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國相救


  挾天子的人一路行至宮門,在那具與她長得如出一轍的屍體邊微微停了停。思兔閱讀520官網銳利的冷箭在女子前襟開出了一朵詭異妖冶的花,而她的眼像一柄刀子,剜了腳下一眼,似乎是想用力記得。

  

  宮門外,遠遠有人高踞馬上,蹙著眉看向她。

  她仰起頭,那眼神就好像只是瞧見了一個陌生人,「想不到目力卓絕如寧王殿下,竟也會失算認錯了人。」她彎了彎嘴角,「陛下有令,所有人下馬繳械,殿下,您這是在抗旨麼?」

  神武帝眉心一跳。皇甫弋南與江憑闌決裂是真,可他的這個兒子,卻不可能著緊他的性命。他目光一沉,看向對面,「弋南,私怨與大局,你要分得清。」

  這一句話看似是讓皇甫弋南暫且拋開弒母仇怨,其實卻是在提醒他,倘若他藉此機會除掉自己,也不可能得到皇位。

  皇甫弋南當然清楚其中利害,也似乎根本沒有謀逆之心,翻身下馬,恭敬讓開去,「父皇訓誡得是,兒臣衝動了。」

  江憑闌鉗著神武帝繼續往前去,與皇甫弋南擦身而過時,不知怎得心間一陣鈍痛,神志都似要跟著渙散開去,步子也漸漸變得游離起來。

  她很清楚,倘若不是洗髓丹在關鍵時刻起了保護作用,方才正中前心的那一掌足夠要了她的命。只是那股盤桓在丹田的氣勁尚未完全成形,雖是替她擋下了一半的力道,卻也令她生生受了另一半。

  她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她用力咬了咬舌,靠著舌尖傳來的痛感和腥甜勉力支撐住自己,然後半回身,伸手拉過韁繩,「殿下,借您的馬一用。」

  說罷她一腳踢開神武帝,大力翻身上馬,手中鞭子一揚。

  以她眼下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再一路挾持神武帝出京,她只能趁著自己還沒倒下策馬離開,至於能不能逃走,能逃到多遠,就看運氣了。

  卻偏偏有人不願讓她如意。

  鞭子揚起的那一剎,菸灰色人影雷霆般到了跟前,衣袖一拂,狂風四起,原本便搖搖欲墜的江憑闌一個跟頭跌下來,摔在了泥地里。

  光是用嗅的便能曉得,她的嘴角又溢出了新血。

  江世遷看了無動於衷的皇甫弋南一眼,掌心一翻便多了一枚冰磧,隨即他出手,冰磧倒射而出,朝江憑闌後心襲去。

  宮裡的積雪在白日裡便被下人們清掃了個乾淨,宮門外卻還有些殘餘,江憑闌的指尖浸在霜雪裡,感覺到鑽心的涼。

  甫京城裡最厲害的兩個角色都意圖要她的命,他們一個是她的竹馬,一個是她的丈夫。

  她忽然慘笑起來,其實竹馬從未是竹馬,丈夫從未是丈夫,這一切,不過都是她自以為是的一廂情願罷了。

  冰磧破空,離她後心不過一寸之遙,忽又是一陣狂風平地起,一個身板小小的人影快得像一抹閃電,轉眼便到江憑闌跟前,一掌拍碎了冰磧。

  「大人!」來人低喝一聲,一把攙起江憑闌,將她護在了自己身後。

  江憑闌一陣眼暈,晃了晃腦袋才看清來人,「猴子,你不是跟著他們走了嗎?」

  「大人有難,我等怎能坐視不管?」清瘦的少年毫無畏懼地看向神武帝,看向他身後上萬禁衛軍,烏黑的眸子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自信,「大人您撐住,援軍很快就到了。」

  江憑闌愣了愣,不大明白是猴子燒壞了腦袋還是自己燒壞了腦袋,她在這京城如今孑然一身,還有誰會向她伸出援手?而且……如果她沒聽錯的話,猴子說的是,援軍。

  神武帝朝後擺了擺手,上萬禁衛軍霎時碾壓而來,與此同時猴子一閃上前。他擺手的動作輕柔無比,卻有強大的氣勁自他周身逼射而出,剎那間,在場所有人都被風迷得睜不開眼來,連江世遷和皇甫弋南都微微偏過了頭。

  無數驚馬仰頭嘶鳴,靠得近些的禁軍被顛得狼狽摔落,江世遷剛欲出手,忽見遠遠有一騎守城軍策馬前來,一面揚鞭一面大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大乾的軍隊來了!」

  神武帝先前也受了不小的傷,此刻聞言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嗔怒道:「你說什麼?」

  那士兵嚇得一屁股從馬上滾落,連「回稟陛下」的套話也來不及講,「大乾的軍隊不知何以繞過了大昭北境,進入我皇甫境內,眼下已到了城門口,破軍帝正親率眾軍攻城,恐怕……」

  他話未說完便被打斷,神武帝面沉如水,「多少兵馬?」既然是一支能夠繞過兩國邊境偷偷潛入的軍隊,它的人數就該不足為懼。

  「只有三千!」那士兵快速答,卻在上首那人鬆了口氣的時候又緊接著道,「可是……可是……那是藏龍軍!」

  神武帝踉蹌後退一步。

  藏龍軍,藏龍軍,那是一支只忠於微生皇室的秘密軍隊,人數配置不過寥寥三千,可卻人人都是以一敵百的精英。

  北國建朝之初,根基尚未穩定,當年的微生皇帝便曾以三千藏龍軍深入皇甫內陸,險些致使北國全境淪陷。

  那幾乎不能被稱為一支軍隊,而是毀天滅地的利器。

  正要叩開甫京城門的也不是區區三千人,而是三十萬大軍!

  神武帝心神動搖之際恍惚間想到了破軍帝的身份,想到了眼前的這個女子,立即明白了其中關聯,他手一揚,「拿下她!」

  猴子冷笑一聲,拎起江憑闌就將她往馬上大力砸去,隨即一刀子扎向了馬腹。

  馬吃了痛長嘶著奔出,江世遷一掌拍開那擋路的少年就追了上去。

  江憑闌半個身子掛在馬上,還來不及穩住身形,霍然回首便見猴子倒在血泊里,忍不住驚聲喊道:「猴子!」

  忽有踏踏馬蹄聲卷著風逼近,其勢迫人,似雷動九天,這樣一支軍隊,他們身下的馬竟能在積雪阻擋下依舊所向披靡。

  天青色身影一躍浮空,自三千藏龍軍後方一剎到了最前頭。他人在半空,手裡□□一挑韁繩便穩住了迎面疾馳而來近乎癲狂的那匹黑馬,隨即以長/槍搭橋,腳尖一點旋身而至,穩穩坐在了馬上,扶起堪堪要摔落的女子,將她打橫抱在懷裡。

  「憑闌!」

  江憑闌知道來人是誰,卻顧不得他何以能夠出現在這裡,她仰起臉,回想起方才猴子倒在血泊里那一幕,剎那便紅了眼眶,「微生,微生……我不要權勢,不要天下,只想好好活著!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想活著,卻有那麼多人為了我死去?」她的眼角溢出滾燙的淚液,聲音崩潰到近乎悽厲,「為什麼他們都得死!」

  微生玦勒停了馬,垂眼看向懷裡狼狽到了極點的女子,用衣袖去擦拭她眼角涓涓湧出的淚,真覺得似有一把刀子劃在了自己的心口。

  分離近兩載,只在半年前於尚原城郊遠遠見過一面,當時的她雖然瘦了不少,卻依舊是那般鮮艷張揚的模樣,可如今懷裡的人,她渾身的傷,滿眼的淚,整個人仿佛輕得像片紙,被風一吹就能散了架。

  微生玦一手替她擦淚,一手把著她的腕脈,感覺到她內息紊亂,幾乎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他的手不可自抑地顫抖起來,憂心與憤怒摻了半,隨即抬起頭眯了眯眼,看向緩緩打馬而來的皇甫弋南,還有他身後一萬宮廷禁衛軍。

  他曾以為這個人足夠保護她,所以才甘心情願放了手。可到頭來,她卻在這寒冷的北國遍體鱗傷,因為他那自以為博大的放手。

  江憑闌微微偏過頭,目光掠過層層疊疊的禁衛軍和行在最前頭的皇甫弋南,很快便明白了究竟。

  至少在這件事上,皇甫弋南取得了神武帝的信任,這是他歸京近兩年來第一次有機會拿到兵符,為了……對她趕盡殺絕。

  她的目光從那人握著韁繩的左手落向他乾淨齊整的衣襟,再往上,兩雙眼將將相觸,她卻忽然停下,別過頭向微生玦懷裡鑽去。

  她很累了,真的很累了,她不想再放狠話,不想再看見那人眼底的漠然。微生玦來了,她可以休息一會了,就讓她休息一會吧。

  微生玦感覺到懷裡人的動作,一手將她攬緊,一手入懷取出瓷瓶里的藥遞到她嘴邊,笑著低下頭去,「有點苦,吃了它睡一覺,醒來就到家了。」

  江憑闌點點頭,將藥和著血淚吞下,閉上了眼睛。

  皇甫弋南高踞馬上稍稍垂眼,目光掠過江憑闌環在微生玦腰間的手時微微一停,一停過後,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側的江世遷。

  他比自己先到一步,似乎也在觀望微生玦意欲何為。

  那人卻忽然笑了,朗聲道:「今夜這陣仗倒是挺齊。」

  確實很齊,當世最卓絕的三名男子齊聚於此,烏墨、天青、菸灰各占一角,為了一個女子。

  三人懷著三種不同的心思,一人想殺,一人想救,還有一人含笑回道:「早便聽聞大乾破軍帝無雙風采,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微生玦頗有些訝異地「啊」了一聲,「王爺原是認得朕的?那朕可就覺得奇了,既是認得,您何以不跪呢?」

  微生玦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再怎麼說皇甫弋南也不過一介親王,「跪」倒不至於,只是按兩國會面的禮制,確實該給他行個禮的。

  皇甫弋南似乎很好脾氣,也不動怒,「您說笑了,敵我兵戎相見,談何禮制?」

  「咦,莫不是是北國風大,將朕的耳朵吹得不好使了?」他的語氣聽來愈發訝異,「王爺的意思是……要與朕身後這三千藏龍軍一戰到底?難道陛下不是命你前來和談的?」

  江世遷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皇甫弋南,似乎也想知道他是預備應戰還是和談。

  「陛下的意思,但凡利於我皇甫,不論戰與不戰,都由本王全權決定。」

  「那朕便提醒你一句,朕的先鋒軍雖未必能攻下整座甫京城,卻足以將戰事延長至援軍到達。七十萬大乾生力軍眼下已在大昭北境嚴陣以待,只需王爺您一句應戰,便可向京城來。」

  微生玦的語氣聽來輕描淡寫,在場所有人的眉頭卻都皺了起來。眾所周知,大乾建國尚不足一月,一個新生的政權哪能經得起如此大規模的徵兵?

  七十萬大軍,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那完全是大乾眼下的傾國之力啊!可以想見,如今的大乾境內必然不剩一兵一卒。而這一場傾國相救,卻只是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

  早在微生還未亡國之時便聽聞過皇三子的風流韻事,如今看來,這位破軍帝愛慕敵國王妃的傳言竟是不虛!

  江憑闌聽見這話也愣了愣,霍然睜眼,仰起頭看向微生玦,一個略帶疑問的眼神,卻被他用食指輕輕彈了一記腦門,「睡覺。」

  她一時竟不曉得該哭該笑,只得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啞著嗓子道:「太吵了,睡不著。」

  微生玦不去看對面皇甫弋南的神色,垂著眼碎碎念道:「你這丫頭如今可比兩年前難搞多了,再忍一忍,乖。」他說罷又抬起頭,「王爺,朕的耐心有限,還望早做決定。」

  皇甫弋南微蹙的眉平展開來,「您該曉得,七十萬大軍朝甫京來的同時,大乾國內必然戰力空虛,一旦消息走漏,大昭要想舉兵攻入,易如反掌。」

  這是在威脅微生玦了。

  他卻雷打不動,笑嘻嘻道:「朕當然曉得,大不了朕便與你皇甫拼個你死我活,讓大昭撿個大便宜回去唄!」

  「皇甫根基穩固,未必就此衰弱,大乾政權新生,兵敗如山倒,不出三月,必要亡國。」

  這是在分析時勢了。

  微生玦卻還是油鹽不進,好似聽見什麼好笑的話,「那就讓它亡去唄!」

  江憑闌一聽這離譜的話,想起身後還有藏龍軍在,忍不住捶了微生玦一拳讓他有點分寸,他卻低下頭去,「老實點,我跟人談正事呢,你這麼撩撥,我哪受得住。」

  這一句聲音不低,聽得一眾禁衛軍嘖嘖稱奇,目光都覷向皇甫弋南,卻見他神色不變,依舊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似乎被敵國皇帝抱著的不是自家王妃。不過他們也很快想明白了,王妃不仁,弒殺王爺生母,兩人夫妻情分哪裡還會在?更何況,看王妃與破軍帝這副你儂我儂的模樣,王爺這綠帽怕是早便扣上了。

  皇甫弋南含笑淡淡道:「您如此言辭,便不怕寒了身後一眾將士的心?」

  眾人一聽,王爺定力也真是妙極,敢情是裝作沒聽見破軍帝的上一句話,而直接答了他的上上句。不過再轉過一個念頭,他們也就懂了,江山美人,可不是誰都像破軍帝這般抉擇的,寧王的心裡眼裡,怕從來都只有前者沒有後者。

  「朕所言所行,從來無愧於心,既然王爺如此問了,朕便答你。家國讎恨於朕而言重不過她,朕要她,不要這天下。朕的江山誰愛要誰便拿去,你皇甫弋南要?那更好,正愁不知該送情敵什麼回禮!」

  他說得直白,有腦沒腦的全一股腦聽懂了。江憑闌大睜著眼,似乎還在消化微生玦這番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一面忍不住偏過頭去看皇甫弋南的臉色。

  她以為自己會看到不屑,看到譏諷,看到他面無表情毫無動容,卻不想這一回頭,她瞧見他長眉微蹙,目光幾不可察地閃了閃,隨即垂眼低低咳了起來。

  所有的氣定神閒,所有的雲淡風輕,終於在如此心神震動之下消失殆盡。

  他以為他能做到,王府里那一句「射」,宮門前那一支箭,他一直做得很好,儘管無數次心潮狂涌,腥甜幾欲出口,他仍是強自掩藏了一切可能流露的心跡。

  卻在聽見微生玦這番話時再無法抑制自己。

  因為那人能輕描淡寫般說出口的答案,他沒法說出,那人能輕描淡寫般作出的抉擇,他沒法作出。

  這一番話,敵得過萬箭穿心。

  他一人千面,做「戲子」做了那麼多年,卻在這一年的尾聲里,在這個凜冽的冬夜裡,輸給了自己,或者說,輸給了那個女子。

  他咳得那樣劇烈,以至身側親衛隊裡的李觀天和李乘風都忍不住打馬上前來,卻被他豎掌攔住。

  江憑闌皺眉望著近乎狼狽的皇甫弋南,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她忽然大力攥緊自己的手,狠狠撇過了頭。

  微生玦低頭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所有人都在等皇甫弋南下令,所有人都望著他微微彎曲的背脊。半晌,他重新支起了身子,沉聲說出幾個字:「退兵,放他們走。」

  在大乾破軍帝如此勢在必行的言論里,無人會對「退兵」二字產生任何異議,包括江世遷。千氏族人忠於皇室,做一切有利於皇室的事,如今是非利害就擺在眼前,要殺江憑闌,就可能要賠上整個皇甫,那麼,他只得選擇放棄。

  兩軍各自轉身,流水般分散開去,一方向北,一方向南。南轅北轍里,所有人都像是永遠不會再回頭那般的堅定。

  寒風凜冽,吹得人一雙眼生疼,江憑闌將腦袋死死埋進微生玦懷裡,低低道:「好冷。」

  微生玦不想戳穿她這個動作的真正含義,只將馬策得更快一些,稍稍俯下身替她擋去迎面來的風霜。

  馬蹄聲那麼響,她卻在這樣震耳欲聾的響動里聽見了一個人的低語。

  他說,憑闌,你相信我嗎?

  他說,但是,有一個人是不一樣的。

  他說,因為她在這裡,實在是一個……很要命的位置。

  他說,所以,在那條路的盡頭,一定有她的位子,也只有她的位子,不管她來或不來,那個位子永遠都在。

  可是這聲音那麼輕,像是被歲月拋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尋不見了。

  愛弋南,恨弋南。

  愛亦難,恨亦難。

  從今往後,於她而言,愛與恨,永無法再一刀斬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