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那一抖林翕沒看見,他當時正在廚房裡按手機。思兔sto55.com
自滿城暴雨之後李仁德給他發簡訊的頻率便有所提高,然而今早林翕卻沒收到,遂主動發消息詢問。
不過聽見客廳聲響回來後第一時間注意到的也不是薄毯里的劉浩,而是桌面上滿滿當當的各色小吃。
……所以學長剛剛也就只是表面冷淡而已嘛。
林翕一邊無比驕傲地在心中再次感慨他的學長可真真是個好人,一邊暫時將李仁德簡訊的事情拋到一邊,歡歡樂樂地跑去喊薄毯里的劉浩起來。
然而也不知怎的,今天的劉浩好像格外難喊一些。
林翕在旁邊連哄帶勸、連拖帶掀了足足十分鐘,才好不容易讓他把自己那張深沉的臉從被子裡緩慢撈出。
林翕連忙乘勝追擊,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一個劉浩愛吃的漢堡塞進了他手中。
還是剝好外包裝的那種。
好不容易做完這一切,林翕左右忙活得差點沒在空調房裡熱出一身汗,看著劉浩終於咬下第一口,才總算欣慰地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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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劉浩這幾天基本都是這麼過來的,只不過今天的時間格外久一些,導致略顯誇張而已,所以林翕也沒覺得有什麼。
見劉浩吃了,正撈過杯可樂想說點什麼活躍活躍氣氛,卻恰好聽見他丟在廚房內充電的手機響起。
很短促,是信息聲。
可能是李仁德回的。
意識到這點,林翕連忙放下還沒來得及插吸管的可樂,道了句「浩哥你多吃點啊」便又吭哧吭哧趕集似的一溜煙跑去了廚房。
全程看下來忙碌得就好像一個干不完活的小農夫。
許寒來家的客廳到廚房有些距離,所以即便是開放式的,看上去也像是兩個空間。而沒有左右張羅的林翕在,客廳里的氣氛一下便寂靜了下去。
空氣中好像只剩下了劉浩緩慢咀嚼食物,以及包裝袋摩擦的聲音。
他的臉色依舊很深沉,眼睛眨也不眨地緊盯著前方,咬漢堡的樣子像機械一樣緩慢。由於幾天沒好好吃飯,他臉頰瘦下去了一些,乍一看上去是真的消沉極了,再配合一早上都沒整理過的雞窩頭,造型感十足。
許寒來站在茶几邊看他。
他剛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換了一身冷調的光面休閒服,這會兒站在一邊,勁瘦的背脊筆挺,垂下的手臂線條在寬鬆的休閒服下顯出幾分慵懶。
純黑色的頭髮確實比之前更長了一些,將皮膚襯得更加白皙。
回家之後,許寒來可以說是把林翕忙前忙後的樣子全部看在了眼裡,他前幾天白天雖然都不在家,但如今大概也能從林翕無比流暢的動靜里想像出那該是個什麼光景。
這會兒手插口袋,等林翕跑開後,看著劉浩那副樣子,不咸不淡地說。
「要不要臉啊?」
劉浩繼續繃著視線往前看,眼睛一眨不眨,然後又默默咬了口漢堡,好像沒聽見似的。
許寒來見狀,把家裡鑰匙從口袋裡掏出,彎腰坐在沙發一角,把鑰匙放在桌面上的同時將林翕剛剛放下的可樂拿了過來,順手替他插好吸管,說。
「看來是沒要。」
他話音落地時,劉浩還在嚼。
大概兩三秒把嘴裡那塊漢堡咽下去之後,才突然繃不住似的無聲笑了起來,眼睛眯成縫,誇張地長大了嘴巴,好半天,轉頭沖許寒來一挑眉。
許寒來懶得看,只說:「見好就收。」
劉浩聳聳肩,看看手裡的漢堡,一臉得意洋洋:「那小林子願意哄人家家,你管呢。」
許寒來本來是想伸手給林翕挑漢堡的,聽見劉浩這句話,轉頭看了看他,笑笑說:「真想被我管啊?」
他笑容看上去明明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可劉浩卻莫名心虛地不接話了,也不再看他,轉而抬起頭去看廚房裡的林翕。
剛剛那姿勢他坐太久了,見林翕是背對著他們的方向,立馬一松腰,無賴般躺在了沙發上,渾身舒坦地笑道:「哎呀,寒哥,我覺得我們當初往後門走真對,小林子可真是個寶啊。」
許寒來皺了皺眉頭:「知道你還讓他成天擔心?」
劉浩沒吭聲,笑容淡下去了一些。
好半天,才垂眸盯著手裡的漢堡自言自語了一句:「哥,你不知道,自從我媽走了以後,都好久沒人這麼哄過我了。」
許寒來一頓,這次倒是沒再說什麼,伸手把林翕喜歡的漢堡拿過來,仔仔細細地替他拆包裝。
「以後我要能去山上祈福,我肯定第一個給小林子祈。」劉浩轉了轉手裡的漢堡,兀自言語:「這麼好的弟弟哥可得多罩罩。」
許寒來把拆好了的漢堡放桌上,瞥他一眼說:「不缺你那點,少惹事就行。」
劉浩哼了一聲,伸腳就要去踹他:「你說不缺就不缺?人小林子還沒發話呢,你可別越俎代庖。」
許寒來哪能給他踹,眼都不抬地就躲開了,連衣料邊緣都沒讓劉浩碰到。反倒是後者因為用力過猛歪倒在沙發上,手裡的漢堡都差點兒飛出去。
他手忙腳亂地接漢堡,那頭的許寒來卻老神在在得很。還有閒情幫林翕把幾個雞翅根的盒子拆開,等劉浩狼狽地接住漢堡後,才轉頭沖他極淡地笑笑,聲音好聽道:「最近夠努力啊,成語都會用了。」
劉浩:「……我可是正兒八經一中名校生,越俎代庖怎麼不會用了?意思就是你別老替小林子做決定,人也不是你家的,懂不?」
然後扯扯濃眉,表情誇張:「而且他上午可還問了我好幾次要不要一起呢,我尋思小林子也是捨不得我的。哎哥,你說我下午要不要,裝作免為其難地跟你們去一下啊?啊?」
許寒來肘關節抵在膝蓋上,看著辛苦壓聲音絮絮叨叨的劉浩,突然露出了一個親和力爆表的笑容。
劉浩:「……」
他總覺得不太對勁。
事實也的確如此,當林翕拿著手機從廚房回來,有些迷迷糊糊地再次詢問劉浩下午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找甜品店時,劉浩一臉深沉還沒來得及欲迎還拒,就被旁邊的許寒來截了胡。
「我剛問過了,他說心情不好,想在家一個人靜靜。」
這人謊話說得跟真的似的,臉上依舊是屬於完美學長的笑容,簡直能輕鬆欺騙所有天真的小學弟,還不忘體貼地看看劉浩,說:「對吧?」
劉浩:「……」
然後又在午餐結束劉浩蠢蠢欲動地主動想一起跟出去時,大手一攬,把林翕直接護出了門。
劉浩:「…………」
這天下午滿城的雨確實小了些,但也就只有一些而已,出門依舊需要打傘,地上也依舊有積水,空氣中充滿了濕泥的氣息。
看上去委實不算個好天氣。
路上的行人很少,街道上的聲音都被雨落遮掩。
許寒來持著傘柄看向傘外,覺得這雨一時半會應該停不了。
大雨天在外邊幹什麼都不方便,他便思索著怎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合適的甜品店,然後迅速把小孩從這壞天氣裡帶回家好好休息,可沒多久就發現,被他帶出來的小孩兒有點心不在焉。
具體症狀表現為––已經連續兩次不小心將地上的淺水踩至飛濺到他的鞋面上了。
第一次的時候許寒來以為是林翕沒注意,一點沒放心上,可沒想到還沒過去多久一大片水便接踵而至,將他一邊鞋面幾乎澆了個全。
傘外雨淅淅瀝瀝地落,許寒來垂眸看了眼瞬間變深的鞋面,抬抬眉毛,不動聲色地轉過視線,看向傘下目光明明在看路,卻又好像沒在看的林翕。
小孩今天穿的是一雙帆布鞋,這鞋跟了他大半暑假的擺攤,看著比最開始還要更舊了些。這種鞋鞋底薄,根本擋不住下了幾天大雨的滿城積水,其實出門沒多久就濕透了,可林翕卻好像感覺不到似的。
雙手揣兜里,腳下步伐走得馬馬虎虎。
眼睛雖然在看前方的路,可腦海里想的全是前不久在廚房裡接到的簡訊。
李仁德發來的。
前一陣晚上八點沒接到李仁德向來準時的信息之後,林翕最終還是因為擔心主動傳過去了一條,然後沒多久就接到了回復。
說是那天在外邊跑工晚了,手機沒電才沒發成,剛回家充上就立刻回了林翕信息,還詢問林翕過得怎麼樣。
林翕看後還是覺得不放心,擔心李仁德有事會瞞著他,便直接打了個電話過去。但李仁德確確實實是在家,因為林翕在背景音里聽見林美玲說話了。
很高亢的一聲:「李仁德?你跟誰打電話呢?」
在李仁德一向沉默安靜的電話里顯得無比清晰刺耳,林翕聽見後,也不知怎的,心下一顫,想好的話都沒問全,匆匆忙忙就把電話給掛斷了。
李仁德馬上發信息詢問他怎麼了,林翕只說沒什麼。
往後沒幾天,滿城就暴雨不停。李仁德問候他的簡訊因此更勤了一些,林翕也回得勤,幾乎每條簡訊都會叮囑李仁德大暴雨的天儘量別出去工作,千萬別捨不得這一兩天的。
李仁德一一應下,也同樣叮囑林翕注意安全。
大概是真的閒賦在家了,他後來編輯給林翕的簡訊越來越長,剛開始只是偶爾提一兩嘴林美玲的情況,見林翕沒有排斥,後來便提得更多了一些。
林翕都看了。
拋開雜七雜八的那些,李仁德的簡訊整理起來就是––林美玲的情況可能不太適合生下那個孩子。
早年高以良和林姥姥的事常年積鬱在她心中,導致她心理狀態一直不是很好,也逐漸影響了身體,再加上高齡產婦四個字,李仁德帶她去做產檢,連醫生都說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不合適要,風險太大。
李仁德本來對這孩子的到來就沒什麼準備,又擔心林美玲的身體,又擔心成天不回家的林翕,所以當時一聽醫生那麼說,就立馬順著勸林美玲不要了。
可林美玲不肯。
她這幾年本就偏執,在得知自己有孕之後更像是爆發了似的,容不得別人說一句孩子的不好。
林翕返校那天就已經和李仁德吵過一次,產檢時更是在醫生面前直接和李仁德吵起來了,說什麼都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連醫生的話都不聽。甚至因為周遭人都勸她拿掉,對胎兒的保護欲變得更強,在工作的地方都好幾次鬧得不可開交,讓辦公室里怨聲連載的。
院裡的領導一直知道她這幾年的情況,本就因此減少了她的課時,這次事情頻發,索性藉故直接不讓她去學校了,但大概又看了點已故林姥姥和林姥爺的面子,只是給辦領了休假,歸期待定。
是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林美玲從此休假在家,但即便如此,也並沒有對她的狀態有什麼特別好的改善,家裡依舊大小風波不斷。
––這完整的故事是林翕半看半猜出來的。
李仁德大概是不想給孩子添太多煩惱,在簡訊里其實很少提及一些現實上的負面狀況,除了他媽媽身體確實不好之外,其他都是正向的,連林美玲和他吵架的事都不提。
但林翕到底已經不是十六歲的林翕了。
光從他發的「心情不好,會發脾氣」、「最近都在家休息,身體好多了」、「院裡的領導經常會來電話問問你媽媽呢」等等,再聯合一下林美玲的實況,基本就能猜出來龍去脈。
不過李仁德好像也不在乎這些,他在簡訊里總和林翕說,林美玲在家呆著也不錯,既然醫生說她身體不好,也許在家呆著多養養就好起來了呢?哪怕不為胎兒為林美玲自己,也是好事一樁。而且停掉工作剛好能讓林美玲修身養性,讓她心裡壓力減輕一些,這很好。
後邊幾天還和林翕說,林美玲自從在家養胎之後,性情似乎就變好了許多,只要不提不要孩子的事,她溫柔得簡直好像變回了李仁德很多年前在學院裡初次見她時的樣子。只要不吵架,那小小的家好像都變得和以前不大一樣了,溫馨不少,如果林翕也能回去和他們一起吃吃飯,說說話,就更好了。
可這樣的簡訊沒發多少,李仁德往往又會補上一句,說可孩子還是不能要。
這些簡訊絮絮叨叨,越來越凌亂,有些句子反覆看好幾遍才能懂,簡直叫人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李仁德滿腹的矛盾,不過林翕倒是很能理解。
知道李仁德是在一方面覺得林美玲現在這副模樣很好,再聯合腹中的親生骨肉,約莫隱隱有了家裡煥然一新,變得平和的感覺,也知道在另一方面,林美玲切實的身體情況就如現實大山一般壓著他,警告他,孩子不能要。
這就好像沙漠裡的綠洲,走了千百里才出現在眼前,可卻有人時時刻刻提醒他是假的一樣。
林翕理解他的心情,所以看完後總勸李仁德,說慢慢來,不要急。後來也把他的想法告訴了李仁德,說他不介意這個孩子出生。
然而李仁德卻總跟看不見林翕後半句話似的。
在李仁德的概念里,林翕還是個孩子,從高以良到林美玲,這孩子受了那麼多委屈,遇到不高興的恐怕只會往肚子裡咽,哪裡會說出來呢?所以他一直把林翕這句話當做逞強,也總和林翕說,有什麼事要告訴他,叔叔一定會想辦法云云。
李仁德嘴笨,不會說特別漂亮的話,但他每一次都會把安慰林翕的簡訊反反覆覆自己先看好幾遍,有時對已經發出去的簡訊覺得不妥,還會笨拙地又追一條過來進行補充,生怕傷了少年敏感的心思。
這些林翕都看在眼裡。
他從來不懷疑李仁德對他的好,也從不會去過度理解李仁德勸他的那些話,但他也看得出來,不要孩子這樣類似的言語,李仁德後來說得越來越少了。
對親生骨肉多少有點動容是其一,更多的,林翕覺得還是因為林美玲。
林美玲以前沒懷孕在家都像個隨時會炸的地雷,如今有身孕在身,危險性只怕是會更高,稍有差池就能炸掉半邊天。李仁德照顧這樣的林美玲,每一步都得小心謹慎,林翕幾乎都能想像到他在家裡焦頭爛額的樣子。
而孩子到底要不要的主權,偏偏還在林美玲那裡。
李仁德不是家裡的強勢方,卻一直承擔著照顧兩個人的責任,顧慮只多不少,所以才會越來越不敢隨便下承諾。
但林翕想,這幾天暴雨家裡一定是發生了很多事,所以才會讓向來溫和的的李仁德在他今天的問候之下,久久不回,等到中午才突然給他發了很嚴肅且堅決的消息。
說他決定不想要那個孩子了。
沒有說是和林美玲的共同決定,所以林翕猜,家裡肯定有一場惡仗要發生。
「還踩?」許寒來的聲音響起時,林翕一腳即將踏進深不見底的泥水之中。
他回神看見,當時就想躲開,然而這攤積水面積實在是太大了,林翕平衡感又差,有些狼狽地倉促跳了兩下,才勉強只踩中邊緣。
水順著他的鞋底往外邊飛濺。
林翕一轉頭,就看見了學長一深一淺的兩邊鞋面。
「……」
許寒來對上他錯愕的目光,微微一笑,溫柔道:「第三次了。」
林翕:「……」
他站好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腦袋說:「對,對不起啊學長,我不是故意的,我回去就幫你洗。」
許寒來瞥了他下意識縮脖子的動作一眼,樂了樂,說:「沒事。」
車道上的車亮燈看得緩慢,時不時鳴笛提醒,許寒來停頓了會,又接:「甜品店還找不找啊?」
林翕一愣。
隨即很快就意識到,學長應該是察覺到他剛剛不對勁了。否則兩人本就是出來找甜品店的,幹嘛突然問他這樣的問題。
林翕低下頭去,猶豫了會,然後道:「找啊,肯定要找的。」
甜品店一定是要找的,至於李仁德那邊……林翕還沒有想好。
許寒來應了一聲,看著小孩低下去的後腦勺,慣例地沒有追問他。
只陪著他繼續在大雨里走。
暴雨後的人行道上很空曠,往外邊點的馬路也是。
林翕這次走得很小心了,一直有注意隔壁的學長,不讓自己再踩水,也沒有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所以能嗅到那偶爾會把學長身上薄荷香味帶過來的雨風,意識不自覺清醒。
林翕看著自己的腳尖,聽著耳邊的雨落,走著走著,突然不由問了句:「學長,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太膽小了?」
他從小性格就挺封閉的,當初第一次被混混找麻煩的時候理應告訴老師,可他沒敢;後來被混混圍堵在小巷裡,如果不是學長的出現,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後來會變成什麼樣;再就是對家裡的情況不滿,但其實林翕一生也沒能改變多少。
他不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上輩子光是把自己從心理上的困境裡撈出就費了他大半氣力,但即便是這,也是託了學長的福。
結果他卻一次兩次地因為各種擔憂不敢北上,錯過了能和喜歡的人相處的寶貴時光。
林翕覺得自己那一生活得都渾渾噩噩的,每一次想往前沖一衝又都會莫名被自己壓回去,身上其實並沒有什麼閃光點,就是世間最普普通通,會犯錯會後知後覺的平凡人,卻不想得到了命運的饋贈,能重新回到這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時期。
……然而即便重來一次,面對這樣的突發情況,林翕的第一反應竟然依舊是不想回家。
哪怕他其實心裡很清楚李仁德一個人面對那種狀態下的林美玲會有多棘手,卻也還是只選擇龜縮在手機的一頭,僅僅詢問而已。
實在是很差勁。
許寒來瞥了身旁的林翕一眼,想也沒想地說:「沒有。」
林翕往前跨過一個水坑,笑笑說:「我覺得有啊。浩哥是不是也經歷過一些事?我覺得他處理得就比我好,性格也比我好多了。」
不光劉浩,其實許寒來也是。
林翕想,如果這樣回到過去的機會給他們的話,他們一定能改變很多,至少會比他改變得多。
許寒來轉頭看他跨水坑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腦袋說:「這麼妄自菲薄?」
眼下這種心情,林翕反而不願意被他揉腦袋了。才一下就讓他鼻尖忍不住發酸,時間長了哪裡得了?
這會兒難得伸手把學長的手拍掉,眨眨眼逞強道:「實話實說,浩哥要是在古代,搞不好能成為一個行俠仗義的英雄呢。」
「那你呢?」
林翕喪氣:「我在家種地吧。」
許寒來一樂,偏頭打量小孩的身板:「能種動嗎?」
林翕胸膛一鼓,正想理直氣壯地說點什麼,可自己也低頭看了看後,一下又泄了氣:「……可能不能。」
許寒來難得笑出了聲。
他的聲音一貫好聽,連帶著笑聲都是有磁性的,不疾不徐,聽上去很是溫柔。片刻後,還下意識想要伸手再摸一摸小孩圓乎乎的腦袋。
但一想剛剛他還不願意,遂又放了下去,擱回口袋裡,想了想,轉而挺認真地說。
「我們幾個人一暑假的工作都是按照你的安排來的,小林同學敢出主意又敢做,我實話實說,確實不覺得你膽小。」
許寒來說完,停頓了一會,然後偏頭看林翕:「不過人在這件事上沒膽小,不一定在其他所有事上都沒膽小,所以如果你實在覺得自己做了膽小的事情,那就努力調整自己,等調整好了再去面對就好。」
林翕抬頭。
就見許寒來眯了眯眼睛繼續道:「要沒調整好呢,就歇會繼續調整,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你脾氣一向很好,能原諒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幹嘛總是不對自己稍微寬容一點?」
林翕看他,看著看著,突然一笑。
傘外的雨下得稀里嘩啦,明明是午後兩點的時光,可天卻灰濛濛的。
林翕想,可能是周圍的環境太過真實,他的五感和思緒跟著環境變,有時會過度沉浸高中生這個角色。可他實際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離開高中了,他回到這個時代並不是為了寫作業,擺攤,哪怕是考大學這樣的小事。
他有更大的使命在。
學長說得沒有錯,他確實可以原諒很多人很多事,卻獨獨不能對自己寬容,別人可以有休息調整的時間,但他不可以。
因為他已經錯過一次了。
這第二次機會來之不易,他每一步都應該走得很珍惜,眼前的所有困難都敵不過他所經歷過的最差的結局。如果他在這點問題上就開始畏手畏腳,未來更大的難關他要怎麼去闖呢?
林翕想著想著,然後突然去拉許寒來的手。
許寒來的體溫一向比較低,在雨天裡更是如此,林翕熱乎乎的掌心拽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往上一抬,放在了自己的腦袋上,把學長剛剛想做沒有做的動作給他補齊了,甚至還抬起腦袋主動蹭他的手。
然後深呼吸一口氣,一雙圓眼彎起,笑眯眯說:「好。」
「我覺得我現在調整好了。」
他不該忘記,其他所有事都只是附帶,他回到這裡最大的使命,就是保護眼前這個人。
他沒有什麼不可以面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