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廢宮


  再過一盞茶,縮在床角的人窸窸窣窣又動了動,隨即她睜開眼,一連眨了三次,自顧自嘀咕:「從前也不是沒和男人睡過,怎得今日睡不著呢?」

  一直保持著平躺姿勢和均勻呼吸的皇甫弋南驀然側頭,一剎間眼底清明,似乎這三盞茶的功夫也不曾入眠。思兔閱讀

  江憑闌笑嘻嘻轉頭,一副詭計得逞的模樣,「就知道你沒睡,別裝了,來來,我們聊天。」

  他眯起眼看她,像是要看清楚這女人的臉皮究竟有多厚,默然半晌後道:「就聊方才那句話,你再說一遍。」

  他的語氣分明清淡得很,江憑闌卻忽然打了個冷顫,玩笑好像開大了?

  她「呵呵」一笑,「你聽錯了。」說罷自己也覺得這說法太過無稽,又豎起三根手指真誠道,「小時候,跟爺爺一起睡過的。」

  皇甫弋南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睛,滿眼的不信任,想起她素來的行事作風,覺得她跟別的男人共枕過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哦,好吧,」她吸了吸鼻子,想著反正也睡不著,便解釋起來,「江家有各式各樣的魔鬼訓練,風餐露宿是家常便飯,有時候江老爺子,哦,就是我爸,他狠起心來就把我和保鏢們丟到荒郊野嶺去自生自滅。也就是那時候會跟阿遷一起夜宿,睡過山洞,睡過草皮,睡過樹枝,反正哪裡能睡就睡哪裡,累極了連眼皮都睜不開,哪還管得了什麼男女之防。」

  

  皇甫弋南沒有說話,一直靜靜聽著,一瞬間好像看見入夜山林,她形單影隻行走其中,於狂風驟雨間將背脊挺得筆直。他有一剎覺得心間淡淡苦澀,可一轉念卻又慶幸,她若不是在這樣的淒風苦雨里長大,也不可能於兩個王朝的夾縫間活到今天。

  「在我的家鄉,沒有封建禮教的束縛,你們所說的男女之防在我們眼裡不是那麼要命的東西。我從小在男人堆里長大,身邊連半個女的都見不著,性別意識本就淡泊,倒是來了這裡以後漸漸懂得一些。」江憑闌說得頭頭是道,自覺十分有理,「況且事急從權,為了生存這些都是小事。阿遷也是正人君子,從來都避免跟我有肢體接觸,也就是替我擋個鞭子拳頭的時候才會接近我。」

  「鞭子?拳頭?」他偏頭問。

  「哦,」她語意平靜,「離家出走被抓回來就得家法伺候,」她一臉賊兮兮的樣子,「不過比起挨揍,被關禁閉更有意思,老爺子的機關都快被我玩壞了。」

  「知道會挨打還要逃?」他又問。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她笑得狡黠,「不是我說的,是我人生的座右銘。」

  他眼底神色黯了黯,默然半晌後問:「倘若有人能給你這樣的自由,你可願意放棄眼下的一切跟他走?」

  她斂了神色,似問非問道:「眼下的一切?」

  「你一心要找的人,還有解答你心中疑問的所有可能。」

  「我想我用不著回答,因為那個人,」江憑闌含笑偏頭看他的眼睛,說得篤定,「他做不到,也給不了。」她稍稍默了默,再出口時冷靜得像是在做一道算術題,「我有我不能放棄的人,他也有他必須了結的事,我心懷自由,而他意在天下,我和他,不一樣。」

  皇甫弋南笑了笑,似乎聽見意料之中的回答,「的確。」他撇過頭去,「不過,他做不到的事,微生玦也做不到,江世遷,同樣做不到。」

  江憑闌嗤笑一聲,「微生心繫家國是應該的,阿遷如何不能?」她思忖一會,一字一頓道,「這個標題怎麼樣?寧王妃趁夜逃奔,寧王殿下痛失愛妻,破折號,寧王妃與其青梅竹馬的保鏢不得不說的故事,甫京早報為您實時報導。」

  他一臉「雖然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的表情,翻了個身側睡,枕著頭饒有興趣地看江憑闌,「你是說,你要和江世遷私奔?」

  這語氣仿佛在問「江憑闌你是不是很想死」,她盯著眼前忽然湊近的人往角落縮了縮,半正經半玩笑道:「我來皇甫就是為了救人的,救了人之後自然要走,殿下不會這么小氣,不讓吧?」

  皇甫弋南也不惱,又湊過去幾分,直到兩人呼吸相聞,鼻尖要碰到鼻尖才停下來,「我不讓是無用的,可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讓你想走也走不了?」

  江憑闌一愣,從他含笑的眼裡看出些不大對勁的曖昧來,剛要笑著推開他,垂眼看了看兩人鼻尖距離卻又不敢再動。他的唇就等在那個位置,她稍稍一動就可能碰著。

  雖然她覺得那不過是危言聳聽,他不會真對自己做什麼,可他萬一要是做了什麼,這深宮裡也沒人能阻止,沒人覺得該阻止啊。這麼一想,她立時不敢再調侃他,垂著眼認真道:「皇甫弋南,咱們談正事。」

  「我以為,我們現在也在談正事。」

  她繼續僵著身子垂眼,以保證自己說話時絕不會不小心碰著他的唇,「我說認真的,有個問題我憋了一晚上,不問出來難受。」

  皇甫弋南似乎笑了笑,隨即嘆了一聲,平躺回去,「你還真是知道怎樣煞風景最有用,問吧。」

  「你都知道我要問什麼了,直接答就是了。」

  「你想問,我為何不問你離開雍和殿那麼久,都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他瞥她一眼,「我還來不及在宮中做太多布置,的確不知道你的行蹤。但我早說過,你在我面前,永遠可以隨心而行,你若不想說,我便不想知。」

  江憑闌默了默,吸了口氣道:「不是不想說,是沒想好該怎麼說,因為事關喻妃,你的母親。」

  他沒有太多驚訝,輕輕「嗯」了一聲。

  「你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出御仁宮吧?」她似是下了什麼決心,從床上坐起來,「跟我去個地方,現在。」

  ……

  皇甫東宮,瓷杯碎裂聲頻頻響起,一盞又一盞砸在門框上,一聲高過一聲,嚇得整座東宮裡的太監宮娥都垂著頭不敢出聲。太子殿下自壽宴回來後臉色便很難看,方才似乎剛與幕僚們議完事,也不知被誰觸著了逆鱗,見東西就砸。

  几案上,一尊和田玉雕倒霉得入了皇甫嘉和的眼,他手一抬就要去砸,被身旁華裳未褪的女子勸住:「皇兒,莫砸了,砸了這玉雕,也砸不碎陛下金口啊!」

  他氣得兩撇鬍鬚倒豎,怒不可遏指著那玉雕道:「便是砸不碎父皇金口,也要砸了它出氣!皇甫弋南算什麼東西?這皇甫宮是他想走想走,想來就來的兒戲之地?輔國永寧親王?」他氣極反笑,「父皇怎得不乾脆廢了我這太子?」

  「噤聲,噤聲!」女子拉過他,小指上套的金護指熠熠生光,像要戳進人眼裡去,「皇兒,母后知道你心裡氣不過,可這東宮並非鐵板一塊,不當說的話,便不得說!母后告誡過你多少回,遇事要冷靜,要有太子的樣子,切莫衝動!」

  「太子的樣子?」皇甫嘉和冷哼一聲,「這個宮裡,有誰把我當成了太子?父皇?眾臣?還是……母后您?」

  徐皇后目光閃了閃,冷下臉來,「皇兒這話何意?」

  「您心裡清楚得很。」他冷笑一聲,「夜深了,天寒,十六弟怕是睡不安穩,您還是去看看他吧。」

  她盯著皇甫嘉和滿臉嫌惡的笑意默了半晌,隨即冷然一笑,拂袖轉身。出了殿門,立即有宮婢跟上來,快步悄聲道:「娘娘,您別太過置氣,您與太子殿下終歸是一條船上的人。」

  「不成器的東西。」她唇角笑意森涼,低聲道,「早知如此,當年奪取後位時,便不該將寶押在他身上。」

  「娘娘,您想怎麼做?依您所見,陛下究竟是什麼心思?」

  她默了默,輕輕撫上左小指的淡金護指,語氣聽來不知是歡喜還是愁:「咱們這位陛下啊,心裡可沒裝著他的兒子們。」

  皇甫東宮打起瓷杯架的時候,宮外四皇子府邸也不大安寧。

  「砰」一聲悶響,聽來像是人體撞上門板的聲音。院內小廝怯怯看向書房,無聲嘆了一口氣。世人眼中高山景行,愛人以德的四皇子,其實私下裡十分暴戾,這不,不知又是哪個倒霉蛋惹了他不高興。

  書房裡的對話聲自然傳不到外人耳朵里。

  「這等要事,時隔一月有餘,為何不早早傳信上報?」

  歪倒在地的黑衣人踉蹌起身,抹去嘴角殷殷血跡,恭敬頷首道:「是屬下大意了。」

  還未來得及換下華服的人在書房內來回踱著步,眉目間儘是戾氣,「微生玦的原話,一字不落說一遍。」

  沈紇舟回憶片刻,將普陽城天岩塔外微生玦與他談判的內容原封不動說了一遍,「他道已有位皇子先我們一步與他合作了,可那番話,當時聽來實在無稽,屬下只當是他為脫困隨意找的託辭。」

  「好啊好,好一個微生玦,好一個皇甫弋南。」皇甫叔禾大笑起來,「這麼說來,皇甫弋南此番回來,安的是謀逆的心?」

  「究竟是謀逆還是奪嫡,眼下尚無定論。畢竟微生亡國與皇甫弋南脫不了干係,依屬下看,這兩人非但不會是鐵板一塊,還很可能是死敵。況且微生玦也絕不是什麼省油的燈,暗地裡擺皇甫弋南一道,故意將這些話說給我們聽也未可知。」

  「有些人若註定不能為我所用,也必不能令他成為他人的利器。不管微生玦是否當真與皇甫弋南達成了什麼協議,這個人,留不得。」他眼中殺氣一閃而過,「他眼下人在何處?」

  「西厥。」沈紇舟肯定道,「普陽城談判不成,之後屬下便留意著微生玦去向,奈何一直有人暗中作祟,令屬下時不時便失去他的蹤跡。」

  「你是說,有人在暗中保護他?」皇甫叔禾冷笑一聲,「除了皇甫弋南,誰還有這等能耐?」

  「這兩人關係的確不簡單,但屬下始終認為,他們並非是友。您可知道,寧王妃是什麼人?」

  「江氏……」他眯起眼,「父皇對這女子的態度顯然不對勁,什麼來頭?」

  「微生惠文帝生前暗下千金令,要的那個江氏。」

  他霍然回頭,一瞬間神情錯愕,半晌後決絕道:「查,徹查!江氏與微生玦、皇甫弋南的關係,給我查清楚。」

  「是。」沈紇舟沉吟片刻,「此外還有一事,雖尚未得出結論,但屬下以為有必要告知殿下。」

  「說。」

  「殿下可還記得,這幾年來時不時暗中幫助我們的那位喻姓謀士?」

  「自然記得,聽聞普陽暗殺一事,他也幫了你的忙。」

  「屬下認為,這位謀士不可再用。」

  「何以見得?」

  「殿下不覺得,他很像一個人嗎?」他眯起眼,額角刺青詭異一閃,「屬下懷疑……他就是皇甫弋南。」

  甫京另一頭,六皇子的府邸倒是靜悄悄的很,只有臥房床簾裡頭隱約傳出這樣的對話。

  「皇甫弋南……」

  「殿下……您這一晚上念了這名字多少遍了,您都不瞧瞧我嗎?」

  「瞧啊,我的小美人兒,我怎麼捨得不瞧你?」

  「那您今夜怎得一點興致也沒有?皇甫弋南又是誰?」

  「皇九子,比我小了四年的弟弟,一個有些難對付的人。」

  「殿下……那太子都不是您的對手,還有誰能令您如此愁眉不展的?」

  「太子我自然是不放在眼裡的,朝中諸多皇子,也只四哥令我忌諱,眼下又多了一個。不過無妨,我這位九弟既然不要命地回來了,我也剛好趁此機會拉攏四哥,一起來對付對付他。」

  ……

  「阿……!」廢宮門口,江憑闌一個噴嚏險些打出來,立即被皇甫弋南捂住了嘴,「……嚏!」

  這個「嚏」字打在他手心,她滿臉歉意地瞧著向來很愛乾淨的人,心裡暗自奇怪,今夜家家戶戶都該念叨著皇甫弋南的名字,可為什麼打噴嚏的人是她?

  兩人穿著夜行衣偷偷潛入這裡,並不是特別容易的事。皇甫弋南還未在宮中安插太多勢力,這深宮裡又到處都是耳目,不僅是神武帝的,還有其餘眾皇子們的,因而他們此舉其實無異於玩火。

  不過,江憑闌是最喜歡玩火的,而皇甫弋南是玩火玩得最好的。

  兩人沒好好走路,一路閃著進去,江憑闌現在狀態好時也能使些內力,只是有皇甫弋南在便偷些懶。

  他最近身體狀況不錯,讓狂藥治好了自沈家比武招親與微生玦一戰後受過的大大小小經久不愈的內傷,又被何老扎了幾針,每天老老實實喝著那些聞起來就很苦的湯藥。

  為此江憑闌好歹是鬆了口氣,也不擔心他這樣拉著自己會耗費太多氣力。

  兩人都不清楚廢宮構造,雖然閃得快但也時時保持著警惕,在拐過幾十個拐角後,皇甫弋南停了下來,與此同時江憑闌也反應過來,指了指前頭。

  這裡與其說是廢宮,倒不如說成了廢園,四處都落了灰,草木生長得七零八落,若在之前告訴江憑闌,這極盡奢靡的皇甫宮中還有如此荒蕪之地,她是打死都不信的。而在這偌大一個廢宮裡,只有眼前這一間小小的矮房看得出一些人氣。

  江憑闌的手忽然不能自已地一顫。

  矮房……這廢宮裡有許多宮室,但為何偏偏有人氣的是一間小小的矮房?

  她偏頭看了一眼身旁人,他表面上總是風平浪靜的模樣,認識他這麼些日子,也只見他方才在長樂宮失了態,可誰又能知道,在那裡,他的衣襟交疊的那個位置,或早已翻江倒海,駭浪驚天。

  半晌後,皇甫弋南打出一個手勢,示意江憑闌跟在他身後進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