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旖旎


  冒牌沈小姐不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隨意擺擺手道:「放著吧,一會就喝。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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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人向來不太客氣的樣子,南燭也不在意,很好脾氣地將藥碗擱下,又嘮叨了幾句,讓她千萬趁熱喝,剛轉身要走忽然被叫住。

  「南燭啊。」

  自打進了沈府,除了吩咐比武招親的事情,江憑闌很少主動開口,南燭立刻止了步子好奇回頭。這一回頭,便見她正定定地望著窗外。

  賞冬景的江憑闌賞到了一雙人。院子裡的梅花開得正好,樹下站了一男一女,女子穿得素雅,手中捧了個白瓷茶盞,笑盈盈地望著枝頭的臘梅花,正同身旁人打趣地說著些什麼。男子負手瞧著她,雖看不清面具後的表情,卻讓人覺得難得的平和,沒有往日一貫的陰鷙詭譎。

  不知為何,江憑闌看著這一幕忽然就覺得寂寞。

  是的,寂寞。就好像異鄉客望見十五的月亮,想起了家一樣。

  她回過神來,發現南燭還在等著,便瞥開眼繼續道:「如果是你,有一日睜開眼醒來,忽然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裡與你原先生活的地方很不一樣,那裡的人沒有一個是與你相識的,那裡危機四伏,一步走錯便會性命難保,那裡離你的家、你的親人很遠,遠到可能這一輩子都無法再重逢……你會怎麼做?」

  南燭似是被她問得愣住,斂了神色默然起來。她也不著急,一口一口喝著藥。那藥分明苦得很,她卻神情麻木得似在喝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既來之則安之,入鄉隨俗吧。」半晌後,南燭如是道。

  江憑闌神色瞭然地點點頭:「是明智之舉。」她沉默很久,久到讓人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才繼續,「可是有一種人,他們天生就不服輸,不信命,不受他人支配,有人逼他們上絕路,他們就是劈,也要劈出第二條道來。」

  窗外,捧著茶盞的女子忽然疑惑地看向身旁的男子。他看起來是在認真地瞧著她,可她卻覺得,他的心思並不在她身上。

  「喻公子,你在聽嗎?」

  那男子負著的手忽然放下了:「嗯,天冷仔細著涼,回去吧。」說罷轉身朝裡屋走去。

  她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鬱悶,跟著他走出幾步後又回頭看了一眼東廂的窗子。

  他剛剛的眼神,分明是飄過了她,落在了那扇窗子上。

  江憑闌感覺到窗外不太友善的目光,將最後一口藥喝盡,笑著對南燭說:「這正牌沈小姐好像對我挺感興趣的。」

  南燭接過空碗:「江姑娘不必想太多。」她頓了頓,猶豫一會道,「無論如何,公子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

  江憑闌對南燭走前留下的話思來想去了一個下午也沒能得出什麼結論,思忖著比武的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是時候靜下心來看些書了。

  這麼一打算,她便日日窩在東廂裡頭看書。看書的目的有三:第一,眼下萬事俱備只剩等,但她不能空等,總得多懂些東西,才好帶著她的二十六個保鏢一起離開這鬼地方。第二,她安分些,喻南就能對她「放寬些心」。自打來了這沈府,夕霧已經成了她的「貼身護衛」,在她門前吃食,在她房頂睡覺,總之是日夜不離她身。她相信這其中有保護她的意思,但更多的,怕是囚禁她吧?第三,她想讓自己也放寬些心。初來此地,她並未太慌亂,然而時間拖得越久,她也便越懷疑自己找到保鏢們以及離開這裡的可能性,她不喜歡胡思亂想,只好將自己充實起來。

  又過幾日,江憑闌的傷養得差不多了,風寒也好了,書也看膩了,便思忖著去院子裡走走。打開房門那一刻天光乍亮,她有些不適應地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走出去,夕霧不動聲色地從房頂上跳下來,跟在她身後約莫三丈遠的地方。

  江憑闌自然知道有人跟著,但她行事向來旁若無人,這麼多日子以來,早已把夕霧當成了空氣。

  沈家是典型的有財有勢的武林世家,據說在暗處有不少宅子莊園,但因行事素來低調,並不為多數人所知,一般人知道的便是這座沈府。

  江憑闌一路走一路看,發現沈府很有現代那世江南園林的味道,水榭樓閣,磚橋石山,花牆草堂,移步換景變幻無窮。習武之人如此雅致倒未嘗不可,但這些繁複雅致的東西擺到了這樣一個武林世家,便令人不由懷疑內有玄機。她相信,這沈府絕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平靜。

  比如……這棵樹。

  她穿過石門時望見了一片林子,偌大一片林子裡卻第一眼看見這棵樹。樹四季常青,冬天也開得繁茂,這並不是吸引她的原因,她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為,這林子裡的樹在前些天剛被修剪過,而唯獨這一棵,雖也看得出修剪的痕跡,卻不是最近,應有些時日了。

  她不覺得這是園丁的疏忽,好奇之下便抬手去碰。

  這一碰碰在樹幹表面一塊凸起上,像是開啟了某種機關,四面風聲忽然一緊,草叢簌簌一陣響,她第一反應是回頭。

  這一回頭,石門不見了。

  四面還是林子,但似乎是從林子的這一頭到了林子的那一頭。一般人的正常反該是慌了,江憑闌卻來了興趣,湊近了些抬手再去碰樹幹,可這回什麼動靜也沒有。

  陣法?

  江憑闌很快作了決斷,撿了塊石頭在面前樹幹上刻了個記號,又折了根樹枝探在腳尖前約莫三寸的地方,在林子裡摸索起來。

  天色已近黃昏,林子裡幾乎曬不著太陽,偶爾從縫隙里投射下來幾道光,反倒更將這地方襯得瘮人。江憑闌走了一圈,並不意外地看見了一開始自己刻過記號的那棵樹。

  她站在原地不動,慢慢回想剛才走過的路,以面前的樹為起點,上行七棵,左行三棵,復上行七棵,又左行三棵……

  她心裡有了數,選了個方向走了一段,又在一棵樹上刻了個不同的記號,再回頭,重新出發。如此循環往復共計八次,而後她再度回到起點,拿起石頭在泥地上演算起來。

  此時天色漸沉,視物已有些困難,她一瞬不瞬地盯著手下的八陣圖,加快推演速度,敲定路線後再不猶豫,立刻起身。

  又過一炷香的時辰,江憑闌出現在石門前。

  走到這裡其實已算是破了陣法,沈家創陣人若是知曉自己堪稱一絕的樹陣被一個黃毛丫頭如此輕而易舉便攻破,不知是否會氣得吐血。

  在天黑之前走出來,照理說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江憑闌卻反倒皺起了眉。

  眼前的,並不是最開始進入林子時所走的那扇石門。

  的確很像,幾乎一模一樣,但石門外卻是另一片光景。

  其實破陣不難,什麼樹陣、石陣,看似紛繁複雜,原理卻大多相同,不過就是八陣圖。八陣圖這東西放在這個時代或許算是個難題,但江憑闌卻從未來而來,現代那世所閱書籍記載在此時自然能發揮大用場。

  然而,破陣並不等於解除了危機。她料定自己能走出去,卻不確定這樹陣的出口設在何處,出口可能是起點,也有可能,是另一個盡頭。

  事實證明,她的運氣不太好。

  她嘆了口氣,不過萎靡了一會便打起精神一腳跨過了石門。

  她這一腳跨得意氣風發,跨得義無反顧,跨得勇往直前,簡而言之,她跨得……動靜有點大。就那麼一瞬,她感覺到四周空氣倏爾一動又倏爾一靜。

  此時天已大黑,視野側前方有一排小木屋,木屋裡點著油燈,能隱約照見她腳下的路。

  她放緩動作朝屋子走去。

  「有人嗎?」江憑闌走到木門前試探地敲了敲,沒得到回應,便讓開半個身子輕輕推開了門。

  讓開身子是為了防止裡頭有機關暗器射出或是有人等在門後,但事實是,除了一張小方桌,一排木製矮櫃,她什麼也沒見著。

  她的目光掠過小方桌上的油燈,油燈燃得正旺,點燈人應該剛走不久。就這麼一眼過後,忽然平地起了一陣勁風,下一瞬,油燈滅,風聲止,腳下空。

  她,掉了下去。

  江家常年嚴酷的訓練令她在危急關頭習慣了沉默,不驚叫,方能不驚心,方能以靜制動。也正因如此,她得以在高速墜落的過程中計算出自己落下多深——約莫三、四個身位。

  這麼說來,這大概是個地道了。

  這個念頭剛轉完,身子剛要接觸到地面,她忽然被人大力一扯,然後大力一……抱?

  江憑闌忽然僵住了。

  這一僵,感覺到身前微涼的手,耳後微熱的呼吸,拂在臉頰上的,不知是她自己,還是身後人的細碎的發。

  該如何形容眼下的情狀?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里,她被人從身後抱著,一個疑似耳鬢廝磨的姿態……她突然打了個激靈,不是害怕,而是……這情狀實在太曖昧了些。

  身後人似乎是感覺到她的尷尬,又或者是擔心她做出什麼大動作來,伸出食指,在她手背上寫了一個字。

  遇事素來不驚不亂的人卻在晃神,雖不過一瞬,已足夠令她遺漏掉幾個關鍵的筆劃。她沒能認出那是個什麼字,在被緊緊錮住的情況下艱難地抬了抬手腕,往他手背上畫了個問號。

  他愣了愣。

  江憑闌很快反應過來——古代哪有什麼問號?剛準備再寫,身後人卻像是領會了她的意思,在她手背上一筆一划又將剛才的字寫了一遍。

  這回她認出來了,那是個「等」字。

  等什麼?四下寂然,無人來也無人走,自己要在這狹窄的牆縫裡躲多久?

  這下,兩人都不再有動作,肢體上的沉默加深了曖昧的情愫,兩人的身體都是僵硬的,但偏偏髮絲相纏處微微發癢,連帶手背上那無跡之字也癢了起來。

  江憑闌的耳根子已經開始發燙,但她不敢動,也實在動不了。

  身後的男子沒有鬆手的意思,但顯然也覺得這樣不太妥,便將頭輕輕撇開了去。他偏頭的動作已經儘可能地小,可牆縫太窄,兩人本就是胸貼背還擠得慌,這一偏頭,不可避免地,他的唇擦過了她的發。

  江憑闌渾身一顫,頭皮立刻麻了,然後她清楚地感覺到,錮住自己的那雙手鬆了松。

  這下,兩人原先還能勉強抑制住的心跳像被擰開了什麼閥門,在這掉根針都聽得見回聲的空間裡響若鼓擂。

  江憑闌明明尷尬得度秒如年,可聽著兩人相齊的心跳聲卻又莫名覺得契合。下一瞬,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別忘了他是誰。

  他是誰?這問題根本沒有懸念。在她被人一把扯過去的時候心裡便有了答案,加之後來因兩人貼得過近聞到的藥香,她幾乎立刻確定了此人的身份。

  在這陌生的沈府里唯一一個相熟的異性,喻南。

  然而她真的了解他嗎?

  不,一點也不。她至今沒有見過他面具後的容貌,也不相信「喻南」就是他的名字,更難以猜測他的真實身份。她只能確定,這個人暫且不會要她的性命,至於這個暫且是多久……她嘆了口氣。

  喻南沒有問她這一聲嘆息的原因,他知道,此刻不問以後更不會再問,但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是哪裡的石板被緩緩移開,腳步聲傳來,聽起來是兩個人的。

  「那便有勞莊主了。」

  「哪裡的話,您家公子的吩咐便是殿下的吩咐,只是到時……還請喻公子務必在殿下面前美言幾句。」

  「這是自然。不過看莊主神色,似還有疑慮?」

  「不敢,不敢……老夫年紀大了,耳力不如從前好使,方才許是聽岔了,還請閣下放心,我沈家的陣法絕不是那麼好破的。」

  「那樣最好。」

  兩人腳步聲漸遠,聽起來是往上頭的木屋去了。喻南抬手朝牆縫處一按,牆緩緩轉開一個口子,江憑闌立刻逃也似得躥了出去。

  她躥出去那一刻尚有些尷尬,乾咳了幾聲,也不回頭,乾脆道:「趕緊把你那面具戴上,我可不想看了什麼不該看的被滅口。」說完又補充道,「剛才那些話,聽了不要緊吧?」

  喻南似乎笑了一聲:「要緊,怎麼不要緊?」

  「那你放心,我全忘了。」

  「一個記得住八門陣法的人,聽過的話,片刻便忘了?」

  「我只記該記的。」

  喻南從後頭走上來,衣袂拂過石牆掀起些許涼意,連帶他的聲音也變得令人膽寒:「怎樣都無妨。」

  江憑闌愣了愣,忽然記起微生皇城外山林茅草屋前,他看那婦人的眼神,那樣輕忽至沒有力度卻又令見者毛骨悚然的眼神,正如他此刻的語氣一般,像面對一個將死之人。

  因為將死,所以怎樣都無妨。

  她這邊在愣神,卻又聽前邊人淡淡道:「一會回去替我將沈千金的雞湯打發了吧。」

  江憑闌暗自搖了搖頭,只當先前那一瞬殺機是她錯聽,隨即嗤笑一聲:「今天我會進那林子,八成就是她搞得鬼吧?你這意思,是嫌她對我敵意不夠,要再多些了?」

  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那雞湯實在難喝了些。」

  「……」

  難喝的雞湯最終還是到了江憑闌手裡。打發沈小姐的方法很簡單很粗暴很不留情面,她就堵在喻南房門口,看沈書慈往這邊婀娜而來,笑盈盈地迎上去:「沈小姐,又來送雞湯呀?喻公子自昨日喝了你的雞湯便一直臥病不起,他方才吩咐我,你若來了,一定要將雞湯替他端進去,可不能辜負了你的美意。」

  說罷便從愣得不輕的沈書慈手中接過了茶托,用手肘推開了喻南的房門,又用腳給踹上了,然後走到裡間,將瓷盅擱到他床前,大功告成地拍拍手:「這是最後一碗了,我保證。」

  南燭恰好從屋外進來,一臉的好奇:「沈小姐這是怎麼了?我見她站在房門外,臉色一青一白的。」

  江憑闌笑得無辜:「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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