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夢
咬月亮/餘溫酒
chapter005
——
北城接連幾日雨,天氣陰沉,刮著大風,讓人心情沉重。思兔閱讀
江昕芸座位靠窗,趴在桌面,看了看天,確定沒下雨的跡象,決定中午去小食堂吃雞湯飯。
她步子慢悠悠,走到半路,察覺不對勁,身後有人看她,腳步一頓,回頭看。
陸行雲跟在不遠處,視線正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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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昕芸心一顫,下意識回頭,加快腳步。
走了一截距離,被注視的感覺還沒消失,江昕芸試探地偏頭,一看,發現陸行雲還在身後。
不緊不慢,看樣應該也是去小食堂吃飯。
到了現在,江昕芸已經說不清自己心情。
比起害怕,似乎更多是愧疚。
這件事中,陸行雲一點沒錯。
錯的是她。
主動問他,能不能做好朋友。
結果,生出莫名其妙的心思。
然後壓制不住,也羞於承認。
只能選擇冷落。
她知道這不對,也知道選了種最糟的處理方式。
但走到這一步,她已經越陷越深,根本沒法回頭。
只能任由發展。
江昕芸深吸口氣,放在衣兜的手捏緊,又鬆開,努力忽視身後那道灼熱的視線。
心道,就這樣裝沒看見,如果到面前,才主動打招呼吧。
到小食堂後,江昕芸排雞湯飯的隊,陸行雲從身邊路過。
她抿了抿唇,鼓足勇氣,決定打招呼,剛張嘴。
陸行雲目不斜視從她面前經過,沒分半點餘光。
好像兩人完全不認識。
一瞬間,嘴唇千斤重,根本張不開。
面上故作的輕鬆碎掉,看著很滑稽。
好一會,江昕芸才勉強回神,快速整理好表情,望著男生背影,心裡很難受,更難受的是,這是她自作自受。
江昕芸收回視線,默默排隊,拿到想念的雞湯飯,吃不出半點香味,如同嚼蠟,好半天才吃一半。
等她抬頭,身邊的人已經沒了大半。
把餐具端去回收處,江昕芸下意識回頭看,就像聽同學討論八卦時,能準確聽到陸行雲三字,一眼望去,立刻看見他。
陸行雲坐在靠窗處,脊背挺直,細嚼慢咽,好看得像一幅畫,很多人都在看他。
江昕芸難受地想,是她有了不該有的心思,選了不該選的方法,錯過這段友情。
她低頭,抿抿唇,離開小食堂。
不知是老天附和她的心情,還是怎麼回事。
剛剛還晴天萬里,這會突然狂風大雨。地面已經濕透,檐下掛起雨簾,路上同學都腳步匆匆。
小食堂離教學樓有點遠,如果跑回去,肯定全身淋濕,這會臨近冬天,衣服都挺厚,濕了肯定難干。
江昕芸一臉愁悶,摸衣兜,發現手機沒帶,頓時更愁。
屋檐水噼里啪啦,水花濺在她的小棉鞋上,染出墨色痕跡,便往後退了半步,結果撞到溫熱胸膛。
「啊……對不……」江昕芸回頭道歉,視線觸及到被撞人的臉,頓時愣在原地,「……陸行雲?」
下意識屏住呼吸,心臟加速跳動,江昕芸眨眨眼。
陸行雲比她高很多,居高臨下垂眸看。平靜冷淡的一雙桃花眼,如不起漣漪的湖面。劉海長了點,稍微掩了些眉眼,看不太清晰他此刻的神色,多了幾分捉摸不清的憂鬱感。
愣了幾秒,意識到兩人現在靠很近,江昕芸立刻往後挪了點距離,看著陸行雲臉,一時間大腦卡殼,不知道說什麼。
江昕芸抿著下唇,露出勉強的笑臉:「你也來這吃飯?」
說完,她有點後悔,剛剛已經跟人對視好幾回,現在問這話,不是裝聾作啞?
外面雨聲變大,滴答、滴答,揚起大風,輕撫開陸行雲劉海,露出多情卻淡漠的眼。
眸底倒映著少女忐忑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
陸行雲掃一眼雨幕,稍低頭,冷冽氣息瞬間籠過來。
江昕芸完全沒反應過來,條件反射縮脖子,半秒後,聽見他問:「忘記帶傘?」
江昕芸抬眸,見他從包里摸出傘,撐開:「跟我走。」
「啊?哦……」這話聽得江昕芸小臉發熱,好像有哪怪怪的,但沒時間多想。
下一刻,身體被壟在傘下。
男生手心輕碰了下她肩頭,示意她過來點。
往初中部教學樓走的路上,兩人沒再說話。
四周只有雨點打在傘面的啪嗒聲,江昕芸手放在身前,緊張地攪在一塊,心底糾結難安,到底要不要說話?
走了半路,陸行雲沒開口的意思,全程平靜目視前方。
此刻,不少路人看向他們。
江昕芸更難安,卻不自覺走了神。
剛剛他伸手碰她肩頭時,她懵了下,突然想到剛認識。
好像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那天午後,兩人去小賣部買冰棍,突然下起朦朧細雨,老闆認識陸行雲,借給了他傘。
陸行雲輕攬她肩頭,帶她回花店。
那時,兩人挨極近,他低著頭,彎著桃花眸,與她談話。
跟現在,完全不同。
兩人一路無言,一直到教學樓。
江昕芸站在屋檐下,因為有兩階樓梯,剛好與男生對視,緊張地拽著衣擺,斟酌兩秒,語氣很禮貌:「謝謝你。」
如果男生已經不願和她做朋友,那麼。
她尊重他意願,所有的。
陸行雲舉著傘,身板挺直如松,平靜地看著她。
幾秒後,語氣極淡:「不用謝。」
然後轉身離開。
江昕芸站在原地,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轉身上樓。
——
回到教室,時間還早。大部分人都在,或午睡、或學習,還有幾個正小聲交頭接耳。
江昕芸坐在自己座位,走了會神,撈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冷水,終於回了點神,決定不再想這事,正準備摸張試卷寫。
文藝委員賀蘭突然走來,坐在她前面空位,低聲問:「芸芸,我剛剛看見你跟陸行雲學長在一塊,你倆是認識嗎?」
江昕芸一愣,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抿著唇笑了笑。
如果是以前,她還能冷靜應對。她跟陸行雲認識時間雖然短,但跟他相處,會有舒適自在的感覺。
好像說什麼,做什麼,只要是跟他,就能十分開心。
曾經不懂為什麼。
現在好像懂了。
也說不出口了。
見她不想回答,賀蘭有些著急,湊近了點,追問:「他送你到樓下,看起來關係挺好的樣子,你倆認識很久了?」
江昕芸摸出試卷,打開文具盒,言辭含糊:「我們都在小食堂吃飯,遇到下雨,剛好他有傘,就好心送我回來。」
不知道賀蘭怎麼理解的,明顯鬆了口氣,盯著她看了會,釋然地笑了笑,回自己座位。
江昕芸不在意她那眼神,埋頭,聚精會神寫試卷。
只有徹底讓自己忙起來,沒半點空閒時間,才不會多想。
多後悔。
——
晚自習結束,又下起雨。
陸行雲撐著傘,路過高中部和初中部分岔路口。
他停在路邊,安靜等著。
茫茫傘海中,陸行雲輕而易舉捉到小姑娘身影。
然後跟了上去。
他親眼看著小姑娘上車,等完全看不見車屁|股,才緩慢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看見一家小賣部,陸行雲稍作思量,進門。
老闆是個中年女人,正在追電視劇,一看有客人,忙抬頭,笑問:「小同學,買點什麼?」
陸行雲站在玻璃櫃前,低頭看了會,食指輕點玻璃,聲音輕而淡:「一包這個,一個打火機,謝謝。」
老闆邊開玻璃門邊笑:「看你校服,隔壁學校的吧,看著就像好學生,少抽一點哦。」
陸行雲微彎了下眉眼:「好的。」
雨夜,空氣濕潤,桃花眸也水潤,似含著細碎光斑。
老闆愣了半秒,拿煙的手顫了下,莫名有些罪惡感。
——
陸行雲回到家,周玉已經睡下。她腿還沒好徹底,最近降溫,早晚溫差很大,不小心感冒了,每晚都睡得很早。
陸行雲拿了塊蛋糕,就著牛奶吃下,然後回房間寫試卷。
他稍低頭,垂著眼,眼神極專注,但注意根本沒法集中。
筆尖停頓好一會,一個字都沒寫。
陸行雲直接放下筆,隔著玻璃,望了窗外黑色雨幕一會,打開書包,拿出煙和打火機進浴室。
燈光昏暗,空間狹小,鏡中的自己陷於煙霧繚繞中,畫面很模糊,透著病態的唯美。
陸行雲指尖夾著香菸,燃著腥紅的光,微眯了下眼,慢條斯理掐滅香菸,彎腰漱口、洗臉。
沁涼的水珠潤濕臉頰,順著輪廓聚在下巴,滴落在衣領。
很狼狽。
陸行雲開窗透氣,用力洗淨殘留在指尖的腥臭氣息。
他不想這麼狼狽。
卻如困獸,無可奈何。
——
時間過得很快,大半個學期過去,即將面臨期末考,學校安排了場模擬考,每個年級都有。
這回考題很難,考試結束後,同學們都在怨聲載道。
當然,成績也很難看。
高一九班的班主任是急性子,雖然覺得這回考題難,除了極個別同學,成績都不理想,但看見這種爛成績,瞬間冒火。
晚自習時,在教室大發雷霆,幾乎所有同學都低頭沉默。
「這次模擬考成績已經出來,顧及你們面子,我暫時不貼,但你們心裡必須有數。除了陸行雲,其他都沒眼看。」
「有的近乎每科滿分,有的近乎每科零分。別人能做到,你怎麼不行?別人在用功,你在幹什麼?」
「大家都仔細想想……」
這每科近滿分的同學自然是陸行雲,他一直是年級第一,每回都遠超第二名很多。這回也不例外,因為題很難,直接一騎絕塵,叫人望塵莫及。
甚至有老師表示,就算他們來考,也不會比他高太多分。
訓了快一節課,班主任緩了口氣,沉著聲音:「之前我沒空管這些,但現在,哼,抽菸的,帶手機的,都給我自覺把東西交上來。」
教室一片安靜。
班主任冷哼:「別以為我不知道,從你們身邊一過,一股臭味,上課打瞌睡,肯定是晚上玩了手機。」
頓了頓,語氣嚴肅:「都給我自覺點,如果被搜出,後果不是你們能承擔的。」
氣氛沉寂到壓抑,在這寒冷冬天,快要凝結成冰。
沒一會,有人承受不住,低著頭起身,交上手機。
有了帶頭的,接下來就容易很多,逐漸有人起身。
漸漸地,講台上堆滿煙、手機和打火機。
班主任垂眸看著,眉頭擰得快夾死蒼蠅,無奈嘆:「你們說,通宵玩手機,白天打瞌睡,下課躲廁所,抽根神仙煙,你們還有心思學習?還有嗎?!」
下面有同學小聲回應:「沒有。」
跟著幾聲弱弱的附和:「沒有……」
班主任瞪大眼,沒好氣道:「知道沒有還帶?還抽?!」
說著,目光落在陸行雲身上,一臉滿意,笑道:「能不能學點好的?學人家用功,學人家成績好?比如,陸行……」
話沒說完,一直低頭整理什麼的陸行雲突然起身。
班主任愣了下,正想問他幹嘛。
陸行雲提著書包,走到講台前,手伸進兜,開始拿出——
一個打火機,兩包香菸,兩隻手機。
班主任:「?!」
所有同學:「?!!」
最後,陸行雲掏出iPad,放在桌面,提著書包轉身,坐回自己座位。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何時,不知是誰,忍不住悶笑一聲。
班主任一張臉紅了青,青了紅,最後猛地一拍桌面。
近乎咬牙:「陸行雲。」
陸行雲抬眸看她,漫不經心:「嗯?老師,您叫我?」
班主任恨鐵不成鋼:「我。臉。疼。」
緊接著,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