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林翕站在街角猶豫片刻,搖搖頭,沒去,跟在學長身後回了家。思兔閱讀sto55.com

  回家後的樣子看上去與平常無異,可夜裡躺在小床上時卻還是忍不住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那封和林美玲說清楚的信寫好之後,對林翕來說,相當於在他和林家之間豎起了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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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這堵牆一直存在,只是那封信讓它變得清晰可見了而已,但如論如何,從那封信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林翕都沒打算和家裡––尤其是林美玲產生聯繫。

  哪怕李仁德之後不斷發信息詢問他住在哪裡、要不要回家、在外面過得好不好之類,林翕也沒改變過想法。

  也正是這件事的發生,讓林翕回到這裡後因為生活過分真實而忍不住沉浸其中的大腦重新變得清醒起來。從而強烈意識到他是從未來回到這裡的,也想起了他回到這裡後立刻給自己定下的目標。

  改變學長的命運。

  之後半個暑假裡不斷詢問學長的情況和學習上更多的努力也都是由此而來。

  林翕始終認為他回到了二十七歲那條生命線上的十六歲時期,而為了避免發生在同線上二十八歲許寒來身上的悲劇,他必須一直呆在學長身邊,想盡辦法為他規避危險。

  可學長卻在今天晚上告訴他自己打算學天文,且這個想法不會改變。

  林翕聽見之後內心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他從來不會隨便懷疑學長說的話,所以當許寒來這麼認真去表達時,林翕就會去思索。

  回想一下,他回到這個時代已經快五個月了,一直沒有離開過,似乎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有時他會妄想自己是不是永遠也不會走,但對上一世寵咖遭遇的記憶卻又時時刻刻在提醒他即便這邊再真實也不能掉以輕心,因為他的確不是真正屬於這個時期的林翕。

  沒人能解釋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宇宙學和空間猜想可以對他的現狀進行一定的推測,但那終歸也只是推測而已,和實際降臨在人身上是截然不同的。

  而在沒有先例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有人可以準確告訴林翕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能在這個時代待多久,寵咖的那條人生線和現在這條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學長的未來他到底能不能改變。

  林翕甚至不能隨便去詢問訴說。

  雖然有些模糊,但他內心深處對一些事情是有記憶的,譬如他某次想起了什麼,但很快就因為困意而忘記了等。

  這些即便大腦有時無法清晰記起,也會因為種植進了本能,而通過身體阻止他。

  而關於這點,林翕原本也想好了,他可以不去思索不去過問,只要能留在這裡,留在學長身邊就好。

  可當許寒來今天很肯定地告訴他自己一定會學天文時,林翕內心的疑惑又一次抑制不住地冒了出來。

  學長家的主臥是落地窗,而林翕的小床就橫在落地窗和大床之間。

  林翕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挪到了落地窗邊,輕輕用手撥開了厚厚窗簾的一角,透過另一層薄紗質地的窗簾向外看。

  十點多,滿城依舊能看見光亮,有大樓的,也有路燈的,還有天上的星星。這一切在薄紗之下雖然顯得有些模糊,但卻是真實存在的。

  林翕就湊在那個小角落裡往外看,棕色的眼底帶著幾分困惑。

  他曾經想過,或許能回到十六歲是他對學長遭遇的遺憾所致,但轉念一想,世間有執念的人何其多,如果執念就可以改變時間空間,一切恐怕早就亂套了。

  所以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為什麼會回到這裡?

  又究竟是只能回來一段時間,必須爭分奪秒去改變學長的命運,去保護他,還是說其實從他回來的那一瞬間起,一切就已經和當初不一樣了?

  想想林美玲這一世同上一世不同的身孕,林翕曾經以為是自己回到這裡產生蝴蝶效應所致,但再往前想想,學長和劉浩的關係呢?

  他都還沒有回到這個時代,變化就已經產生了。

  ……所以他來到的會不會根本不是二十七歲那條人生線上的十六歲時期,而是一條新的人生線,這也許不全關乎於學長,同樣是他自己的一段新開始?

  林翕側身躺在小床上,眼前的光亮和身後黑燈下的環境都很真實,襯得好像只有反覆思索質疑的他自己不太真實,被孤立其中。

  他無法放棄思考,可他不管怎麼去想,也無法確定一個正確答案。到最後,那些所有帶問號的疑問都只是平平飄過他的腦海而已,驚不起任何波瀾,也留不下太深的痕跡。

  甚至最後的最後,林翕又困了。

  眼睛閉上,掀開窗簾的手也緩緩垂下,不斷發出思考聲音的大腦變得安靜,終於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陷入沉睡。

  許寒來就躺在他身後的鬆軟大床上,一直在黑暗中看著林翕。他聽不見林翕的思考,但卻能看見他撩起窗簾朝外看的動作,也能記得林翕自從知道他要考南城大學天文系後的一系列反應。

  林翕放下手的片刻後,許寒來突然翻身從床邊坐起,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臥室。

  轉身進入書房,打開燈,關上門,坐在了電腦桌前。

  彼時已是夜裡接近十一點,早就過了他們平時休息的時間。許寒來推開他這段時間為了輔導林翕功課而逐漸堆積在桌上的理科練題本,翻出放在抽屜里的一本筆記本,平鋪開,然後戴上了眼鏡。

  檯燈的光芒照在他金色的鏡框上,在黑色的髮絲下反射出安靜的光芒。

  他一邊看,一邊隨手按開了電腦。

  開機密碼,文檔密碼之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巨大的圖譜,配合著他手裡的筆記本,詳細記載並整理了他所有的夢境,和所有和空間有關的猜想,郵箱裡也堆砌了滿滿的郵件。

  和林翕不同,他能詳細記住他所有的夢境和思考推測,再想起來也不會有任何不適。

  只見許寒來靠坐在椅子上,左腿隨意地豎在身前,筆挺的背脊微微側彎,垂眸順著文檔一點點往下看。他偶爾會敲擊鍵盤補上一些,但大體未動,所以他並不是在修改他的記錄,而是在仔細閱讀,確定什麼東西。

  文檔拖到最尾,許寒來的背脊徹底靠向椅背,思索片刻,從桌面上的練題本里抽出了一本書。

  熟悉的封皮,熟悉的字體。

  ––《蘇塔的奇幻漂流》。

  他又一次把這本書從第一頁翻到了最後。

  天色更暗了,窗外的雲霧遮住星月,許寒來垂眸翻書,金屬光反射下的純黑色眼睛裡情緒很少,沒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風吹雲動,天色漸明。

  次日周六,學長不用上課。

  ……但林翕也沒想到他會賴床。

  在林翕的印象里,許寒來的作息絕對是他們中間最規律的一個,完全沒有像劉浩,甚至連郭玉都偶爾會犯的壞習慣––晚睡賴床,很多時候比林翕這個年近三十的「老傢伙」都要規律。

  有時林翕才剛起,學長就已經在廚房裡端著熱水和他說早了。

  論自律可以說滿分。

  除了今天。

  一直到九點,許寒來都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林翕睡醒吃過早點後坐在沙發上等了半天,他本想像上周一樣期待地問問學長難得可以在家的周末安排,卻不想根本沒把學長等起來。

  反倒是自己坐著坐著,不自覺拿起了學長昨天放在茶几上的那本書。

  這本書林翕以前就看過一遍了,歷史類小說,寫李斯的,不過不是林翕喜歡的風格,寫法有些誇張,過去林翕總覺得不適應,可如今經歷了更誇張的事情再去閱讀,倒是有了一翻新體驗。

  曾經史記在前,這本小說在後,所以處處是對比,如今史記和這本小說都成了久遠以前的讀物,林翕看了一頁有一頁,才慢慢記起那段因為自己不再常想而逐漸在腦海中蒙灰的歷史。

  小說雖然誇張,卻成功讓故事和人物躍然紙上。

  看著看著,林翕甚至生起把李斯列傳再重新翻閱一遍的想法。

  然而無比興起的時候抬頭一看,卻發現這裡不是寵咖,牆邊角落裡堆著的也不是他喜歡的書,而是學長家過分空白的牆壁,以及牆壁上懸掛的一塊時鐘。

  上面顯示著已經十點了,學長依舊沒起。

  林翕看見鐘錶,從最開始的恍惚間回神,放下書,有些擔心地溜進臥室,探了探學長的額頭,想了想,又確定了一下他在呼吸,才重新走回客廳。

  今日滿城艷陽天,林翕偏頭看了看茶几上靜靜躺著的書,松垮下肩膀笑了笑。

  他沒有繼續看了,而是走回沙發上摸了摸封皮,想起上一世李仁德為了和他搭上話,偶爾會故意詢問他在看什麼書。

  林翕那時面對家裡耐心極差,不願意和李仁德多說,偶爾敷衍兩句,李仁德都會如獲至寶地偷偷去問林美玲。林美玲也不喜歡和他說這些,有時回答,有時讓李仁德自己去查資料。

  林翕也不知道李仁德是怎麼處理的,反正他最後總能在第二次見面時拋出讓林翕感覺到有意思的歷史話題。

  時間長了,知道了他在背後的努力,林翕上一世到最後也逐漸對他耐心起來。

  但時間不等人。

  所以剛回到這裡時,林翕也想過要好好對李仁德,至少讓他過得比上一世好。

  可前陣子因為林美玲,一門心思撲到學長身上的林翕卻差點忘記了這件事。

  回想起昨天晚上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新開始,以及街邊看見的李仁德,林翕坐在沙發上撐著肩膀想了會,最後在家裡醒目處留下字條,轉身出了門。

  不用想也知道李仁德最近肯定在家,想見李仁德只要回家就可以。

  但這樣一來卻不可避免會碰上林美玲。

  林翕當初之所以會給林美玲寫下那封信,就是因為他知道他和林美玲都是彼此的潘多拉盒子。過去還能勉強支撐,如今林美玲有孕在身,雌性激素的變動只會讓她的心理狀態比以前更差。

  所以他們不見面對雙方都好,林翕不需要反覆面對他被他親生母親拋下的事實,而林美玲也得以讓自己的情緒得到休養。

  於是林翕站在家樓下考慮了半天,還是決定不要打破他和林美玲的現狀。

  他用暑假賺的錢去商場裡買了點東西,快到家的時候拿出手機給李仁德發簡訊。他一邊發一邊走,到小區門口的水果店時,林翕聽見了什麼聲音,一個側身,連忙把自己藏了起來,定了一會,才偏頭往外看去。

  他剛剛聽見的是林美玲說話的聲音。

  說的滿城話,正在問水果攤的老闆葡萄能不能便宜一些。

  滿城方言軟糯婉轉,林美玲聲音好聽,年輕的時候她穿旗袍溫溫柔柔說滿城話的樣子就經常為大家所津津樂道,後來十年沒怎麼說過,今天林翕倒是聽見了。

  只見林美玲站在水果攤邊,穿著一件淺黃色的連衣裙和一雙平底鞋。小腹看著和以前沒差,但從林美玲溫和笑著同水果攤老闆說話的狀態來看,她最近狀態應該不錯,孩子的狀態應該也不錯。

  就是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一個人在水果攤。

  按林翕對李仁德的了解,後者應該不太會放這個心才是。

  果然,等了沒一會兒,林美玲拎著葡萄往回走時,林翕就看見李仁德鞋都沒穿好地從小區裡邊跑出來,隔著遠遠的,大揮手焦急地比「祖宗」兩個字。

  林翕直接看樂了,再仔細瞧瞧,林美玲的背影好像也在笑。

  林翕頓了頓,在陽光下把目光收了回來。

  他們一家在這裡也住了有些時候,水果攤老闆是認識林翕的,為了不讓人認出,林翕找了個比較偏僻的角落坐了會,掐著時間算李仁德他們差不多到家放好東西了,才把之前編輯好的簡訊再閱讀一遍,發送出去。

  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這樣老舊的居民區特點之一,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家家戶戶都會往外飄出飯香。這種自家做的飯菜香味是什麼樣的餐廳都無法超越的,林翕捂著空了的肚子,突然有些慶幸他剛剛沒有選擇直接去家樓下等。

  正值中午,馬路上的車會少一些,林翕等了大概十五分鐘左右,才看見匆匆忙忙往這邊走的李仁德。

  「叔叔!」林翕叫了他一聲。

  李仁德立馬跑過來,打著手勢:「翕翕,你回來了?」

  林翕一看他手上,站起身來皺皺臉:「叔叔你沒幫我把校服帶出來啊?」

  距離學長開學已經過去兩周,再過沒幾天就到林翕開學了。一中返校就要穿校服,所以林翕剛剛編輯給李仁德的簡訊里不光讓他下來一趟,還麻煩他把自己的校服也帶上。

  可李仁德沒拿,面對林翕的問題,他攤了攤手,一時間也沒比劃出什麼,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叔叔沒拿,叔叔想……想你這幾天是不是會回家住住。」片刻後,李仁德打手勢說。

  他的笑容裡帶著期盼,林翕看得有些心軟,卻還是說。

  「不會了叔叔,我在信上和媽媽說過了,高二高三都會住校,之後應該很少回家了。」

  李仁德頓了頓,看了林翕半天,手指往前遲鈍地揮了兩下,目光里流露出不舍:「那,那之後上大學又是四年,這不是六,六年?」

  林翕不忍心看,避開視線:「也沒有那麼久,我會常回來看你,和你聯繫的叔叔。」

  林翕一邊說,一邊把他剛剛從商場裡買的東西遞給了李仁德:「對了叔叔,我這個暑假賺了點零花錢,我也用不了那麼多,就給你和媽媽買了點東西。這些衣服是給你的,你都好久沒換新衣服了,這些補品是給媽媽的,可以養身體,你別和她說是我買的,就做了給她吃就行。」

  林翕了解李仁德,衣服沒有買特別貴的,以舒適和數量多為主,不能撕價標,這樣李仁德才會穿。而補品則都要好的,李仁德歇工在家照顧林美玲,家裡經濟情況會緊張,不一定有錢買,但林翕買了強行給的話,李仁德會捨得給林美玲做。

  林美玲畢竟養育了林翕那麼多年,林翕不會捨不得給她花錢。而李仁德推拒片刻,聽林翕說補品和衣服都是幾天前買的,已經退不了了,才如林翕所想,默不吭聲地收下。

  「還有這個,叔叔。」林翕說著,又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和一張紙:「我高二的住校申請書,這裡,要家長簽字。」

  李仁德看了眼紙條,沒動。

  林翕安慰他:「叔叔,我高二打算學理科,但我理科成績不是很好,班上很多學習好的理科同學都住校,我可以問,而且學校還會安排統一晚自習,對我學習是好事。」

  林翕說了一大堆,試圖讓李仁德的心情好受一些,可好半晌功夫下去,李仁德卻依舊很安靜。

  外邊是炎炎烈日的午後,人們這個時間都不愛出門,所以街上比較安靜。林翕站在屋檐下邊,就在等李仁德反應的同時,突然意識到,他好像長高了。

  李仁德佝僂起背部的樣子,竟然比他看上去要更矮,更單薄了。

  這一瞬間的意識讓林翕心中思緒萬千。

  就見李仁德比手勢說:「翕翕,叔叔做的是不是不太好?」

  林翕還沒從那意識里回過神,下意識:「啊?」

  李仁德結果紙條,翻來覆去把上邊的字閱讀了好多遍,然後用手按了按眼睛:「我以前剛來的時候就答應過要照顧好你,結果你,你都變得這麼懂事了。」

  林翕頓了一下,回想起林美玲剛把李仁德帶回家時的場景。

  那時林翕還很小,受高以良的影響,對「父親」這個角色可謂深惡痛絕,而李仁德的外形更是遠不如高以良,剛見他時,林翕簡直逆反到了極點。

  李仁德那時總試圖和他說什麼,可林翕卻根本看不懂李仁德的手勢,也不願意看。

  所以後來李仁德就找了本子,給他寫寫畫畫。

  林翕記得,李仁德給他寫的第一句話是:「林翕,叔叔叫李仁德,叔叔是來和你媽媽一起照顧你的,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叔叔,叔叔幫你想辦法。」

  字又大又笨,特別不好看,林翕一點也不喜歡,但卻莫名一直記得。

  這會兒看見李仁德仔仔細細看紙條的樣子,鼻尖忍不住發酸,說:「懂事一點很好啊,我這個時候就懂事,未來肯定能考上不錯的大學,到時候讓你和媽媽享清福。」

  李仁德搖搖頭,想了想,還是拿筆在紙上簽了字,他寫得很慢,好像還是在猶豫,不太能接受,但終歸簽完了。

  把紙條還給林翕時,李仁德看了看面前林翕妥善買好的大包小包,慢慢打手勢說:「懂事不好,孩子懂事就要離家了,不好的。」

  林翕喉頭一哽。

  他走之後,林美玲情緒好了不少,連帶著身體一起。這幾周養著養著,連醫生都逐漸改了點口風。

  所以林翕大概是真的要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他主動在自己和林美玲中間豎起高牆,所以林翕不會再為這個弟弟或者妹妹得到了林美玲的偏愛而有什麼情緒波瀾,可在這一瞬間,因為李仁德,林翕竟然頭一次產生了羨慕。

  有李仁德在,這個孩子會擁有一個很好的家庭,至少比他要好。

  所有東西交接完畢,李仁德答應林翕過兩天會幫他把校服帶出來。

  這段時間林翕住在學長家,李仁德時常會給他發消息,詢問他過得怎麼樣,也告訴他林美玲的情況,有時會試探地和林翕說,林美玲最近心情不錯,要不要一家人一起見個面,吃個飯之類。

  林翕每一次都會拒絕,態度很堅定。

  這樣的次數多了,李仁德就不再說了。

  這一次在林翕準備走的時候揮手叫住他,想了半天,打手勢試探尋問得也是:「翕翕,以後叔叔給你發簡訊,你還會回不?」

  林翕頓了頓,連忙道:「會啊,肯定會回的叔叔,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說,我看見了都會回的。」

  李仁德做了個很長的手勢,像是放鬆了一些,可表情看著還是有點難過地揉揉眼皮:「哎,那就好。」

  然後才拎著東西往家的方向走。

  這個地方雖然人少僻靜,但距離家裡卻並不遠,一條路拐個彎就進小區了,可林翕卻感覺李仁德好像走了很久。

  他的背影比之前更矮小了一些,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一個即將擁有自己的孩子,本該無限歡喜的父親。

  林翕知道為什麼。

  其實李仁德對林美玲和林翕這麼多年的相處氣氛是看在眼裡的,他了解林美玲,也知道林翕作為一個孩子受了多少苦,所以他對林翕那麼好,有一半是想要連帶林美玲的那份一起。

  上一世這個想法他堅持到了最後,可這一次卻因為突發情況,林翕不再呆在他身邊了。

  而這個「情況」偏偏不是別的,是他自己的孩子。

  剛開始李仁德還很堅決地願意為了林翕不要這個孩子,可後來林美玲的堅持,對腹中胎兒天然的情感一天天積累下來卻讓李仁德慢慢沒法那麼堅定了。

  他來到林家後明明就決定要照顧好林翕了,雖然家裡情況後來也沒有很好,但勉強也算維持得住,可如今卻不想他自己的孩子徹底奪走了林翕的家。

  愧疚壓垮了李仁德的背脊。

  林翕知道的,但他並不怪李仁德。

  人想要做到面面俱到總是很難,哪怕發自內心。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學長,你真的想學天文嗎?」

  當天晚上,吃過晚餐洗過澡的林翕蔫蔫地陷進沙發里,然後忍不住問。

  那份愧疚不該一直伴隨李仁德,這也不符合林翕剛開始回到這裡時希望這一世讓李仁德也快樂的初衷。

  但很遺憾的是,林翕現在並沒有太多的辦法去改變這一點,就算他捨棄自己的情緒回到家裡,林美玲也會因為他而狀態不好,所以他現在只能一門心思掛在學長身上。

  不過如果他一直在這裡的話,未來或許可以去彌補,林翕還是挺想看見李仁德在這一世頤養天年的。

  只可惜林翕自己也不能確定,他到底能不能在這裡擁有未來。

  忍不住陷在沙發里用臉蹭了蹭抱枕。

  「嗯。」許寒來應聲,然後偏頭看看往抱枕里鑽的小孩:「昨天不是回答過你了?」

  「噢。」林翕應了一聲,然後頂著吃飽的圓肚皮在沙發里翻了個身,面向學長的方向側躺。

  確實回答過,他記得,也產生了懷疑,好像還想了挺多事情。只是昨天晚上想的時候他大腦還挺清楚,可今天回憶起來卻覺得一片模糊。

  不過沒關係,只要有一點是清晰的就夠了,那就是他不可能因為這麼一句話就輕易地放下學長出車禍的未來,這在林翕心裡可是一個大炸彈。

  「你從小就喜歡天文嗎?」林翕想了想,說。

  可說完之後又覺得不太可能,如果那麼喜歡,學長家應該會有不少天文器具。

  而許寒來的回答果然是:「不是。」

  「那是什麼時候?」林翕好奇問。

  「不久以前。」許寒來答。

  林翕哎地應了一聲,心說果然不能那麼早下判定。好在他比學長小一屆,只要等上一年,他就可以萬無一失地確定學長到底會去哪所學校了。

  許寒來顯然看出了他在想什麼,但卻沒有直接評價。而是偏頭看向林翕,好像在思考什麼。

  客廳燈的冷光照耀在他黑色鬆散的頭髮上,透過鏡框在他的眼底點綴出一點色彩。

  林翕被他這目光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眼神下意識垂落,然後看見了什麼,新奇道:「哎?學長,你又在看這本書了。」

  就在許寒來手裡,那本《蘇塔的奇幻漂流》。

  「多少遍了啊,這麼好看嗎?」林翕好奇地偏了偏頭。

  許寒來垂眸看了眼封皮:「嗯。」

  然後指尖在上面輕點片刻,抬頭沖林翕笑笑說:「想不想知道它說的是什麼故事?」

  如果這本書只是放在那的話,林翕不會想的。因為他記得他曾經看過這本書,可大腦里卻沒什麼記憶了,這說明這本書並不是他喜歡的那一類。

  可如今有了早上的舊書新感覺,以及學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前提在,林翕的想法改變了,說:「想。」

  許寒來看著封皮猶豫了兩秒,嘗試道:「我上次和你說過,這是主人公蘇塔的報恩遊記,記不記得?」

  林翕睜著眼睛回想了一下,搖搖頭:「有嗎?不記得了。」

  許寒來眉頭一皺。

  就在數天前,他們決定去找甜品店的那天早上林翕進書房時許寒來才告訴過他。

  不過幾天,就不記得了?

  陷在枕頭裡的林翕不知道許寒來的疑惑,還在問:「為什麼要報恩啊?」

  「……因為蘇塔的恩人救了它,在恐怖森林裡給了它吃的喝的,和一方安全的土地,所以蘇塔想要報恩。」許寒來說著,合上書,輕輕摸了摸封皮,還是嘗試地講述了起來。

  「那確實是要報的。」林翕趴在枕頭上乖乖說:「如果是我,我也會報。」

  「這是童話故事,蘇塔是一隻兔子。」許寒來見他代入得這麼快,有些樂。

  學長笑起來是真的很好看,尤其是那裡邊帶著對他的無奈時,好像對他有無限縱容一樣。

  林翕看得耳尖發熱,把臉蹭到枕頭裡:「然後呢?」

  「然後蘇塔的恩人在它報恩之前消失了,蘇塔想要找到恩人,所以不得不穿過恐怖森林,這本書就是寫他在恐怖森林中的所見所聞。」

  林翕眨了眨眼睛:「那它找到它的恩人了嗎?」

  許寒來搖搖頭:「沒有,恐怖森林很難穿越,蘇塔在裡面被鱷魚追過,被禿鷹咬過,導致它的腳程太慢,追不上恩人。」

  許寒來說著,頓了頓:「不過它最後還是穿過了恐怖森林。」

  林翕期待地問:「那恐怖森林外面有恩人嗎?」

  「沒有,只有一隻黃鼠狼,它用一根玉米棒把蘇塔打暈了。」許寒來說。

  林翕:「……然後呢?」

  「然後蘇塔回到了原點,又一次見到了它的恩人。只是這一次恩人和之前不太一樣,沒有施恩於它,也不記得它了,蘇塔想要告訴恩人發生的一切,所以再次追著恩人穿過了恐怖森林,這次是犀牛追它,狼狗咬它,然後它好不容易穿過恐怖森林,又被黃鼠狼打暈了。」許寒來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給人講睡前故事。

  沙發那一側的林翕一邊欣賞學長溫柔的嗓音,一邊聽著這個戲劇化的結果,忍不住笑起來,評價道:「這個故事有點奇怪。」

  「是,我最開始也沒有看明白。」許寒來一邊說,一邊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封皮。

  「那這次蘇塔又回到原點見到恩人了嗎?」林翕問。

  「嗯,但這次蘇塔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它只記得自己要報恩,所以看見恩人之後,蘇塔又一次穿過了恐怖森林。這次為了讓自己時刻記得報恩,蘇塔決定寫日記,想起一點寫一點,但是恐怖森林卻把它好不容易寫下的日記都吞掉了……」許寒來說著說著,突然偏頭看了林翕一眼:「你是不是又困了?」

  林翕早上從李仁德那回來神情看上去就比較疲憊,內心像是有過不少掙扎,不過當時林翕是有試圖遮掩的。可如今這疲憊卻順著他快要閉上的雙眼直接爬上了臉頰,襯得軟枕里的小孩好像分分鐘要睡著。

  「有點,」林翕,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那它這次追上了恩人嗎?」

  許寒來注視著林翕疲憊的樣子,搖了搖頭:「沒有。」

  林翕凝思幾秒:「或許它應該學學怎麼打敗黃鼠狼。」

  許寒來樂起來:「蘇塔只是一隻兔子,能穿過恐怖森林已經耗盡它全部的能力了。」

  「那它被黃鼠狼打暈這麼多次,都沒有報恩成功嗎?」林翕是真的很困了,但他莫名產生了好奇心,想要知道這個奇怪故事的結尾,所以撐著眼皮問道。

  「是,它一直沒有如願追上恩人,」許寒來垂眸道:「恐怖森林裡的黃鶯說,蘇塔的恩人可能從來都不記得這隻弱小的兔子。」

  林翕皺了皺眉頭,他想說他覺得黃鶯說得對。能在恐怖森林裡留下吃的喝的和安全土地的人……動物,一定很厲害,怎麼會察覺不到小小的蘇塔在追他呢?

  但困意卻像山一樣壓住了他,讓他說不出口,只想睡覺。

  「這讓蘇塔很沮喪,但它依舊沒有放棄穿過恐怖森林,蘇塔是一隻很勇敢的兔子。」見林翕就要睡過去,許寒來不繼續說那個故事了,而是坐得離林翕近了一些,溫柔著聲音換了個話題問道:「你今天上午是不是翻了我昨天買的那本歷史小說,喜歡嗎?」

  不說那個故事林翕的困意好像衰減了一些,能說話了,但掙扎半天也就只含含糊糊地道了句。

  「我喜歡理科。」

  聲音小到幾乎要叫人聽不清,裡面滿滿的全是執拗,只見他就這麼一邊嘟囔一邊靠在許寒來腿邊蹭了蹭枕頭,十分愜意地入眠。

  許寒來低頭看小孩睡得香甜,用身體為他遮住月光,然後將書放到一邊,伸手輕輕點了點林翕的鼻尖,頭一次拆穿他:「你不喜歡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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