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林翕決定回家。思兔閱讀520官網
老舊樓房外的爬山虎被大雨淋得垂落下幾支,家裡這片房區的採光不好,林翕走進去後感覺本就灰濛濛的天好像都變得更陰沉了一些。
耳邊偶爾能聽見左鄰右舍里傳出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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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人,也有小孩。
林翕在聽見小孩的聲音時下意識偏頭看了眼,可大雨澆灌,人們早就門窗緊閉,他看不見什麼,只能隱約聽到稚嫩童音響起後緊接著幾聲成年人爽朗的笑聲。
林翕收回視線。
因為只有一把傘,所以許寒來把林翕送到了樓下。
到後詢問他要不要在樓下等,林翕搖頭,許寒來就從善如流地說去小區外轉轉,順便也能找找甜品店,還不忘叮囑他出來的時候記得拿把傘,兩人到時候再約著見面。
全程沒詢問過林翕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樣做很體貼,也很讓人放鬆,林翕沖他感激地笑了笑,圓潤的臉頰看上去好像還挺輕鬆,然而轉頭在自家單元樓下站定時,林翕的身體卻還是本能地緊繃了起來,抬臉時都如臨大敵般。
外邊暴雨,看著眼前這棟熟悉的樓房,寒意順著雨聲鑽入鞋底,又一路往上走。
林翕低頭聞著熟悉的樓道氣息,回想起了那段曾經屬於他的,真正的高中時光。
那段時間他總愛留戀在校外的書店裡,有時即便到家了,也喜歡在家樓下左右轉轉,總之能晚上樓一分鐘就是一分鐘。因為當時他不想看見李仁德,不想看見林美玲,也不怎麼想看見那套昏暗的房子。
這些想法曾經深深紮根在林翕的腦海中,他花了好多年才勉強從中走出來一些。
如今仿佛重現往昔,那份排斥感順著雨聲重新自身體深處本能地湧上大腦,不想讓他回家。
林翕輕輕吸了口氣,伸手拍拍胸口算作對年幼身體的安慰,然後掏出鑰匙並在自家門口站定。
鑰匙一圈圈轉得很緩慢,林翕看著那金屬薄片,發現一些日子不回,本該熟悉的家門口好像都顯得有幾分陌生了。
沒等他的鑰匙轉到底,房門便被人突然從裡邊打開,李仁德驚訝的臉出現在門縫裡。
「哎,叔叔。」林翕抬起頭,之前那些思緒瞬間從他臉上消失了,只見他溫溫和和地笑笑,然後踢了踢腳說:「鞋濕了,我回來換一下。」
幾日不見,李仁德的臉色看上去似乎憔悴了許多,帶著疲憊,但在看見林翕的瞬間臉上還是咧出了點點笑意,耷拉的眼皮和眯縫起的眼睛都藏不住裡邊的亮光。
只見都沒等林翕把第二句話說完,他就立馬把門縫推開了一些,撐著門框的手也跟著做了個讓他快點進來的動作。
只是這動作做到一半,李仁德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僵硬了幾秒,下意識往裡邊瞥了眼。
不過他很快就調整回來,鬆開扶門把的手,再度咧開嘴笑,另一隻手朝林翕揮得更急促了,一雙眼眯縫,嘴角咧得開開的:「來來,快進來快進來。」
然後在林翕進來時,身體朝主臥的方向側,像是想擋住什麼。
李仁德這幾天應該是真的挺累的,反應都比平時慢半拍,等到林翕進來,他看見屋外的水,才驀地想起林翕進來時說的「鞋濕了」,忙不迭又轉頭進衛生間裡給他拿毛巾。
出來時一邊把毛巾給他一邊倉促開燈,然後趕緊打手勢:「翕翕你快擦擦,剛剛是叔叔反應慢了,你鞋怎麼濕了?是下大雨還在外面忙嗎?別的地方濕了沒?趕緊擦擦,你沒帶傘?今晚要不要留在家裡住?」
林翕朝裡邊禁閉的主臥門掃了眼,一一回應:「這幾天都沒出門,剛剛是出來買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弄濕了鞋,所以學長送我回來換換,今晚應該不在家住。」
與。
タ。
團。
對。
李仁德打手勢:「又不回家住?為什麼啊?是之前那個許學長嗎?他送你回來的?」
「嗯,最近在和朋友一塊做兼職,住在一起比較方便,所以不回來了。」林翕點點頭,從李仁德手上接過毛巾。
家裡房屋格局不好,主臥門一關,客廳便失去了自然光照。林翕進門時連客廳的燈都是關著的,導致他看李仁德其實看得不是很清晰,只隱約知道李仁德整體憔悴了,後來昏暗的燈亮起,林翕才真正清晰地看見李仁德臉上那一條條越發深邃的褶皺。
再仔細看看,眼下似乎都掛了兩圈烏青,發間有些發白,背好像也駝了點。
人到了年紀,有時衰老真就幾天的事。
回想起上輩子林美玲出事後李仁德的變化,林翕看見後邊立刻忍不住說:「叔叔,你最近是不是沒好好休息啊?」
「沒有沒有,叔叔有休息,」李仁德從林翕那早就知道了許寒來的存在,也知道他經常照顧林翕,這會兒一點不在乎林翕說休息的事,反而急急忙忙問:「但是翕翕,你那個學長都來了,你怎麼沒請人家上來呢?人學長對你那麼好,該請上來坐坐的呀。」
「不用了,人還有事呢,我換個鞋也得出去了。」林翕搖頭,隨即看著李仁德,忍不住再嘮叨了句:「叔叔,你真得好好休息休息啊。」
「知道知道。」李仁德聽出來了林翕是在關心他,咧開嘴憨厚地笑笑,臉上竟還帶了幾分不好意思,抓抓腦袋道:「不,不過不上來也好,家裡現在的情況也不合適招待客人,下回我做點東西給你們送過去吧。」
「不用,叔叔你最近也忙,就先不用操心這些了,我和學長他們相處挺好的。」林翕低頭把自己一雙鞋擺得整整齊齊,隨即狀似隨意地問了句:「對了,叔叔,媽媽呢?」
李仁德原本好像還想說有關許寒來的事,聽林翕這麼一問,手裡的動作頓時停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目光一下就從林翕身上挪開了,眼皮耷拉下去。
這事兒好像戳中了他什麼,李仁德半天都沒繼續比劃。
在林翕幾次耐心詢問下,他才慢吞吞地說情況。
原來他之所以今天一上午沒給林翕發消息,後來還那麼堅決地告訴林翕決定不要孩子了,是因為林美玲今天一大早就見了紅。
但因為之前幾次進醫院都鬧得不太愉快,林美玲對那地方生出了敵意,所以也沒第一時間把情況告訴李仁德。
固執地想瞞,可心裡又慌,沒幾個小時就把自己的指甲咬出了血,被李仁德發現異常,逼問出來送去的醫院。
他們也算趕巧,次次去碰到的都是同一個醫生,那醫生對他們兩夫婦印象也極深。
一個能說話的倔強地不肯說,另一個不能說話的拼了命想說。
他們兩去醫院總會消耗比尋常人更多的時間,但醫生也耐心地給他們解釋過了,說林美玲的身體情況就是不合適,哪怕她堅持想要,身體也根本不允許。
明明早早發現並且之後已經足夠小心翼翼,連班都不上了卻還是引來了先兆流產就是證明。
又一番檢查下來,醫生還是建議他們拿掉這個孩子。
但為了照顧他們心情,之後也寬慰他們說過,林美玲的年紀雖然算高齡產婦,但比她年紀更大的醫院裡也有,都平安生下了寶寶,所以只要她好好調理身體,過一兩年再要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這一次,絕對不行。
強行保胎之後幾個月恐怕都會問題不斷,到時候胎兒未必能健康保住不說,母體也會受到牽連。更何況孕婦情緒本來就容易起伏,再和林美玲原本就不太好的心理狀況結合,之後只怕各方面都會越來越嚴重。
各種前因後果醫生都說得清楚明白,林美玲聽不進,可李仁德卻是聽進去了的。
自從知道林美玲懷孕後,李仁德的心根本就沒踏實下來過,再加上一大早發生的事,李仁德是真的後怕下次如果自己發現不及時會出什麼問題。
月份越高,林美玲恐怕就越捨不得,同時對她的身體危害也越大。所以李仁德才在這一次下定決心不要這個孩子。
「但你媽媽不肯。」李仁德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手一邊做手勢一邊抖:「她就不肯,她說什麼都一定要這個孩子,連醫生的話都不聽,今早還沒出醫院就和我吵了一架,回家也吵,根本不聽我說話,我送完飯就把我趕出來了,現在連見都不想見我,我怎麼說怎麼說,她都說這個孩子要定了。」
「我之前還說想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我不太了解這個,問了工地里好幾個工友,有人說沒用,也有人說能有點效果,我想著先試試吧,說不定試了之後能好溝通點,讓她把醫生的話聽進去,但她現在這個狀態,帶進醫院都難。」
林翕是知道林美玲的情況的,這會兒連聲安慰李仁德說:「媽媽不開心是這樣的,叔叔你別往心裡邊去,也許過兩天能好點呢。」
「哪能啊,這從知道消息到現在都快一個月了,平時還好,一提孩子她就急。」李仁德一個勁搖頭,他心裡擔心林美玲的情況,手勢都做得比平時更用力了些。
林翕連忙寬慰了他幾句,但效果都不大,林翕想了想,轉而問:「叔叔你忙一早上了,今天午飯吃沒吃啊?」
「我不吃啊,不吃不吃,我沒胃口吃,」李仁德滿臉愁容,聽林翕讓他吃東西就靠在椅背上連連擺手,隨即想到什麼,突然又直起腰問:「哎對,翕翕你吃了嗎?家裡有粥,我給你盛點?」
林翕反覆和他強調自己午飯已經吃過了,李仁德的手才又松下來。
他這幾天應該都沒怎麼好好休息,所以靠在椅背里的目光都有幾分恍惚,知道林翕吃過後,便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緒里。
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都沒怎麼好好休息過,李仁德硬朗的身體不再如從前,呼吸聲很重。
只見他盯著地板看了會,隨即擺擺手,無力道:「翕翕,是叔叔不好,我當初結婚的時候就答應了要照顧好你們母子,結果現在沒照顧好你媽媽,也,也沒照顧好你,我知道你跑出去心裡是不開心,前幾天我就該去你學長那看看的,可你媽媽這邊我又一直沒照顧好……」
「沒事兒叔叔,我沒不開心。」林翕連忙擺擺手。
林美玲的情況他也不是不知道,李仁德照顧她一個恐怕都分身乏術,能閒的下心每天問候他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林翕一邊說,還一邊笑起來安慰李仁德:「而且我可還有兩歲就成年了,也算個小大人了,叔叔你也別小看我啊,我能照顧好自己的,老讓你操心才不好呢。再說了,叔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挺高興你兩能有個孩子的。」
「不要不要,不要孩子,要什麼孩子啊,我是真覺得我和你媽能有你就夠了,而且這孩子還沒出生呢就讓你媽這麼辛苦……翕翕你不知道,你叔這幾年其實耳朵也不太好了,要了恐怕也養不了他太久,那要了幹嘛呢?」李仁德是真的怕了,皺起眉頭直擺手,可餘光瞥見林翕時,這動作又突然停了,手指用力點了林翕好半天,斷斷續續說:「翕翕,你,你,你可別這麼笑。」
林翕本來還想關心他耳朵的事,這會兒被點得一愣:「幹嘛?不好看啊?」
「不像小孩。」李仁德瞪他:「你成年了在叔叔這也是小孩,也要照顧要操心的,所以你別這麼笑,叔叔心裡難受。」
李仁德的手是粗糙的,伸手輕輕點點林翕的笑容,又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了個難受的表情。
他下手用力,把胸膛拍得砰砰作響,喉嚨里發出聽不太明白的含糊聲響,讓林翕的聲音一下卡了殼,他眼睛裡似乎閃了點亮光,好半天才彎起眼睛說:「行,那我以後笑傻點。」
李仁德愣:「也不是傻……」
「我開玩笑呢叔叔。」見他當真,林翕又笑起來,這次帶了幾分孩子氣。
這才讓李仁德寬慰些。
在客廳里又陪了他會,叮囑李仁德過段時間記得去看看耳朵,有情況和他說之後,林翕就轉身進了廚房。
李仁德煲的是紅棗粥,林翕盛了兩碗,一碗出來時遞給了李仁德,另一碗則一直在手上,對李仁德示意了一下主臥的房間:「叔叔,你還是先吃點兒,我去勸勸媽媽吧。」
李仁德眉頭皺起,沙啞地啊了一聲:「你……」
他好像想攔著林翕讓他別進去,但想想這樣又似乎不大對,左右猶豫間,林翕已經扣響了主臥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