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八月二十九,周六,滿城一中高一高二統一入學及返校,高三開始第一周周末補習。思兔閱讀520官網
空曠了兩個月的一中校園終於徹底熱鬧起來。
為了不打擾高三生,高一高二的返校時間和高三上午第二節課下課時間統一。
十點多的八月底,林翕穿著校服慢吞吞走進校園,順著指引,在陽光下像上一世一樣來到操場左側面,看見那裡早就擠滿了高二新生。
大概是沒想到學校會在返校的時候就這樣直接分班,大部分學生還很不適應,下意識和認識的人站在一起。看分班表時互報信息的聲音里有緊張也有驚喜。
「麻煩讓一下讓一下……媽呀我果然沒考好,被分去四班了……哎呀,這豈不是不能和唐唐在一個班了?」
「沒事的沒事的,二班和四班好像是連在一起的,咱們下課還能見面呢,放心啊。」
偶爾還會傳出一兩聲爭執。
「順子哥在五班啊,可以可以,牛逼!我來看看我……等等,我,我怎麼在七班?七班?!」
「七班怎麼了兄弟?你把舌頭捋直了給我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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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喜歡自己搬桌子外邊呆去唄!」
……
林翕只是走到人群五米之外就已經能清楚聽見他們的討論聲了,然而這個位置距離分班表還很遠。他想了想,也沒就這樣擠去人群中央,而是往旁邊找了片樹蔭站著。
打算等鈴響他們散了以後自己再上前去看。
應該不會找太久。
畢竟一個暑假的學習下來林翕對自己考試時的水平可以說是相當有數了,再加上他很了解一中的分班體系,他們這一屆是一三五七八為理,二四六為文。
––在一中,文科班數量總會比理科少。這是因為一中本身就是理科較為強勢的學校,初升高時的考試學校便會側重這方面,導致理科傾向的學生從一開始就比文科傾向的要多,有時甚至會多上兩個班。
如今的林翕已經清楚意識到自己期末考的理科成績和郭玉那種優等生之間的差別,所以無緣一三兩班是肯定的,但有主科成績在,也不至於去八班,所以基本只要看看五七兩班的分班結果就可以。
接近正午,艷陽高照,林翕站在樹蔭下,面上的表情有點兒清寡,看上去和周遭熱熱鬧鬧的氣氛格格不入,好似和其他人都不在同一副畫面里。
偶爾路過的學生都不會看他。
倒是林翕自己在人群中偶爾能瞥見高一五班以及上一世高二文科班後遇見的同學們。
就比如剛剛聽見的「唐唐」,全名唐茜,一直是他們這一屆文科班的種子選手。林翕高三的時候進入文科一班,成績曾經和唐茜在月考中上下打過不少次。
不過當時的林翕是悶著頭學習的類型,對外界信息從不關心,所以並不知道唐茜高一時在哪個班。還是這會兒聽見有人叫她才想起,目光往那邊轉了轉。
不過周遭人群太擠,那一塊早就沒了唐茜的影子,反倒是看見了蔣莉莉和姚紫荊他們。
比起上一世已經隔了許多年未見的高二、高三的同學,林翕一直對高一五班的同學們感情深一些。因為他受到學長幫助,感覺到同學們主動給予他的溫暖就是從五班這開始的,再加上重來一次的種種相處。
不過即便如此,林翕在看見姚紫荊她們時,也沒生出主動打招呼的念頭。
他現在的情緒太平靜了。
前天在學長家大病一場後,他第二天昏睡了幾乎一整天,連第二次點滴都沒去打。然而今早醒來時,他的病卻奇蹟般地好了。
不燒了,體溫一切正常。
這場病來得莫名去得也莫名,輕飄飄地帶走了兩天時間,而那之後唯一給林翕留下的就是……他今早醒來之後感覺自己變得很遲鈍。
情緒和反應不如以前那麼快了,而且也不太能記得這兩天高燒時發生的事,甚至對高燒之前發生的事都時有記憶不清楚的地方。
好像一台被迫重啟的老年機。
這種遲鈍感導致林翕如今站在這生機勃勃的校園裡都生不起什麼興致,素來溫潤得像小動物般的眼睛看上去也寡淡無味。
連頭頂的夏季驕陽好像都照不進他的身體。
在林翕慢半拍的意識里,他幾乎好像被眼前的世界隔絕了一般,看什麼都好像隔著屏幕。
直到他順著一句熟悉的「讓一讓,讓一讓,各位讓一讓啊!」轉頭,看見和劉浩分開,在陽光下繞過人流朝他這邊走的學長。
對方很高,清冷的氣場在一堆學生之間格外顯眼。
明明那麼遠,可林翕卻好像已經能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味,一雙淺色的眼睛在樹蔭下微微眯起,眼眸深處先是頓了頓,緊接著本能地溢出喜歡。
……他想起來了。
前天高燒一宿,昨天昏睡一整天,過程中他幾乎每一次迷迷糊糊睜眼都可以看見學長,其中甚至包括他今天早上起床後。
然而昨天是周五,今天是高三生需要補課的周六,如此看來學長為了他應該是都沒有去。
記憶的齒輪一點點在林翕腦海中轉動,他能記清楚的畫面也變得越來越多。
他剛剛其實是和學長一起來到學校的,進校門之後也是學長讓他去左側等著,自己進了教學樓,然後沒多久又回來了。
和劉浩一起。
「我去,小玉子牛逼啊,這一班第一行的大名,晃眼死了。」熟悉的大喇叭聲直接蓋過其他所有高二生傳來:「我來找找我們家小林子……哎,咱一中這廢事的單雙數分班啥時候能改改,呆了兩年都看不懂到底有啥用……讓讓,麻煩各位讓讓,看完自己的就往外撤撤啊,外邊那麼多人沒看到呢,一個個非得把自己親朋好友都看光回去當報喜鳥是不是?」
太陽下,林翕的眼睛微微彎了彎。
「醒了?」許寒來看見他表情鬆動,自己也笑了笑,走到林翕身邊,順手拆了塊巧克力送到他嘴邊,說:「補點糖原。」
他送得太快,林翕也沒看清楚,下意識就張嘴接了。
天熱,巧克力不硬,很快就在舌尖上化開,然後。
林翕:「……」
他的五官整個皺起,差點沒把在那入口即化的絲滑巧克力直接吐出來:「黑巧?!」
他連忙伸手去拿書包里的水瓶,匆匆忙忙灌了好幾口水才讓舌尖上的苦意褪去一些,猙獰的眉眼低頭緩了許久,抬頭一看,發現學長正站在樹蔭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笑。
黑色的頭髮上透著樹葉縫隙折射下來的光芒,神色看著比之前鬆散了一些。
說:「早該給你吃點這種東西。」
林翕頓了頓,隨即在逐漸清明的大腦下反應過來學長這句話的意思。
這兩天他迷迷糊糊醒過來了好幾次,每一次學長都會給他吃點兒東西,但林翕只管吃,幾乎一點反饋都不會給,今早也是一樣。
就算學長主動和他說話,林翕也是不會回應的,好像宕機了一般。
剛剛為黑巧震驚的神情可以說是他這幾天做出的最大表情了,像個活生生的人。
回憶一遍,知道自己是讓人擔心了,林翕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伸手摸了摸頭:「我前幾天可能燒糊塗了。」
心情比之前多彩了一些,人看著也就鮮活了不少,不過即便如此,林翕的笑容看上去也依舊透著病後的疲憊。
最近總是和小孩呆在一起,這兩天更是密集相處,所以許寒來剛開始的感覺不大。還是方才小別片刻,再從教學樓那邊出來時,看見林翕穿著和上學期一模一樣的校服他才意識到。
一次高燒,林翕好像長高了不少。
一個人站在樹蔭下時的樣子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是那種身板瘦弱,又小又有點幼態,好像發育不良的樣子,整個人高挑了許多,肩骨在衣袖下變得明顯。雖然看著還是瘦,但一場大病消磨了不少他臉頰上的軟肉,五官變得更清秀了,甚至隱隱透出獨屬於少年的青澀感。
修長的脖頸下,喉結好像也變得比之前明顯了一點。
沒有表情看著其他人的樣子,從氣場到外貌幾乎要叫人認不出,還是看見他來了,五官逐漸軟化,以及這會兒停頓兩秒又忍不住偷看他一眼的模樣里透著熟悉。
「謝謝學長之前照顧我。」林翕主動往許寒來那邊靠了半步,小聲說:「你昨天是不是請假了?」
許寒來:「嗯。」
林翕看著更不好意思了:「謝謝你啊。」
這才越來越像他認識的那個小孩。
趕在林翕一臉糾結地把更生分的話醞釀出來之前,許寒來率先道:「不去看看自己的分班結果?」
林翕朝人群中瞥了一眼,發現劉浩站在三班的分班表前不信邪地上下看了無數遍,終於樂呵起來:「我大概知道在哪個班。」
而且他現在對分班結果沒有那麼感興趣了,好像無論去五班還是去七班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這倒不是一個暑假的學習讓林翕飄了,而是……
學長說他想學天文。
記憶在林翕腦海中終於恢復完全,雖然好像還是少了點什麼,但至少這個關鍵節點沒丟。
學長說他想學天文,以及林翕思考過一陣後,得出的「這一世和上一世很可能完全不同」的結論,還有他對這一世的學長到底還需不需要他拯救的質疑。
這一系列的原因讓首都大學這個原有目標在林翕心中變得沒有之前那麼堅定了,但如今的他好像也不太會去思考這一世與上一世不同的緣由了,好像這一場大病抹平了他所有的疑惑,只留下了學長一定會學天文的結果。
「我草我草,我找到了,五班,五班小林子!挺好挺好!」轉頭,分班表前的劉浩像只報喜鳥似的跑來。
身後的大樹在艷陽下掉落一片葉子,落到林翕腳邊,邊緣有些微微泛黃。
他低頭看了眼,突然想起,九月快來了。
新的季節即將帶著新的學期為他揭開人生下一段旅程。
而他站在這裡,卻對前路感到十足的迷茫。
如果學長會去南城學習天文,那麼他這趟重來是為了什麼?
許寒來偏頭看了小孩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大病初癒,不許想那麼多。」
然後半開玩笑似的補了一句:「我請假很不容易的。」
他掌心下的林翕聞言抬起腦袋,那雙臉上還是帶著疲憊感,好像一場大病耗費了他大半的精力,這會兒被學長輕輕摸著腦袋,才眯起眼睛來,眸光里透出一點靈動。
「好。」
「謝謝學長。」
總歸學長還在他身邊,他也還在這裡,其他就慢慢來吧。
林翕想。
風吹過一中校園,林翕嗅著空氣里那一點點淡雅的薄荷香味,放棄思考,而後整個人終於變得有生氣了一些。
陽光由上往下落,也終於照進了他淺色的眼睛裡。
將他和周圍青春洋溢的畫面重新融為一體。
再有認識的同學路過也會和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