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女官


  延熹二十一年四月,皇甫朝中誕生了神武帝登基以來首位女官。思兔閱讀sto55.com與皇甫歷史上寥寥幾任女官相同,這位女官同樣是被破格錄用,只是相比前幾位,她的故事聽來更為傳奇。

  出身南國民間,曾於微生和景十八年因妖女禍國之罪名,逼得惠文帝親下千金令暗殺之,不得。後微生亡國,該女一路自南國北上穿皇甫邊境入甫京,於親王冠禮文選一舉成名,又以女子之身於朝堂之上舌戰群儒,因其大才深得神武帝賞識,遂任養賢院掌院學士,官從四品。

  關於這一段,傳奇的自然是妖女那一部分,有迷信者猜測,微生亡國怕與妖女不死脫不了干係,如此,神武帝將敵國克星納入掌中,倒也實屬明智之舉。當然,更傳奇的在於這故事的支線。

  這條支線要從皇九子說起。當年,神武帝居儲君之位日久,一路波折,至二十六歲方得登基。而皇九子出生於神武帝登基當日,因此吉時被神武帝予以厚望,取名「弋南」,意在弋獲南國。

  據傳,皇九子乃天縱之奇才,四歲那年因管事人疏忽迷路宮中,誤入金鑾殿,彼時正值朝議紛爭,那孩子以稚嫩童聲有理有據駁斥了東閣大學士的草案,震驚朝野。然不久,其生母將門世家敗落,皇九子也因病被秘密送離甫京,此後杳無音信十七年,前不久方才歸京。神武帝得皇九子平安歸京感激涕零,當即將之冊封為輔國永寧親王。

  支線的重點在於,這神武帝登基以來冊立的第一位親王與前頭提到的那第一位女官……他們是夫妻。

  

  沒錯,皇甫出了名女官並不為人稱奇,奇的是,這位女官在成為女官之前,乃是當朝親王的妃子,還是陛下欽定的正妃。聽說過女官當上王妃的,掉個頭卻是聞所未聞。

  一個是被指禍害南國的妖女,一個是意在弋獲南國的皇子,恰於南國沒落之際強強攜手回歸,說他倆跟微生亡國沒關係,誰信?

  於是這個四月,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已經從三月時盛傳的寧王與寧王妃神仙眷侶伉儷情深之風月故事變成了:論微生亡國之謎;微生亡國,女官之功哉,王爺之功哉;且看寧王夫婦如何叱吒風雲。

  對此,四皇子和六皇子表示:哦,王妃在南國的傳奇故事嗎?我們早就查到了。什麼?你說微生亡國是九弟乾的?我們也知道啊。別大驚小怪了,這些消息都是我們放出去的。你說什麼?這叫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非也非也,欲令其亡,必令其狂,你們不懂。

  江憑闌表示:誰放出去的消息,能不能好好地低調地做官了?什麼?皇甫弋南那傢伙四歲的時候就這麼狂?可我也不差啊,我四歲也會玩槍了的說。

  皇甫弋南表示:這女官傳奇誰寫的?怎麼我的部分在支線里?這是拿本王襯托王妃的意思麼?

  據寧王府八卦第一線可靠報導,自打聽說了王爺小時候那樁誤闖金鑾殿的事情,跟王爺鬧了好一陣子彆扭的王妃突然就不鬧了,說走就走,當晚就去了王爺的書房,說是去議事的,實際上也的確是在議事來著,只不過……這議事的內容怎麼聽怎麼讓人興奮。

  「皇甫弋南,原來你四歲就不讓人省心啊。」

  「可沒叫你操心。」

  「怎麼沒有?要不是你四歲時誤闖金鑾殿,年少輕狂地去駁斥人家大學士的草案,神武帝又怎麼會發現你這顆好苗子,你又怎麼會去微生當太子,怎麼會遇見我抓走我把我綁在這寧王府?」

  「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些感謝當年那位沒看住我的嬤嬤了。」

  「人呢?我去揍她一通。」

  「死了,十七年前就死了。」

  「這麼說,果真是受人指使?沒看住你是故意的,引你去金鑾殿是故意的,令你講出那番駁論也是故意的……手握重兵的將門本就太危險,倘若再出一位驚才絕艷的皇子,以神武帝多疑的性子,必然不會容忍。那麼……是有人要動喻家,所以拿你開刀?」

  「嗯。」

  「誰?」

  「過去了。」

  「你不告訴我也沒關係,總得一個一個殺乾淨。」

  「這是要替本王做主的意思?」

  「呵呵……殺著玩玩而已,別自作多情。你幹嘛,又來?打住,我今天很累,你站那別動,皇甫弋南我警告你啊,你最好跟我保持一丈距離不然我就……」

  據書房門口守值的護衛講,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之後就是一連串令人遐想的茶盞飛了筆架子倒了書櫃翻了的聲音。一刻鐘後,門開了,王妃和殿下一起走出來,前者揉著腰,後者咳著嗽。

  「哎喲我這腰,我說你下手能輕點不?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

  「你是香還是玉?」

  那護衛兩眼放光地咽了口口水,覺得自己腦子裡的遐想更鮮活了。

  江憑闌奇怪地朝後看一眼,問身旁人,「你這護衛怎麼了?表情不大對啊。」

  「是嗎?」他淡淡一笑,並不作答。

  這幾日,皇甫弋南為了檢查江憑闌的習武進度時不時便會跟她過上幾招。滿心都是剛才兩人切磋畫面的人也沒覺察出那護衛的表情和他此刻曖昧的笑容有什麼不對,一路比劃著名拆招的手勢,突然驚喜道:「哎呀我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回房陪我試試!」

  身後護衛激動得「砰」一聲撞在了門上。

  皇甫弋南露出痛並快樂著的笑容,無意點火,最是燎人啊。

  ……

  還是延熹二十一年四月,與寧王妃江女官的傳奇一樣,還有一個人、一樁事在朝中傳得沸沸揚揚。

  喻家歸戍的馬隊在離京百里的縣城山道遇伏,整個馬隊除喻少爺外無人生還。喻少爺連夜奔逃回京,衝撞宮門,被守值的宮衛發現時只剩了半條命。宮衛得知來人身份不敢擅作處理,立刻稟告了陛下,喻府老夫人亦得到消息,當即趕至宮中,慷慨陳詞懇請陛下捉拿真兇,還她兒一個公道。

  喻家已非將門,至多算是甫京舊貴,但隨著寧王歸京,喻妃被遷出冷宮,喻家的地位漸漸就變得曖昧起來,而馬隊歸戍又是奉了聖命的,說到底也是官家的事,喻少爺遭人暗殺沒什麼,馬隊被劫卻是陛下不能坐視的。

  大半夜睡得好好的被叫起來的神武帝顯然很不悅,一眾太監宮娥包括侍夜的妃子全都在勃然大怒的陛下手裡遭了殃。不過,只有江憑闌和皇甫弋南知道,他究竟在怒什麼。

  喻衍是必須要死的,但絕不該死在甫京,更不該死在歸戍的途中。神武帝早就為他的死做好了安排,準備在那天高路遠的邊關來一場十分恰當的意外,卻不想,竟有人膽大包天腦子進水在這個時候跑去伏擊馬隊,真要殺了喻衍也就罷了,不過費些心力善後,結果卻是非但沒殺成,還讓人給逃了回來,不僅讓人給逃了回來,竟還放著他直接跑到了宮裡頭!

  這下,想裝傻也裝不成,想隻手遮天也遮不住。到底是哪個混帳膽子比天大用處卻比針眼還小,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據說喻少爺是慌不擇路才逃到宮門外的,奄奄一息的喻少爺頑強堅持到喻老夫人來,在昏厥之前及時呈上了關乎兇手身份的物證,氣得神武帝險些眼睛一翻閉過氣去,哦,不是氣喻少爺,是氣那東西的主人。

  其實嘛,就算沒有物證,聰明點的也能猜到,這種缺心眼的事,除了咱們的東宮太子,還有誰能幹得出來?自以為殺了喻衍是一箭雙鵰,既能向陛下邀功,又能給寧王一點顏色看的太子可能到死都不會知道,挑唆他伏擊馬隊的幕僚,就是寧王的人。

  陛下雖然氣,可太子畢竟是儲君,出了這種事,總歸要替他端著,卻無奈喻老夫人是跟他同一時間知道真相的,又一改平日低調隱忍的性子,懇請陛下一定給個交代,這下子,端也端不住,只得暫且壓下再作處置。

  第二日,陛下急召內閣重臣密談,最終確定了一個「兩頭好」的方案。罰太子禁足東宮一月,一月內不得問政,並削其俸祿半年。喻少爺雖受重傷,卻是撿回了命,因此這個懲罰倒也算恰當,不過一個月不得問政的後果可輕可重,倘若一月之內無大事,那麼對太子而言或許不痛不癢,反之,則很有可能動搖他那東宮位置。

  對此,眾臣一致認為,呵呵,怎麼可能無大事?就是沒有事,咱們的幾位皇子也會搞出點事來的。

  既然要「兩頭好」,那麼罰了太子,自然也要適當撫恤一下喻家,於是陛下又給喻府送去了「撫恤金」,特赦喻家少爺安心在京養傷,邊關那邊暫時就不必再去了。

  對此,眾臣又一致認為,這種東西都是表面上的說辭,其實陛下的意思是,從此以後都不用去了,要不然喻老夫人也不至於消火。

  外邊風是風雲是雲,寧王府里那對賊夫妻卻面對面坐著,一個閒閒喝茶,一個閒閒剪指甲。

  剪指甲的那個漫不經心道:「喻小公爺還蠻厲害的嘛,不過給他送去一顆救命丹藥就領會了咱們的意思,確是可造之材吶!能屈能伸,孝順懂事,身手一流,頭腦一流,長得也是一流……」

  喝茶的那個臉越來越黑,「你好像很喜歡?」

  「喜歡啊。」江憑闌漫不經心脫口而出,忽然覺得哪裡吹來一陣陰風,一抬頭看對面人臉色不大對勁,這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打了個馬虎眼哈哈笑了笑,「不是,是歡喜,殿下覓得良將,我替殿下歡喜,歡喜……呵呵呵。」

  皇甫弋南卻好像根本沒有在聽,默了默道:「乘風。」

  窗子口立刻倒掛下來一個人,「主上有何吩咐?」

  「你上回說,喻少爺傷著了幾根肋骨?」

  「回主上,四根。」

  「記好位置,以便日後保護王妃。」

  「是,主上。」

  江憑闌:「……」

  半晌後。

  「乘風。」

  「王妃有何吩咐?」

  「這王府沒法待了,跟我到養賢院辦公去。」

  三刻鐘後,掌院大人帶著她的隨從們出現在了養賢院門口,她出現的時候兩手叉腰氣勢磅礴,靜默三秒後卻幽幽嘆了一口氣。

  她身後,李乘風和商陸也跟著幽幽嘆出一口氣。

  這叫個什麼官呢?讓她來好好梳理一下。古有翰林院,那是個書院,是個了不起的書院,李白、杜甫、蘇軾、王安石、司馬光,都是從那裡頭出來的。這裡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書院,在皇甫,有一個等同於明朝時期翰林院概念的書院,叫睿明院。睿明院的掌院學士官從二品,比她這個養賢院掌院學士整整高了兩級。

  同樣是書院,同樣是書院的掌院學士,為什麼差這麼多呢?

  她起初也是不理解的,當她第一天走進這座表面上看去富麗堂皇的書院,看見裡頭疑似摳腳大漢、雜耍藝人、洗菜大媽的書院學生時,她就突然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朝議時眾人聽見這個官名會努力憋笑,明白了為什麼有傳言說:「哈哈哈哈哈那個養賢院啊,不就是個養閒院麼?怎麼,專門供養閒人的地方還需要掌院學士?這是要手把手教他們怎麼寫字嗎哈哈哈哈哈……我就奇怪嘛,陛下怎麼會破格直接封四品官,現在我懂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懂了?懂你個大頭鬼。

  神武帝的確是打的一手好算盤啊。要給她官當,將她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卻又不給她正經官當,不給她立功建業作大的機會。

  「養,賢,院。」她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匾額上的名字,呵呵一笑,「我江憑闌是金子在哪都能發光。」

  商陸滿面愁雲,有這個志氣是好的,至於可能性……那是什麼東西?

  李乘風拿出紙筆,這句話好,記下來,等王妃更紅一點就裝訂成冊拿去賣。

  「今個起,本官要辦正事了。」她雙手抱胸,正經微笑,看了李乘風一眼,「給你一刻鐘,把所有人從床上打起來,拖到大堂,慢一步挑一斤大糞,少一個挑兩斤。」

  李乘風一陣風似的跑了。

  一陣風似的跑了的李乘風在哭。

  商陸望著他的背影有些同情,自從他跟了王妃,連唱歌的心情都沒了。

  江憑闌淡淡瞥她一眼,「不然你去幫他?」

  她立即抬頭挺胸立正,擺手。翻了個白眼想,王妃的舉手投足行事作風真是跟寧王殿下越來越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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