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休書


  三個月後,初春,大乾都城南回。思兔sto55.com

  明敞敞的皇宮寢殿大門前,一位鬚髮蒼蒼的老者急得跺著腳來回踱步,抬頭看了一眼又一眼,似要將那「憑欄居」三個大字看出朵花來。剛見有人移門出來,他立即飛似的迎了上去,也不怕磕碎了這一身的老骨頭。

  老人家苦著一張臉,「哎喲我的陛下呀,您可算是肯出來了!」

  一身天青錦袍的人白對面人一眼,「相國大人,您瞧瞧自己這急吼吼的勁,哪有一國宰相的樣子?」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傅明玉低下頭看了看,自覺衣冠齊整,沒什麼不合禮數的,至於言行舉止?呵,那還不是陛下這猴崽子給逼的!

  當初,大乾定國建朝不過寥寥幾日,陛下拋下一句「拎七十萬大軍去大昭北境候著」便帶著三千藏龍軍一走了之了,害得他一夜間愁白了四十八根頭髮。七十萬大軍,要他一個前微生尚書,現大乾宰相何處去尋?

  好不容易湊巴湊巴給湊齊了吧,又聽說陛下人影一閃到了皇甫京城,嚇得他一夜間再白三十六根頭髮。陛下年輕,後繼無人,這要有個三長兩短,大乾可怎麼辦?

  幸好陛下是平安回來了,跟皇甫的仗也沒打起來,可誰想,陛下從那之後再沒上過早朝,日日窩在這個憑欄居里,連奏摺都是他這老頭子代為批閱,更別說什麼國家大事朝廷紛爭了,陛下幾乎連過問不曾有。

  他倒是過了把當皇帝的癮,還成天握著個沉甸甸的玉璽,可朝里的人都說什麼來著?哦,說他篡權,說他謀逆,說他要折壽!

  哎喲他的那個老天喂,實是冤枉,冤枉啊!

  那些個沒眼力見的,這哪是他想篡權,他想謀逆,分明是陛下昏庸!

  對,昏庸!就是這個詞兒!

  從前他將陛下當親孫兒看待,也一直很滿意陛下如此年輕有為,可今個兒他必須要語重心長地好好勸勸陛下了。

  「陛下,老臣可真真是被您給逼急了喲!您瞧您,都快三月不上早朝了,日日沉迷女色,您可不知朝里人是如何在背後說三道四的!」

  日日沉迷女色?微生玦撇撇嘴,他今年剛滿二十,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倒確實是很想日日沉迷女色的,可他有那個機會嗎?

  他默了默,朗聲笑道:「朝里人如何說三道四朕倒是不知,朕只曉得,兵部尚書三日前上了書,說南方軍餉不夠了。吏部尚書昨日剛舉薦了十三位西南地方官,除了其中有兩位朕瞧著有些貪,其餘都不錯,可以拎到朝里來充實充實那些個空缺的官員位子。」

  傅明玉一雙烏溜溜的眼越瞪越大,瞠目結舌道:「陛……陛下,您都知道呀!」

  「朕不止知道這些,朕還曉得,禮部尚書七天前跟您吵了一架,您三句話將他氣得眉須倒豎,他還試圖跑來朕跟前哭訴,被阿瓷給趕了回去。」

  老人家頓覺自己誤會了陛下,眼眶一紅,「陛下,您在微生時便總愛藏拙,如今您是國君了,怎得還如此作為?」

  「傅爺爺,您看,大乾政權新立,第一要務便是用人,可用人卻不能隨便用,須得好好看清楚了。先前為了填補朝中官職空缺,一股腦招了一大批官員來,可這些官員卻不都是可用之人。一來,朕近日裡確實有事要忙,二來,剛巧也趁此機會整頓整頓。您說的那些個將朕罵得狗血淋頭的,朕都替他們安排好了升官的位子。至於那些阿諛奉承的,改明兒您就將他們通通撤了趕回老家去!」

  傅明玉一張紅潤光澤的臉頓時更加紅潤光澤了,被那一聲「傅爺爺」哄得真真高興,連著三個月來受的非議和委屈都似乎被趕跑了,「陛下明鑑!」

  他說完這一句便瞧起陛下的面容來,眼見得陛下三個月來瘦了一圈又一圈,看這臉色都憔悴了好幾分,其實陛下也是很可憐的。

  約莫兩月多前,陛下一意孤行將皇甫那位寧王妃帶回了宮裡,一開始,朝中上下都是反對的聲音。日日有人上書,明里暗裡逼著陛下將人給送回去。說是一來影響了風氣,二來,這敵國的王妃終歸是個禍害,指不定哪天人家寧王便要帶兵打到大乾來。

  更何況,早在微生還未亡國時,知微閣便預言那是個妖女,惠文帝也曾親下千金令意圖斬草除根。如今將這麼個危險的人物擱在陛下的寢宮裡,誰知什麼時候會咬陛下一口?陛下難道忘了,當年他可被這妖女當成人質劫走過?

  這麼連著上了好幾日的書,陛下大發雷霆,始終不肯鬆口,擺明了將人藏在這憑欄居里,外三層里三層地照看了起來。

  官員大臣們還想繼續逼迫,卻忽然聽見一個驚天大消息從北國傳來。

  皇甫那位寧王寫了封休書,將寧王妃給休了,稱她如何如何陰毒,如何如何不仁。更重要的是,寧王居然說,這寧王妃是大乾破軍帝派去的內奸,她爬上正四品掌院的位子,擬了嶺北草案,一手主導了嶺北戰事,為的是與大乾破軍帝裡應外合,趁機拿下大昭半壁江山。

  那封休書雖不過寥寥百字,卻句句犀利,字字珠璣,列舉了寧王妃的種種罪證,更是將嶺北戰事的始末講了個通透,言辭之錚錚足可與當年大順昭告天下的討伐檄文相媲美。

  世人都不禁唏噓起來,古往今來,能將休書寫得這般厲害,又廣而告之的,恐怕也就只有皇甫寧王一人了。

  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不過也對,畢竟這女子欺騙了寧王的感情,又弒殺了他的生母,還被敵國皇帝當著自己的面給風風光光救走了,天底下哪個男人受得了這般屈辱?

  大乾上下這才明白了陛下為何肯傾國相救這位敵國的王妃,也了解了她為陛下作出的犧牲。畢竟說起來,沒有寧王妃,也就沒有如今的大乾,朝中官員們因此都噤了聲,再沒逼迫陛下將人送回去過。甚至還有幾名原先在微生朝廷當差的老臣感動得稀里嘩啦,稱等寧王妃病好了,一定要親自拜謝她。

  也有人暗暗思忖,大乾的皇后之位大約是有著落了,這皇后雖是不潔之身,可就單憑她的功績,也無人敢說一個不是,況且,陛下確實該充實後宮了。

  寧王妃的名聲就這樣一夕之間傳遍了三國。有人罵她,說她不守婦道,不懂廉恥,勾引了一國親王不夠,還與他國皇帝有染,真真是不要臉。也有人捧她,說她忍辱負重,對大乾破軍帝一往情深,一個女子能做到如此,那可真是了不起。

  傅明玉腦子一拐彎,想到了這些個糟心的事,也不再語重心長了,擔憂道:「陛下,您保重龍體,寧王妃……」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覺得這稱呼不對,可一時也不知該叫什麼好,只得稀里糊塗混了過去,「總會好起來的。」

  微生玦斂了神色,不再嬉笑,「上回差你去尋的人可有接來?」

  老人家見陛下嚴肅起來了,趕忙正經點頭,「回稟陛下,約莫明日便能到。」

  「到了以後不必循禮,直接連人帶馬車請到憑欄居來,那老頭脾氣古怪,千萬好生招呼。」

  「臣遵旨。」

  「好了,」微生玦又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朕要回裡頭去了,憑闌何日好了,朕便何日回朝,叫宮裡頭的太醫們都盡點心。」

  傅明玉應一聲,抬起頭望著陛下的背影抹了把辛酸淚。

  微生玦移門回去,濃郁的藥味霎時撲鼻,他倒也習慣,眉頭都沒皺一皺,踱到了床榻邊。

  床上的人靜靜躺著,手腳都很安分,或許是□□分了,顯得一點生氣都沒有。她的眉微微蹙著,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單從指骨便瞧得出來,這女子已瘦得只剩了皮包骨頭。

  侍應在旁的柳瓷和商陸對視一眼,都給彼此使了個眼色,似乎在示意對方先開口。微生玦一偏頭就看見擠眉弄眼的兩人,瞪她們一眼,「說。」

  這一眼雖是瞪了兩個人,不過柳瓷知道,商陸畢竟身份有點特殊,這種苦命的活還得自己來做。

  她於是清了清嗓,「主子,也沒什麼,就是您走開那會,憑闌又說夢話了。」

  微生玦不問也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夢話,摸了摸下巴頗有些滿意道:「這丫頭總挑我不在的時候叫皇甫弋南名字,倒還挺照顧我感受。」

  柳瓷和商陸面面相覷,各嘆一聲氣,都不說話了。

  算起來,江憑闌已經接連睡了三個月了。當初在甫京,微生玦救回重傷的她,給她餵了一顆藥。那是柳家專門治癒內傷的靈丹,若不是及時給她吃了,她怕是根本不能活著回到大乾。可那藥卻也是有弊端的,因藥效霸道,不令服用者沉沉睡去便不能暢通筋脈,反倒愈加灼肺傷腑,微生玦只得連日點她睡穴。

  內傷這東西,主要還得靠自行癒合,以憑闌的身體底子,輔以這藥,本來是可以很快好起來的,可偏偏出了點岔子,她睡多了以後竟是怎麼也醒不來了。

  江憑闌肺腑的內傷倒是慢慢自愈了,卻因總是昏睡,餵不了飯食,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對此微生玦想了無數法子,也請了無數名醫,說法大多都差不多,只道是病患自己不願醒,外人實在左右不了,只能靠參湯日日吊著,能喝多少便算多少。

  虧得湯湯水水還是能餵進去的,微生玦便日日杵在這憑欄居裡頭親自照顧。不過,江憑闌的牙關也不總開著,時而緊時而松,偶爾見她神色平和了,便曉得是牙關鬆了,趕緊將那每時每刻保持冷熱適宜的參湯拿來,匆匆餵她幾口。

  柳瓷和商陸永遠記得,有一回夜裡,憑闌說了夢話,睡在一旁几榻上的微生玦一下子就醒了,趕忙去端參湯,卻因為太急碰著了炭火,燙到了手。他沒來得及處理傷勢,一直到餵完才被柳瓷揪著隨意抹了點藥膏,以至左小指那裡留了一塊不大明顯的疤。

  還有一回餵的是藥,那藥是極苦的,憑闌似有所覺,依著微生玦胸口喃喃罵:「天殺的,皇甫弋南,你給我餵什麼東西這麼苦?」

  微生玦一點不在意她嘴裡的人名,只道她是醒了,高興得險些連湯匙都掉了,等了半天卻發現她說的還是夢話。

  諸如此類的事還有很多,別說是那些不大清楚微生玦對江憑闌情意的旁人覺得納悶,就連柳瓷都看不大下去了。

  商陸也日日愁眉苦臉,覺得憑闌要是沒有北國那一遭,一直待在微生玦身邊該多好。

  柳瓷沉默一會,忍不住走上前去,「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這皇宮不像皇宮,倒像是憑闌從前說的那什麼……重症監護室!主子,要我說,還得想點激烈的法子!」

  微生玦覷她一眼,「這些日子你能罵的話都罵了,也算無所不用其極,她就是不肯醒,如今還思忖著打她一頓不成?」

  她打一個響指,目光灼灼,「我覺著就得這麼辦!」

  微生玦立刻一個閃身擋在床榻前,「你倒是敢?」

  「我的好主子呀,您可知大乾眼下有多缺銀子?到處都是填也填不滿的虧空,您還日日拿千年人參供著這尊大佛,就讓我一拳打醒了她算數吧!」她說罷提氣,擺掌,化掌為拳,就要繞過微生玦去。

  微生玦只道柳瓷是想鬧騰鬧騰活躍氣氛,不意她這回來真的,一時倒也愣了愣,剛要阻攔,忽見脅下伸出一隻雪白的手來,一掌抵住了柳瓷捅過來的拳頭。

  一時間,在場三人都是那麼一愣,四下靜默里,他們聽見那隻手的主人疲倦道:「就為了這麼點銀子揍我,阿瓷你可真不道義,還是微生好。」

  微生玦霍然回首,就見那女子睜著眸色淺淺的眼含笑看著自己,一張臉雖還是很蒼白,那唇瓣卻有了色彩。

  他大喜之下險些一個狼撲上去,眼見江憑闌瘦得只剩皮包骨,捏一下就能碎似的,又不敢動作太大,強自抑制著內心的歡喜,攥住了她的手。

  江憑闌皺皺眉,低咳幾聲,啞著嗓子道:「你這什麼表情,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她說罷試圖將自己撐起來,微生玦趕忙去攙扶,活像是見著了剛生完孩子虛弱不堪的媳婦,激動得連手都在顫。

  柳瓷從方才的震驚里回過神來,眼見著微生玦這模樣,忍不住調笑道:「主子,瞧你那慫樣。」

  微生玦回頭白她一眼,「你若有點眼力見,這時候就該一個字不說悄悄退下。」

  柳瓷立即意識到自己確實太沒眼力見了,一把拽過杵在一旁同樣沒有眼力見的商陸,「主子,您慢慢忙,咱們迴避迴避,迴避迴避。」

  微生玦笑著剜了她一眼,回頭去看坐起來的江憑闌,「餓不餓?」

  她虛弱地點點頭,「快給我拿只燒雞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