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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8章深切

  「你不是要把那個報表給我看嗎?」許柏庭在樓下截住她。思兔閱讀

  容嘉沒有回頭,背著身子站在那兒,倔強的樣子。

  似乎,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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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柏庭頓了頓,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掰回來:「抱歉,剛剛手機沒電了,我沒看到你的簡訊。」

  難道她是為了這個?

  容嘉簡直都快被氣笑了,把他的手拍開:「許總,我們沒那麼熟,別動手動腳的,小心我告你騷擾。」

  許柏庭:「合法的夫妻關係,這叫不是很熟?」

  容嘉被氣得一噎。

  兩人對視,容嘉被他看得心裡堵,有種心裡隱藏的秘密被人看破似的,她別開臉,厭色在眼底一閃而過:「我只是沒想到,許柏庭原來是這樣的人。」

  他的目光仍定格在她臉上,不動聲色的逼視:「怎樣的人?說說,許柏庭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我自己都不了解,想不到容小姐就看明白了。」

  聽出他語氣里的調侃,容嘉瞪他一眼,惡形惡狀。

  他卻笑了。

  大抵也知道自己的眼神殺沒有任何威懾力,容嘉氣惱,有氣兒沒地撒。

  她硬邦邦地說:「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原則、潔身自好的人。」

  說罷,她轉身就走,一秒也不想多呆了。

  許柏庭卻拉住了她:「你相信報紙上說的那些?」

  容嘉垂著頭,語氣很輕,更有一種隱隱的失望:「一開始不信。」

  許柏庭安靜下來。

  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神色變得嚴肅。

  許柏庭嚴肅起來的時候,有點可怕,氣場很強,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只站在那兒就能震懾住對方。

  容嘉咬了咬下唇。

  漸漸的,她不大敢跟他對視了,悄悄退後了點:「別這麼看著我。」

  耳邊,聽到他微不可查的嘲諷之聲。

  長久的靜默。

  許柏庭對她說:「容嘉你聽著,如果是別人這麼說,我無所謂,但是,你這樣說我,我很失望。」

  容嘉:「……」

  許柏庭自上而下,緩緩看定她,壓得她不能抬頭,看得她倒有些心虛起來。

  容嘉又退了兩步,但是避無可避,背脊抵上了牆壁。她下意識抬起小手,護在胸口,是個防禦的姿勢。

  人在極致的壓迫中,總是忍不住心浮氣躁,她也不例外。

  無來由的煩悶:「是嗎?」

  就算都是假的,但是她看到的呢?就算是假的,她心裡的不舒服是真的。

  而且——

  容嘉:「最近你一直都在外面,也不回去,你怎麼解釋?」

  許柏庭實在不想提這件事:「你相信我你就不應該問我。」

  「呵。」容嘉把頭撇開,沒有話說的表情。

  半晌,她抬頭看向他:「是的,你很忙,你有你的隱私,你有太多太多的秘密不能告訴我,這些我都明白了。」

  「……」

  「但是,我還是怕,我怕我們跟圈裡很多對夫妻一樣,一開始還是互相喜歡,互相尊重的,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的,就形同陌路了。就像這次一樣,你什麼都不說,好幾天不回家……你好像很多事情都不願意告訴我。」

  但是,他不想說的,沒有人可以讓他開口。性格使然,容嘉也明白。

  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隱秘和傷口撕開給別人看。

  可是,這難道就是她的錯嗎?她也是個普通女孩,也會患得患失,好幾天不見他,難道不會胡思亂想?

  多麼堅貞不渝的感情,才能抵抗住時間和沒有交流和理解的考驗?

  或者,她一開始就錯了。

  他們還是塑料夫妻的時候,她就不會想這麼多,遠比現在快樂。

  她的沉默,也換來了許柏庭長時間的沉默。

  ……

  翌日,沈蔚去公司時沒有看到景鈺,問一下才知道,昨天晚上公司內部就接到了調任通知。

  ——景鈺去了歐洲的市場調研公司。

  雖然職位升了,待遇和圈子卻低了一級,到了那邊甚至沒有幾個熟人,是明升暗貶,大不如前了。

  「你真喜歡那個?聯姻的真愛啊?」沈蔚問起來,眼睛裡有促狹的笑意,唯恐天下不亂,「景鈺也太可憐了。」

  語氣卻是滿滿的幸災樂禍。

  許柏庭懶得理他,抬起的手指向辦公室門口:「一會兒我還要開會,慢走不送。」

  沈蔚說:「你能吧,真喜歡上一個人,上天會讓她收拾你,讓你明白,什麼情感叫不隨自己左右,理智全失。少不可一世,我等你的報應。」

  「沈總,那就不勞你費心了。」

  「啪嗒」一聲,門合上了。

  許柏庭擱下筆,抬手支住額角,舒了口氣。

  靠近心口的地方,有種悶悶的鈍痛。

  也許,他的性格真的有問題。

  仔細一想,以往也是。就算吵架,他也從來不會跟她溝通,更不會跟她說自己喜歡她,就算想說,也會礙著面子不好說。

  他想了想,撥了她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許柏庭躑躅了一下,還是擱下座機,支著下頜,把頭轉向了窗外。

  外面沉沉的夜,像是化不開的濃墨。

  ……

  容嘉從浴室出來,看了眼手機。

  沒電了。

  插上插頭後,她拿了錢包下樓。

  北京的冬天,對於不喜歡的人來說總是嚴酷的,走在街上,帽子稍有不慎就會被吹飛。容嘉給自己圍了兩圈圍巾才下了樓,去附近一家超市。

  這種時候,超市里人不多,保暖櫃裡還剩麵包和玉米。

  她看了看,挑了根鮮嫩的玉米和一袋牛奶。

  誰知,一掏褲袋居然忘了帶錢。

  正為難,身後有人遞過來手機:「刷我的。」

  容嘉回頭,對上程宇飛燦爛的笑臉。

  她有些意外:「你怎麼在這兒啊?」

  「來跑一個項目。」他笑了笑,接過服務員手裡的袋子,要幫她拎。容嘉連忙推拒,他卻說,總不讓她一個女孩子拎這麼多東西,而且,他們也是老同學了。

  容嘉笑笑,也就不推辭了。

  路上聊了不少事。

  心情倒沒之前那麼抑鬱了。

  容嘉對他笑了笑,卻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回頭往東南角的郵亭望去。

  許柏庭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捧白玫瑰,遠遠地望著她。隔得太遠了,亦或者是視線里有些薄霧,她看不大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覺得他的眼中好像有焰焰的火光。

  無來由的,她心裡抖了一下,有些不詳的預感。

  正躑躅要不要過去,街道對面,他已經扔了那束玫瑰,轉身跨入了路邊的轎車裡。

  絕塵而去。

  心不在焉地送走程宇飛後,容嘉才穿過馬路,把那束遺棄在垃圾桶上的玫瑰花撿起來。

  她小心地摸了摸花瓣,站那裡好半晌,沒動。

  回到家裡後,她挑了個裝假花的玻璃瓶,洗淨了,把花插上。

  想了想,還是給他打了個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容嘉:「……」

  後來她沒再打了。

  ……

  對於兩個不怎麼外放情緒的人來說,有時候,大抵會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讓時間沖淡一切。

  這幾日,周琦在工作室里見了容嘉,總是會多看她幾眼。

  仍是纖腰長腿巴掌臉的小仙女,但似乎比以前多了幾分沉默,不怎麼逢人就笑了。

  認識這麼久了,周琦心裡也明白,容嘉精明,並不是一個毫無城府的人。

  她很兩面,對於喜歡的人分外熱情,對於看不上眼的人、不熟的人,則如冬天的冰雪一樣冷漠。

  有時候跟人嘻嘻哈哈,只是她交際的一種手腕。

  她一個人的時候,就非常安靜。

  看起來那麼樂天的一個人,有時候也會心事滿滿。

  有些事兒跟人說,有些事兒,卻只會埋在心底。埋在心底的,那才是真正在乎的,不能訴之於人的傷口。

  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這個項目,IC平台那邊審核沒過。」下午,周琦把列印出來的文件遞給她。

  容嘉拿過來看一看,說:「正好我要去一趟輝騰公司,你讓蘇禾打個電話給他們的負責人。」

  「好。」

  容嘉要出去了,周琦還是叫住她:「容嘉。」

  容嘉回頭,不解地提了一下眉毛。

  看著她平和自若的表情,周琦只覺得更加心疼,想了想還是跟她說:「一個不說,兩個不說,心思都那麼重,能不出問題嗎?要多溝通啊。」

  容嘉沉默。

  言盡於此,更多的,周琦也不多說了,轉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容嘉是下午4點多去見的輝騰老總,地點定在輝騰公司的會展中心。這地方寬敞,前面是展覽大廳,後頭就是休息室,招待外賓和重要客人的。

  「不好意思,劉總還在忙,一會兒就過來見您。」小助理招呼她在會議室里坐下,給她上了茶。

  容嘉說謝謝,百無聊賴地端起來,抿了口。

  紫砂壺茶杯,在指尖摩挲時,質感不錯,完全不同於外面那些劣質茶壺。

  茶也是好茶,正宗的祁門春茶。

  不過,她這人最不耐煩等待,品了兩口就索然無味,擱下杯子,起了身。

  小助理在門口撞見她,訝然:「容總,您……」

  「既然劉總這麼忙,那我改天再拜訪吧。」容嘉半點兒面子都不給她,也不想聽她絮叨的推辭,轉身就要離開。

  小助理急了,沒料到她心氣兒這麼高,半刻也不願意等待。

  這到底是誰有求於人啊?

  想著劉總的吩咐,連忙追上去:「不好意思,容總,劉總真的在忙,他一會兒就回來了,您再等等……」

  「對不住啊對不住,前面有事耽擱了,實在對不住。」劉駿笑著從側門出來,徑直走到容嘉面前。

  容嘉冷眼看他,勾了下唇角,沒表態。

  誰不是千年狐狸,還在這兒演聊齋?

  劉駿尷尬,給她推開會議室的門,抬手請她再進去:「一方面呢,真有事耽擱了,另一方面呢,再見你這位校花校友,多少有點緊張。」

  畢竟還有正事要談,容嘉到底還是回去坐了,也沒戳穿他。

  她也不是剛畢業的小年輕了,當然知道,他這是給她下馬威呢。

  也算不上多高明,就是商場上很簡單的一種心理戰,在後續的博弈中,先給自己拔高了身家,也打壓了對方。

  雖然他無禮在先,說到底,這不是什麼大事,容嘉也沒繼續不依不饒,跟他談起正事。

  沒想到,他出奇地好說話。

  劉家在京城也是中上家族,爺爺輩就開始創業發家,一直富了三代,也算有些建樹。

  他高中時追過她,不過被她拒了。

  「你結婚了?」劉駿詫異地望著她中指上的婚戒,目光不自覺上移,在她胸口停留了兩眼。

  黑色小西裝,裹得很緊,不經意就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裡面是件白色內搭,只在後領口的位置漏了一角吊帶。

  若隱若現,更吸人眼球,讓人有種想要扯一下,給她解開的感覺,勾得人心癢難耐。

  劉駿借著低頭喝茶的功夫,滾了滾喉結。

  「……劉總,劉總。」

  耳邊,她叫了兩聲,他才醒神:「抱歉,你繼續說。」

  容嘉多看了他一眼。

  二十九歲的男人,也算年輕有為,高高的個兒,濃眉大眼,笑起來唇邊有個梨渦,眯著眼時,眼中精光四溢。

  就是那雙眼睛盯著你瞧時,肆無忌憚,意思全在臉上,也不是不能掩飾,就是不想掩飾,叫人無端不舒服。

  容嘉沒說什麼,鋼筆繼續划過文件,跟他介紹他們項目的重點和優勢。

  容嘉從小混圈子,閱人無數,自然知道他心裡什麼容嘉道道。

  尤其是男人熱切的目光,她更是無比熟悉。

  雖然心裡反胃,還是忍著。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劉駿站起來送她,話說得滴水不漏,「我一定讓審核組加快進度。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你。」

  審核組還不是看你這個老總的臉色行事?你要不點頭,誰敢通過?

  你要是點頭,誰又敢不幹事?

  她心裡明鏡兒似的,表面還是要跟他虛與委蛇:「那就拜託劉總了。」

  「再會。」

  出了大廈,她就跺了跺腳,回頭朝他的背影豎了個中指。

  這廝上學時就不是個好東西,聽說還搞大過女同學的肚子,後來他家老子給出了不少錢才給他擺平的。

  別看現在混得人模狗樣的,骨子裡還是人渣一個。

  ……

  原以為他就是想要點好處,誰知從那天之後,劉駿就時不時在微信里騷擾她。

  比如,某天「不小心」發了個小視頻給她。

  過了兩分鐘才來道歉:「不好意思啊,發錯地方了。」

  容嘉卻沒回復,直接拉黑了他。

  另一邊。

  劉駿看著一片空白的朋友圈,愣了愣,不得勁兒極了。

  誰知,心裡正七上八下著,她又給加了回來——

  【容嘉】:不好意思啊劉總,刪錯人了。

  【容嘉】:對了,您剛剛發什麼來著?不好意思啊,我以為是無良微商的GG,沒瞧見。

  劉駿像是吃了團S,想吐又吐不出來,還被她硬生生塞了下去,只能啞巴吃黃連地回了句:「沒什麼,就一個娛樂小視頻。」

  「哦。」

  然後她就不鳥他了。

  劉駿縱橫情場,什么女人沒見過?自詡沒有拿不下的,這一次,可是實實在在的碰了釘子。

  還是叫你有苦說不出那種軟釘子。

  他看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憋屈,可又有種新奇的感覺。

  半晌,忍不住笑起來,舔了一下嘴唇。

  還真是個妙人啊。

  第039章心計

  越是交往,劉駿就越是發現,容嘉這小妮子賊精,跟泥鰍似的滑不留手。他這邊還一點便宜沒占到呢,已經被她忽悠著拿出了不少好處。

  他越想越不對勁,這是著了她的道兒了?

  這日一幫發小聚會,他喝多了,跟他們說起這件事。

  一幫人差點笑噴。

  「你也太逗了,一個女人都搞不定。」

  「還好意思說自己是京城四少之一?丟人啊丟人。」

  「以後出去,別說是我弟兄。」

  ……

  原本還不覺得,被他們這麼一激,他更覺得男人尊嚴被人踩到了腳底,虎著臉,幹了一杯伏特加:「我會搞不定她個小娘皮,都給我瞧著點兒。」

  狠話撂了,後來就醒了,有點後悔起來。

  容嘉可不是個好惹的,他原本也就是想騷擾騷擾她,沒真想幹什麼。

  誰知道,這日去SW酒吧聚會,正好碰到Moon&Piano全體員工在這兒聚會,似乎是在慶祝什麼。

  幾個狐朋狗友唯恐天下不亂,一塊兒攛掇。他臉上過不去,又灌多了黃湯,腦子也不清醒了,竟然帶著人一塊兒過去。

  等擠開人,和容嘉面對面了,他才倒吸一口氣。

  燈下看美人,才是極致的景致。

  容嘉算不得高,165而已,但是雙腿修長,勻停高挑,一截纖腰尤其風流,被風衣腰帶一束,玲瓏有致,凹凸窈窕,往那一站就是最靚的一道風景。

  只是,她照例對他沒有什麼好臉色,冷若冰霜的模樣:「劉總,有何貴幹?」

  雖然語氣還保持著「到底算是商業夥伴、算是認識的範疇」的客套,眼神里的不耐和嫌棄非常明顯。

  畢竟現在是私人場合,她那項目也早通過了審核,沒必要看這人的臉色。

  不輕易撕逼,只是她為人處世的原則而已,不代表她看這人順眼。

  事實上,她看到這油頭粉面的傢伙就想嘔吐。

  被她這麼冷冰冰地瞅著,劉駿也有點打退堂鼓,但是,看到她眼底更深處的鄙夷時,酒精一衝,腦子就不清醒了。

  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候是很脆弱的。

  他伸手往後一攤,就有個狗腿子遞上來一杯酒,他跟容嘉碰杯:「我敬你,容總。」

  他飲盡了,還微微側手示了示空杯。

  誰知,容嘉道:「我不會喝,實在對不起了,劉總。」

  旁邊有人起鬨「這是不給劉總面子呢」。

  劉駿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

  不過,他還有幾分理智,不敢輕舉妄動,身邊幾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二世祖卻在那兒嚷嚷,還有不認識容嘉的,也站出來助威。

  眼看場面有點控制不住,斜刺里卻忽然站出來幾個黑衣保鏢,把這幫人一人一個反剪了手,轟到了一邊。

  劉駿愣住,還反應不過來,直到西裝革履的魏洵從那群黑衣保鏢里走出來,往她跟前一站,他才後知後覺地喊了聲:「魏先生,好久不見哪。」

  劉駿笑了笑,多少帶了點諂媚:「許先生也來了嗎?」

  魏洵冷笑:「你該慶幸他今天不在這兒。」

  劉駿一愣,酒醒了幾分,再看魏洵,來者不善的模樣,心裡也有些惴惴。要說這喝了酒的人吧,腦子就是混沌,琢磨了會兒,腦子裡才慢慢把他和容嘉聯繫起來。

  他看看魏洵,又看看容嘉,心裡不確定:「容小姐是魏先生的朋友?」

  魏洵看白痴似的看了他一眼,臨到了了,也有幾分憐憫:「容小姐是許先生的夫人,怎麼劉總你不知道嗎?」

  劉駿:「……」

  容嘉原本還有些驚魂未定,此刻看了他大張著嘴可以吞下鴨蛋的模樣,反而笑了出來。

  後來她跟魏洵走出夜店,他還從後面跟上來道歉,又是遞煙又是送禮,態度非常誠懇。

  容嘉覺得好笑:「劉總,真不必送了,我們不熟。」

  魏洵涼涼道:「要是不明就裡的,還以為您有什麼不良企圖呢?傳到許先生耳朵里就不好了。大家都是上的人,還是避嫌得好。」

  大冷天的,劉駿的腦門上滴下了一滴汗,都不顧上擦,訕訕地收了煙:「哪能啊?都是那幫不懂事的小子,回頭我一定教訓他們,以後再不帶他們來這裡放肆了。」

  劉駿走了,魏洵才轉過目光,關切道:「夫人,你沒事吧?」

  容嘉搖頭:「謝謝。」

  「不用謝我。」

  容嘉看向他。

  魏洵笑了一下,躑躅道:「是許先生讓我找人保護你的,希望沒有給你造成困擾。這段時間,你不跟他在一起,他又忙,總是要出差,心裡難免記掛。」

  容嘉沒說話。

  魏洵看了她一眼,猶豫繼續:「他真的很關心你。」

  容嘉沉默了半晌,跟他笑一笑:「好的,謝謝你了。」

  回屋後,她在玄關處停了片刻。仰頭望去,偌大的屋子空蕩蕩的,沒有絲毫人氣。

  人心裡缺點兒什麼,做事都提不起勁兒,也難怪她這段時間安靜了不少,連跟人插科打諢閒聊的精神都沒有。

  容嘉靠在沙發里打了盤王者榮耀,結果慘敗,氣得她砸了手機,靠在沙發里睡著了。

  她睡得沉,所以大門轉動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幾分鐘後,許柏庭站到了客廳里。他是從洛杉磯趕過來的,剛下飛機就遇到了大雪,肩膀上濕了一大片。

  屋子還是原來的屋子,此刻卻亂糟糟的。

  雖然料到她不會打掃,沒想到,比他想像中還要髒亂。

  許柏庭把拿來的毯子蓋到她身上,粗略收拾了一下。雖然動作很輕,容嘉睡夢裡好像還是被驚動,動了一下。

  正給她倒牛奶的他手指頓住,不確定地回了一下頭。

  見她還睡著,他略微緊繃的身體又放鬆下來,站起來,把溫好的牛奶裝在保溫瓶里,輕輕放到了餐桌上。

  屋子裡打了暖氣,漸漸開始升溫。

  他在落地窗前站了會兒,還是把脫下的大衣重新穿上,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

  容嘉醒來時,發現自己是躺在自己床上的,還愣了愣。

  她什麼時候回的床上?

  她怎麼記得她是睡在客廳里的呀。天,她不會——有夢遊症吧?

  剛醒的時候,她還真疑神疑鬼地後怕了好一陣,直到趿拉著拖鞋走到餐廳,才明白過來。

  桌子上擺好了熟食,用保溫瓶和保溫盒裝著。

  她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打開一個盒子,捻了只煎餃來吃。很香,卻不油膩,是許柏庭的手藝。

  她木訥地在原地站了會兒,目光轉向燃燒的壁爐。

  屋子裡很暗,只有這點兒微弱的火星。

  這時,她才發現壓在飯盒下的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句話:對不起,我想你。

  容嘉忽然心裡酸酸的,眼睛也有些紅了。

  她把紙條貼在胸口的位置,恨他,也恨自己。有什麼放不下的呢?什麼時候這麼看重面子這種虛的東西了?

  只怪兩人都不是喜歡傾訴的人。

  像這樣,給她留話,已經是他的極限之外。容嘉可以想像他內心的躑躅和煎熬,寫之前,必定想了一遍又一遍。

  如此反反覆覆。

  ……

  許柏庭確實是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卻不是她想的那樣。

  許柏庭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素來有自己的主見,那日在樓下看到她和程宇飛在一起時,他就沒有上來。

  一是他心裡沒有底,不清楚她跟程宇飛是什麼關係,貿然上前,毫無底氣,二是他不想跟她吵架,把事情弄得更加難堪,所以以退為進罷了。

  因為小時候的困苦生活和艱難求存,他總比同齡人成熟,心思也更重。哪怕再焦躁、憤怒,他到底還是忍住了。

  「容小姐和那位程先生只是偶遇,他們並沒有什麼關係。」在保護兼監視了容嘉幾日後,魏洵這麼匯報給他。

  「好,我知道了。」

  魏洵:「要不要我……」

  靠在辦公椅里的許柏庭抬了一下手,飛快打斷他:「不要輕舉妄動,這件事我自己來處理。」

  暴力並不能解決問題。

  他原本還有幾分疑慮,但是,知道程宇飛只是單相思後,他就再不放眼裡。他跟容嘉之間,怎麼是一個小程式設計師可以介入的?

  就算有問題,也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情。

  ……

  最近忙著新電影上映的事情,容嘉很久沒回來了,這日剛到家就接到了一個越洋電話。

  她看一眼,居然是許柏庭打來的。魏洵不是說,他又去美國了嗎?

  兩人都好幾天沒聯繫了。

  她怔了怔,還是接通:「餵——」

  許柏庭的聲音涼潤平和,好像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齟齬:「不好意思,原本說好了今天要回來的,臨時遇到點事情,可能要過兩天了。」

  他態度這麼好,容嘉怔松,反倒無所適從起來:「額……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工作要緊。」

  許柏庭在那邊默了一下,聲音不著痕跡地冷了下來,卻不是對她,更像是自我嘲解:「我們之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客套了?」

  容嘉:「……」

  兩兩相顧的沉默。

  她重重舒出一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兩個人,好像陷入了怪圈裡。

  半晌,許柏庭輕笑了一下,若無其事地開口:「想要什麼禮物?」

  容嘉很尷尬:「不用啦,多破費。」

  他沒說什麼,但是,容嘉分明感覺氣氛又壓抑起來,忙道:「我想要LUC的小黑裙,就是那個小眾的牌子。」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好。」隨即笑了笑,尾音上挑,意有所指,「以後,請給我留點兒臉面,容小姐,別一口回絕。」

  分明是妥帖的話,不知道怎麼,就被他說出了陰陽怪氣的味道。

  容嘉冷汗涔涔,如臨大敵。

  誰知他話鋒一轉,施施然一笑:「我跟你開玩笑的,別介意。」

  容嘉愣了愣,摸不透他的想法。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多少存了幾分警惕。可是,他好像就是開兩句玩笑話,接下來一切如常。兩人又聊了一些最近的瑣事,她才放鬆一些。

  容嘉對他,亦師亦友,除了喜歡外,多少還有幾分尊敬。

  可她也是真不了解他。

  像許柏庭那樣看似溫和實則高高在上、冰冷疏離的貴公子,大抵是只可遠觀的那種吧。

  誰能真的跟他交心?

  「你現在還在那個工作室工作?」許柏庭忽然開口問她。

  容嘉老實回答:「嗯,最近忙著新電影上映的事情,就是那個《蜀山奇緣》。」

  「知道,那部傳說中豆瓣評分3.4還在往下走的片?」

  容嘉聽出他語氣里的揶揄,臉色緋紅,又有點不服氣,小聲道:「這是我第二部執導的片嘛!而且,票房也還可以,怎麼就是爛片了?」

  她感覺他又笑了一聲,不置可否的模樣,她也哼一聲。

  許柏庭說:「那你多多努力吧。本來,我還想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回美國呢?」

  「啊?」

  許柏庭說:「我開玩笑的,我看你也不願意。」

  容嘉鬆一口氣,又有些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許柏庭換了口吻,莞爾道:「你一定要這麼跟我說話嗎?」

  「……我……」

  「算了,我不想跟你吵架。」他打斷她,轉而道,「我明天回來,到時候再說吧,你照顧好自己。」

  「……好的。」

  ……

  許柏庭掛了電話,端起手邊的黑咖啡抿了口。

  目光沉靜,似在深思。

  事實上,他也確實在思考。

  不過,有些人不讓他安生——沈蔚在外面敲門,只敲兩下,沒等他應就推門進來。

  「你來幹什麼?」許柏庭皺起眉,壓下心底的厭煩,面上古井無波。

  沈蔚笑得玩世不恭:「發這麼大火幹嘛?這挽回女人的心,跟追女人,套路都是一樣的。失敗一兩次那是很正常的事情,誰讓你之前不可一世地作來著。現在居然被個小職員截了胡?說出去都丟人。」

  許柏庭懶得理他,放下咖啡杯,轉身出門。

  沈蔚提醒他:「我建議你收斂一下脾氣,改改策略。那種沒出息的小職員,滿大街都是,你還會輸給這種人?不過,也要防患於未然,這種小人物,賣可憐、裝柔弱,最能騙騙你那小妻子那種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了。」

  許柏庭停下步子,斂眉,不置可否。

  不過,心裡卻是認同的。弱者,總是能得到同情。

  比如生個病什麼的,她那種感情用事的笨蛋,別人裝裝可憐她就信了。

  而可那恰恰是他最不屑去做的事。

  「容嘉一定會回到我身邊。」他說。不是告訴沈蔚,更像是一句陳述,說明了他的決定。

  ……

  容嘉最大的毛病是心軟,對於朋友,更是同情心泛濫。

  「是胃癌,中期,可能要做手術。」程宇飛低下頭,神情沮喪。

  「你錢夠嗎?不夠的話,我還有一些積蓄,你先拿去吧。」容嘉從小家境優渥,又在大家的庇護下長大,幾乎沒吃過什麼苦,對金錢也不怎麼看重。

  她就像是象牙塔里的小公主,從來不覺得賺錢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於是,她想都沒想就拿出了自己的銀行卡,塞到他手裡:「你先拿去用吧,密碼就是我的生日,裡面應該還有十幾萬塊。你也知道的,我開銷大,月光族。」

  那卡拿在手裡,像燙手山芋似的,程宇飛忙把卡塞回給她,臉憋得通紅:「我怎麼能拿你的錢呢?」

  容嘉知道他自尊心強,也不勉強,只是道:「如果有困難,你一定要跟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謝謝你,容嘉。對了,你跟安盛的謝總,是不是很熟啊?」這日吃完飯,程宇飛忽然問起。

  「謝涵?」容嘉手裡的筷子頓住。

  程宇飛遲疑地抬起頭:「有一次,我看他送你,你們有說有笑的。」

  「我們工作室跟安盛有合作。」說完,她多看了他一眼,心裡有點不舒服,總感覺他這話話裡有話,暗示著什麼。

  程宇飛聽她這麼說,明顯鬆了口氣。

  「來,你吃這個,容嘉,這個給你,你不是最喜歡吃炸帶魚嗎?」程宇飛笑著把自己碗裡的帶魚都夾給了她。

  「謝謝。」

  說曹操曹操就到,離開餐廳時,兩人跟迎面進來的謝涵打了個照面。

  這家餐廳的老闆似乎跟謝涵是朋友,全程陪同,態度很是恭敬。

  謝涵跟他說了句什麼,信步走到容嘉和程宇飛面前,笑了一下:「好巧。」

  餐廳老闆也過來問好,看看謝涵,又看看容嘉,頗有深意:「稀客啊,容小姐。」

  容嘉覺得他笑得讓人不舒服,扯了下嘴角,只敷衍了兩句就帶程宇飛離開了。

  大門口,兩人都下台階了,謝涵還在原地沒有走。

  餐廳老闆也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無嘲諷地提了一下唇角:「容大小姐不是跟許柏庭結婚了嗎?私底下,跟別的男人也這麼過從親密?」

  謝涵只是微微笑,眼底的笑意毫不動搖:「那我就不清楚了,我跟她,只是點頭之交。」

  「許總能咽的下這口氣?」看好戲的口吻。

  「他向來厲害,自然不會善罷甘休的。」謝涵不動聲色地輕哂了一聲,聲音轉了轉,「不是一路人,也不知道怎麼聊到一塊兒的。」

  「這種千金大小姐,到底是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一天到晚只知道買買買。」

  謝涵失笑:「也是,那麼容易就輕信別人。」

  心裡不屑。

  ——之前李參贊還跟他說,她鬼主意多呢。

  ……

  容嘉和程宇飛在公司門口分手後,容嘉沒回宿舍,而是打車去了五道營那邊的一家甜品店。

  一家在國內一開業就擁有12家分店的網紅甜品店——BestSweet,是她好朋友平若開的。

  平若為人活潑開朗,交友甚廣,自己在網上也是小有名氣的一位小網紅,把店鋪經營得有聲有色。

  「寶貝兒,猜猜我這個月賺了多少錢?」她翹著腿兒坐在櫃檯里,眉開眼笑地數著一沓紅鈔票。

  「得瑟吧你。」

  聊了會兒,平若接到個電話:「……喂,這裡是BestSweet,請問需要什麼?」

  「這樣啊,天氣冷,配送會比較慢的,要加價。」

  「……那您跟我說一下地址吧。」

  「……神秘園?好的……」

  說到這裡,容嘉不覺多看了她一眼。「神秘園」是CBD附近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廳,會員制,只接待名流,是本地逼格相當高的一家餐廳。

  「什麼?」平若的語氣提了起來,有點不滿的樣子。

  容嘉也不由凝神,然後,聽到了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態度溫文,很有禮貌:「我想請貴店的容嘉小姐為我送餐。」

  平若頓時板起臉,正色道:「對不起,先生,BestSweet不接受無理要求。而且,容嘉小姐是本店長的朋友,來本店只是義務幫忙,並不是本店的員工。」

  對方沉吟了一下:「是這樣嗎?」

  「是的!」平若義正言辭,態度非常堅決。

  這人仍是不急不躁:「可是,我只想要美麗大方、溫文爾雅、善解人意的容嘉小姐為我送餐。」

  容嘉小臉緋紅,聽不下去了,一把拿過了電話:「許柏庭,不要開玩笑了,你已經到了嗎?」

  「我……」他似乎是在辨認著什麼,「我想,我應該已經到了。」這話尾音微揚,帶了幾分篤定的笑意。

  下一秒,店門口的鈴聲響起,移門自動朝兩邊分開。

  一雙黑色的軟皮鞋踏上鋥亮的大理石地面。

  進來的是個清俊斯文的年輕男子,戴著一副金色的細邊框眼鏡。他穿得很隨意,白襯衣微微開了領子,胸袋中別著支鋼筆,脫下的外套還搭在臂彎里。

  店裡一瞬間安靜下來,連幾個在麵包櫃前忙碌的店員都不覺停下腳步,頻頻朝他望來。

  他自己卻像無所覺似的,目不斜視地走到她面前,抬手看了下腕錶:「不好意思,飛機誤點了,本來2點就能到的。」

  容嘉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

  她約莫有好幾天沒見過他了,這一時半會兒,還真反應不過來。

  半晌,才後知後覺地難為情起來:「沒關係。」

  平若目送他們遠去,拉過一旁一個店員:「這帥哥瞧著挺面善啊,是不是來過咱們店裡?」

  店員帶著幾分壓抑的激動:「老闆,許柏庭啊,你不知道許柏庭嗎?」

  也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一本財經雜誌,直接翻到他那一頁專訪:「HS集團的總裁啊!」

  平若當然不會不知道許柏庭,但是,她沒辦法把這人和容嘉聯繫到一起。

  半晌,才一拍腦袋——

  靠!容嘉居然認識許柏庭?!

  她居然看到了許柏庭,活的!

  這小婊砸,藏得挺深的嘛?

  ……

  「最近還好嗎?」兩人沿著街道走了會兒,許柏庭問起。

  容嘉輕嗽了一聲,尷尬道:「很好,謝謝你的關心。」他這麼和顏悅色的,她還真不習慣。

  「關心你,是應該的啊。」他笑起來是真的好看,沉靜的眼睛,像海水一樣。

  容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不覺別開了目光。

  過了會兒,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一個小袋子遞給她:「差點忘了。」

  「什麼啊?」

  「禮物。」

  容嘉遲疑地打開。

  藍色的寶石絨盒子,祖母綠整鑽項鍊,許柏庭還是一如既往的大方。

  容嘉摸了摸最中間那顆,看上去有8克拉大,純淨無暇。

  他隨手將之抬起,給她戴上,順帶看了下腕錶:「快5點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有什麼話,坐下慢慢聊。」

  「……好。」

  銀色的賓利適時停到梧桐樹下,許柏庭親自給她打開車門,等她上了車,挨著她跨進了后座。

  出乎容嘉的意料,他沒跟以前一樣帶她去那些高檔的餐廳會所,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中檔的中餐廳。

  也沒有清場,只在一樓隨便選了個位置就坐下了。

  他向來是喜歡安靜的。

  容嘉望向對面人,不懂他想做什麼。

  許柏庭神色如常,接過侍者遞來的菜單,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麼?」

  平若心不在焉的,隨便點了兩個。

  許柏庭卻好整以暇地翻看起來,抬頭跟那侍者交涉,問這道菜能不能加冰,這道菜是用時鮮的魚蝦嗎之類的問題。

  點完了菜,他跟她笑了一下:「很久沒回國了,忽然就想吃中餐了,別見怪。」

  容嘉說:「唐人街也有中餐廳吧?」

  「工作多,沒有時間,而且,你不在,我也沒有下廚的動力,隨便對付一下就過去了。」

  許柏庭做的一手好菜,容嘉有幸嘗過,也是唯一一個能讓他紆尊降貴下廚的人。不過,他這人愛乾淨,討厭下廚,一個人的時候更不耐煩做這些。

  正思索著,一個侍者已經端著一道菜上桌了。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清蒸白魚,兩位請慢用。」

  容嘉難以置信,霍然抬頭。

  果然,看到了同樣驚愕的一張臉——居然是程宇飛。

  他穿著侍應生的制服,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消去的恭敬。

  他……他竟然在這裡當服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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