而盡,眼皮重重地搭在眼前,眼睛就睜不開了。

  什麼看不見了,眼前是泥漿,是黑暗,又是一望無際的燎原。

  他的心臟微弱地跳,一下一下,隨著那隻緩慢飄動的環,像一曲默契的芭蕾,可芭蕾舞的太久了,他等不住了。

  小環飛上了它的最後一個弧度,莫如風也結束了他最後一次心跳。

  他終於合上了那萬般沉重的眼皮,然後,像期待了多年那樣,將那雙漂亮的眼睛永遠閉上。

  他只是沒有機會再看到了,看到那隻小環在漂浮了最後一次波流後,在他呼吸停止的那一刻,終於端端地,端端地,落在了那隻藍色海豚的鼻尖上。

  樹枝縫隙里染著綠色的微風吹進來,遊戲機掉在地面上。

  2020年7月27日,莫如風如願地死在了風裡。

  旦為朝雲,暮為行雨,他終於隨心所欲地飄蕩於這人間,只是從來不去兩個地方。

  一個是西邊的大洋彼岸,那裡有一個人,總是插著耳機聽著一首熟悉的歌,眼神空蕩地望著頭頂那片藍色的天空。

  而另一個,是坐落於東方的某處心臟,那裡也有一個人,總是向虛空處伸出的手去,看著鋼琴上分明的黑白鍵叫著小風。<!--over-->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