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硝煙過後
我不知道自己怎樣從千軍萬馬的戰場上逃了出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樣在刀光劍影下活了下來?
當人聲逐漸消退,當廝殺聲逐漸遠去,我頭腦一時清醒一時渾噩,清醒時就會想起滄祁那血肉模糊的手臂,還有他那異常痛苦的臉,那又怨又恨又愛的眼神。思兔閱讀520官網
渾噩時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該往何處?
我真是太累了,累到匍匐在馬背上任馬兒拉著我飛馳,累到已經無力再拉一下韁繩,只能讓馬兒不擇方向地亂跑亂躥,也許馬兒與我一樣迷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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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了,血色殘陽染紅了半邊天空,是那樣的熱烈那樣的奔放,肆意的風吹起我那凌亂不堪的髮絲,髮絲在風中飛揚,是那樣的妖艷,但風再大再肆虐,都吹不動那帶血的衣袂,因為血太多太沉。
為什麼我已經逃得那麼遠了,我依然聞到血的腥味?為什麼我已經離得那麼遠,我依然看到不斷倒下的身軀?依然聽到那聲聲悽厲的慘叫?
頭腦混混沌沌,開始有點痛,我用手拍了一下,不但沒有得到緩解,反而痛得更厲害。
我抬起迷濛的眼睛,茫然地朝前看,前方的東西慢慢變得模糊了,就連那野草也一時高一時低,是路太顛簸還是我喝醉了?
我想大聲地笑,卻笑得氣若遊絲,原來我竟然連笑都沒了力氣,原來我竟然連哭也沒有了動力,但為什麼連笑我的心都那麼痛?
我只想我的心不要那麼痛,為什麼那麼難?
我是這麼累,我是這麼無力,但我匍匐在馬背上依然睡不著,我一清醒總是想起殺戮,想起鮮血,想起屍體,想起那些面目猙獰的臉,想起那些憤恨的臉怨毒的臉。
還有他們刺向我那明晃晃的劍,我好想睡著,睡著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心就不會再痛,我捂住自己的胸口,希望它停止跳動。
娘,為什麼他們都怨風兒?為什麼他們都恨風兒,難道風兒為了保家衛國都有錯嗎?
如果沒有錯,為什麼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活生生地撕開了幾瓣那樣,是那樣的疼,那樣的錐心。
馬兒走走停停,竟時不時停下來嗅嗅那滿是塵土但堅韌生長著的小草,溫柔得很,偶爾又發狂地奔跑,差點將我從馬上拋了下來。
許是這場戰爭讓馬兒也失去了常性了吧,但這樣的戰爭,這樣的場面又有誰能不瘋呢?
我匍匐在它身上,撫摸著它柔軟的棕毛,把臉完全貼了過去,竟覺得內心平靜了一些,暮色四籠的曠野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廣闊。
如果此時滄祁與我牽著馬兒一起走在這塊土地上多好,如果此時他擁我入懷一起看雲捲雲舒,聽花開花落該多好?
為什麼以前他帶我去野外我竟沒有珍惜?為什麼以前相處的日日夜夜我不覺得珍貴?
如今伸手想再要,再想依偎在懷裡,發現已經是奢侈,我們回不到過去了,回不到了,輕微的嘆息隨著曠野的風遠去,消失不見,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我,一顆空蕩蕩的心。
馬兒雖然走走停停,雖然時而癲狂時而溫柔,但竟然認得來時的路,將我帶回了軍營。
望著陌生又熟悉的軍營我淒涼一笑,留守軍營的士兵看見我渾身是血,以為我受了重傷都慌慌張張跑了過來,試圖將我抱下馬救治。
我朝他們搖搖頭擺擺手,示意他們走開,此時的我無力也無助,我不知道我該如何做?也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我想放聲大哭,但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有了眼淚,我想大喊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了聲音。
將士看見我這樣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有點手足無措,但當我看見他們重新伸過來的手時,只好勉強掙扎爬了起來,然後用力蹬了一腳,揚起韁繩猛地往前衝去。
他們看見我還有力氣,才明白原來我身上那些血並不是我的,全都長長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我一路飛奔,往瀚暮的營帳飛馳而去,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停下來,我也知道我這樣一身血走進去一定會嚇壞娘。
但我想娘了,除了來這裡,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
除了投入娘的懷抱,我不知道還有誰的懷抱可以容納我?還有誰的懷抱可以溫暖我已經冷卻的心。
當我揭開帳子,看到娘那張日思夜想的臉時,原以為已經枯竭的淚水突然涌了上來,想控制都控制不了,如泛濫的河水一樣,是那樣的洶湧澎湃。
「風兒——」
我的奪眶而出的淚水,我身上刺目的血嚇壞了娘,她的眼睛睜得好大,雙手抖得好厲害。
當娘前前後後將我檢查了幾遍,發現我並沒有受重傷時,繃緊的臉才鬆弛下來,但雙手還是忍不住微微地抖動,許是後怕。
但娘她沒有勸我,也沒有一個勁地追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只是讓我一個人坐在地上盡情地哭,發狂般大叫大喊,哭累了,喊啞了,心也茫然了。
這時娘才默默走過來,遞給我一身乾淨的衣服,娘的眼神似乎有魔力,讓人的心變得寧靜。
我靜靜接過,穿上後再擦了一下臉,整個人感覺到清醒多了,衣服帶著娘身上的味道,讓我覺得安心。
帳房裡因為有娘在覺得很舒適,這裡沒有戰爭,這裡沒有屍體,這裡也沒有鮮血,這裡只有娘溫柔的眼眸,溫暖的雙手,帶笑的容顏。
娘的眼能讓我安心,娘的手也有神奇的力量,她能讓一座冷宮百花盛開,春意盎然,也能讓一個單調的帳房變得如家一樣溫馨,只是這帳房裡住的男人不是我父皇。
娘也許發現我的異樣,臉上有點不自然,顯得比較苦澀,但大家都沒有說話,既然無法改變,說出來只不過是徒增彼此的尷尬與悲涼罷了。
「娘,我累了,我想睡了。」
我一是不想娘難受,第二我真的好累了,好想一睡不起,永遠不起來。
「嗯,那風兒好好睡一覺。」
娘柔聲地對我說,娘的聲音真好聽,讓人安心,讓我浮躁的心慢慢沉澱、沉澱。
「娘,風兒很害怕,風兒很累,但風兒不敢睡,我怕一趟下來就會發噩夢,我怕醒來只有我一個人孤孤單單,我怕醒來到處是鮮血,到處是屍體,我真的好害怕。」
我喃喃地說,有點迷亂,有點恐慌。
「風兒,不怕,有娘在你身邊,有娘在你身邊。」
娘的聲音有點哽咽沙啞,但卻讓我安靜下來。
我捉住娘的手,我需要她手中的熱量,需要她雙手的指引,要不我會迷失,我會彷徨無措,我會害怕。
娘坐在我身旁,她的雙手輕輕拂動我的髮絲,絲絲暖意通過娘的手指滲透到我的身體裡,但無論娘的雙手是多溫暖。
她的雙手多溫柔,我還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那如血一般的殘陽,那鮮血四濺的一幕,那奇形怪狀的死狀,滄祁那狠命的一刀又一刀,他們都是我的夢魘,如影隨形,不肯離我而去。
我大喊大叫,但他似乎充耳不聞,依然一刀又一刀,那麼狠,那麼殘忍。
「不要——滄祁——不要——不要砍——不要——」
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但他的刀依然砍下,鮮血依然噴得我一臉,噴涌而來鮮血就快淹沒我了,我就快窒息而死了。
「風兒——風兒——」我聽到娘驚恐而焦慮萬分的呼叫,但我已經迷失了,我已經走不出來對娘燦爛地笑一個。
直到娘悠揚的琴音在耳邊響起,我的腦海才慢慢由血一樣的顏色變成充滿生機的綠色,我腦海重新浮現滄祁的笑。
他在溫柔地喊我楓兒,他緊緊摟住我喊我楓兒,他意亂情迷地喊我楓兒,他說他要我,他說他想我,想到快瘋了。
聽到他的話,我的心充滿甜蜜,原來這就是幸福,原來幸福並沒有遠去,它就在我身邊,讓我伸手可以觸摸得到。
我甜甜地進入夢鄉,夢中有鮮花,夢中有笑臉,夢中有滄祁,也有滄祁熟悉但已經有點遙遠的笑臉。
「顏兒,我回來了。」聲音帶著喜悅,這句話怎麼那麼熟悉?似乎這句話曾多次出現在我耳邊。
父皇每次打了勝仗回來也是這般說,聲音也是這般喜悅。
我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瀚暮的戰袍也定如我這般,浸透了滄軍的血。
「滾,你給我滾!」我聽到娘的怒喝聲,我第一次看娘動怒,原來娘動怒時的聲音也是如此駭人。
天地間似乎又恢復了寂靜,最後我聽到的是沉重的腳步聲。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我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自己都有點分不清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這一覺我睡了好長好長時間,醒來的時候又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
娘依然在我的身邊,她的雙手依然不停地彈奏著,為什麼曲子流淌的都是快樂都是幸福,而娘眼裡卻是哀愁?是那樣的濃,那樣的無助。
「娘——」
我輕輕地喚了一聲,但娘渾然不覺,不知道她是沉浸在琴音中,還是沉浸在她的過去中?
她是那樣入神,眼神是那樣的哀怨,怨中還帶著一絲憤恨,這樣的娘我從來沒有見過,她讓我覺得陌生,娘因何怨?因何事而恨?
「娘——」我大聲喚了一聲,因為我看見她彈琴的手指已經有絲絲血滲出來,讓我傷痕累累的心又開始作痛。
娘如夢初醒地抬頭看我,眼神帶著夢幻般的色彩,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直到我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時,她的眼睛才慢慢變得清明,人也開始變得真實起來。
她的手已經又紅又腫,即使我輕輕碰觸,我都能感受到她眼裡的疼痛,不禁喉嚨發緊,眼睛酸酸的。
「娘——娘你不必如此。」聲音竟然有點哽咽,說不下去。
「傻孩子,娘只想你一生無憂幸福。」
「什麼是無憂?又如何能無憂幸福?」
我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我覺得現在無憂與幸福離我已經太遠了,遠到已經感受不到了。
「風兒,不值得你這樣去做,真的不值得。」
我不明白為什么娘說不值得?什麼是值?什麼是不值?我已經不再去想也不再去計算,我只會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這場戰爭該結束了吧?滄祁呢?他怎樣了?他的手怎樣了?他的心還痛嗎?但我發現我竟然沒有勇氣去問。
「娘,我那件血衣呢?」
我突然想起狄王給我的信,它放在我那件血衣的夾層了,我怕放在營帳中被瀚暮發現拿走了,所以一直隨身攜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