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釋放


  縱觀天朝歷史,耶律能怕是第一個以囚車之禮被迎入宮中的吧?

  車軲轆咕咕的滾過乾淨的宮道,宮中一些小太監小宮女都不免過來張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只見銀光閃閃的囚車之中,坐著一個懨懨且氣怒的蓬頭垢發的男子,他顯然不喜歡被人這般當成猴般打量,一雙凌厲的眸不住的在底下來回掃視。

  小宮女小太監捂著口鼻退了老遠,這味道醃製入味,經久不散,實是讓人難以靠近。

  他們眼見著燕照下馬,步行在離囚車幾步的距離間,昂首闊背。

  耶律能囚車之中的慘狀,更襯得他氣宇軒昂,如天神下凡一般。

  知道這囚車是往養心殿駛去,得令而來的沈介不敢怠慢,他一面指揮囚車後的清掃,一面在行駛的囚車上潑水,妄圖將上邊的穢物與氣味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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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能被這宮中深井的水澆了個透心涼,但他身上的東西已包了漿,水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東西。

  耶律能張著嘴,水混著他身上的東西一同入了口中,他恍若不覺,像小狗般吐出舌頭,哈著氣,感受著水的甘霖。

  大約到了養心殿前,耶律能的身上乾淨了許多,但沈介還是皺著眉頭,待耶律能戴著手銬腳銬被押下來,他又叫人給他了幾桶水,裡頭花瓣瀉下,這才點了點頭稍作滿意。

  他舉起大袖聞了聞,很是不喜。

  殿堂里,皇帝已等候多時。

  燕照領著耶律能進去,隨後跟著的是押送耶律能的三個小兵,沈介侍候在側。

  方進來時,皇帝就聞到了一股異味,他掩了掩口鼻,皺著眉看著來人。

  沈介立馬上前拿著水仙花瓶放在皇帝面前的案上。

  皇帝的神情這才緩和了許多。

  燕照立在下首,在她聽聞自己全家之死都與皇帝有關的消息時,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皇帝。她強迫自己不要流露出恨意,僵硬著身子伏道:「微臣……微臣幸不辱命,帶耶律能歸京。」

  她的一番話語擲地有聲,皇帝龍顏大悅:「賞!」

  燕照強笑起來,她又是一叩首:「陛下!您還記得之前准允臣下的一個赦免嗎?」

  此時乍然聽燕照提到這個,他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既是赦免,也便是為了那人了。可君子之言,又何有作廢的道理呢?

  皇帝的面容稍冷:「想要什麼赦免。」

  燕照身姿未起:「稟陛下,希望陛下能赦免天盛將軍顧雲賀,他在楊花鎮並未做出什麼出格之事,反倒於楊花鎮一直追查,幫助臣下很多忙。他雖未有調令私自離開軍營,但他已知曉過錯,且拳拳之心,望陛下赦免!」

  「你在殿下高呼,朕縱使再有意扣著顧雲賀,豈不是傷了愛卿與朕之間的感情。」半晌,皇帝才幽幽吐出一句話,「罷了,就叫那顧雲賀歸家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再來朕處討職!」

  燕照擲地有聲:「謝陛下!」

  皇帝顯然做出了很大的讓步,燕照凝眉不展的眉梢終於掛上了幾絲喜色。

  高座上的帝王又把目光射向階下匍匐著的耶律能。

  他的發上,囚衣上都滴著水,雙腿由於關押許久,不得不蜷曲起來,根本立不穩。

  耶律能嗤笑一聲,沒想到他是那個燕照獻給皇帝赦免顧雲賀的禮物罷了。

  他感受到有人望著他的目光,抬起了頭,對上了那巍巍的龍眼。

  帝王沉吟一聲,看向了沈介。

  沈介抖落了黃緞聖旨,念道:「咨有胡族將領耶律能,混跡天朝境內,作惡多端,殺害各處百姓,行為發指,更引起楊花鎮瘟疫,致使民心不穩,罪孽深重,朕今特賜凌遲三千刀,午門處刑!」

  沈介長長的尾音飄到了殿定那盤繞的金龍圖案上。

  燕照聞言偏了偏頭,皇帝給他的刑罰,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若放在之前,楊花鎮事未平,皇帝定會留他一命,叫他給出解藥,而今楊花鎮已經不需要解藥了,自然,便是耶律能的下場。

  耶律能聽到此種惡刑卻一動未動,仿佛說的那個人不是他似的。

  皇帝皺著眉看著他,有些嫌惡的揮手。

  底下小兵正要抬他往外走,才見他出了聲:「天朝的陛下。」

  皇帝鼻尖一動,又叫底下人放開了他。

  耶律能因為慣力狠狠的摔在了地上,但他一聲不吭,卻是笑道:「我是胡族的將領,您正與胡族議和,不該殺我才是。」

  皇帝似是聽到了什麼很好笑的笑話,他忍不住站起身,想走到耶律能的身邊,又害怕他身上的味道,抬起的腳落也不是,旋即輕咳一聲:「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胡族王可不想要你,巴不得借朕之手除掉你這個異數。」皇帝吊梢著眉角,斜眼看他,「以為自己真的有幾斤幾兩重麼?上任的是新王,你這個舊仆不服從,還妄想人家救你一命?」

  本是貴為帝王,是不屑與耶律能這種人說話的,可今日皇帝了卻了心頭一件大事,雖也送出去了耶律能,但他還是心情稍朗,便與耶律能這個瀕死之人多說了幾句。

  燕照卻是心頭咯噔一下。

  耶律能此番被抓便是很順水推舟,輕而易舉的事情。燕照一直等著他在路途中動什麼手腳,因為燕照相信,他真想逃一定能逃掉,但卻忍著一身污穢,忍辱負重的入了京,眼下皇帝賜他死刑,他本就是自投羅網的,哪有那麼容易死呢?

  是了,他的本意是想來見著端坐天子堂里的帝王的。

  縱使耶律能有天大的本事,他也無法越過層層守衛,來見裡頭的皇帝。

  燕照的額角落下一滴冷汗。

  果真便聽得耶律能道:「那皇上以為,元鄢臣服議和,究竟為何呢?」

  帝王忍不住看向他,道:「他族內不平,又怕朕的鐵騎,自然要議和。」

  這是大家明面上都知道的事情。

  燕照卻是抬頭,看耶律能微笑的神情,料想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世人都知這胡族新王出於桀族,他的額吉就是天朝人,不如說是闖王妃的母家裡出的人。」

  皇帝愕然,顯然也是第一次聽這樣的事情,但他不知這與元鄢議和有什麼關係。

  「闖王妃的母家元家。」耶律能想起燕熙給他的那張黃紙上所書的東西,雖燕熙說裡頭半真半假,但他還是道,「他的額吉是元家的庶女,元令月,陛下不會不知吧?」

  元令月這個名字甫一出口,便可見皇帝的身子一僵。

  燕照卻不知,元令月這個人有何過往。

  「她還活著?」皇帝疾步下了高台,竟不管不顧耶律能身上的味道,靠近了他。

  燕照暗暗記下了元令月這個名字。

  耶律能卻笑了:「活得很好,被元鄢尊為草原之母,起碼活得比在天朝要好。」

  那黃紙的最後一句還呈了:元令月,過往平親王之髮妻,入府一年病逝。

  即是這句話,便能引得人浮想聯翩了。

  可惜賀續是後續之妃所出,不然就更耐人尋味了。

  耶律能笑了,黃紙上只一句,皇帝與元令月有舊,他便決意要上京來了。雖不知其中到底有什麼舊故,但耶律能知道,既是假死脫身,其中定有秘辛。

  更何況元令月出現在了北方的草原,以皇帝這般多疑的性子,只怕會對元鄢更加防備,這才是他想要的。

  耶律能舒展了身:「陛下,您該留我,而且應該叫我來平衡元鄢的勢力。」他昂起了頭,「畢竟整個胡族就只有我能與元鄢抗衡了。」

  他在草原的勢力不下於元鄢,只是在天朝境內束手束腳了。

  燕照一聲不吭,跪在側仿佛是一個隱形人,這個時候便是最怕被皇帝注意到的時候。

  她輕輕的橫了一眼耶律能,終於知道了耶律能的意思。

  他是想借元鄢身世之手,或是說借元令月,引起皇帝的猜疑,來阻斷元鄢議和之路。

  耶律能繼續循循善誘道:「陛下,元令月一個天朝女子,假死去了邊疆做了異族夫人,真有那麼簡單嗎?」

  可見的,皇帝的手緊緊握了起來,他凝視了耶律能一陣子,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黃紙上所言僅此而已。

  耶律能知道燕熙沒有完全信任他,她知道的一定更多。

  可僅於此,對耶律能來說便夠了,他本就是桀驁的孤狼,不會與人合作,便是只有這麼一些秘辛,他也能裝作全部知曉,慢慢誘敵深入。

  您瞧,這皇帝不就是如此嗎?

  耶律能高深莫測的模樣,他示意自己手上腳上的物什。

  皇帝愣了愣,叫來了人。

  耶律能以為皇帝會叫人給他解開,沒成想卻是親自俯下身子,拿著鑰匙給他解開了鎖。

  燕照目瞪口呆,神色凝重。

  沈介卻低下了頭。

  皇帝神色鄭重地對耶律能道:「朕可以放你回胡族,此前在天朝境內所做之事一筆勾銷,只是你需將在胡族替我將元令月的消息傳回來,一舉一動都要。」

  他起身,背過手去:「聖旨作廢,待會送你出朝,對外只會說你半路就跑了。」

  話是對著耶律能說的,眼睛卻看向沈介。

  沈介又一俯首,趕緊下去張羅去了。

  忽而,他似是才察覺到燕照,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愛卿,今日之事……」

  燕照立馬俯身表示:「微臣只是送耶律能來此,什麼都不知道。」

  皇帝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燕照退下後,看著遠遠的耶律能,雙拳緊握,這般,就讓他逃了?還是叫他光明正大叫皇帝放走了她。

  燕照氣血翻湧,眼眸深深的回首望向皇帝所在的殿堂。

  元令月?

  她的唇輕輕摩挲著,神色沉了下來。

  ……

  午時過後下了小雨,燕照撐著一把天青色的油紙傘,跟在了聖旨的後邊,去天牢中迎顧雲賀回家。

  沈介俯身進了天牢,她在外邊等候。

  燕照半個身子在廊下,遠遠便見繡著一身玄色麒麟的國公爺闊步而來。

  自上次國公府一別,就沒再見過薛仰止了。

  京城裡的雨落在了巍峨的建築上,平添了一股磅礴之氣,而迎面來的男子闊肩窄腰,挺拔玉立,就這般在滿城的煙蒙中撞入了燕照的眼眸。

  「小將軍。」

  那人喚她,這是她第一次聽得那個人稱她為將軍,往日都是叫她小兵小兵的,乍聽還怪不習慣的。

  燕照抿著唇,壓下腔中心跳如擂,僵著一張臉:「國公爺。」

  他接過身後人遞來的黑傘,靠近燕照,直至兩人的傘檐微有空隙。

  來人的臉型很硬朗,偏偏沒有什麼神情,瞧起來更添禁慾之氣。

  燕照忽然憶起先前在國公府里被他撞破換衣的事,心中猛然驚呼,旋即低下了頭,只瞧著他的腳尖。

  薛仰止見面前的小將軍只及胸口處,內心突然漾起一股奇怪的情緒來。

  這受了傷也不會哭的人,當真是一個小姑娘嗎?

  燕照感覺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她,輕咳一聲:「國公爺怎麼來了,也是來接顧將軍的麼?」

  薛仰止見她模樣,退後一步,淡淡頷首道:「嗯。」

  燕照見那雙黑靴退去,心中微微萌生失落之感,她回過身,同薛仰止一同等顧雲賀出來。

  兩人並肩立著,薛仰止側首看了看她。

  他來接顧雲賀?是生怕皇帝不知道兩家走的太近麼?他只不過是聽聞燕照回來的消息,便趕過來了罷了。

  即使站在這裡,薛仰止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來了。

  顧雲賀出來的時候,披散著頭髮,整個人較之前清瘦了許多,他蹣跚著腳步,一眼就望到了盡頭立著的二人。

  他面色一變,趕緊拉過燕照的手腕,將她藏在身後,眼神如狼似虎般看著薛仰止:「你怎麼和他一起?」

  薛仰止看著顧雲賀扣在燕照腕上的手,眼眸黑了些,淡道:「接你。」

  顧雲賀冷哼一聲。

  燕照嘆了一口氣,這兩個撞在一起,就是一對活寶。

  燕照對著顧雲賀道:「怎麼瘦了那麼多?」

  原先顧雲賀是較勻稱的身材,入獄三月,臉頰上的肉都不見了,倒是比先前更多了一份凌厲。

  顧雲賀嘆了一口氣,卻是不想燕照擔心的,只道自己是吃不下。

  燕照知他心思,便沒再問了。

  恰在此時,薛仰止橫隔在兩人中間,一雙眸微有不善的看著顧雲賀:「要不,帶你去酒樓吃飯?」

  顧雲賀拒絕道:「不必,我帶著阿照去顧府吃。」

  薛仰止卻冷淡道:「這不太好。」

  顧雲賀卻奇了:「有何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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