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共枕眠


  馬車「咯噔」一下動了,一陣風似地朝宮門行去,趕車的少年愉快地哼起了歌,反正寧王妃說了,出了事她負責。思兔sto55.com

  群臣裡層三外三層圍攏著皇甫弋南,你來我往地寒暄,不意身後忽有馬車衝過來,待到聽見響動時,車已近在咫尺。文官們大驚著退散,有幾把老骨頭直接一個踉蹌摔到了地上,武將們倒還自若,立刻裝模作樣去扶,左一句「張大人您還好嗎」,右一句「王大人您怎麼樣」。

  「吁」一聲響,車倏爾停住,就在沈紇舟腳後跟三寸處,一分不差。

  當先有人眉毛一豎,喝道:「何人竟敢驅車驚擾寧王殿下?」

  是了,驚擾了群臣不要緊,驚擾了眼下炙手可熱的寧王殿下可不行,這說話的是個馬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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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車輪子離沈紇舟最近,他卻是很平靜,淡淡轉身,看了一眼馬車恭敬頷首行了個禮:「臣等見過寧王妃。」

  先頭說話那馬屁精一張臉霎時慘白慘白,其餘眾臣面面相覷,仔細借著宮燈瞧了瞧,這可不就是寧王殿下的車駕?幸好方才沒失言。

  馬車裡的女子聞聲一笑,車簾也不掀來便知道外頭情狀,懶懶道:「沈大人,還是您眼力最好。」

  「寧王妃過獎。」

  先前那位馬屁精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下官無眼,不識王妃尊駕,還請王妃息怒。」

  江憑闌又笑,語氣十分和藹可親,也不以尊貴身份自居,「起來吧,不礙的。等殿下等得悶了,才讓乘風驅車去轉轉,不想驚擾了各位大人,實是抱歉。」

  這話說得平易近人,有耳朵的卻都聽出了其中意思,更何況,光是驅車轉轉能轉到這裡來?這不是擺明了罵他們不知好歹纏著寧王,要給他們點臉色看嗎?

  一眾臣子心裡念頭這麼一轉,立即笑呵呵打起圓場,行禮的行禮,告辭的告辭,轉眼走了個乾淨。按照禮數,眾臣是該等寧王走了才能走的,但王妃的車駕堵在這裡,寧王殿下又一副等人都走了才肯上車的模樣,他們只好作罷。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沈紇舟,江憑闌不掀車簾也知道他還在,莞爾道:「沈大人慢走不送保重後會有期。」

  沈紇舟含笑朝車駕行了個禮,又看一眼皇甫弋南,「下官告辭。」

  皇甫弋南掀簾入車,看見她這一身素裙倒愣了愣,「虧得你沒出來,這身衣裳可不襯方才那兇悍模樣。」

  江憑闌嫌棄地看自己一眼,「這輩子總共也就穿過兩次裙子,都在今夜,還都是因為你。」

  他不嫌事多地笑,「今後還會有更多次,都是因為我,背上皇甫第一悍妃的名號,也是因為我。」

  她頗有些贊同地點點頭,就她剛才那兇悍架勢,明日朝中都該傳遍了吧?

  「今夜回不了學士府了吧,我們去哪?」

  皇甫弋南似乎在笑,眼底神色卻黯了一黯,隨即對簾外道:「乘風,先去長樂宮。」

  兩人一路靜默無言,各自撇頭看簾外景致,像是要從漆黑夜色里看出朵花來,待到入了長樂宮皇甫弋南才道:「你若乏了,一會就在馬車裡等我。」

  江憑闌猜到他要去見誰,搖頭道:「一起吧。」

  長樂宮倒是生了副好景致,雖說宮牆壘得高了些,但花花草草都被修剪得秀致,也不乏些賞景的亭台小几,過不久春天一到,想必會更美。

  長樂宮內殿閣十餘,空閒的居多,僅幾居安置了嬪妃,品級都算是中上等。皇甫弋南的車駕在玉明殿前停下,這一停便是很久,李乘風奇怪地回頭望啊望,始終不見自家主上出來。

  江憑闌也不催促他,她明白,正如離鄉太久的人近鄉情怯一樣,他需要些時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皇甫弋你那才伸手掀簾,偏頭道:「進去吧。」

  她點點頭跟上他,一路直入,過三道殿門後才隱約聽見一些聲響,像是女子在唱歌:「候人兮猗——!候人兮猗——!候人……」

  歌聲悽厲,斷斷續續,似乎還有人在旁阻止。

  皇甫弋南越走越疾,素來氣定神閒的人臉色白得很難看,江憑闌小跑著才能跟上。

  這一路很短,細數不過百步,可於離開了十七年才得歸來的人而言,卻是漫長到怎麼也望不見盡頭的。

  跨過門檻,一大片淡藍色紗簾拂面而來,江憑闌本以為這些帘子是要遭殃了,卻不想皇甫弋南腳下步子一停,並沒有一把扯下它們,而是輕輕抬手掀起一角讓開去,手勢珍重而小心。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這條淡藍色的素裙皺了皺眉,還未及思考便聽見一陣囁嚅聲:「你們走開……走開……!太亮,太亮!」

  江憑闌驀然抬頭,皇甫弋南脊背僵直,循他視線望去,那床榻前的腳踏上有個女子半坐著,一身淡藍色絲裙穿得秀致,黑髮很長,一直垂到腳跟。

  侍應在旁的宮婢們立刻朝兩人下跪行禮,「奴婢見過寧王殿下,寧王妃。」

  皇甫弋南一動不動,似乎沒聽見,宮婢們都垂著眼不敢起來,倒是江憑闌先發了話:「都退下吧。」

  「是。」

  宮婢們走了,整座寢殿只剩了三人,腳踏上半跪半坐的女子抬起頭來,怯怯地看著皇甫弋南絞著手指。

  他忽覺心間一陣鈍痛,低低咳了起來,江憑闌一聽,趕忙上前去拍他背。那女子似乎這才注意到還有一個人,忽然痴痴地笑了,然後一路從腳踏朝這邊爬來。

  是爬,手腳並用的爬。

  江憑闌愣了愣。

  皇甫弋南立即上前去阻止她的動作,他跪下來,雙手扶住她的肩,幾乎顫抖著念出那兩個字:「母妃……」

  那女子似乎有些不高興,一把搡開他,他毫無防備地被推到一邊,眼見著她繼續朝江憑闌爬去。

  江憑闌懵了一瞬之後便明白了,飛快抬手解衣,脫下自己身上淡藍色的素裙遞給了她。

  喻妃接過衣裙,將它捧在懷裡抬起頭來,半張臉隱在亂發間,痴痴地笑,「我的……」

  江憑闌蹙了蹙眉蹲下身,而後笑道:「是你的。」

  她笑得更開心,不知是在說江憑闌還是在說自己,「好看……」

  「嗯,好看。」江憑闌維持著蹲身的姿勢去看眼前的女子。這張臉白得沒有一絲絲人氣,風霜滿布都是褶皺,一頭烏髮,細細看來卻摻了一半的白,枯槁而無光澤。可即便是這樣,她仍能想像得出,這個女子當年是如何風華絕代。她認得這雙眼睛,跟皇甫弋南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明明瘋了,卻依舊燦若星辰的眼睛。

  她抬眼去看皇甫弋南,喻妃推開他後,他始終背對著這邊不辨臉上神情,只有一雙手不停地在顫。

  江憑闌默然半晌,「娘娘,您不認得他嗎?」

  喻妃正嗅著素裙上的香氣,聞言歪頭重複她的話:「誰?」

  她只得指了指皇甫弋南,「他。」

  「他……」喻妃轉過頭去,「誰?」

  皇甫弋南一僵,回過身來,不再試著再與喻妃有任何肢體接觸,只遠遠靜靜看著她。

  江憑闌見他不答,只好一字一頓替他道:「弋,南。您不記得這個名字嗎?」

  喻妃的目光閃了閃,眼眶剎那便紅了,江憑闌剛一喜,忽見她瘋了似的扯著手中素裙站起來,一邊朝後退一邊喊:「騙人,騙人……!沒有弋南,沒有弋南……你是他派來的,你們是他派來的!派來騙我的!」她說著說著便跪倒下去,眼淚順著指縫簌簌落下來,剎那便浸濕了一半的素裙,「沒有弋南,沒有弋南!我的弋南……早就死了……」

  皇甫弋南幾乎是踉蹌著走過去,重新跪在她面前扶住她的肩,「母妃,弋南沒有死……母妃,您看看我,我是弋南。」

  他死命抓著對面人的肩,喻妃掙扎不開,頭一偏便去咬他的手。

  江憑闌步子一動下意識就要去阻止,卻聽皇甫弋南沉聲道:「別動。」

  她立即察覺到自己反應過度,站在原地不動了。

  「哧」一聲,這一口咬得用力,光是聽著便覺得疼,皇甫弋南卻臉色如常,連眉頭都沒皺一皺。

  喻妃也愣住了,從他手背上抬起頭來,木然地看他,似乎在奇怪他為什麼不躲開,為什麼仍一動不動扶著她的肩。

  她忽然安靜了,認真去看他的眼睛,呆愣著看,皺著眉看,像在看什麼奇異的東西,半晌後歪著頭喃喃道:「像……真像……可是……我的弋南,」她伸手比了個高度,「這麼高……只有這麼高。」她咯咯咯笑起來,「他這回找的人……像……可是不是……不是弋南……」

  江憑闌一直蹙著眉聽著,喻妃嘴裡來來回回念叨著的「他」是誰?皇甫弋南不在的這些年,有一個人屢屢找來替身,騙她說這是她的兒子?所以當真正的皇甫弋南回來時,她儘管覺得像,卻打死也不肯認?

  皇甫弋南的手鬆了松,一剎間神情淒哀。江憑闌怔怔望著他,像看見十里春風繽紛落英里埋了死人白骨,一湯血流如注。

  一朝回歸,一朝得勢,一朝眾星捧月,卻無人知曉他內里千瘡百孔。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多年來不得修補,早已糜爛得不堪入目。

  喻妃見他沉默,高興得仰頭大笑起來,「被我……猜對了,他……騙不過我,騙不過我!」這笑聲悽厲,令人很難想像這樣一個瘦弱的身軀是怎麼能發出這般悽厲的笑聲的,皇甫弋南眼見著覺得她身體狀況不對,抬手去替她把脈,隨即眯了眯眼。

  「母妃,」他低聲道,「先讓您睡一覺,好不好?」

  她惶恐著朝後爬去,「不,我不睡!你們休想……休想……」

  皇甫弋南蹙了蹙眉,剛要抬手去點她睡穴,忽被江憑闌出聲止住,「等等,我來。」

  她急忙奔去殿門口,扯了一截淡藍色紗簾下來,在手裡繞成一根繩,將其中一頭打了個很小的蝴蝶結,然後小心走到喻妃跟前蹲下,捏著另一頭道:「娘娘,您看。」

  喻妃對江憑闌的敵意似乎要小些,聞聲抬起頭來,盯著蝴蝶結道:「好看……」

  她笑了笑,一手拎著繩子的一端,左右來回晃動著蝴蝶結道:「您坐下來看。」

  對面人很聽話地坐下了,坐姿端正,似乎是年輕時養成的儀態習慣,儘管風華不復當年,但神韻卻是不變的。

  江憑闌一邊來回晃動手中的蝴蝶結,一邊細聲道:「您看這個蝴蝶結,像不像一朵花?」

  她仔細辨認著眼前的物件,笑道:「像……」

  「您的夢裡,有沒有這樣好看的花?」

  她的眼神漸漸平和下來,跟著蝴蝶結一左一右移動,囁嚅著答:「有……」

  「那您想不想去夢裡看花?」

  「想……」

  「您看著它,好好看著它,很快您就能到夢裡去看花了。」她輕輕晃動著手裡的繩結,慢慢道,「就要開春了,漫山遍野的蒲公英在飛,溪水潺潺流著,風拂過面,癢酥酥的感覺……」

  喻妃的眼睛一點點闔上,一面重複著喃喃:「癢酥酥的感覺……癢酥酥的……」說著便朝後仰去。

  皇甫弋南準確無誤地閃身過來接住了她,給江憑闌使了個眼色。她立即心領神會,躡手躡腳站起來,去整理床榻上的被褥。

  兩人無聲安頓好喻妃,守在她床頭默了一會便離開,從上馬車又到下馬車,始終沒有過一句對話。

  臨下馬車時,皇甫弋南解了大氅給江憑闌披上,方才兩人離開時心照不宣地將那條素裙留給了喻妃,因而江憑闌是沒有穿外衣的。

  她也沒忸怩,披著他的大氅下了馬車,抬頭看了看,瞧見「御仁宮」三個題字,偏頭問他:「神武帝的安排?」

  皇甫弋南點點頭,「我既現身,學士府便不能再住,行冠禮前暫居此地倒也不會不合禮數。」

  江憑闌不大高興地「嘶」了一聲,「要住多久?」

  「不會太久,暫且忍一忍吧,王府那邊我會命人儘快安排,你也趁此機會熟悉熟悉宮裡布置。」

  「倒也是。」她說罷又像是想起什麼,輕輕「啊」了一聲,沒頭沒尾地來了句,「一張床?」

  他笑了笑,「四處都是眼線,你還想分床睡?」

  半個時辰後,不能分床睡的江憑闌鬱郁地站在腳踏邊,鬱郁地踢了一腳床欄。皇甫弋南淡淡瞥她一眼。

  「哦,」她解釋,「試試這床結不結實。」

  「要結實做什麼?」他從長樂宮回來後便沒怎麼說話,眼下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望著她鬱卒的臉微微含笑。

  江憑闌立即反應過來他在指什麼,瞪他一眼道:「你睡裡面。」

  皇甫弋南沒說話,直直往前走去,江憑闌還道他是默認配合了,忽然感覺身子一個顛倒,下一瞬人已躺平在床里側,再下一瞬,他在她身邊很自然地躺下。

  他含笑偏頭,扯過被褥,「我以為,我比外邊那些虎狼要安全些。」

  她不大認同地呵呵一笑,將被褥扯回來,又將枕頭挪得離他遠一些:「枕頭給我,被褥也給我,自己想辦法去。」

  皇甫弋南笑了笑沒說話,就這麼不蓋被褥不枕東西地闔上眼睡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身側人窸窸窣窣動了動,他的身上多了被褥,又過一盞茶,身側人窸窸窣窣又動了動,他的頸下多了枕頭。

  隨即他聽見她嘆息著念道:「南無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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