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心


  擂台比武前一天夜裡,全城人都興奮得睡不著覺。思兔閱讀sto55.com倒也不能怪杏城人沒見過世面,這年頭各地不乏比武招親、拋繡球選良婿之類的熱鬧事,但將聲勢造得如此之大的……據隔壁李大爺說,他活了好幾十年,頭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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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時日以來,大到酒樓客棧,小到路邊古玩攤包子鋪,都因沈家招親之事狠賺了一筆。漸漸也有人從中悟出了一些經商的道理,比武前三日便有人帶著桌椅板凳搶占了擂台周邊的好位置,預備當日以高價出售。還有人家風風火火炒了好幾十斤瓜子,打算賣給當日的看客們。更有甚者將鍋碗瓢盆都給搬了來,想著一邊看戲一邊做些小吃點心賺點小錢。

  當日,江憑闌和沈老莊主同坐於擂台後,透過帘子望著前頭那張足有四分之一個足球場那麼大的擂台,滿意之餘又有些疑惑。喻南到底是什麼人?她說要比武招親,他隨手便給了她一個假身份,還讓她在人家府上好吃好住,順帶欺負人家正牌小姐;她說聲勢要大,他讓手下隨便一安排便轟動了好幾座城,就連皇城近日裡都在盛傳此事。

  起初,她克制著自己不去猜測他,但自從那日密道事件過後,很多事情再難裝聾作啞。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客,他跟皇室有關,他口中的敵人不是什麼焱武門,也不是任何其他江湖組織,而很可能……是另一個皇室。

  司儀在台前向各位看客俠士們寒暄,江憑闌難得的有些坐立難安,眼睛一直瞅著帘子外。

  這擂台比武是一場戲,之前的造勢才是關鍵。給比武招親定下那兩條規矩的理由很簡單。她手下那些保鏢穿得太另類,又個個都是短髮,要求所有參賽者都穿黑色,戴布巾斗笠,是為掩人耳目;布告上的圖案當然不是眾人口中的「鬼畫符」,那是一個英文單詞:wait。她相信,以他們多年朝夕的默契,這個「等」字再好懂不過。當世除了她和她的保鏢沒有人能解開這個單詞,所以「解得圖案者優先比試」不過是為了讓這個消息儘可能地四處傳揚開去,好讓他們不管身處何地都能知道罷了。

  按計劃,比武進行到一半時,會有事前安排好的人將她劫走,到時現場一定會亂,而沈家人將以捉拿刺客為名控制局面。

  這是有喻南配合的計劃,她相信到這一步之前都不會出錯,讓她擔心的,是之後那部分連喻南也不知道的計劃。

  對此,她只能賭,賭她的保鏢們此刻都在台下,賭微生玦會來救她。

  江憑闌這邊在出神,台前的擂台比試卻早已開始了。參賽者眾多,自然不可能一個個與江憑闌過招,如所有人料想的,這是個車輪賽,最後勝出者才有資格挑戰沈千金。

  台上打得風生水起,台下掌聲雷動,看客們一邊嗑著瓜子喝著茶一邊叫好,大概沒有人知道,簾幕後,招親的主角「沈千金」正緊張得手心冒汗。

  車輪賽起初進行得很快,很多時候都是幾招決勝負,但隨著高手們一個個冒出來,漸漸也出現了因實力相當而難決勝負的場次。轉眼已從辰時初比到了午時末,江憑闌對此不大有耐性,只想快些結束,便悄悄讓身邊人給喻南傳個話,讓他在暗處動點手腳。

  這手腳一動,原本停滯不前的車輪賽又滾了起來,很快,喻南事先安排的高手,也就是一會要假意劫走江憑闌的人,已經高踞台上傲視群雄。

  底下看客們議論紛紛。

  「確實好身手,我看,今日這擂主非他莫屬了。」

  「這小子,好福氣啊!」

  「好福氣也得有命享,等他真拿到了沈家的傳世劍,娶到了沈千金再說吧!」

  「嘁,要我說,沈家千金招親之事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其中定是有詐。」

  司儀望著底下畏畏縮縮不敢再上台的江湖客,樂呵呵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問道:「各路俠士們,可還有願上台挑戰者?」

  他雖是這麼問的,心裡卻知道,定是不會再有人上台來了。台上這位,已經打斷了十二人的胳膊,十七人的腿,令二十餘高手見血,哪裡還有傻子來送死?

  果然,這問題問倒了台下眾人,他一笑,正欲宣布結果,忽聽一聲:「我!」

  江憑闌一聽這聲音,驚得險些從座上跳起來。

  當然,不止是她,台下看客、各路江湖客也都聽見了,這一聲「我」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若非內力深厚者絕不可能做到。眾人都訝異地扭過頭去,這一回頭,便見有一人從道路盡頭策馬而來,他身下馬跑得太快,捲起的路邊塵土幾乎要遮沒了眾人的眼,看這氣勢,像是要直直衝進人群中來。

  婦孺兒童都驚叫起來,眾人流水般退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迅速現出了一道口子。

  那人卻沒有衝進來,「吁」一聲後,他抬手輕輕一勒,那瘋了似的馬竟倏爾停了下來,離最近一人的腳尖僅三寸。

  站在前頭的人抹一把冷汗,後邊反應快的已經開口大讚:「懸崖勒馬,好功夫!」

  此時塵土尚未完全散去,人們只隱約望見那人穿了一身天青錦袍,他下馬的姿勢颯然,舉手投足間雍容閒雅,腳跟一落地,便立刻有人從人群中走上前去接應,將什麼東西遞給了他。

  下一瞬,眾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啊——娘!」不知是誰家的女娃娃大聲喊了出來,「這個人為什麼當眾脫衣服?」

  江憑闌呆住了,待她回過神來,那人已將錦袍褪下,露出裡頭早先穿好的黑衣勁裝,而接應人遞給他的不是別的,正是一塊方布巾和一頂斗笠。

  微生玦是何等身份?這樣一位天之驕子,竟肯為了她做出當眾脫衣的事。她雖在異世不久,卻也知曉,這樣的舉動對於古代任何一位女子或是有身份的男子而言都是極盡羞辱的。

  此時煙塵散盡,已經看得清來人的容貌,看客當中所有的妙齡少女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屏住了呼吸,又在同一時間,咽下好大一口口水,就連婦孺也都瞪圓了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人的臉。

  這是何等的國色天姿啊……然而驚艷不過一瞬,還沒看全,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將布巾和斗笠覆上,一步跨上了擂台。

  他跨上擂台,看也不看台上擂主,只將身子微微一側,對著簾後人笑了笑:「跑死了三匹馬,總算趕著了,我若輸了,你可得好好想想怎麼賠我。」

  他語氣輕描淡寫,將不寢不食日夜兼程之事一筆帶過,江憑闌在簾後聽著,忽然想起兩人先前的賭約。

  「你信不信,三日內,我定能同你成為朋友。」

  「嘁。」

  「不信?不信我們來賭賭。」

  「賭什麼?」

  「我若輸了,便請父皇收回千金令,從此天涯海角,任君逍遙,微生王朝再不干涉。」

  「有點意思,雖然沒有這個可能,不過倘若我輸了呢?」

  「你若輸了,就代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我自然也會請父皇收回成命,並且補上個見面禮。」

  「這麼說來,你有些吃虧啊。」

  「我微生玦就愛吃美人的虧,怎麼樣,敢不敢賭?」

  「反正吃虧的又不是我,賭就賭。」

  她也笑了笑,接的話令人一頭霧水:「看來,是我輸了。」

  微生玦卻聽明白了,朗聲道:「那便見面禮與聘禮一道給了。」說罷一伸手,台下立刻有人遞上劍來,他拔劍出鞘,終於看了台上擂主一眼:「這位少俠,還請快些出招吧,莫耽誤了我娶妻的時辰。」

  底下議論聲又起。

  「好劍!」

  「好魄力!」

  「好膽量!」

  「這下可有好戲看咯!」

  到得此時,江憑闌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一半,不慌不忙喝了口茶,托著腮饒有興致地想,以微生玦的身手,這一戰少說也有八成把握,若是贏了,到時候喻南的臉色會不會很難看?

  管他難看不難看,反正他戴著面具呢。

  她擱下茶盞端端正正坐好,隔簾觀起戰來。

  台上的兩人都想儘快結束比武,少生事端,因此也不走虛的套路了,一出手便戰在了一起。兩人都持劍,兩把都是令底下江湖人士驚嘆的好劍。從江憑闌的角度看去,那擂主身形瘦小,但勝在招式靈活,身法詭異如游魚,方才已連著打了幾十架,如今又面對微生玦這樣的勁敵,他竟絲毫未現出疲累之色。哦,或許該說是「她」吧。今日夕霧難得沒跟著她,台上那位,八成就是女扮男裝的夕霧了。

  而微生玦則勝在「勢」上。他原本就比夕霧高出半個頭,出劍時大開大闔的招式更是壓迫,看得出來,這一戰他勢在必得。

  刀光劍影一來一去,轉眼已過百招,粗粗一瞥,兩人似仍難分勝負,但看在那些江湖老手眼裡,結果已經有了。

  「出招者奇招不斷,拆招者已然力不從心,不出十招,擂主必敗。」

  「喂,老傢伙,你可有看出後來的這位是何門何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不是覺著,他的身法像極了當年名動江湖的柳門一派。」

  「是極,看這齣劍的氣勢,真如柳老門主風骨再世。」

  「像歸像,但柳門一派早已於十年前隱退,萬不可能再有柳家人出現在這裡。」

  「唉……說的也是,也不知道柳老門主如今可還健在。」

  兩人話音剛落,只聽「鏗」一聲響,台上勝負已分。夕霧退後一步,拱了拱手示意願賭服輸。微生玦也退後一步,拱手道:「少俠此前已力敵幾十有餘,說起來,是鄙人占了便宜。」

  夕霧撿起落在地上的劍,微一頷首後便下了擂台。

  底下又有人悄聲議論。

  「我看……這是個女的吧?」

  「你怎麼知道?」

  「以主子的身手,贏她須過百招?主子向來憐香惜玉,發現是女子,刻意讓了讓罷了。」

  「……」

  劇情跌宕起伏,眾人一面忍不住替先前那擂主扼腕嘆息,一面又忍不住歆羨如今在台上的新擂主,司儀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戰戰兢兢上前,客套話也忘了,直接道:「若無人再上台挑戰,那麼這位少俠便是……」

  「如何沒有?」

  他話未說完便被打斷,以至於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這四個字似問非問,在場的也都是見過世面的江湖人,卻不知為何聽了心生寒意,好似忽然看見深冬里大雪紛飛,砭人肌骨的冷。底下人群一靜過後便又騷動起來,齊齊朝說話人看去,眾人扭頭時尚且帶著懷疑的目光,在看到那人時卻又突然覺得,那樣的語氣,從那樣一個人口中說出,再恰當不過。

  明明是與在場那麼多人同樣的裝束,那人負手的模樣卻高人一等。不,不止一等,是好幾等。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姿態,俯瞰一切,蔑視一切,掌控一切,眾人在他面前,便如螻蟻之於神佛,草木之於日月。

  他一手負於身後步步走來,令人不自覺便往後退去,仿佛再進一步更要低到塵埃里去。若說先前那策馬而來之人是蛟龍之姿,那眼前這人便是潛於深海的珍珠,亦或是九天之上的瑰麗星辰,那般長年隱於暗處的光華,一旦現世便是萬丈之長。

  眾人一時沉醉,已然分不清這兩人誰更奪人眼球,只在心裡奇怪著:「今個兒這是怎麼了?」

  江憑闌也在暗暗叫苦,今個兒這是怎麼了?好不容易盼來了救兵,半路又殺出個程咬金。喻南啊喻南,你是打定主意不肯放我走了?

  她思忖著微生玦連夜驅車趕路眼下肯定累得慌,而喻南本就病得不輕,讓這兩人打起來還怎麼得了?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最後江憑闌決定……還是讓他倆先打一架看看情況再說吧。

  喻南沒帶劍,手上也沒有其他武器,微生玦不想占他便宜,便將劍丟給了手下。江憑闌在簾後悄悄扼腕了一把,微生玦啊微生玦,你就是太耿直,臉皮不厚點怎麼斗得過這種玩陰的,人家可是能把樹葉當暗器的人,就這第一步,你就輸了。

  等她這邊嘆息完,台上早已拉開了戰局。底下的看客們都擦亮了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台上,生怕錯過了什麼。

  「師姐,這倆人赤手空拳的,如何判定輸贏?」

  「自然是比內力,誰先見血,誰就輸了。」

  「那要是有人硬扛,偏不給見血呢?」

  「那便等死吧。這倆人都是高手,若是誰都不肯認輸,必要一傷一死。」

  正如底下江湖人所說,若這兩人都不肯認輸,必要兩敗俱傷。江憑闌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打算在適當的時候讓他們打住,但她很快便後悔了,這哪裡是她打得住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兩人的斗笠飛了。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擂台邊的旗子倒了。

  她再眨一下眼睛,「轟隆」一聲,擂台……塌了。

  看客們都驚叫似地逃開去,擂台邊只剩了些江湖客,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已經騰空飛起的兩人,眼中都露出歆羨與讚嘆之意:「能與這等高手一決勝負,便是死也無憾了……」

  兩人從台上打到台下,從地上打到天上,一時間竟打了個天昏地暗。狂風四起,飛沙走石,看客們早已逃得沒影,就連江湖客們也都紛紛退去,江憑闌坐不住了,驀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身後南燭趕緊喊道:「小姐,面紗!」

  她朝後揮了揮手:「那麼大的風,哪裡戴得住!」

  江憑闌拔腿就衝到了台前。

  此時微生玦與喻南正準備從天上打回到地上,她就站在他們倆正下方,在眾人看來,大有一副「要打就打我吧」的架勢。

  她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風太大,飛沙又擾了她的視線,她一時什麼都看不見,也說不出話來罷了。

  兩人於半空中俯衝直下,估摸著也看不清下邊情況,因此掌風都向著下,眼看就要一人給江憑闌一掌。

  人群當中忽然有好幾人齊齊驚聲大喊:「小姐小心!」

  江憑闌本來覺著上頭風向不對,是打算退後幾步避讓的,可聽見這一聲「小姐小心」卻又突然愣了愣。這聲音太熟悉了,是她的保鏢們,她一時喜極,這麼一愣過後,想要退避已經來不及,而半空中落下的兩人終於看清楚底下站了誰,一時似也驚了驚。

  他們這一掌原先是要擊向擂台再借力騰空而起的,所以都使了全力,高手對招,最忌諱使出的內力半途收回,而兩人此時都面臨同一個選擇,要麼收掌自傷,要麼,就等著給江憑闌收屍。

  選擇看起來很難,其實不過一瞬,兩人沒有絲毫猶豫,齊齊收掌,於半空中踉蹌落下,各自朝後退出了幾十丈。

  眾人皆是一驚,轉過頭,看見兩人的布巾漸漸滲出血來。

  人群中不知是誰心生感慨,嘆道:「今日這擂台比武,求的究竟是傳世劍,還是紅顏心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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