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軍師


  廣袤無際的天塹草原,隔絕世外的寧靜里也暗藏著隔絕世外的硝煙,從來不是鐵板一塊的西厥正被一雙神來之手暗暗分化,粉碎,重組。思兔閱讀520官網

  軍帳里,一名西厥士兵以不大流利的漢文一頓一頓朝默立在沙盤前的人匯報軍情。

  那是一名奇怪的漢人,約莫兩月前,彼時西厥內部戰事剛起,他孤身造訪高原,被士兵們用刀架著脖子送進了王帳。誰也沒在意,以為不過一場殺戮而已。卻不想一個時辰後,他安然無恙從王帳里走了出來,他們的王以長刀指天,向所有人宣布,這是王族的新任軍師,叫衛玦。

  漢人的名字他們聽著不順耳,但這長刀指天的動作卻無人不曉其真意。那是王族起誓時才會有的手勢,在這個手勢下說的話,便是不破的金言。所有人因此恭敬伏地高呼,不敢有半刻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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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西厥戰事由這位漢人軍師全權接管,兩月來,他連續鎮壓了四個部族的動亂,令王族大喜,被士兵們奉為「天賜的軍師」。不論哪裡,有他在的地方就有勝利。王因此愛重他,就連王的小公主也對他仰慕有加。

  「達克賴爾族,士兵,到了山中腹地,包圍察德爾,成功。衛軍師,我們?」

  往日華袍盡褪,一身布衣打扮的人抬起眼來,狡黠一笑,豎起一根食指以最簡單的漢文道:「點兵,要一百騎士。」他負手望了望遠處起伏山脈,眼中似有流火一閃,驚得那士兵慌忙低下頭去。

  「得令!」

  他聞言彎了彎眼睛笑起來,仿佛方才那一剎戾氣不過是人錯看,「懶了這麼久,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可別到時候打不過未婚妻。」

  那士兵領了軍令下去,奇怪地思考著「未婚妻」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這兩月來,他已經聽過這個詞不下兩百次,卻始終不得其意。諸如「快點打,打完了回去讀未婚妻的回信」,以及「入春了,不知未婚妻有沒有想我」之類的等等。他隱約覺著那是個人,軍師姓「衛」,「未婚妻」也姓「衛」,或許是軍師的親人。可有時聽著卻又覺著那可能是樣值錢的寶貝,衛軍師說起這個「未婚妻」時的表情,就跟他們看見那數百年逢一霎盛開的月華花一樣。

  不過,無論如何,這一定是個很好的詞,因為衛軍師每每提及這三個字都是笑著的,而每次只要他一笑,他們的士兵就能獲得勝利。

  ……

  甫京早朝,束髮戴帽一身官服的女子立於金鑾殿中,平靜含笑陳述著自書草案一文,「……如此,多不過兩年,嶺北必成鐵板一塊,再無分崩之期。」

  語畢,滿堂死寂。在那樣的死寂里,神武帝微微震動地俯視她,滿朝文武官員們不可思議地用眼角悄悄瞟她,太子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四皇子不置可否一笑,六皇子的站位離她最近,他偏過頭,對她眨了眨眼睛。

  江憑闌接收到這有點友善又有點曖昧的目光,回了個同樣友善同樣曖昧的笑容過去。這笑容的內容是:老婆都紅杏出牆了,還有空給你弟妹拋媚眼?先管管自己頭頂那片茂盛草原吧。

  六皇子當然沒看懂,似乎很滿意這一副在他看來十分小女人的表情,往前頭王袍金冠之人的背脊深深看了一眼。皇甫弋南似有所覺,卻並不回首,從江憑闌的角度看去,隱約望見他唇角帶笑,當然,是森涼的笑,可以凍死人的那種。

  她低低咳了一聲。

  江憑闌的無意低咳倒教眾人都回過神來,神武帝面色已恢復如常,卻不先發表意見,反問眾臣:「諸位覺得,這草案如何?」

  幾位列於殿前的重臣互望一眼,似乎統一了意見,其中一人大步上前拱手道:「臣以為,這草案實屬異想天開,荒謬。」

  說話的人正是內閣首輔,這「荒謬」二字略含譏諷,神武帝似乎渾然不覺,繼續問:「何以見得?」

  「回稟陛下,歷時近一年的西厥內亂如今正被王族慢慢收束,眼看便要平息,而一旦內亂平息,厥人也便騰出了手,再逢嶺北契機,何來坐視之理?此時放棄嶺北,豈不等於將我皇甫江山拱手讓人?」他笑笑,回頭看了江憑闌一眼,「當然,王妃的初衷是好的,畢竟一介女子,在政見上略有缺陷也是人之常情。」

  江憑闌是素來不喜歡講廢話的,因而也不繞彎子,朝那內閣首輔拱了拱手笑道:「首輔大人似乎根本、完全、一點也沒聽明白這草案的意思。」

  他僵硬著回過身來,或許是驚於她說話的直接,一雙眼霎時瞪成了核桃大,卻又聽那女子緩緩道:「當然,大人的初衷是好的,畢竟一介文臣,在兵法上略有缺陷也是人之常情。」

  似乎有誰想笑,卻又在笑出聲的一剎死死憋住,化作一聲怪吟。

  「你……」他臉色一白,一時竟怒至無聲。

  「還是由我向大人再作一番解釋吧。」江憑闌現在的身份很尷尬,說是女官吧,還在審核階段,說是王妃吧,也不好參與朝議,因此只好以「我」自稱,「有言道,逼則反兵,走則減勢。緊隨勿迫,累其氣力,消其鬥志,散而後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眾人雖不清楚這話出處,卻隱約聽出其中道理,幾位武將頗為贊同地點起頭來。

  她看了看一臉懵住的內閣首輔,補充道:「簡而言之,就是欲擒故縱。」她一頓,給他留出三個數的思考時間,「這草案從頭至尾未提『放棄』一詞,雖不知大人是從何解讀之,卻想來是誤會了我的意思。嶺北一省地大物博,囊括十三府,下轄七十六縣,且不提捨棄之後,南國大昭及西面厥人是否會趁此機會滲入我朝疆域,便是為了個「錢」字,也捨不得,不該舍,您說是不是?」

  眾人呼吸沒由來地一緊,不愧是寧王妃,這驚世駭俗的措辭倒跟素來雷厲的寧王殿下像得很。

  她一笑,轉身朝向神武帝,「欲擒故縱絕非放棄,想來陛下是明白的。」

  神武帝含了笑慈眉善目道:「朕明白,此事是於大人誤會,只是王妃這草案也確有令朕不解之處。欲擒故縱之法固然有理,真正實施起來卻也存有風險,未必能如王妃所言,令嶺北就此歸順我朝。」

  陛下一番話說得中肯,看起來誰也不偏,於文章緩過勁來,立即跟上道:「臣正是此意,王妃若要令陛下與臣等信服這草案,還請輔以證之。」

  江憑闌將目光重新轉向他,「我想問大人三個問題。」

  「王妃請講。」

  「一,嶺北一亂再亂,若要根治,已不是和談能夠解決的問題,是也不是?」

  「是。」

  「二,嶺北屬我朝疆域,那裡的每一寸土地皆住著我皇甫臣民,為政者當以民為本,絕不該也絕不能將手中刀刃朝向自己的臣民,是也不是?」

  於文章的額間漸漸冒出細汗來,硬著頭皮繼續答,「是。」

  「三,那麼,除卻暫舍嶺北,令其自亂,引誘西厥與大昭的勢力滲透其中,再以武力征服之,沒有更好的辦法,是也不是?」

  「是……」他額間細汗愈加密集,不過短短一會功夫竟如雨下,然而畢竟是久經官場的老臣,雖為江憑闌異常迫人的氣勢所逼,卻也不放棄退卻,「然雖如此,卻不得為之,臣也問王妃一個問題。」

  「於大人請講。」

  「您說為政者不當手刃臣民,然暫舍嶺北,在嶺北臣民看來,一樣是被拋棄。這柄刀,舉或不舉,不過是表面功夫。嶺北自亂,西厥、大昭滲入,百姓必然陷於水火,且不論此舉是否有違天道,有背德治,即便日後再度收復嶺北,陛下也已失了民心。失卻民心,如何真正令嶺北歸順?」

  這番話說出了道理也說出了大義,一呼百應,眾臣立即點頭稱「是」,反對的聲音連珠炮彈般朝江憑闌轟了過去。

  「王妃口口聲聲以民為本,卻是說的一套,做的另一套,敢問王妃,您可當真是在為陛下出謀劃策?」這是居心叵測的。

  「以史為鑑,民生怨道素來是為政者失政之根本所在,還請王妃周慮之。」這是講道理的。

  「令嶺北百姓無故陷入水火,臣第一個反對!」這是大義凜然的。

  「臣也反對!」

  「臣亦如此。」

  江憑闌立於金鑾殿正中,一直很平靜,平靜地接受這些反對的聲音,平靜地目視前方,平靜到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待耳邊亂潮漸漸退去,神武帝向她投來詢問的目光,她抬起眼,對上座一笑。

  ……

  郁蔥的山坳里,一隊百人騎士高踞馬上待命。「轟隆隆」三聲驚天爆破響過後,當先一騎,他們那位嫌甲冑太重不舒服而只穿了薄薄一層單衣的軍師瀟灑豎起兩根手指,往前一指:「兒郎們,殺進去,一個不留!耳朵最多的,賞十斤大肉!」

  「肉——!」

  幾乎是一剎,馬蹄過草沙揚,習慣將號令最後一字作為吶喊詞的西厥騎兵們流水般奔瀉,一百人生生戰出一萬人的氣勢。馬是絕世名馬,騎士們更是自三歲起便能御馬馳騁,與中原人不同,他們是真正的戰士,活著只為了縱情廝殺。哪裡有酒肉,哪裡就有血火,哪裡就有他們。

  那少年軍師亦縱馬其間,長風卷過他翻飛衣袂掠起陣陣碧影驚鴻,一瞥是皓齒明眸,又一瞥是珠玉肌膚,再一瞥則是那深深眉眼,敞亮得一如這三萬里天地間迤邐瀲灩春景。天地在他眼底倒映,他卻在天地里翩然熠熠,耀得人眩暈。

  一路回馬穿槍,收割人命,以流血為榮的騎士們一人提了一串耳朵,於爭搶中高聲歡呼。對他們來說,那些耳朵不是鮮活的生命,不過換取酒肉的籌碼而已。

  一場一邊倒的廝殺過後,他們的少年軍師高踞馬上,平靜俯視這一地的鮮血屍體,半晌後對他們笑了笑。

  這一笑,換得他們更加縱情的高呼,學著中原人那一套說辭吶喊:「衛軍師萬歲——!大肉萬歲——!」

  沒有人知道,那少年第一次目睹這些於他們而言再平常不過的殺戮時曾白了臉,回營帳吐了個七葷八素。

  縱自小習武,卻畢竟是金尊玉貴天之驕子,微生王朝十餘年來堅持主和幾無戰事,他也因此從未親歷過戰場。況且厥人之暴虐又豈是常人能想像,彼時他傷勢未愈,加之不習慣高原氣候和水土,身體狀況本就不佳,只得在那樣滿地近乎血肉模糊的慘象里堪堪忍受住,也如此刻這般,對他的將士們一笑。

  當然,兩個月足夠他習慣這裡的一切,習慣戰場,習慣他原本不喜歡的殺戮,所以今日這一笑,發自真心。然而這一笑過後,他神色一變,快速道:「少了一個。」與此同時,山坳後邊「轟」一聲爆破響。

  這一刻分明沒有號令,所有人卻都跟著微生玦齊齊撥轉馬頭。少了一個人,王族士兵視敵人性命如草芥,卻不拋棄任何一名兄弟。

  山坳後邊是一條狹窄的峽縫,一次只夠一人一馬過,微生玦剛才當先撥轉馬頭,因而此時行在最前邊。身後騎兵們雖知不該令軍師身先士卒,卻也顧不得爭搶,那樣只會添亂。他們得到密報,察德爾族的士兵不知得了哪裡的支援,在這山澗之中埋下了火藥。據密報,火藥只有一批,分三次爆破,方才他們在進入之前已經聽見三聲,此刻卻為何還有?

  一眾騎兵策馬跟上,正疑問這第四聲爆破從何而來,忽見他們的軍師縱身自馬上躍起,朝前頭谷地大力撲去。他半空里身姿翩然若驚鴻,看在體格健碩的厥人眼裡便如斷線風箏,仿佛下一瞬便要墜落,有人急切大呼:「衛軍師——!」

  那少年比起他們分明瘦弱得多,卻擁有一身近乎強大的內力,人在半空還顧得及回答他們,「馬太慢——!」

  身後再熟知馬性不過的大漢們險些一個個從馬上栽下來。

  微生玦卻是真的嫌馬太慢,這不是一般的火藥,三次爆破一次猛於一次,到得最後一次,足以將這山澗炸平,到時,不僅是那少了的一人,身後的九十九人一樣活不了,他必須趕在第三次爆破前掐斷火藥引線。

  此時距離第一次爆破已過去約莫七個數的時間,微生玦人在半空,忽如鷹般掠下,找准那漫天塵芥里屬於己方弟兄的身影,橫臂一格一抓。與此同時,那騎兵腳下立刻炸開了花。他低呼一聲,不為自己險些喪命,卻是為那匹與自己相伴多年的被炸得血肉橫飛的馬,和不惜此身趕來救他的衛軍師。

  微生玦抓到人便朝外大力一拋,那騎兵立即炮彈般倒飛了出去,準確落入峽縫,被身後弟兄們接住。

  「小心——!」他落地之時不驚不暈,卻最先喊出這麼一句,急得連稱呼都來不及加。

  「一,二,三。」

  漫天都是煙塵草芥,他們看不見軍師的身影,卻聽見這樣一個平靜的聲音。

  他在數數。

  爆破在即,他在死地,平靜數數。

  「四,五,六。」他們忽然跟著他一起數起來。

  「七!」這一聲是微生玦。

  「八!」這一聲是他們。

  九。

  煙塵漸漸褪去,一人自谷地盡頭破霧而來,手一揚,一撮斷線飛散,半隱半現間,他們看見他閒閒整了整衣襟,撣了撣衣袖,平靜卻兇狠道:「差一個數小命就沒了,這群狼崽子,下回別被我逮到。」

  眾人皆是一愣,一愣過後卻是喜極高呼:「衛軍師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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