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他來
鴉雲欺身而下,席捲了半邊的天空。
冬日的天裡往往沒有如此詭譎的天氣,這突如其來的大雨,叫這山陰小村更添一層陰霾。
粗陋的柴房裡漏著雨,令燕照避之不及。
算算日子,今天已是她在陣前村里待得第八個日頭了。
沒有京都的繁華,有的只是成群的木如殭屍的村人。
也許是這場雨,許多患病的人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頭。
有人哭天搶地——
在燕照心裡聽起來很不是滋味。
本就是貧瘠的村子,耐不住這嚴寒,而今更是耐不住兇猛如虎的疫病。
得疾的人越來越多,燕照去村台前領糧,越往前人越來越少。更甚者有人半途倒地,似要把那肺也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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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病癒重,便帶了咳疾,往前是不咳嗽的。
越過一日,燕照再去村台前,那條必經之路上,赫然是前一日倒地已悄無聲息的村民。
他的皮膚,他的衣物上滿是泥水,沾著青苔,面色已然有些發青,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他的屍身上,順著衣角落到水坑裡,滴答滴答。
沒有人管他,也沒有人敢管。
也許他的家人都死絕了,也許他的家人還撐著一口氣等他送來吃食。
燕照不忍直視,從旁繞了過去。
再經過宋老二家的門前時,開門的依然是那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小少年。
只是他今天的神情有些不對勁。
他神色木然的望著燕照手裡的吃食,開口道。
「你以後不用再送吃的來了。」
話罷,一深一淺的抬腳回了屋裡。
燕照咬牙,跟著進了那茅屋。
許是地勢矮不常通風,整個屋子裡都縈繞著一股發霉的爛味與長久封閉的騷味。
燕照嗆了一鼻,回過神來,瞧見那少年孤瘦的背影坐在炕邊,盯著那未生火的洞口。那口鍋里,擺著的是外頭接來的雨水,渾渾濁濁。
燕照再往前幾步,餘光似是瞟到了什麼東西,她猝然回眸一瞧,那柴火邊躺著一個七寸的人影,再邊上是一副乾瘦到連人形都看不出來的東西,狀若骨架。
「哥哥走了。」
少年乾癟的聲音幽幽的響在這方空間裡。
燕照偏頭,以為是同她在說話,再細看,才發覺少年一個人在喃喃自語。
「爺爺走了,哥哥走了,爺爺走了,哥哥走了。」
他不停的喃喃,那聲音如同蛆之附骨,令燕照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大約也能猜著,他的爺爺體弱先患了病也最先去,後來又將病傳給了宋老二,兩人相繼離開。
此病兇猛,不出五日必死!
饒是燕照見慣了屍體,也不免動容。
她輕輕將吃食放在灶旁,緩緩走出了屋子,合上門,自然也沒有瞧見少年抬頭,那雙木然的眼眸死死的盯著她離去的背影。
燕照好不容易回了自己的屋子,剛一推門進去,門尚半敞著,便頓在那裡不懂了。
屋裡坐了個人——
那人一襲玄衣,坐在整間屋子裡唯一一方干處,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他雙耳一動,緩緩的站起身來,露出了那深藏在燕照夢裡的面容。
二人的眸對上,那雙瀲灩的眸子裡,無風無晴,仿若不得動半分。
燕照心弦一顫,旋即輕咳一聲,故作鎮定的移開了目光:「你怎麼又來了,我說過我不會出去的。」
「陪你。」
聲音不咸不淡。
燕照的眸里盛滿了驚訝,她沒有聽錯?!
薛仰止抬腳上前了一步,縱然身於破敗不堪的境地里,仍是獨善其身,那副高貴的模樣沒有被損傷半分,亦如萬軍陣前,風沙搶掠,未曾磨損他半分面容。
「陪你。」他又重複了一遍,那雙眸子裡似是突然帶上了情緒,「我已向皇帝請旨,不日孟嘗便會來此地坐鎮。」
燕照聞言,眼中霎起碧波,若碧海潮生,洶湧而至。
他怎會,為她而來?
薛仰止顯然也讀懂了燕照眼中的情緒,,那如玉的面容微微一愣,再對上那副明淨的眸子時,便若潮退之境,再不見波濤。
他兀自上前合了門,話中的語氣仿若見著老友:「太冷了。」
凜凜寒風被隔至屋外,屋內漸漸升溫,一如騰起在燕照的心底。
「太危險了,你不該來。」燕照的語氣里暗藏了責怪,掩不住那擔憂。
薛仰止卻挑了挑眉,一向沒有表情的面上終於換了一副神情,仿若冰山消融,熹微初盛,他調侃道:「本將不會叫自己底下的小兵去涉險。」
他雖是這麼說,眼中的誠懇卻不失半分。
燕照失笑,撇嘴道:「末將先前也是跟著天盛將軍的,從來沒有在宿國公門下拜過,可談不上國公爺的小兵。」
提及此茬,便令燕照突然憶起,他們在潁川的初見,眼前人更是對她一口一個小兵。
他的本性沉默,若不是她借了顧雲賀的光,惹起了他同顧雲賀相爭的意圖來,眼前這樣的人,怕是不會同她多說一句話。
薛仰止卻是眉頭一皺:「你自稱末將,且潁川大滎兩役皆隨從於我,更有其原的半年共事,你不覺著,本將比你那位老主顧好?」
燕照又要說些什麼,卻見其一擺手,一半冷哼的吐出一句話。
「無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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