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冰心熱淚少婦思讎仇 詭計陰謀老猾設陷阱


  原來自羅小虎當著玉嬌龍之面,強迫魯君佩燒了舊契、重立新契之後,在魯宅防夜的這些個人,就全都明白了,大家都知道了人多不濟事,賊是無法御防;即或賊來了,眼看就可以捉住了,但結果也是得開了大門給送走,這其中的緣由沒有一個人能夠摸測得出。思兔閱讀520官網可是魯君佩自一跌之後被人攙送到里院,就再也起不來了。

  次日,魯宅的人齊都無精打彩,魯太太急得眼睛都紅了,又拿出一些銀兩分賞給下人們,算是又把昨夜宅里所出的事情掩蓋住了。到上午十點來鐘的時候,就派了一輛騾車,把少奶奶玉嬌龍送回娘家去了。同時有蕭御史等人又來看魯君佩,魯君佩就從此不上衙門,外面傳說他是無意之中跌了一跤,起不來了,恐怕要成中風之症。

  魯君佩的父親魯侍郎,本來就是雙腿不能行動,於羅小虎等人第一次在他家大鬧之後,他就遷到了一座大禪林中去躲避煩擾。宅中這些日都由魯太太主持,魯太太是讀過《三國志》的,平日智謀多端、剛愎自用,什麼飛賊大盜,她都沒放在眼裡;可是如今她也消極了,也躲避到娘家去了。魯宅里只留下了光杆的一位大少爺,臨時募集的打手、新請的護院把式,都已給資遣散。大門終日緊閉,景況頓然蕭條,可倒是從此平靜無事了。

  這時候,街上也沒人再看見羅小虎,劉泰保也不露面,仿佛是暴雨將過,狂風已停,倒加倍的顯出一種淒清。此時只有俞秀蓮的胸頭還膨脹著一股怒氣,因為她誓要尋找著那個冒充自己之名至玉宅殺傷幼女的女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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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德嘯峰夫婦又婉勸她,說:「你騎著馬帶著刀在街上走,未免太招人注意,你還是別自己出頭了,叫楊健堂替你訪查去好了!」

  俞秀蓮雖然應允了,但仍然心中急躁,還要出頭去尋訪。她就叫蔡湘妹給她挽了個頭髻,稍微擦了些脂粉,可並不戴花,身上仍穿著樸素的青衣褲,時常在街上行走。南城北城她都去過,有時且故意買一些水果、點心之類在手中提著,悠閒地走著,專注意街上往來的有什麼行跡可疑的婦女。她的打扮和神態,很像個普通人家的少婦,所以沒有什麼人注意她。

  第一日,由北城走到南城,由南城雇了車回來,是一無所得。第二日,她到了東城,由四牌樓走到崇文門裡,也是渺茫地仿佛是白走了這一趟。手絹里兜著攤子上買的兩個甜瓜和一掛葡萄,她心說:只好拿到德家,送給她們那裡的老媽子吃去吧,順便再打聽打聽楊健堂,探出來了什麼沒有?

  她姍姍地走著,這時才下午三四點鐘,天氣很熱,街上的人也不太多。走得將要到了東四牌樓,忽見道旁站著一人,牽著一匹黃顏色的馬。

  這人年有三十五六,身軀不大健壯,但兩隻眼睛很有精神;一身黃色繭綢的褲褂,青的鞋已變成了土黃色。俞秀蓮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慣走江湖的人,並且還有點眼熟。她不由就把腳頓了一頓,只見這人也正直著眼在看她,並且嘴唇動了動,可沒有發出聲音來,似乎是想要招呼她,可又不敢貿然招呼。

  俞秀蓮也想不起來這人是誰,就走過去了,才走了幾步,就聽背後有人叫道:「是俞姑娘吧?」俞秀蓮不由得一回頭,就見那牽馬的人一拱手,往前走了兩步說:「我真不敢認姑娘了!」

  俞秀蓮見此人的態度不惡,便回身平和地問說:「你貴姓?我仿佛見過你,但一時想不起來!」這人笑了笑,說:「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我在邯鄲縣城與您相遇,曾叫過您一回,後來……」他把聲音壓得極小,走近兩步說:「在彭德府郁天傑鏢頭的家中,我曾受楊豹之託,給您送去過四顆珍珠……」(事見《劍氣珠光》)俞秀蓮驀然想起來了,說:「啊!你姓雷?」

  這人點頭說:「不錯!我叫雷敬春,我是河南拳師陳百超的師侄。楊豹是陳師傅的徒弟,所以他生前與我交情最厚,他家中的那些事都托我辦!」說到這裡,面上顯出一種悽慘之色。

  俞秀蓮說:「很好!我現在正要找一位與楊家熟識的人,我有許多話要問你。」停了一停,又說:「你能跟我到德五爺的家裡去談談嗎?不過……」她爽直地說:「我很佩服你跟楊豹的交情篤厚,我知道你是一位俠義之人,不過我們都是常走江湖的,在江湖上都難免有些粗心大意;德家卻都是本分人,你先想想,你到他家裡沒有什麼妨礙嗎?」

  雷敬春現出有點猶疑的樣子,向兩邊看了看,才說:「我為什麼來到這兒呢?我就是想去拜訪德五爺,可是沒個人引見,我又怕人家不見我。

  我倒是個正經人,除了前幾年隨著楊豹奔走之外,就是保鏢、護院,沒做過別的。我的武藝不高,名頭又不大,去到德府,準保於德五爺無礙;只是,我倒怕人家知道我巴結上了德五爺,那倒……倒許有人不能饒我!」

  俞秀蓮憤然說:「你不用說了!我明白啦!你現在就上馬到德家門口等著我去吧!我隨後就到!」雷敬春答應了一聲,遂上馬向北走去。俞秀蓮也腳步加快了一些,不多時到了三條胡同,就見雷敬春牽馬在這巷中站著,可是離著德家的大門很遠。俞秀蓮就說:「你在這裡等等!我先進去對德五爺說明。」

  雷敬春答應了一聲,俞秀蓮就推門進去了。她一直走向里院,到屋中見了德大奶奶和楊麗芳,就急急地說:「我在街上無意之中遇見了一個人,這人是很要緊的,就是……」她拍著楊麗芳的肩膀說:「就是早先你哥哥楊豹常托他給你家捎信的,那個姓雷的,叫雷敬春。」楊麗芳一聽這話,立時流淚了。

  俞秀蓮安慰她說:「不要難過,他在門外啦,問問五哥,可不可以把他請進來?」德大奶奶說:「你五哥上邱家去了,還沒回來,可以先把他請進來,叫文雄跟麗芳見見他;他跟楊豹既是好朋友,我想麗芳見見他,也沒有什麼不可以!」楊麗芳哭著說:「當初我叫他雷大哥,他給我們家送信,叫我爺爺給罵走了,他一點怨言也沒有,他是一個好人!」

  德大奶奶趕緊叫僕婦說:「把外面那人請進來,讓到客廳里好了!」

  俞秀蓮把手巾包兒放在桌上,又從書房把文雄找來。文雄所受之傷本在左臂,並不要緊,這時除了左臂還不能動轉之外,其餘都與好人無異。他穿著長衫,他的妻子楊麗芳穿著旗袍,隨從著一個僕婦,由俞秀蓮帶著,他們就到了前院客廳里。

  見了雷敬春,楊麗芳蹲下腿行她的旗禮,雷敬春慌忙著打躬;然後由俞秀蓮讓座,雷敬春跟文雄坐於對面,俞秀蓮帶著楊麗芳坐在一旁,楊麗芳還忍不住的揩拭眼淚。俞秀蓮就問說:「楊家的事你總知道得很多了?」雷敬春點頭說:「從早先到現在我全都知道,因為我跟楊豹相交七八載,再說,我就是汝南府的人。」俞秀蓮很喜歡地說:「那好極了!你別忙,從頭到尾你詳細說一番吧!我這侄女家遭幾番慘變,傷心極了!可是她家庭中過去的事情,她都不曉得,我們也無法去訪問,真不容易,今天能遇見你!」

  雷敬春也擦擦眼淚,又嘆氣說:「其實我也很不願重述舊事,因為楊豹他真如我的親胞弟一般。我先說早先的事,我小的時候住在汝南府,我家裡是開槓房的。有一天我父親承辦了一件喪事,出喪的那家就是本城紳士楊笑齋家。記得那時的景況真慘,是兩口棺材同時由門裡抬出來,那時楊豹才五六歲,追著棺材痛哭;楊大姑娘不過兩三歲,頭戴孝箍,叫乳娘抱著,還吃著手指頭,不懂得哭;這位少奶奶那時大概還不到一周歲!」他指指楊麗芳。又憤憤地說:「最可恨的是那兇手賀頌,他還送了兩對紙紮、一方大匾;幫凶的費伯紳穿著孝,還號啕大哭,他們真裝得像!還有呢,羅家的小虎打著儀仗,還歡蹦躍跳地跟那群抬槓的賭錢打架,他卻不知那兩口棺材裡的,就是他的生身父母!」

  楊麗芳收住淚說:「羅小虎真是我的哥哥嗎?」

  雷敬春點點頭說:「一點不假!現在可以到汝南府去問問,那些老年紀的人還都知道。本來……我大膽了,楊笑齋大爺因為大太太無出,這才娶了羅家酒館的倩姑娘為妾;可是在沒娶到家裡時,就早已生了一個孩子,那就是羅小虎。因為羅家姑娘雖說是給人做妾吧,可也是拿轎娶的,若是連個孩子都抱過去,那太招人笑話啦!因此才寄養在娘家一個嫂子之處,可是後來楊二太太時時回娘家,也總看顧小虎。她若不這麼常出門,也招不了殺身大禍;本來知府賀頌早就看上了她,她嫁楊家之後,又被賀頌常常看見。賀頌見二太太嫁了人之後越髮長得美貌,他就害了相思病,又加上有個壞種費伯紳,這才商就了步步的陰謀!」

  說到這裡,雷敬春喘了口氣,接著他又說賀頌如何是個好色之徒:「他在汝南任上十幾年,所害婦女無數,其中多半是費伯紳給獻的計策。

  費伯紳為人狡猾陰險,口蜜腹劍,面上談文作詩,暗地卻貪贓枉法,結交綠林。他把賀頌巴結得甚好,賀頌府的兒女都是他的兒女;把楊笑齋下獄、屈死,都是他一手做成,乾脆說就是他給害死的!只是楊二太太仰藥殉夫,他卻沒有想到,他白作了惡,可是沒給賀知府弄到人。

  「他們雖不知懺悔,可也真受了一回驚,因為楊大爺、楊二太太下葬沒有多少日,有名的汝州俠楊公久就來啦!楊老英雄那時的腿雖然受了傷,可是人還英勇,手下又有幾個精壯的夥計。他老人家是與楊大爺同姓,且受過深恩,所以那時他一回到汝南城,汝南城中知道此事的人沒有一個不高興的,都說賀頌、費伯紳快要惡貫滿盈了;果然,府衙中就連夜出事,因為防禦得嚴密,才未使俠客得手。

  「那楊大太太本來就把二太太留下的三個孩子看成眼中釘,簡直恨不得孩子們也都死了才好,她好獨承家產,愛嫁誰就去嫁誰;沒想到有一天,楊老英雄率領徒眾,就夜入楊宅,救走了楊豹、大姑娘跟二姑娘,並捲去了許多財物,從此就全無下落!」

  雷敬春說的這些事是非常詳細,說話時還不住地握拳擊腿,楊麗芳收住眼淚,轉為憤恨。德文雄是點頭讚佩,俞秀蓮卻奮然起來幾次,全室瀰漫著緊張悲壯的氣氛。

  雷敬春喝了一口茶,擦擦眼淚,又將聲音改為低緩,說:「我那時不過十四五歲,雖聽父母跟鄰人們常在背地裡談說這些新聞,自己也感到氣憤、不平;有時在街上看見費伯紳邁著方步走過去,就從背後衝著他拋磚頭,拋完了就跑。我也跟羅小虎打過架,罵他沒爹沒娘,他更是糊裡糊塗的,可是那時我也不知詳細情形。及至後來,羅小虎失蹤,聽說是被小賊給拐走了,也去當賊去了,我就很看不起他,自己願做楊公久那樣的一個俠客。

  「我父親見我不是讀書的材料,就把我送到林百傑師傅之處,學藝三年;後來在師叔陳百超之處,無意中與楊豹相見結交。我佩服他不忘父母大仇,並知道楊公久帶著大姑娘、二姑娘隱居在北京開花廠。楊豹跟我說,他現在管楊公久叫爺爺,楊公久可不像早先那樣英雄了!因為腿傷,因為年老,也因為多年的世故,他已變成了一個很不願惹事的老頭子。他只把這些仇人、慘事告訴了楊豹,卻又叫他不必報仇,並且不讓兩位姑娘知道。若不是陳百超仗義硬把楊豹帶走,楊老頭兒還不叫他學武藝呢!

  「我跟楊豹見面之後天天談這件事,並一同回汝南,向羅家的親友去打聽,並為此事一同拜訪過高茂春。高茂春見了我們卻不肯詳說,他說只有問他兄弟高朗秋才能知道,但我們可往哪裡找高朗秋去呢?後來楊豹藝成,盜珠充作路費,直往江西去尋仇人賀頌。不想他叫那幾顆珠子給累住了,白殺了些綠林人,結了許多無謂的仇人;正經的冤讎沒報成,倒在保定府賠上了一條性命!」說到這裡又感嘆不止。

  俞秀蓮又問說:「羅小虎現在此地,你曉得嗎?」

  雷敬春點頭說:「我曉得,他這些日鬧得事情很大,他的本領必然不錯,可是白鬧,正經的仇不去報,我真看不起他。楊豹活著的時候也知道他有個胞兄羅小虎,可是羅小虎流落在外,生死不知,而且也沒想到他也學會了武藝,所以楊豹就沒把他往心裡放,我們二人談話也輕易提不到他。但是,羅小虎跟我的年歲差不多,小的時候,他天天在我家鋪子門前賭錢,有時我的錢都被他怔搶了去賭,那時他比我的個子小,可是我打不過他;現在我們若見了面,我還許能認得他,只是我沒地方去找他,又因……」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興奮地立起身來,向楊麗芳說:「二姑娘不要哭,現在若想報仇,是易如反掌!」

  俞秀蓮說:「我們現在也探出來,賀頌住京師,他的兒子是在刑部當差。」

  雷敬春說:「原來他在江西卸任之後,就在京師買房住家,到如今也十幾年了。他是住在崇文門外,現在也老了,家裡有幾房姨太太。他輕易不常出門,也沒人跟他多來往;他也不知道羅小虎就是楊小虎,連楊豹尋他多年之事,他都不知,他更想不到這裡的少奶奶就是他仇家之女!還有……」他跳起來,拿手指著說:「不但是賀頌在此,那費伯紳也正在此地!」

  楊麗芳聽到這裡,突然站起身,蛾眉倒豎,只有急憤,悲淚全無。俞秀蓮疾忙把她攔住,說:「聽他說!」

  雷敬春又說:「原來賀頌不過是僥倖,才至今未死。費伯紳卻比他聰明,早就想到了,將來必定有人尋他報仇,所以連姓名都改了,改名為諸葛高,可是究竟還有不少人認識他。他雖無兒女,可是收了不少乾兒義女,都是各路的鏢頭和強盜;他是想利用那些乾兒義女,給他抵擋仇人。

  他在幾個地方都有家、有姘頭,他生平所得是一些不義之財,大概也快花盡了。

  「他有個乾兒名叫五通神尤勇,也是河南人,保過鏢,闖過綠林。不瞞俞姑娘說,我就是跟著尤勇來的;因為楊豹死後,這兩年我沒辦法,家中的買賣早就倒了,我不得不跟著他混飯。他有個婆娘,其實是姘頭,跟他姘了才一年多。這婆娘是已故金槍張玉瑾之妻、寶刀何飛龍之女,名叫女魔王何劍娥!」

  俞秀蓮握拳大怒道:「啊!原來是她?」

  雷敬春點頭說:「不錯!冒充您的大名到玉宅殺傷幼女的,就是此人,您再聽我細說!」

  當下六隻眼睛全都瞪著他,雷敬春卻不慌不忙地說:「我怎麼今天來到這兒。有點猶疑呢?現在我吃的是他們的飯,諸葛高倒是已然不認識我了,可是我還認得他就是費伯紳。費伯紳早就來了,他是聞聽京城中鬧著碧眼狐狸,想來看看。他與碧眼狐狸原是同鄉,大概還有一腿;至於大膽來此會大盜,是懷著什麼打算,我可就不知道了,他總是想要跟碧眼狐狸敘敘舊情,分點贓吧?

  「可是他從河南來到了此地,碧眼狐狸就已然死了,他就住在賀頌的家中。賀頌的兒子名叫賀小頌,號叫紹紳,在刑部掛著一份差事,整天的花天酒地,也是他最早收的乾兒子。費伯紳來到這兒撲了個空,本來無事可干,可是不料那時候又出了魯宅的新媳婦失蹤之事。魯君佩又氣又急,並且捨不得那麼美貌的媳婦,就想要設計將玉嬌龍找回來。恰巧南城御史與他同年,又與玉宅有隙,並且跟賀家有來往;就由賀紹紳拉的纖,把諸葛高給請了去,大概是酬銀五百兩,叫他把玉嬌龍找回來。

  「諸葛高費伯紳果然本事不小,他居然買通了紅臉魏三,將神出鬼沒的蓋世女俠玉嬌龍拴住,送到魯宅;又要挾玉家人立下字據,使玉嬌龍天大的本領無法施展。並且一揭新房的帳幕,說是少奶奶的病好了,出來見客了,彌縫的掩蓋的,真叫作精密、漂亮!」

  文雄在旁不禁笑著說:「這人的本事可真好!」

  雷敬春說:「他可沒想到來了羅小虎,他也不知道羅小虎是他的仇家;他更沒想到還有李慕白、俞秀蓮、劉泰保這些位英雄,把魯家鬧了個亂七八糟!」

  他喘了口氣,又說:「你們不知,費伯紳在西直門城根租了一所房子,有尤勇、何劍蛾跟我,我們三個人夜夜保護著他,魯君佩也天天到那兒去睡覺。其實我恨不得殺死費伯紳,獻出來魯君佩,可是有何劍蛾他們監視著我,我真連撇一撇嘴也不敢。這幾天因為魯家裡叫人鬧得是太兇了,所以費伯紳又出了毒計,故意派何劍蛾深夜到玉宅冒充俞秀蓮之名,殺傷了玉嬌龍的侄女,為是激怒玉嬌龍,想以毒攻毒,想利用她的本事、她的青冥劍,把攪鬧魯宅的人全都殺死!」

  俞秀蓮頓足狠狠地說:「好可恨!」

  雷敬春說:「可恨固然可恨,不過他們也是連番失著。玉嬌龍不但沒替他們出力,反倒丟了寶劍負了傷,因此把魯君佩嚇破了膽。他是認為俞姑娘等人都是聽邱廣超的指使,他就求出這裡的五爺給解和。那天在福海堂飯莊給邱廣超賠的罪,他以為服了輸就完了;不料就是那天,羅小虎粗中有細,安排下妙計,並行了個怔辦法,竟……」

  他喘了一口氣,又把羅小虎劫持魯君佩,焚毀了束縛玉嬌龍的字據,玉嬌龍歸寧一去不返,魯君佩憂急成病之事說了,然後又說:「費伯紳現在也覺得周圍不好,他叫尤勇、何劍蛾天天保護著他。我本來是給他看守門戶的,今天我是偷空兒,提心弔膽地出來的,因為若叫他們曉得了我與你們這邊勾通,尤勇雖不至於殺死我,可是何劍蛾必不能叫我活!」

  此時楊麗芳俊容上現出一種煞氣,她向雷敬春拜了一拜,說:「雷大哥!今天多虧您來,告訴了我這麼多年來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哥哥楊豹是已死了,羅小虎雖也是我的胞兄,可是我們並沒在一塊長大,我也不能去找他,逼著他叫給父母報仇。現在只有我了!請雷大哥把費、賀兩個賊的詳細住處告訴我吧!」

  雷敬春怔了一怔,就說:「賀頌的家我沒有去過,可是知道他住在崇文門外廣渠門內,地點極僻。費伯紳的房子倒容易找,就在西直門裡北城根,旁邊靠著一個官廳,門前有一棵大柳樹。」

  楊麗芳聽罷,轉身向外就走。俞秀蓮疾忙追出,並回身告訴雷敬春暫時別走,她就追著楊麗芳回到了里院。楊麗芳進去見了她的婆母,她就跪下哭求,請求允許叫她去報仇。德大奶奶把兒媳攙扶起來,自己倒怔忡忡的不知說什麼才好。

  俞秀蓮便把楊麗芳拉在一邊,勸她說:「仇是一定要報的,有我,有這些人,你想報仇還能難嗎?只是有兩點顧忌:第一,京城內不能殺人,玉嬌龍她能夠不遵王法,但咱們卻不能不遵王法,把賀頌、費伯紳誘出再下手倒可以,可得慢慢地辦;第二,你是德少奶奶,你是有身份的,上有公婆,有丈夫,德家是京城中有名的人家,你怎麼能夠親自出頭呢?不瞞你說,這些日,我們早就知道賀頌的住處了,只是想著這件事並不難辦,所以並沒急急的。」

  正說著,文雄進來,向俞秀蓮說:「我父親已然回來了,現正在跟雷敬春說話,他老人家也說是報仇的事情不能太急!」

  俞秀蓮說:「好,你攔住你的媳婦吧!我還得到前面跟雷敬春說幾句話去。」又向楊麗芳說:「你暫時先忍一忍,你還不信任我嗎?我此番到北京來,最主要的還是為辦你這件事,你看吧!我一定有辦法就是了。」

  德大奶奶急得皺著眉,坐都坐不安,直嘆息,說:「唉!無論是仇吧、恨吧,可是咱家的兒媳婦哪能出去殺人呢?要因此打起官司來可怎麼好呀?」

  俞秀蓮急匆匆又到外院去找雷敬春,待了一會兒就又回來,悄聲告訴楊麗芳說:「好了!已經有了辦法了。我已叫雷敬春回去,讓他索性去告知賀頌、費伯紳,就說當年被他們所害的楊家的後代,現在京師,正要找他們索命。他們一定要害怕,一定要逃出京城;那時雷敬春再來告訴咱們,他們是走哪一條路,咱們就追了去。等他們離開京城遠了一點,地方再僻靜,我就幫助你下手!你就預備著一點好了。你別的功夫都有富餘,只是你不會騎馬,到時還得坐車,這一件事情可有點麻煩!」

  楊麗芳卻擦著眼睛說:「我想,馬也沒有什麼難騎的!」

  俞秀蓮說:「到時再說吧!反正我時時跟著你、幫助你,準保你毫無舛錯!」楊麗芳說:「這件事還是不要跟別人去說。」俞秀蓮擺手說:「不能!李慕白這幾日也不知往哪裡去了,鐵府的人還向外打聽他。劉泰保是除了與玉嬌龍有關的事,他都不願意管。孫正禮、楊健堂他們本來就知道賀頌在京,他們若願幫助咱們,那更好!」楊麗芳就點了點頭。

  少時德嘯峰走進屋來,也是十分著急的樣子,說:「雷敬春已然走了,我看他是個忠厚誠實的人,他說的那些話必不虛假。只是,賀頌、費伯紳固然可殺,我要是個飛檐走壁像史胖子那樣的人,今晚就能去把他們都殺死;但咱們不是那樣的人,連俞姑娘跟李慕白都已不是那樣的人了!」

  俞秀蓮說:「這多年來,我都講的是明槍明刀,而且除非江湖惡霸、綠林凶賊,我絕不傷害。可是現在我為麗芳的事,說不定就許破一回戒;但是也不能像玉嬌龍似的,在這京城重地就胡為!」

  德嘯峰頓足說:「這要是玉嬌龍倒好辦了,咱們不行!同時我又想,舊仇固然很深,費伯紳的毒心辣手也實在留不得。可是那賀頌已經那麼老了,這些年他匿居在京城,也沒聽說他再做什麼惡事;他對過去的罪惡,也未必不懺悔,咱們何妨就把他那條老命饒了吧?」楊麗芳聽了這話,便垂淚不語;德嘯峰也不能怎樣勸解,只好託付了俞秀蓮一番,就往前院去了。

  這裡俞秀蓮跟德大奶奶又向楊麗芳勸解。直到天晚,俞秀蓮見楊麗芳哭得眼睛都腫了,見了燈光,眼睛很難睜開,而且悲痛得她精神十分疲憊,就想她不至於做出什麼不加考慮的事情來,自己的鋪蓋又都在蔡湘妹那裡;所以又安慰了楊麗芳一番,與德大奶奶又悄悄地說了一些話,她就走了。她走的時候就已有九點鐘了,待了一會兒,德大奶奶也就命楊麗芳回屋去睡覺了。

  德家本來還有老太太,但在跨院裡吃齋念佛,有兩個僕婦侍候著,一切事都不聞不問。德嘯峰是一個人住在書房,德大奶奶帶著小兒子文杰居住里院。文雄、麗芳小夫婦二人就住在母親的對屋,他們小夫婦倆本來是非常的恩愛。文雄多病,今年又受了一次傷,一切多虧溫柔的妻子殷勤扶持。他是個年輕的少爺,好玩,有點任性,也沒經受過困苦,這些日為妻子志欲復仇之事,他就煩惱的不得了;妻子一皺眉,一流眼淚,他的心頭就一陣發緊,真比臂上的傷還要痛。今天在客廳里雷敬春說的那一番話,就把他聽得頭都暈了。他想不到世間還有那樣陰毒狠辣的人,他認為費伯紳的毒計是比什麼刀哩劍哩更為厲害;所以現在他回到房中,就關上了門,坐在床上不住地發呆。

  楊麗芳打開了箱子,取出來她的一件黑綢子衣裳、黑布褲子,這是她練武藝時才穿的衣裳;又剪了兩條黑布蒙在白襪子上,用線縫上。旁邊文雄就急急地問說:「你這是要做什麼?」

  楊麗芳垂淚說:「這件事你別管我!我知道,為我娘家的事,使這裡全都不安;尤其是那次,羅小虎傷了你,我真真的難受!因為俞姑娘救了我,我在這兒做兒媳婦,三年來我一點委屈沒有受過,原應該聽話、聽勸,可是……仇人就在眼前,我真一點也忍耐不住。我這時就去殺他們,事情辦成之後,我……反正我不能連累別人。萬一沒辦成,出了舛錯,那時你千萬也不要去認我。」她哭著又說:「反正我死了,絕忘不了公婆跟你待我的好處,容我來生再報答!」

  文雄疾忙將她拉住,十分著急地說:「你不能這麼性子急!你一個人去,就是你的武藝好我也不能放心!俞姑娘又在這裡,她又是為這件事來的,把她拋開,不叫她幫一點忙,不聽她一點話,她豈不要惱了嗎?」

  楊麗芳哭泣得更是厲害,說:「人家本來姓俞,為楊家的事給德家惹禍,人家才犯不著,所以人家只有勸解我。但我現在既然知道了兩個仇人的住處,我哪能一時一刻忍耐得下?你放心,憑我一個人,憑俞姑娘跟我義父這幾年傳授給我的武藝,去辦這件事還不能吃虧。要把事辦完了,我的心裡也就痛快了,省得我永遠愁眉不展,叫你也看著難受!」

  文雄嘆息說:「可恨我的胳膊還不利便,不然,我應當同你一塊去!」

  楊麗芳搖頭說:「不用!你只要別聲張就是了,我去一會兒就回來,你放心吧!你躺下睡一會兒我就回來了!」文雄又嘆了口氣,只得將他的妻子放了手。楊麗芳就疾忙將青衣青褲和鞋襪全都換上,文雄又說:「賀頌他們都住得很遠,你怎麼去呢?」

  楊麗芳站起來,由床下抽出她的一口刀,用一塊包袱裹上,說:「聽說賀頌是住在崇文門外,隔著一道城牆,今夜我不能去。現在我要往西直門裡,去年咱們到萬壽寺去燒香,不就出的是西直門嗎?那地方我還認識。

  今夜我想先殺死費伯紳,因為他比賀頌更惡,聽雷敬春說,害死我父母全是出於他的陰謀,他至今還是不做好事。我想如果把他結果了,那賀頌倒好辦!」

  文雄的身子有些顫抖,連連擺手說:「你不要說了!也別再難過,鼓起勇氣來把這事辦了。如若不成,就趕緊回來再想法子,千萬小心!謹慎!」

  楊麗芳在身上披了一件長衣,就出了屋;撩起衣裳飛身上房,踏牆越脊,走到房後的一條小巷之內,她才跳了下來。此時天黑月暗,四下無人,她出了小巷,跑過了大街,就進了一條小巷。她疾疾地走,緊快的腳步隨著遲遲的更鼓,走了許多時,穿過了無數的大街和胡同,雖然遇著幾個夜歸的人和巡街的官人,但都被她躲避過去了。

  她來到了西直門,順著城根一直往北,走得更快,心頭更緊張。此地十分空曠,只有東邊的稀稀幾家住戶,西邊卻是很高的城垣。暗月隱在城闕之後,把城垣的影子投下來,地上愈顯得黑暗。走了不遠,便見在路東有三間房子,並沒有牆垣,窗紙上並有幢幢的人影,楊麗芳曉得這必是一所官廳。在官廳的右鄰不遠,果然有一棵黑魆魆的大樹,看那樣子飄飄拂拂的,大概還就是柳樹。在柳樹之後隱著個不大的門兒,一定就是費伯紳的家了。

  楊麗芳一看這情形,不由止了腳步,她想費伯紳既是這樣的機警,住屋子都要住在官廳的附近,院裡還能沒有防備嗎?因此極力捺住自己的心跳,壓制下全身熱血的涌流。她伏著身輕輕地走,就跑過了泥土很鬆軟的車轍,來到了那門前。她先隱藏在樹後,緊張地查看,黑線似的柳絲觸在她的臉上她也一動不動。她又去看那個門,見門閉得很嚴,門前倒沒有人防守。

  楊麗芳拋去了長衣,搭在樹幹上,走到那門前,亮出刀來;一聳身上了牆頭,由牆爬上了房頂。往下一看,見這裡是一個外院,下面的兩間屋裡都黑乎乎的沒有燈光;後面卻有更深的院落,也是靜寂無人,也沒有光亮。此時就聽梆梆梆梆更聲響了四下,聲音很真切,似就是由里院發出來的。楊麗芳將身蹲在屋瓦上,心裡很疑惑,暗想:莫非是錯了?這不是費伯紳的家?若是他的家,他這裡又有何劍蛾、尤勇等人,為什麼不見得防範很緊呢?

  正在想著,聽更聲越來越近,原來只是一個舉動很遲緩的人,從里院走到外院來,手中的梆子都似敲得沒有力氣。楊麗芳就如一隻鷹似的,嗖的一聲由房上跳下,一把手就抓住了這個打更的人。這打更的剛要喊叫,楊麗芳的刀已橫在他的咽喉上,並嚴厲地悄聲說:「不准嚷!」打更的便咕咚一聲跪下了。

  楊麗芳低頭悄聲問說:「你這裡是姓費嗎?」打更的哆哆嗦嗦地說:「不是!我們老爺叫諸葛高!」楊麗芳又問:「他住在哪間屋裡?」打更的說:「他是住在里院北屋!」楊麗芳又問:「你們這裡還有誰?」打更的說:「沒有誰!就有尤大爺、尤太太、雷大爺,今晚都有事去了,現在還沒有回來!」

  楊麗芳倒不禁吃了一驚,趕緊把這打更的揪起來,又悄聲說:「你帶著我去,慢慢地走!你若敢喊叫一聲,我立時就殺死你!」打更的答應著,楊麗芳在他的身後,揪著他的領子,並在他耳邊厲聲說:「更你照舊打!

  把我帶到諸葛高住的房子之前,我就能饒你的性命!」打更的很害怕,悄悄答應了一聲,就在前面挪著腳步去走;楊麗芳在後面還逼著他敲梆子,為是免得被那費伯紳察覺出更聲忽斷,起了疑惑。打更人又顫抖著把梆子敲了四下,就不敲了。

  連走了三重院落,院落里都是很深又很靜。走到第四重院內,只見兩邊廂房都很黑暗,可是北房裡間窗上卻浮著淡淡的燈光。這打更的就打了一個冷戰,說:「我們老爺還沒睡呢!」楊麗芳把刀一揚,打更的又跪在地下,楊麗芳就悄聲威嚇說:「你就在這裡,不許動!也不許你嚷嚷!否則我回來就殺死你!」打更的嚇得直點頭。

  楊麗芳直奔那有燈的屋子,先劃破窗紙往裡去看,就見屋內燈光黯淡之下,有一張方桌、一張木榻,榻上有被褥。被裡似有人臥著,但是蒙著頭,只在枕邊露出一團白髮。楊麗芳心說:這人原來都已這麼老了!突然產生了不忍之心,但轉又想:當年我父母若不被害死,這時一定還在世;我父親還是一位老員外,我母親也不過五十來歲,我們兄妹哪能受這些年的痛苦?遭那些慘遇?由此胸頭又湧起了怒火。

  她由鬢邊摘下一枝金簪去啟門,不費力便將門啟開了,推開了一道門縫,就進了屋。卻見桌有桌帷,床有床帷,地下拋著一雙雲履,枕畔放著一本書;可見這賊必是看了半天書,方才身疲睡去的,所以也忘了吹燈。

  楊麗芳悲憤難忍,本欲一刀將床上的人殺死,卻又一仔細想:萬一在這兒睡覺的不是費伯紳呢?我也得先問明白了。她遂就一手高舉起刀來,向前一跳,另一隻手按住那床上蒙被睡覺的人。可是她突然嚇了一大跳,只覺得手按之處是空空的,不像有人在睡覺。她用手一掀,原來被裡只有兩個枕頭,枕邊是一大團白馬尾,明明這是一種埋伏,一個詭計!

  她將要撤腿走開,不料床下早伸出來一對護手鉤,將她的兩條腿鉤住了。桌帷一撩,又鑽出一個人。這人是個婦人,三十來歲,臉上有塊紅痣,手持雙刀逼了過來。楊麗芳扭身掄刀去砍,婦人用刀架住,床下的人卻怒聲喊道:「快拋下刀!不然我的雙鉤一收,你的兩條腿可就都斷了!」

  楊麗芳的兩條腿跳不開,身軀也不敢動,臉色嚇得煞白,她只得把自己手中的刀拋下。

  那臉上有痣的婦人冷笑著說:「我早認得你是誰,早就曉得你要來了!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可惜還缺少點兒閱歷。站住了!乖乖的聽話,叫我們捆上你,明天叫輛車拉你到大街上叫人家看看,德嘯峰有個多麼漂亮的兒媳婦!」說時,用雙刀夾住了楊麗芳的粉頸,下面的兩隻護手銅鉤方才離開了她的腿。由床下鑽出一個人來,是個身材不高,很精悍的漢子,那婦人就向這人努努嘴,說:「快去吧!叫官廳里的人帶著鎖來!」這拿雙鉤的人說:「你可看住了她!」婦人說:「你放心吧!她若跑了朝我問!」使雙鉤的人就出屋去了。

  這個婦人向楊麗芳笑了笑,說:「你多半還不認識我,我姓何叫劍娥,女魔王的名字提起來,準是你的老前輩。這裡諸葛老爺他早就認識你是誰,只是你不來侵犯他,他也犯不上去理你。今日白天雷敬春到你們家裡去,跟俞秀蓮在一塊你們商量什麼,別當我們不知道!現在只要你乖乖的不還手,我就不能傷你,只把你送到衙門去過兩堂,大概也問不了死罪!」

  楊麗芳此時心中像被烈火焚著一般,心想:與其叫你們捉住我,羞辱我的婆家,還不如叫你殺死我!於是她把心一橫,色一變,勇氣一振起,就要拼命。這時忽然聽得前院鏘鏘的一陣刀劍廝殺之聲,何劍娥一驚,一轉臉,楊麗芳趁勢就揪住了她的左腕。何劍娥右手的刀疾向楊麗芳來砍,楊麗芳卻雙手抬起了她的左臂,將身子向她的背後去躲;何劍娥趕緊翻身,楊麗芳卻已將她左手的刀奪搶過來。何劍娥罵道:「小賤人!」又一刀砍下,楊麗芳卻用刀迎住,奪門向外就跑。何劍娥又一刀,只聽喀嚓一聲,正砍在門框上。

  楊麗芳跳到院中,何劍娥也追了出來,寒光對舞,二人就拼殺起來。

  那男子是才走到前院便遇見了敵人,鬥了幾回又敗回到院裡,此時他手拿雙鉤,大聲驚喊道:「要小心,俞秀蓮可來了!」楊麗芳也吃了一驚,更振起勇氣,與何劍娥廝殺。只見由前院飛一般地追來一人,手舞兩口白刃,楊麗芳就大聲說:「俞姑娘!我在這兒啦!」

  俞秀蓮說:「你快躲開!」說時掄著雙刀來到臨近,使雙鉤的男子趕緊迎去廝殺。又三五合,忽然此人向何劍娥說了一句黑話,似乎是叫她快走,何劍娥就舍了楊麗芳,飛身上屋。這男子也要走,不料被俞秀蓮一刀砍倒,他就發出一聲慘叫,雙鉤拋在地下,噹啷作響。楊麗芳跳到一旁,屋上卻有瓦片子飛下來,她疾忙低頭避開。

  此時梆鑼齊響,似有一片人潮自前院湧進來了,俞秀蓮說:「走吧!從後面走!」於是她在前引路,楊麗芳緊緊跟隨她。又進了一重院落。才一進屏門,就見有三四個人自屋上跳下,一齊掄刀向她們來砍;俞秀蓮雙刀相迎,又二三合,又一人受傷倒地。楊麗芳也敵住了一個人,這人卻不敢近前,他只退到一個屋門前,仿佛屋裡是藏著什麼重要的人,他非得拼死保護住似的。因此楊麗芳就生了疑,以為費伯紳必是在這屋子裡了,她就越是挺刀逼近,刀法極緊,那人勉強招架。

  此時外院的人已將擁來了,鑼聲震耳,燈光輝煌。俞秀蓮把兩個敵手,全都驅往外院,過來幫助楊麗芳一刀將這以身擋住門的人砍倒。她是以刀背砍的,這人忍痛爬起來,就往外院狂奔。外院的眾官人已來到這個屏門前,俞秀蓮飛身上房,可是楊麗芳反推門進到屋裡。她神情緊張,以刀護身,原想這屋中必定藏著那奸狡的老賊費伯紳,可是屋中昏黑,看不見人;她倒站住了,不敢向前走一步,恐怕又藏著什麼埋伏。

  這時,前院的許多人都已來到這個院裡,燈光把窗紙照得通明,有人在窗外大聲說:「全都跑了嗎?都是上房跑的嗎?誰上房去查查?可小心點暗器!」又聽是那何劍娥的聲音,急急地說:「你們放開點膽兒!不要緊!那使雙刀的是俞秀蓮,拿單刀的就是德嘯峰的兒媳婦,只要拿住她們一個娼婦就行!」

  楊麗芳輕輕將門插上,此時她顧不得窗外的那些人,也不知自己是身處險境,就借著由窗紙的細孔透進來的燈光,把屋中的一切看得很是清楚;原來這裡並沒有費伯紳,只是地下躺著一個人,周身用繩子綁得很緊。楊麗芳倒不禁往旁邊躲了一躲,低頭細看,原來這人卻是雷敬春,正瞪著兩隻驚慌的眼睛看著她,嘴也一張一閉的,仿佛是要說話。楊麗芳疾忙蹲下身,悄聲說:「雷大哥!為什麼他們把你捆在這裡?」同時用刀割斷了雷敬春身上的綁繩,

  雷敬春坐起身來,驚慌慌指指外面,悄聲說:「少奶奶您怎麼進這屋來了?這……唉!還怎麼出去呀?原來今天我出門的時候,他們就有人跟著我了!我到您那兒去,俞秀蓮也到您那兒去,他們全都知道。並且費伯紳他原來早就知道德家的少奶奶,就是楊公久撫養大的,就是楊笑齋的女兒;他也知道我跟楊豹有交情,所以,他都猜破了!我一回來,尤勇、何劍娥就跟我翻了臉,把我綁起來放在這兒,還派了個人看著……」

  忽聽屋上的瓦亂響,窗外的人都聚在這裡不走了,拿刀敲著地,七言八語地說話,還有人大聲罵道:「俞秀蓮!德家的小老婆!你們跑到哪兒去啦?有膽子的滾出來呀!」並且村言惡語的大罵。卻有官人的聲音,拿著勢派說:「搜就得啦!你們可罵什麼呀?」並有人啪啪地拿木棍敲這屋子的門。

  楊麗芳急站起來,挺刀預備拼命,雷敬春趕緊站起來將她攔住,擺手說:「別……」外面已用刀割破了窗紙,雷敬春疾忙叫楊麗芳蹲下身來,隱在窗下牆旁,他也趴伏在地下。就聽屋外的人說:「沒藏在這屋裡嗎?

  進去搜搜吧!」又聽是何劍娥急急地說:「這屋不必搜!這屋沒人住!賊哪能那麼痴呢?」她仿佛深恐官人進這屋裡來搜似的。官人卻不住地打門,又說:「既然沒人住,為什麼從裡邊關上了?」又有人說:「怪呀?屋裡本來沒人呀?」咚咚的又有人用腳連踹,門眼看著就要被踹開了。

  楊麗芳跟雷敬春在此真如瓮中之鱉、袋中之鼠,無路可逃,無處可避,全都驚驚慌慌。楊麗芳竟想要迎門拼鬥,忽然嘩啦一聲,門被踹落了一大塊板子,雷敬春索性挺身而起,把門開開,迎門一站,說:「諸位別打門!是我在這裡了!」

  外面原來有十多個人、五六隻燈籠,除了四名官人,其餘都是這裡的打手。何劍娥和剛才在這兒監守他的那個人,也都在門外提刀站著;一見他忽然脫了綁繩,自己開門出來了,也齊都不禁面現驚訝之色,何劍娥就用刀指著說:「賊一定是在這屋裡!德家小娘們兒一定在這屋裡!快進去搜!」

  雷敬春將門把得很牢,瞪著眼睛說:「你別發威,也不用進屋去搜,你就是賊!我也是賊!」遂向官人們說:「請你們幾位把我跟她,連那姓尤的,一塊兒交衙門好了!我們能招出許多案子來。」

  何劍娥又急又怒,驀然掄刀撲過來,向雷敬春就砍。雷敬春向旁閃避,卻沒有閃開,何劍娥的鋼刀就要砍到他的頭上了,官人齊都向旁去躲,並厲聲呵斥道:「不准!」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不料吧的一聲,來了一片瓦,正打在何劍娥的頭上;何劍娥一陣昏暈,身子坐在地下了。眾人齊聲驚叫:「屋上有人!」大家都仰面向上看,燈籠都高舉著,向屋上去照,卻未看到下面的屋中,楊麗芳已然跑出來,飛身上了房。眾人又大聲喊道:「跑了!拿!」又一陣亂,雷敬春也趁勢跑往前院,上房去逃走了。楊麗芳才一過了屋脊,俞秀蓮已然在那裡等著她,拉著她就走,身後還有一片雜亂的吵嚷聲。

  二人踏著住戶的屋瓦,走出很遠,才跳到平地上。這地方極為僻靜,原來已到了西北城角,天色已過四更,這裡更是寂靜無人。二人順著城牆往東去走,俞秀蓮就抱怨楊麗芳說:「今天你真不應當來!那費伯紳是多麼狡猾!你又那麼缺少經驗!你來了不是自投羅網嗎?再說你的身份多麼貴重!剛才我都已上了房,叫你趕緊跟我走,你卻不聽話,非要進到那屋裡去幹嗎?那時官人們都已追到那院裡去了,我藏在房上往下看著,干著急!因為那時我若跳下房去,就得多傷人,只要誤傷了一個官人,這件事情可就鬧大了!可是我若不下去,眼看著你就要被人捉獲。你太不行!以後千萬別再出來了!」又嘆息說:「今天我本來都要睡了,但心中總有點放不下似的,我才又到了你家;聽你丈夫說你已然走了,我就嚇了一大跳,我才趕來。你那丈夫也是,他竟攔不住你,真叫人著急!」

  楊麗芳仿佛有點兒不服氣似的,就述說了剛才進那屋裡救了雷敬春之事,俞秀蓮說:「你看怎麼樣?我們的事情費伯紳全都知道。他雖無拳無勇,可是他有智謀,有許多人給他保鏢,他並不懼怕我們。我看這個人比那些有大力氣、有好武藝的人還要難斗。」楊麗芳默默不語,俞秀蓮又遞給她一件青衣裳,原來正是她剛才掛在樹上的那件;楊麗芳不由臉上一陣發熱,把衣披上,就於夜色里,緊隨俞秀蓮走去。

  少時兩人就到了劉泰保家裡,劉泰保這兩天沒在家,前天猴兒手忽然來找他,不知他們到什麼地方鬼鬼祟祟地商量事情去了;只有蔡湘妹在家,這時還沒睡覺。她們進了屋,俞秀蓮給楊麗芳向蔡湘妹引見。蔡湘妹借著燈光,看了看這位和俞秀蓮打扮得差不多的小媳婦,遂就燃柴燒水。然後三個人在一塊悄悄地談說,楊麗芳始終是臉上有恨色,有淚痕。

  俞秀蓮對目前這些事倒很發愁,因為費伯紳是在京城中,又跟官方有來往,很難下手;而楊麗芳的意思又是認定了死扣兒,非得她親自下手復仇才甘心。如今李慕白又不知往哪裡去了,羅小虎也忽然失蹤。而劉泰保、猴兒手、史胖子他們是行蹤詭秘,當時有事要找他們一定找不著;可是沒有事了,不用他們的時候,他們倒許又溜了出來,所以俞秀蓮很是煩惱。

  蔡湘妹卻出了一個主意,說:「不如去找玉嬌龍,激她,請她,叫她出馬!她不像咱們有許多顧忌,要叫她在京城中殺完了賀頌再殺費伯紳,她也敢。」

  俞秀蓮說:「你這是什麼主意?這幾天她母親病得厲害,她在娘家服侍她的母親,好容易咱們才得了些安靜,你又想招她出來?事情未必辦得成,倒許又攪亂了!」又向楊麗芳說:「這些年我待你怎麼樣?」楊麗芳揉著眼睛說:「您待我有恩!」

  俞秀蓮說:「恩不恩倒不必說,不過我敢說待你不錯!現在你就應當聽我的話,報仇之事,固然要緊,但我可不許你像今天似的,這樣輕舉妄動。本來你跟玉嬌龍一樣,你們都是尊貴的人,江湖上的事兒,報仇尋殺的事兒,都沒有你們的份兒,因為你們一人能夠連累全家。玉嬌龍跟我還沒多大關係,但萬一就像今天似的幾乎被人捉住,倘若叫人把你送到衙門,連累了你公公、你丈夫,我實在對不起德家,因為你的武藝是我給打下的根底。現在就是你千萬耐下心,等著,等個十天半月,我無論如何要替你報了大仇;只要仇報了就是,何必非要你親自動手?」楊麗芳點頭,默默地答應著。

  待了一會兒,天色就亮了,蔡湘妹捧著個大肚子出去雇來一輛騾車,俞秀蓮就帶著楊麗芳一同上車,往德家去了。到了德家,俞秀蓮跟德大奶奶齊又向楊麗芳勸解,並派人出去打聽消息。俞秀蓮就在德大奶奶的房中歇了一個覺,醒來在這裡用了午飯。飯後,楊健堂、孫正禮來了,德嘯峰便將雷敬春所說的那些話都對他們說了。孫正禮極為憤怒,他願去殺死賀、費二人,然後他棄了鏢頭走江湖。德嘯峰跟楊健堂又勸他,俞秀蓮卻在旁沉默不語,面帶怒色。

  正在商談未決之時,忽然劉泰保又匆慌慌地來到,他這一來到,可又帶來了許多外面的消息。第一是玉正堂夫人病危;第二是魯君佩已成中風之疾,性命怕也不保;第三是今日已有許多人曉得了德少奶奶於昨夜大鬧費伯紳家;第四是史胖子與猴兒手,這些日他們本都沒離開京師,他們在一起是做了一些偷富濟貧的勾當。但今日上午,史胖子在彰義門忽然看見有四輛騾車、幾匹馬出了城,其中就有何劍娥。史胖子認得她,說她今天是頭上蒙著手巾,還有一輛車上坐著兩個老頭子,大概就是費伯紳跟賀頌。

  孫正禮一聽,立時就站起身來,說:「我這就去!追上他們,殺了!」

  俞秀蓮也說:「我去取刀,我也去!」劉泰保說:「史胖子已派猴兒手跟著他們的車走去了,大概不能把他們放走。只是史胖子說那話的時候,是在頭午十點來鍾,現在都快到兩點了!」

  俞秀蓮向孫正禮說:「我們趕快追去!」又囑咐德嘯峰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楊麗芳,請楊健堂也暫時在這兒不要走。她就叫這裡圈上的人給她備馬,又到裡邊悄聲叫德大奶奶看守住她的兒媳。少時外邊馬已備好,她就急急地走出,騎著馬回到蔡湘妹那裡,取了雙刀,出安定門,順著護城河向西往南去走。馬很快,繞過了半邊京城,認準了彰義門外的大道,逕往西去。才走不遠,就見道旁有個小茶館,孫正禮正在這兒光著脊背喝茶,像是已然來到一會兒了;俞秀蓮只向他遞了個暗號,並沒駐馬,就急遽地馳走過去。孫正禮疾忙拋下茶錢,披上小褂抄起單刀,解馬騎上,向著俞秀蓮走過的塵影追去。

  此時俞秀蓮將馬按住,緩緩地走,容孫正禮的馬趕上,她就說:「追著了那幾輛車,師兄千萬要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可白晝就貿然殺人!不然師兄的鏢頭就不能再做了!」

  孫正禮說:「我也干膩了鏢頭了!京師中什麼都有,龍、虎、狐狸、猴子,如今又出了一個老狼狽,真叫氣人!我倒願意闖出個禍來到別處混去!」

  俞秀蓮也不同他多說話,只是鞭馬緊行,孫正禮在後追著走。一個是金釵女俠,一個是鐵頭銅背的大鏢頭,這條路又是他們時常走的,很熟很快,不到三點鐘便走出數十里,早已過了永定河。這條大道上的行人車馬本來不少,二人尤其注意車輛,可是總沒看見哪輛車上有兩個老頭兒。

  一直走到良鄉縣地面,掠過了道旁的幾株有人乘涼的白楊樹,忽聽馬後有人叫道:「俞師姑!俞師姑!」俞秀蓮回頭一看,原來是猴兒手,他道士打扮,背著藥匣,騎著一匹騾子追下來了,俞秀蓮疾忙收住馬。

  猴兒手緊緊催著騾子,他的身後卻又有個人張著手追他,說:「道爺!您剛才吃果子還沒有給錢呢!」原來那人是在樹下賣果子的,猴兒手又停住騾子掏了半天,才由道袍里摸出幾個錢來拋給他。俞秀蓮喊著說:「快一些!」猴兒手才遲遲地走過來,問說:「師姑要往哪兒去?」

  俞秀蓮說:「你是幹什麼來了?」猴兒手說:「我是奉史大叔之命,他給我找的騾子,叫我跟著那幾輛車。」俞秀蓮問說:「車往哪裡去了?你莫非沒有跟上嗎?」

  猴兒手向東努了努嘴,說:「我騎的是騾,他們坐的是騾車,哪能追不上呀?師姑把我看得也太沒用了!他們是……」他的嘴又努著。

  俞秀蓮的眼睛就往東邊去瞧,只見東邊也有一片白楊樹,樹後隱有一片房舍,是一個村莊。俞秀蓮就驚詫著問說:「他們的車是趕往那邊去了嗎?」

  猴兒手點頭說:「都進了那個村子了!連那頭上包著手巾,臉上有塊紅疙瘩的娘兒們也去了。我不知村子裡是什麼情形,不敢進去,我就走到那棵樹下歇歇。我打聽了打聽,聽說那邊叫張家村,那裡有家姓張的,姑娘嫁給了北京城裡做官的,常有闊親戚坐著車到那兒看他們去。」俞秀蓮尋思了一下,就說:「我們且回到那邊樹下歇一歇去!」遂就一同下了坐騎,回到那幾棵白楊樹下。

  這樹下有賣果子的、賣瓜的,還有個坐在地上算「六爻神課」的。

  七八個過往行路的人,都在這兒乘涼,有的就枕著自己的包袱躺在地下熟睡。還有個婦人坐在樹根下奶孩子,旁邊就拴著她的驢,她男人坐在地下吃瓜,另外還有一個大一點的孩子,正看地下的螞蟻玩。所以俞秀蓮來到這兒,並不怎樣招人注意,就像是個江湖賣藝的女子;猴兒手的道衣和藥匣子,那便是他的隱身草;只有五爪鷹孫正禮,這樣高大強壯的漢子,叫人都得仰著臉瞧他。

  猴兒手將馬匹跟騾子全都系在樹上,去找那算卦的閒談。孫正禮坐在地下拿衣裳擦汗,大口吃瓜。俞秀蓮就走過去跟那奶孩子的婦人說話,她對那婦人很是和氣,那婦人也對她很誠懇。原來這婦人就是本地人,是往東邊十八里外的娘家去,因為天氣熱,孩子又餓了,所以在這兒歇一會兒就走。她已是近四十歲的人了,生活在此地,此地二十里地內外的村子、鎮店、人家,她幾乎沒有不知道的。

  俞秀蓮向她問到東邊那個張家村,為什麼今天突然來了車馬。這婦人就很羨慕地說:「俺還有個老姐姐嫁在那村里呢!那村裡的張寡婦現在闊啦!她家的丫頭,幾年前還是兩串鼻涕,成年不洗臉,後來她娘帶她到北京城裡,說是跟做官的結了親啦;去年回來時就通身綢緞,滿頭金首飾,出落得也漂亮了。可是聽說她是給人做小,老爺做過知府,鬍子都白了,比她爺的年紀還大,可是闊,現在回來也不理老親友了。這年頭,就得有錢,別管忘八鴇子鱉,有錢的就有人恭敬。這回,聽說她又回來了,那裡的人都又瘋了,都又搶著去看她、巴結她,也難怪!這兩年她家成了暴發戶,她娘,一個寡婦,在北邊鎮上還出錢開了一個小押……」

  俞秀蓮一聽,已大致明白了,就想:那村里一定住著賀頌姨太太的娘家。今天必又是費伯紳的妙計,他把賀頌邀來,由何劍娥等人保鏢,來到這不為人所知的鄉村間避難。她不禁冷笑著,恨不得立時闖入那村里,與何劍娥爭鬥一場,把何劍娥殺死,再殺死賀頌、費伯紳,以為楊家報仇。

  但是這樣一辦就無異於盜賊,自己和孫正禮非得遠避緝捕不可了,所以她還須審慎著。又覺得在這裡易為何劍娥所瞥見,那又足以使他們逃走,因此俞秀蓮心中盤算了一番,就過去跟孫正禮商量;打算先到北邊的鎮上歇一歇,索性先穩住了那些人,到晚間再來下手。

  孫正禮搖搖頭,說:「師妹你在江南住了幾年,別的沒跟李慕白學會,怎麼倒學會了這些謹慎小心?師妹你不用管了,你就在這歇著,不要出頭。等我吃完了這口瓜,我就跟猴兒手我們進那村子,抓那幾個可惡的東西去!」

  俞秀蓮悄聲說:「那樣辦,只有打草驚蛇!村裡的人家也有幾十戶,他們隨處可藏,你難道去亂殺亂砍?」孫正禮站起身來,不耐煩地說:「師妹你就別管啦!」俞秀蓮也立了起來,皺著眉。這時猴兒手跳過來,用手向北邊指著說:「看!又來了咱們的幫手了!」俞秀蓮向北一看,倒不由得一陣愕然,只見北邊來了三匹馬,最前的一匹黑馬上是史胖子,後面是楊健堂跟楊麗芳,俞秀蓮著急地說:「她怎麼也來了?」猴兒手就要跑到道中去截,去招呼,俞秀蓮斥住了他。

  就見北邊的三匹馬越來越近,楊麗芳一身的青衣褲,花手絹蒙著頭,馬竟騎得很穩,她跟楊健堂的鞍旁都懸掛著長槍。史胖子是頭戴大草帽,敞露著胸懷;他先看見了這邊的俞秀蓮諸人,就張著嘴大笑。滾滾的煙塵,嘚嘚的蹄響,少時就來到了臨近。俞秀蓮迎過去兩步,問楊健堂說:「怎麼叫她也出來了?」

  楊健堂就微笑著說:「是你走後,我跟嘯峰說好,嘯峰點頭答應叫她隨我出來,一出城我們又會著了老史。雷敬春也來了,因為他沒有馬匹,這時大概才走過盧溝橋。我的主張,這本是楊家的事,二十年的血海冤讎,如何能不叫麗芳她自己去報仇呢?這些年我傳授她槍法為的是什麼?

  所以我跟嘯峰、文雄父子都說明了,叫她出來幾日不要緊,我擔保,如使她有什麼舛錯,可以割下我的頭!」

  俞秀蓮便奮然說:「既然這樣,我們立時就可以下手!只是我們得先斟酌斟酌,這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楊健堂詫異著問說:「怎麼立時就可以下手?那費伯紳、賀頌兩個老賊的車輛是往哪邊去了?」

  孫正禮往東指著說:「就是那個村子!那村子有個張寡婦,是賀頌的丈母娘!」他大聲嚷嚷著,話才說到此處,就見楊麗芳已撥馬往東邊去了。

  俞秀蓮趕緊去解馬,楊健堂、孫正禮都追去了,俞秀蓮也趕緊上馬追上了他們。猴兒手是背著藥匣拉著騾子,也往那邊去跑。史胖子卻拴上馬坐在地下,買了一個甜瓜吃著,並向這裡的一般扭頭驚望的人擺擺手,說:「沒有什麼可看的!他們都是到那村里看親戚去的!」雖然這麼說著,他可也直向那邊轉臉。那邊田塍之間,由楊麗芳在前,一共是四匹馬,最後有一匹騾子,都走得很快。尤其是楊麗芳與孫正禮,一個心急,一個性急,他們最先闖進了東邊的張家村。

  一進村就有七八隻狗圍著亂吠,楊麗芳就從鞍畔摘槍刺狗;村中有許多住戶聽見狗這樣的急急亂吠,就都出門來看。楊麗芳就問說:「勞你們的駕,哪個門是張寡婦的家?請告訴我。」

  村裡的人全都怔呆呆的,有個人就向南指著說:「那邊,一拐牆角第一個門就是。」楊麗芳提槍催馬,如同赴敵的女將。一轉牆角,果見第二戶人家的門前停著兩輛騾車,可沒有一匹馬。門戶本來很小,關閉得又甚緊。門前兩個趕車的和幾個閒人都蹲在地下擲錢賭博,一見著提槍騎馬的女將來了,他們齊都嚇得翻著眼,仰著臉。

  這時猴兒手也隨著進村來,他就驚訝著說:「啊呀!剛才我明明看見是四輛車、三匹馬進到村子,現在怎麼就剩了兩輛車了?」

  楊麗芳下了馬提槍去敲門,楊健堂自後趕過來把她攔住,說:「別莽撞!我們照著規矩叫門。」楊麗芳遂緊緊用手敲門,楊健堂就向蹲在地下的車夫問說:「你們是隨賀知府來的不是?」

  一個趕車的就回答說:「我們是雇來的車,今天一早雇的我們,講好是由北京城到房山縣,來到這兒可又順便看看親友。共是四輛車,兩輛是人家自己宅里的,一起來的有費老爺,還有兩位太太,這兒大概就是那位賀太太的娘家。可是費老爺、賀老爺才來了不大工夫,就又坐著自己的車往南走了,有一位太太騎著馬也跟了去啦!」說著用手向南指著。南邊連著一行白楊樹,就有一股小徑,地上果然有車轍。

  楊健堂疾忙問說:「走了多少時候了?」趕車的人說:「走了多半天啦!一來到這兒就走啦!我們是在這兒等著的,待會兒裡邊還有人出來,要上房山縣呢!」楊健堂急向孫正禮說:「快往南去追!」猴兒手仍驚詫著說:「我可只瞧見車馬進來,沒瞧見有車馬往外走呀?」孫正禮打了他一個大嘴巴,說:「你這小子的兩隻眼哪管事兒?」遂上了馬,往南出了村口飛奔而去。

  此時俞秀蓮也甚急躁,就幫著楊麗芳上前打門,兩扇門都快被她們推倒了,裡邊才有個婦人的聲音說道:「什麼事?這麼亂捶門?」兩扇門開了,露出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一身乾淨的青布衣服,頭上戴著銀簪子,雖然老了,可還是風流俊俏。猴兒手猜著一定是張寡婦,是賀頌的小丈母娘了。楊麗芳憤憤地說:「我找賀頌,找費伯紳!」說著邁步向門裡就走。

  張寡婦伸著兩隻胳膊擋著門,嚷嚷著說:「哎喲!你別怔往裡闖呀?

  你一個婦道人家,拿著槍,我們又不認得你!你闖進來,到底有什麼事呀?」俞秀蓮揪起來張寡婦的一隻胳臂,說:「你別害怕!我們只找費伯紳、賀頌說幾句話,你容我們進去,絕不驚擾你們!」此時楊麗芳已進去了,俞秀蓮也隨之進內。張寡婦還張著兩隻手,跳著腳兒嚷著說:「哪兒來的兩個賊老婆?這麼不講理,怔闖進人家的家門,快給我滾出去!趕車的快進來!幫助我把這兩個賊老婆打出去!」

  門前的趕車的跟幾個賭博的閒漢,知道這件事不妙,都跑到一邊去了。張寡婦在後邊跺著腳追俞秀蓮,大聲嚷著,卻被猴兒手從她後腰一抱,給抱了起來。張寡婦的手腳亂掙扎,猴兒手卻把她抱到大門口,放在車前的騾子上;張寡婦下也不敢下,只管大聲喊叫道:「來了強盜啦!街坊鄰舍快來人吧!」猴兒手反把門擋住,楊健堂卻說:「猴兒手!規矩一點!」

  這時俞秀蓮和楊麗芳已進到院裡屋中去查看,俞秀蓮的言語倒很和藹,楊麗芳卻心急,態度不免暴躁。這院子非常之小,只有六間土房。屋中的陳設倒不貧寒,卻是一個男子也沒有,只有三位親戚、鄰舍的婦人,還有一個丫鬟、一個僕婦,此外就是那剛才坐著車來到的張寡婦之女,賀頌的姨太太。

  這婦人年紀二十上下,長得不太美,可是極為風騷,紅羅衫子綠綢褲,滿頭的金首飾。膽子倒是很大,見了楊麗芳一點也不害怕,就拿著太太的架子說:「你們可也真能幹!我們躲出來這麼遠,你們到底還追來,究竟你們跟我家老爺是有什麼仇呀?你們要打算怎樣呀?難道你們拿著刀槍來,還真是非得把他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殺死嗎?」

  俞秀蓮說:「你別廢話!賀頌跟費伯紳藏在哪兒啦?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也不能動手就傷人!」

  婦人撇著嘴說:「他們藏在哪兒啦,可是連我也不知道,依著我,這回連跑也不跑;我也知道你們這裡有什麼德五爺的少奶奶,你們若殺了人,官方不至於拿不著兇手!」

  楊麗芳掄起槍桿向這婦人就打,嚇得旁邊的婆子、丫鬟全都亂跑。婦人的身上只挨了一槍桿,就躺在地下撒潑打滾,漂亮的衣服都滾髒了,簪環首飾也都掉了下來。她頭髮蓬亂,滿面是淚,大聲哭罵說:「你們找得著我嗎?我又沒害死過誰的娘?我嫁了賀頌那老頭子還不到二年,早先他做知府,享福、造孽,我全都不知道!他家裡也不只是我這一個老婆,我跟了他就夠倒霉的啦!我憑什麼還替他挨殺受打?嗚嗚嗚……」邊說邊放聲大哭。

  張寡婦不知怎麼下的騾子,這時又跑進院來,低著頭,向著俞秀蓮的刀上就去撞,說:「你們不是凶嗎?你們就拿刀拿槍把我們娘兒倆殺了吧!」

  俞秀蓮趕緊把雙刀藏在背後,說:「我們與你們並無冤讎,是找你們來好好說話,你們別這樣撒潑!只要能把賀頌、費伯紳藏的地方告訴我們,我們立時就走!」

  楊麗芳也瞪眼逼嚇著說:「快說!」

  那賀頌的姨太太喘著氣站起身來,說:「我告訴你們他們去的地方,你們可只准殺死費伯紳,不准傷我們的老爺!」

  俞秀蓮說:「我們本來無意殺人,只是得捉住他們審問審問。」

  婦人點頭說:「得!那我就告訴你們吧!這許多日費伯紳就天天拿話嚇唬我們老爺,他說,早先的什么姓楊的女兒現在嫁給德家當兒媳婦了,會使刀槍,只要她一知道了咱們的住處,她就許能來要咱們的命!我們老爺就嚇得不得了。費伯紳又時常跟我們老爺逼銀子,今天說什麼請來鏢頭,用銀五十兩;明天又說得聯絡衙門,又得拿出多少錢。他並說俞什麼蓮哩,玉嬌龍哩,都是那德家的親戚,都打算幫德家的媳婦報仇呢!

  「我們老爺又心疼錢又害怕,早就想離開北京。可是他年紀太老了,腿腳都不便利了,再說又沒處去逃;所以嚇得他天天夜裡睡不著覺,怕你們去割他的腦袋。今天一清早,忽然費伯紳就到我們家裡,驚驚慌慌地逼著我們老爺立時就跟他逃跑,說是他家裡昨夜出了事,德家的媳婦找他報仇去啦!幸虧他防得嚴,才沒叫人抓住。他嚇唬我們老爺說,可是這事情還不能算完,今天晚上一定殺你來,官人、保鏢的,也都沒法保護咱們了!

  只有快走,才能逃命。我們老爺這才跟著他,帶著我,帶著包裹行李,跑到這兒來。本打算連費伯紳都在我娘家這兒住些日子,可是才一停住車,進來還沒喝一碗茶,費伯紳又說這兒不妥,這兒靠著大道容易叫人找著,他就立刻又要走;我們老爺也不敢離開他,就也跟著他又走了。」

  楊麗芳急急地問說:「他們逃往哪兒去了?」

  婦人說:「費伯紳說他在房山縣有朋友,那兒最穩妥,他們先去,女魔王保著他們,把我的幾隻包裹也給拐走啦!他們叫我在這兒住幾天,說是你們找來了也不要緊。可是我不能離開我們老爺,我的包裹里的金銀首飾、值錢的東西,還都在李大的車上呢!要叫那女魔王拐跑了可怎麼好呀?值好幾千呢!我得去找去,歇會兒我也追他們上房山縣!」

  俞秀蓮聽這婦女說話諒不是假,就向楊麗芳說:「咱們走吧!」楊麗芳還是死心眼,各處又看了看,果然沒藏著什麼人,她就向張寡婦母女道歉,說:「打擾了你們半天,你們放心吧!這事與你們並無相干。」她提著槍依舊憤憤地出了門,上馬往南就走。俞秀蓮又怕賀頌跟費伯紳是藏在這村里別的人家,就請楊健堂帶著猴兒手不必離開這裡。她收了雙刀,跨上馬,跟上楊麗芳走去了。

  順著村南小徑地上的車轍,斜著去走,不一會兒就認著了大道,只見史胖子催馬從北邊趕來,高聲問說:「要往哪裡去呀?」俞秀蓮說:「賀頌跟費伯紳早就又逃了!他們逃往房山縣去了,他們坐的是車,一定走不快,咱們還能追趕得上!」史胖子大笑說:「好狡猾的費伯紳,我看他許是會土遁吧?真能氣死諸葛亮!這老傢伙,我倒要會會他。來!姑娘跟少奶奶隨著我走,房山縣是咱們的熟地方,那兒還有我兩個朋友呢!」說著他把馬緊催,趕到前面領路,楊麗芳、俞秀蓮跟在他後面走去。

  三匹馬都極快,由南轉西不過三五十里路,就來到了房山縣,沿途卻沒見著費、賀二人所乘坐的騾車。此時天色已是下午五時左右,俞秀蓮跟楊麗芳還連午飯都沒吃,進了城,她們就先找了一家飯鋪,打算休息休息,並吃飯;三匹馬也都叫門前的閒漢給牽到附近的店房去餵。史胖子卻連坐也不坐,就往街上訪查去了。俞秀蓮倒是飢不擇食,可是楊麗芳卻連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去。

  待了一會兒,史胖子回來了,同來的還有他的一個朋友,也是個山西人,是本地一個小錢莊的夥計。這人是此處的地理鬼,他就說:「姓賀的跟什麼諸葛高我也不認得,不過剛才有人從西邊來,說是在路上看見了一個女保鏢的,保著兩輛車。」

  俞秀蓮立時站起身來說:「那一定就是何劍娥,往西是什麼地方?」

  這山西人說:「往西過了拒馬河,可就是淶水、易州,再往西就是西陵了;過了西陵就是紫荊關,再往西就是五回嶺。那一片地方儘是山,山上的歹人很是不少。」俞秀蓮一陣驚愕。

  史胖子卻有點膽小,搖了搖頭說:「天也不早了!我想不如姑娘跟少奶奶就在這兒歇一夜吧!我再到街上看看孫大哥他來了沒有?咱們聚齊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西邊山嶺上,既然是有強盜,那說不定女魔王是帶著那兩個老傢伙上山入伙去了。咱們人單勢孤,天又晚,不必冒這個險!」

  楊麗芳卻掏出錢來給了飯錢,一聲也不語,向外就走,俞秀蓮只得追出來。史胖子仍有些猶豫,他那個朋友也搖頭低聲說:「不妥呀!」但此刻楊麗芳報仇心急,無論是誰也攔不住她。史胖子就也一橫心,說:「走吧!

  人家兩位堂客都不發怯,難道我倒是個尿泡?」

  三人一同上了馬,史胖子向他的朋友拱手說了聲:「再會!」依然是他在前頭領路,離了房山縣城又往西走去。越走天上的雲光越紅,遠處的山越發紫,樹林越發黑;天上的群鴉飛得越多,噪得越亂,路上的行人越少。他們的三匹馬仍然很快,又走了多時,紅雲已變黑,墜向山角,晚風斜吹向面上來;兩旁禾黍蕭蕭,路上已沒有一個行人。

  再走,卻見前面有兩輛騾車,楊麗芳就疾忙將馬趕向前去。史胖子卻說:「少奶奶別急!這兩輛騾車是迎著咱們的面往東來的,絕不是,諸葛高不會打回頭的路!」他雖然這樣的說,可是楊麗芳、俞秀蓮雙馬仍不停的向前趕。

  對面的車是走得很慢,這裡的馬卻極快,少時就走到碰頭。楊麗芳喊了一聲:「停住!」其實這兩輛車的車夫早已驚慌地把車停住了。兩個趕車的人神態極為狼狽,臉上都有鞭痕;一個頭被人打破了,且順著鼻子向下流血,前面這輛車是連車帘子都被人扯去了,車裡沒有人也沒有車墊褥;後面那輛車帘子放著,裡面卻傳出微微的淒涼的呻吟之聲。俞秀蓮就問說:「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是遇著強盜被人劫了嗎?」兩個車夫卻都呆呆地望著俞秀蓮,不敢說話。俞秀蓮就說:「你們實說吧!放心,我們不是歹人。」

  此時楊麗芳已將馬靠到後面那輛車旁,她手挺花槍挑起了車簾,一看,車裡原來臥著一個白鬍子的老頭子,渾身的綢緞衣裳已沾著許多血和泥土,趴在車上不住地呻吟戰慄。楊麗芳就怒問道:「這人是賀頌不是?」

  兩個趕車的都點頭說:「不錯!這是賀老爺……」

  楊麗芳忿然持槍猛向車內去扎,卻被俞秀蓮一推她的胳臂,槍尖兒便刺到了車窗上。俞秀蓮瞪著楊麗芳說:「住手!把量放寬一點!你要報仇也先得把話問明白了。」遂向趕車的問說:「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人是被誰傷的?」

  一個趕車的嚇得身上打哆嗦,另一個頭上流血的倒是憤憤的,說:「我們老爺是自己找死!他做過好幾任知府,有萬貫的家財,十七八歲的小婆子有好幾個。可是他交了個朋友叫諸葛高,又叫費伯紳,那老東西天天嚇唬他,說是有什么女俠,要來要他的命!他就嚇得糊塗了!請了一個女魔王,是個保鏢的娘兒們,保護著,還帶著三姨太太,今天就由北京出來,整整走了一天。先到三姨太太的娘家,其實住下就得啦!可是姓費的又說還得往西走,我們老爺就上了他的當。走到西邊山里,那女魔王忽就變了臉,原來她是強盜,把我們老爺砍了一刀,車上的包袱也全都搶去。」

  俞秀蓮問說:「那費伯紳呢?」

  趕車的說:「那老賊也假裝兒求饒,可是女魔王一點也沒傷他,就逼著我們的車往回來走;可是我回頭瞧了瞧,那費老賊跟女魔王一邊走一邊笑著說話,分明這就是那老賊設下的圈套!騙我們老爺跑出來,還叫我們老爺多帶銀錢財物;半路上先把我們三姨太太拋開,走到這兒,他再遞個暗令叫女魔王一打劫,然後他們找個地方一分贓。咳!聽說我們老爺跟他還是幾十年的交情呢!」

  史胖子在旁也忿然說:「這真不是人!」

  此時楊麗芳在後車以槍尖點住了賀頌的胸,令他供招當年害死她父母的詳細情形,她一邊憤憤地追問,一邊不住落淚。那賀頌此時傷勢極重,呻吟著,戰慄著,就說:「冤孽!我一生罪過就是好色,就是貪財。至於楊笑齋、倩姑,咳,那更是冤孽!那都是費伯紳替我辦的,我也沒有想到他把事情辦得那麼慘。哎呀!饒命吧!」

  楊麗芳的槍尖本要往下去扎,但不知為什麼竟覺得雙腕無力,下不了手,她的眼淚直流,牙關緊咬,但卻不能下手殺人。俞秀蓮又過來攔她,說:「不必!他已然這麼老了,受了這麼重的傷,就放他去吧!」楊麗芳收了槍,仍不住悲痛地哭泣。俞秀蓮又拉了她一把,說:「我們去找費伯紳,見了那賊可絕不能饒他!」於是催馬在前,楊麗芳、史胖子隨在後面又往西走去。

  此時楊麗芳雖然未得手刃仇人賀頌,但哭泣過了一陣之後,心裡卻寬展了很多。她想無論如何,今天自己已看見了賀頌那狼狽乞命的樣子,總算是給自己的父母出了一點氣。真正的仇人、奸人、壞人,還是那費伯紳!大概那賊隱藏的地方亦離此不遠,他的性命也必在旦夕之間了。

  三匹馬此時行得更快,可是暮色已漸漸低垂,路上一個人也看不見。

  兩旁的田禾如同一片大海,黑濤滾滾,並發出蕭蕭之聲。山更多,村舍更少,天空已現出了星光。史胖子就勒住了馬,說:「咱們別往下走了!走到哪裡才算到了呢?費伯紳藏在哪座山上咱們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瞧黑天半夜的也不容易去搜,不如先找個人家借宿一宵?」

  俞秀蓮也覺得對,就向楊麗芳說:「你覺得怎麼樣?我們找個地方歇一夜,明天一早再上山去搜。已然把賀頌的性命都饒了,這件事還急什麼?我擔保,決不能叫費伯紳那老賊漏網就是了!」楊麗芳在馬上以悲哀的聲音答應著,於是三匹馬就轉路緩行。

  史胖子在前,他的兩隻眼東瞧西望;在暮色之下,俞秀蓮跟楊麗芳只覺得四面全是一樣的陰沉,但他卻能由霧的深淺程度分辨出來哪邊是樹林,哪邊是山,哪邊是道路,哪邊是廬舍。當下他就在前帶路,果然他帶的路不錯,若隨著他走,便不容易踏著道旁的田禾。

  走了半天,前面忽聽得狗吠聲,俞秀蓮就向她前面的楊麗芳說:「到人家裡,可要小心一點,少說話!因為這地方太僻,誰知道住的都是什麼人?」於是又往前走著,狗就撲上來了。史胖子大聲斥著狗,為是叫村裡的人聽見;但是他才喊了一聲,就見有一個晃晃悠悠的紙燈籠出現,史胖子疾忙勒住馬。

  這個燈籠很是神秘,就像是曠地里夜間時常出現的鬼火一般。少時來到了臨近,史胖子低頭一看,燈光照著個黑乎乎的、短短的、不過二尺來高的東西,猛一看像是個鬼,細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史胖子不由倒笑了,就問說:「小孩!你們這是什麼地方呀?」小孩說:「我們這兒叫狗兒堡。」

  史胖子笑著說:「好名稱!你是幹什麼的?你是這裡的店小二嗎?」小孩搖頭說:「不是,我們這兒沒有店房,我是這村里打更的。」史胖子說:「你們這村子會叫你這個小孩子打更?」小孩說:「我爸爸是這村的鄉約,我打更有一年多了。這村子平靜,多年也沒鬧過一次賊,我就管打頭更,二更、三更打不打都不要緊。」俞秀蓮聽這孩子說話伶俐,似是早就由人給教好了的,她就又把楊麗芳的胳臂拉了一下。

  此時史胖子就說:「你爸爸是鄉約,這就好啦!我姓劉,我是太原府的差官,現在是保護兩位官眷到任去。走過了宿處,天黑了,我們都沒地方住,快叫你爸爸給我找房子吧!」孩子說:「我爸爸在屋裡了,他鬧腳氣不能出來,你們去找他吧!」史胖子說:「我哪知道你爸爸在哪兒住?來,你看著狗,帶路!」他遂下了馬,跟著這小孩進了村子,俞秀蓮、楊麗芳騎著馬隨之走入。

  這村子裡的樹很多,所以四周更顯得黑,統共不過十來戶人家,家家閉著門。俞秀蓮在馬上隔著人家的短牆向里去望,就見沒有一間屋子有燈光的,仿佛此地除了這鬼一般的小孩,狼一樣的惡狗之外,就沒有什麼活的東西了。村外傳來可怖的嘩啦嘩啦的響聲,連續不斷,不知是風吹得楊樹葉子響,還是山泉響。

  沒走幾步,就來到一座土房子前,這土房子極低,黑兀兀的像一座墳頭,裡面沒有一點燈光。前面那小孩就一推門,提著燈籠向裡面說:「爸爸!來了人啦!一個漢子、兩個婆娘,你出來吧!他們要找你呢!」

  屋裡哼了一聲,像是牛喘氣,待了半天,才出來一人。楊麗芳借著那燈籠低暗的光一看,她就不由嚇了一跳。只見這人的身材足有六七尺,尤其是才由小屋裡鑽出來,有那小孩子陪襯著,愈顯得他的身材高大。他披著一件襤褸的短褂,短褲子也很破,光著兩隻腳,鬚髮蓬亂的一個大頭,凸起來的胸脯敞露著,上面有一堆黑毛,像是個泥塑金剛。此人直挺挺地站著,不說話,並直著兩隻發光的眼睛,瞪瞪楊麗芳,又瞪瞪俞秀蓮。

  史胖子就向俞秀蓮說:「怎麼樣?咱們就在這裡住下,還是離開這兒再往下走?」

  俞秀蓮也不免有點猶豫,但那小孩子又說:「別處可沒村子啦!你們就在這兒住下吧!你們別胡疑惑,我們村里全都是好人!」

  史胖子笑著說:「好孩子,你真會說話!說你就是在這村里長大了的,沒在外面跑過,沒在山上爬過,我才不信呢!」又向孩子的爸爸說:「鄉約!我們既然來到這裡,見著了你,咱們就是有緣,你得多照顧。我先問你,這村裡有閒房沒有?有一間就行,我可以在你這小屋裡跟你在一塊擠著。」

  這鄉約指著說:「那邊梁家有間屋子,我給你們說說就成。」

  史胖子點頭說:「好!你就給說去吧!可是……」說話之間,他抽出了一口短刀,向大漢的毛胸間一比,大漢將身子疾忙向後一退。史胖子又奪過那孩子手中的燈籠,照照楊麗芳的長槍和俞秀蓮的雙刀,指著說:「你看見了沒有?你也不必問我們是幹什麼的,你就給找房子好了。一夜平安過去無事,明天早晨我們必送你銀兩;倘若有點什麼事,你知道不知道?

  你是鄉約,那可說不定咱要翻臉無情!」

  小孩子嚇得臉黃,忙躲進屋裡去了,這鄉約就嚷嚷說:「你說這話我不能管!四十里外有市鎮,你們又有馬匹,趕幾步那邊住去吧!在我們這村,我敢擔保沒事,可是萬一……那我也不能擔保,我不能賠上命!」

  史胖子笑著,拍拍這鄉約的脖子,說:「話不能不那樣先說了!因為我們是初次見面,才來到這兒,誰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事?好!別怕!快給我們找房子!」說著,把燈籠交給這鄉約,這鄉約就帶著他們往西走。

  來到一家柴扉前,鄉約就向里大聲喊著:「梁二!梁二!」喊了兩聲,裡面就有個人應聲。由黑屋子裡出來一人,身材也不矮,口中罵罵咧咧的,把柴扉開了。他一仰臉,見有外人,臉上便現出來驚訝之狀,鄉約說:「這是過路的,一共三位,找不著鎮店了,想在你們家裡尋一夜的宿。」梁二發著怔,看著鄉約的臉,呆了半天,才點點頭說:「進來吧!我這可只有一間閒房,房子又窄,住男的可就住不了女的!」史胖子說:「不要緊!我在外面打更。」

  此時俞秀蓮跟楊麗芳都下了馬,史胖子將三匹馬都放到院中,好在這院子裡有草垛,史胖子就抱了一堆草來餵馬。梁二到西邊的一間小土屋裡,進去了半天,方才點上一盞光線低暗的油燈。俞秀蓮從外面往屋裡去看,就見屋裡十分破舊,後牆裂了一道大縫子,外面的星光在屋裡都能夠看得見;靠牆原有一鋪土炕,可是當中塌了一個大坑,像是個井似的。

  梁二臨時搬了兩塊破板子,放在炕上,他就走出了屋子,向俞秀蓮說:「進去睡吧!別瞧房子破,可不漏,板子上也沒有臭蟲,你們要到西邊鎮上花銀子去住店,也沒有這麼好的房子。」說話是一點兒也不和氣。

  楊麗芳望著屋裡就皺眉,向俞秀蓮說:「住這房子還不如在露天地呢!」俞秀蓮卻向她使了個眼色,即由馬上解刀,並把楊麗芳的槍也拿著,她就先進到屋裡,楊麗芳只得隨之進去。梁二又在屋外說:「要水不要?

  水可倒是現成,想喝熱的,我給拿草燒一燒。」俞秀蓮卻說:「不用了!」

  史胖子又站在屋外往裡說:「姑娘跟少奶奶自管放心睡!反正有我在院裡,我一夜不睡覺。」俞秀蓮使了個眼色,叫他注意外面的人;史胖子卻撇嘴笑了笑,表示並不要緊,當下把屋門推得閉上。

  楊麗芳看見屋門裡連個插關都沒有,她就要用一條手絹把門繫上,俞秀蓮卻擺手說:「何必!你的一條手絹,就能拴得住門嗎?你且看看這邊。」說時一指後牆那條透風的大裂縫。楊麗芳恨不得也找個什麼東西來,把這縫子堵上才好,俞秀蓮就扒在她的耳邊說:「你還沒看出來嗎?

  這地方那兩個人,連那小孩子都靠不住!咱們住在這兒,就為的是……你明白?此地山這麼多,地這麼曠,上哪兒才能夠找著何劍娥跟費伯紳?今夜,要叫他們自投羅網。你自管睡你的,到時有事我再招呼你,只要你睡得驚醒一點就是了。」楊麗芳一聽,心頭不禁一陣凜然,頓覺皮膚上生了許多寒慄子。就聽外面那鄉約和那梁二正在跟史胖子說話,史胖子對著他們哈哈大笑,仿佛和他們是一見如故了。

  楊麗芳坐在炕板子上,脫去了鞋,她的兩隻眼睛卻不住瞪著那牆上的裂縫,槍就放在她的身旁。俞秀蓮解開了鞋,抖一抖又穿上繫緊,並且把頭上的手帕緊了緊,腰間的綢帶也勒了一勒。楊麗芳也趕緊又穿上鞋,俞秀蓮卻望著她笑了笑。

  這時屋外沒人說話了,可還有馬吃草的聲音。史胖子高聲唱著山西梆子腔,聲音越來越遠,仿佛已走出這院去了;並且唱了幾句就不唱了,更聲也聽不見了。野外的風吹進牆縫子,一連把門吹開了兩三次,俞秀蓮就站起來,關了幾次門。楊麗芳是不住打哈欠,俞秀蓮叫她睡下。她躺在板子上卻覺得很不舒服,眼睛閉一會兒睜一會兒,總是不敢安心去睡。俞秀蓮卻把雙刀的鐵鞘當作枕頭,才一躺下,便閉上了眼,緊接著就發出細微的鼾聲。她這樣一睡,楊麗芳就更不敢睡了。

  雖然這時正當夏夜,可是風吹來卻很寒冷。室中的蚊蟲極多,在人的臉上飛繞著。地下放著一隻黑砂碗,碗裡有一點油,油里浸著個紙捻,突突地發著黯淡的光焰。有無數的綠色飛蟲,都圍著那點光焰亂繞,有多一半是墮在燈里燒死了。

  忽聽見窗外咚的一聲,楊麗芳一驚,趕緊立起身來,手摸著槍桿。

  卻聽窗外又是咚咚的一連幾下,原來是馬用蹄子敲地,接著又聽見馬嘶起來,遠處的狗也亂叫。楊麗芳越發不能睡了,只得坐了起來。想起北京的家庭,想起丈夫文雄,她心中很難受,急盼著快些把費伯紳殺死,把仇報了好回家去;此後自己一定永遠是歡喜、高興的,做個本分的賢良的媳婦,做個溫柔的妻子。

  她坐著想了一會兒,外面便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也不知史胖子回來了沒有?那梁二……難道這家裡就是他一個人嗎?更鼓也聽不見敲了,這也很可疑。後牆縫子外風還不住地吹,星光也不住地向屋裡眨眼,地下燈碗裡的油已垂干,光小如豆。忽然見俞秀蓮坐起身來,倒把她嚇了一大跳。俞秀蓮卻還像是很疲倦,慢慢站起身來,說:「把那盞燈吹滅了吧!

  幹嗎叫它招蚊子呢?你看蚊子有多少?叮得我都睡不著覺!」她睡眼矇矓的,說話都像是沒有力氣。

  楊麗芳答應了一聲,下了炕,走過去蹲下身,才要將燈吹滅;驀然見俞秀蓮只用一隻手就抄起了自己的那杆花槍,向後牆縫子扎去。扎得真是準確,槍如惡蟒一般鑽過牆縫到了外面,就聽外面有人號叫:「哎喲!哎喲!痛死我了!」楊麗芳疾忙站起身,精神緊張,俞秀蓮卻急急地吩咐說:「快吹滅了燈!」楊麗芳趕緊用腳將燈碗踢翻,將火焰踏滅。俞秀蓮就將槍自外抽回,外面咕咚的一聲,像是一個人倒下了。

  俞秀蓮將槍遞給了楊麗芳,她自己鏘然抽出了雙刀,兩個人都在屋中靜靜地站著。這時就聽史胖子在窗外急急地向屋裡說:「來的人很不少,幾十個,都是山上來的,已把村子圍上了。快出來騎上馬走吧!是那小子給送的信。高大個兒的鄉約也是賊黨,快快快!」他說話時都有些氣喘。

  俞秀蓮在前出屋,楊麗芳提槍跟了出來。史胖子很著急地就要開門,要一同騎馬殺出村去,俞秀蓮卻說:「不行!現在騎馬闖出去,一定要中他們的計,他們必然埋伏著絆馬索!」

  史胖子說:「那他們扔進火種,把這草垛子燒著了可怎麼好?」

  俞秀蓮說:「不要緊!」她令史胖子、楊麗芳仔細防備,獨自隱身在柴扉之後。

  過了一會兒,就聽外面有嚓嚓的腳步聲和私語聲。俞秀蓮等到外面的人快到了臨近,驀然將柴扉一推,跳到門外,雙刀左右一分,立時就有兩人慘叫著倒地;其餘四五個人一齊掄刀向她進逼,她的雙刀如鳳翅疾展,三四下就又傷倒了兩人。此時有兩個賊人已跳進了短牆裡,一個被史胖子一腳踢翻,一個被楊麗芳一槍扎死。楊麗芳這時也精神奮發,她想著費伯紳一定就是在這些賊人之中,她忿不由己,就一手牽馬,一手提槍,闖出了柴扉。

  此時賊人進村來的愈多,俞秀蓮一人敵住了十幾個,那些賊人被她的雙刀殺得東歪西倒,狼哭鬼叫。賊人並有舉著火把的,都向後退去;火光之中的俞秀蓮直似個勇武的女神,而前赴後繼的一些賊人,只像是一群小鬼,有人高喊,有人吹哨。楊麗芳也挺槍刺倒了兩個賊人,忽覺身後一陣風響,她疾忙回身橫槍架住了一口刀;握刀的人卻是一個女賊,騎在一匹馬上,惡狠狠地向她說:「你不是要找費伯紳嗎?隨我走!」說著點手撥馬往村外跑去。楊麗芳說:「誰怕你!」也趕緊上馬,一邊揮槍扎人開路,一邊往村外去趕。俞秀蓮跟史胖子每人都敵住了十幾個賊人,正在那裡酣斗,也顧不得來攔她,楊麗芳就沖馬出了村。

  不料道旁早藏著賊人,早埋伏著絆馬的繩索;她的馬一來,繩索忽然抖起,馬高跳起來,她的身子便摔了下來,馬卻向前跑去了。但她的身軀伶便,疾忙挺身站起。兩邊藏著的三個賊人,一齊撲了過來,她一回槍就刺倒了一個人。她疾忙去追馬,那兩個賊人在她的身後緊追;她跑了十幾步又轉身抖槍而戰,五六個回合,又扎傷了一個賊人。

  兩個賊人是一個負傷一個喪膽,就齊都轉身而逃。楊麗芳也不去追趕,只管跑著去追她的馬。又跑了幾十步,聽得前面遠遠之處,順著風聲,又有婦人的尖銳喊聲,道:「德家的小娘兒們!你有膽子跟我來!費伯紳諸葛高就在這裡了!」接著是罵了一大篇極難聽的話,楊麗芳氣得又往前去追趕。

  又走了不遠路,才見剛才驚走了的那匹馬,由對面跑回來了,幾乎將她撞著,她趕緊一橫槍。這匹馬平日原是楊健堂騎的,極為矯健馴良,見槍一攔,它當時就站住了;楊麗芳遂認鐙上馬,控制住了轡頭,撥轉過來。

  這時又聽前面傳來那婦人的呼喊之聲,仿佛她又回到臨近了,依舊是叫著:「德家的小娘兒們!有膽子追我來呀?費伯紳在前面等著你呢!」楊麗芳本來是有些猶豫,但是又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還是平時居閨房燈畔,她丈夫文雄為她講的班超的故事裡面的兩句話。她就振起了勇氣,又催馬緊追。

  這匹馬逢橋過橋,逢水過水,似乎毫不費她的力;但是前面的那婦人,卻永遠離她有一箭之遠,永遠叫她追趕不上。此時已離開那個村子很遠了,楊麗芳成了孤身一人,地下的路又極為迂迴;前面的女魔王何劍娥若不喊出聲兒來激她、罵她,她簡直不能曉得何劍娥是在哪裡,因此不免生了一些戒心,便一手提槍,一手勒韁,緩緩地向前去走。

  不覺著天色就漸漸發明了,從淺灰的天色中已看到了兩旁的田禾,對面是煙雲靉靆的高山,女魔王已然不見了;地下被露水浸濕的泥土上,留有一行蹄跡,也不知這裡是什麼地方。山風迎面吹來,十分寒冷,更看不見有一家村舍。越走路越窄,地勢越高,田禾越稀,飛鳥可極多,楊麗芳就駐了馬,掠掠鬢髮,喘了口氣。此時就聽耳邊又有人喊叫說:「德家的小娘兒們!有膽子的來呀!姓費的就在這兒啦!你不是要報仇嗎?」聲音極為尖銳,發自於高處,並有山谷的回音。

  楊麗芳順著聲音,向左邊的山上抬頭定睛去看,只見那一條窄小的山路上站著一個人,模樣雖看不清,可是能猜出就是那婦人,大概就是女魔王何劍娥;她手裡搖著一條白手巾,正向她招逗。楊麗芳大怒,一催馬,蹄聲如急雨,少時就來到了山腳之下。她挺槍向上叫道:「你滾下來!」

  上面的人往下跑了幾步,卻又止住,傲笑著說:「你來!上山來吧!我不殺你!我給你找一個女婿,準保比德家的那兒子好得多。」楊麗芳啐了一口,催馬順山路走上去,那女魔王卻橫刀站住不動。楊麗芳來到距她二十步之遠,就偏身下馬,挺槍上前,女魔王卻搖擺著白手巾說:「先別動手!」又笑了笑,說:「幹嗎那麼凶呀?我要打算要你的命,早就用暗器打你了。我倒是很愛你的!我知道你是單刀楊小太歲的妹妹,說來你也是江湖人,為什麼你願意在德家當那受氣包兒的兒媳婦呢?我看著你太冤!不如咱們倆拜乾姐妹,你跟著我走,到處準保有吃有穿有戴的,還有男人……」

  才說到這裡,突然楊麗芳一槍刺來。她疾忙用刀撥開,說:「哎喲!難道這麼好的便宜事你還不要嗎?」她還一半玩笑地以刀虛為招架了二三下;但楊麗芳的槍卻勢如毒蛇,直向她來扎。她狠狠地回迎了幾下,自覺吃虧兵器太短,幾乎被楊麗芳一槍刺中了肋窩。她急了,揮刀罵道:「騷丫頭,小賤娘兒們!」

  楊麗芳雖然生氣,但並不還口罵,只沉穩鎮定地手腕擰勁兒,使槍桿彈動,槍頭點動;這叫作「鳳點頭」,專取對方的手腕。何劍娥立時眼睛就花了,虛迎一刀,回身向山上就跑。楊麗芳緊追上去,槍往上挑;何劍娥嚇得哎呀一聲,疾忙低頭翻臂,一鏢打來;楊麗芳趕忙縮身,鏢從身邊飛過去,觸落在山石上,她不得不退後一步,暫時停止向前。

  何劍娥就趁勢驚慌著跑上了山,到了山頂上,她卻一鏢接連著一鏢打來。楊麗芳伏踞在一邊,槍抖成「梨花擺頭」之式,護住了身;上面飛來的五支鏢,兩鏢被槍撥落,三支是全都打空。何劍娥忽然又跑走了,楊麗芳已然看不見她了,就又停了些時。看見山上已沒有動靜,嫣紅的太陽已然冉冉升了起來,楊麗芳又略歇了一會兒,就往下走,牽住了馬再往上走,同時仰著頭,時時提防上面的暗器,但幸而沒有,她就牽馬上了山。

  走上去一看,上面是一道很平廣的山嶺,樹木也很稀。向下看去,下面是一片田禾,被太陽照成金色,如滾動著萬頃金波的大海。她迎著陽光騎上馬,順著山嶺去走。才走過了一重山嶺,迎頭又看見了何劍娥,何劍娥見了她回身就跑。楊麗芳趕緊又追,但是她很驚疑,特別的小心;同時見這道山嶺又往上去了,路也沒有剛才那麼寬那麼平了。登上了這第二重的山頂,轉過去卻是一片平谷,忽然有一群山鳥全都驚飛起來,楊麗芳就一驚,馬騎得更緩了。來到平谷上,見四面無人,何劍娥也不知往哪裡去了。

  正在驚疑,突然聽得一聲呼哨,楊麗芳疾忙退馬,卻見何劍娥又在前面高處出現,舉臂高搖著白手巾。就見從她腳下一股山夾道里,跑出來十幾個人,都是短打扮,有的還光著膀子,多一半使刀,少一半拿槍,氣勢洶洶,一齊奔了過來,齊聲威嚇道:「快下馬來!乖乖的,聽話吧!」上面的何劍娥在山石上歡躍,說:「小媳婦兒!你還不扔下你的槍嗎?」

  楊麗芳大怒,疾忙下馬挺槍向前。迎面就有三個人一齊使槍向她來刺,但他們全都是胡扎亂戳,哪裡懂得槍法?楊麗芳雖然力弱,但是步驟不亂,運用她的巧妙的槍法,封扎沉絞,一著緊似一著,不到十合就刺傷了兩個人。於是其餘的人都慌了,何劍娥便從高處跑了下來,大聲叫嚷著,說:「別怕!別怕!你們還他媽的是占山為王的好漢嗎?還怕一個娘兒們?」她指揮著,眾人又一齊擁上。

  但楊麗芳的槍法更加精熟,槍尖亂點,白纓飄舞,映著陽光十分好看。雖然左右全是刀槍亂上,勢極危迫,但她的槍抖起來緊護住了身,誰也不能夠近前。槍本來是「兵器中之賊」,尤其楊麗芳所使的是真正楊家的正宗梨花槍法,所以鉤、攔、繃、絞,抖動如飛。女魔王何劍娥也舞刀上前,但十餘個人也都敵不過楊麗芳。

  又戰了二十餘合之後,楊麗芳的力氣也就有些接不上了,但仍然緊咬牙關,奮勇揮槍。不料這時那山夾道中又有許多賊人跑來,一個跟著一個,手中全都提著鋒利的兵器。何劍娥就又大喊道:「快來吧!快來些幫手,快把這個小潑婦捉住!」楊麗芳未免吃驚,因為對方的人多,兵器又多,她的槍眼看著就要護不住自身了,急得她幾乎要哭了出來。

  可是跑來的這二十多個嘍囉,齊都彼此用黑話招呼;他們說的話楊麗芳雖然聽不懂,但是卻可以看見他們都是滿身流汗,氣喘吁吁的,有的頭上流著血,像是被人逼迫得跑來的樣子,只聽明白他們說了一句「俞秀蓮」。

  何劍娥紫漲了臉,臉上的紅痣也突起來,跟被槍扎傷了一個血窟窿似的,嗓子也劈了,扯開了大嚷大罵道:「你們這一群膽怯無能的小子,白占了惡牛山多少年!焦大虎那忘八東西也跑了嗎?快來幫忙!連個小娘兒們都捉不住,你們還……」她罵的話極為難聽。

  楊麗芳一聽俞秀蓮已到山上來了,她就又振起了勇氣,力量也仿佛增加了十倍,槍抖得更疾更快;並且除了緊緊護身,還抽空就刺,一桿槍在許多兵刃之中,如銀龍與一群小魚、大魚爭鬥,就又扎傷了三個。其餘的人都似為俞秀蓮之名所震,只管往西邊的嶺下拼命地去逃,哪裡還有心來圍戰楊麗芳!

  一霎時,賊人就逃了十分之九,這裡只剩下三個人與楊麗芳對敵,其中就有何劍娥。何劍娥這時卻拼起命來,一刀緊似一刀;楊麗芳挽動了槍花,身子向後退了兩步。在這時,山夾道中就來了一個手持朴刀的赤背大漢,楊麗芳一看是孫正禮,就大聲嚷嚷說:「孫大叔!快來幫助我!」見五爪鷹孫正禮舞刀過來,何劍娥就曳刀跑了。孫正禮兩三刀就將兩個賊人全都砍倒在地,何劍娥卻已往山上爬去,楊麗芳就喊說:「孫大叔!別放她逃走了!」孫正禮提刀向上又追。

  這時只見俞秀蓮手提雙刀已自山頭出現。何劍娥已無路可去,急得她大叫一聲,將身向下一跳,跌倒了,身子順著山坡滾了下去。俞秀蓮持雙刀向下去追,只見何劍娥已將刀撒了手,雙手抱住頭,往下滾得更快。此時山下就有五六匹馬,馬上都是想要逃命的賊人,就見一匹馬迎上了山坡,截住了何劍娥,把她抱上馬去,撥馬下山,又往西飛馳而去。

  俞秀蓮看見那六個騎馬的人之中,有本山的寨主焦大虎,還有一個花白鬍子的瘦老人,她就舞刀回首招點,喊道:「快來!看!那就是費伯紳!」口中喊出來,她人已然追了下去。前面的六匹馬七個人卻不顧背後,只管向西飛跑。此時孫正禮已跑下山坡來了,提刀幫助俞秀蓮去追;但他們雖跑得快,卻都在步下,如何能追得上前面的馬?

  山上的楊麗芳已將她那匹馬牽來,可是這山坡本來沒有人工鑿成的道路,顯得十分陡,楊麗芳手中又有一桿槍,此時倒成了她的累贅物了。

  她牽著馬往下來,看那樣子十分危險,若是一個不謹慎,失了足,連人帶馬就得滾下山來;縱然不死,也得成個殘廢。俞秀蓮大驚,叫孫正禮先往西去追,她回身跑來救楊麗芳,並高聲喊道:「牽馬站住吧!別往下來啦!

  等我上去接你!」她遂就將雙刀放在一塊大青石的後面,往上去爬。很快地來到了楊麗芳臨近,將馬接了過去,囑咐說:「你慢慢的,小心一些!拿槍桿拄著地慢慢往下走!」

  楊麗芳說:「俞姑姑放心!我很謹慎,我不能夠跌下去。」俞秀蓮說:「那麼我先騎著馬下去了?」楊麗芳說:「俞姑姑騎著馬先追費伯紳去吧!

  不用管我啦!」俞秀蓮說:「不管你也行,你可下去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往遠去。我們追上費伯紳,替你將仇報了,我們就回來找你,你可千萬不要離開這兒!」楊麗芳點頭答應。

  俞秀蓮在這山坡上她就跨上了馬,挽住了絲韁;馬本來很好,她的騎術又精,所以三跳兩跳地就下了山坡。她下馬拾起刀來,又騎上去,舉著一隻手又向正往下走的楊麗芳高聲囑咐了一聲,見楊麗芳在上面點頭,俞秀蓮就催馬向西追去了。

  楊麗芳很艱難地走了下來。她本來不甘心,即使用步走著也要持槍追去,可是氣力已然不勝了。她就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手拄著槍,看面前無邊的田禾,天空陽光雲影之下,只有幾隻老鴉在那裡飛翔,四邊卻看不見人,此地荒涼之極;回首往山上去看,山並不高,但上面卻無一人,賊人大概都已逃盡了。

  她歇了一會兒,又要走,卻聽山上有人喊叫說:「下面是楊小姑娘嗎?」楊麗芳驚了一下,疾忙站起身來,回頭向上邊一看,見是史胖子騎著一匹馬,還拉著兩匹馬。她就急急地點手說:「史大叔,快下來!快下來!快給我一匹馬!費伯紳往西跑下去了,俞姑姑、孫大叔都已追下去了!

  快給我馬,我也去追!」

  史胖子就將一匹馬撒了手,衝著馬屁股上一拳擊去,這匹馬就連躥帶跳地下了山坡。楊麗芳疾忙向旁一閃,馬已到了平地上,被她攔下,揪住;同時山上又拋下一根皮鞭,她也拾起來。她喜歡極了,就趕緊上馬,向西飛馳而去。這匹馬又是俞秀蓮騎的那匹,跑起來也非常之快,霎時間就跑出了很遠。

  史胖子騎著一匹,拉著一匹,從身後追了來,一邊跟著走,一邊說:「昨夜我們在狗兒堡跟賊人打仗,後來就找不著你了,我們真是著急,還以為你是被賊人搶了去了!孫正禮可又找到我們了,他聽了氣得扔了馬,脫了衣裳拿著刀,就爬上山來了。俞姑娘也把馬交給我,叫我看著,她也上山找你去啦。讓我在那村子裡給他們看馬,我哪能受得了?

  「昨天咱們住的那個地方,原來那梁二就是個賊!那村子裡好人很少。那鄉約叫傻大個,其實他才不傻,他那個兒子更是個小壞包兒;昨晚上他把咱們帶到那梁二的家裡去,就叫那小壞包兒到山上勾人,幸虧咱們有防備,不然都得完啦!山上的賊人倒不多,連村裡的一共才五十多個。

  為首的叫焦大虎,那傢伙跟女魔王許有點交情,所以女魔王才把費伯紳跟賀頌帶到這兒來。

  「等來到了,大概是費伯紳那小子突然又生了歹心,覺得賀頌是他們的累贅,再說賀頌的身邊又有財可圖,所以他就翻了幾十年的老交情跟面子,唆使女魔王、焦大虎那幫人,把老賀給傷了、劫了。這也是狼吃狼,冷不防!老賀完了,老費可樂啦!幸虧咱們及時就趕來了,不然,要遲半個月再來,這山上真許就扯起『替天行道』的杏黃旗來了,焦大虎還不是大王爺?費伯紳還不是軍師?女魔王到那時還能了得?」

  楊麗芳一邊催馬急急地走,一邊氣喘著說:「女魔王真狡猾!她把我誆到山上來,叫來許多賊人把我圍困住;幸虧我這桿槍還敵得過他們,孫大叔、俞姑娘又趕了去幫我,不然……」

  史胖子說:「這全是那費伯紳定下的詭計!咱們這裡都有誰,誰的本事怎麼樣,他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的了。那傢伙,好難斗!可是又不作臉,山上的這些小毛賊太軟蛋包,沒有一個強悍有膽量的。所以,剛才我在狗兒堡里待不住,要上山來幫幫忙,可是我上山一看,一個也沒有啦!

  「我牽著馬走了六七個山頭,才在一個山窟窿里找著兩個小毛賊。我也沒傷他們,就聽他們說,俞秀蓮上山來了,還有個光脊背的大漢,把人連殺帶砍帶逃命的都趕光了;那個諸葛高跟女魔王,連寨主焦大虎都一齊跑了。我先是笑這夥人太泄氣,我早先占山為王時也沒這樣泄氣過;可是我又想,也許是那諸葛高自知此山難守,故意把咱們誘往別處入他的陷阱?我看咱們追是一定要追了,可是也得小心一點!」

  史胖子一邊騎馬跑著,一邊說話,手裡還牽著一匹,不覺間他就落在後邊了;報仇心急的楊麗芳早馳馬奔往前面去了,而且越離越遠。史胖子索性話也不說了,也跟不上了,他只在後大聲喊說:「可小心點!」

  楊麗芳不顧一切地馳馬向前,馬順著山邊的彎曲道路,似飛一般的跑。少時趕上了孫正禮,孫正禮正持刀站在道旁發怔,頭上脊背上全是汗水,他就氣哼哼地說:「沒有馬,他娘的追不上!」

  楊麗芳趕緊說:「史大叔牽著馬在後邊了,孫大叔快去要來馬,再幫我去追!」說時,她的馬並不停,就從孫正禮的身旁掠過,依舊往西去走。

  忽然來到了一個所在,只見這裡是一個叉子形的路口,往東南的一條路稍寬,稍為平坦,但禾黍蕭蕭,路上無人;往北卻是一條很窄的路,遠處有青山,近處且有樹木跟廬舍。楊麗芳來此駐了馬,就不禁徘徊,心裡想:我往哪邊走才對呢?只好先到廬捨去打聽打聽了。於是她催馬進了北邊的路,走不多時就來到廬舍之前。

  這裡有十幾株高低不齊的槐柳樹,裡面是小廬五椽,都被綠蔭遮覆著。土垣里還有竹籬,竹籬之內種著蔬菜;土垣之外卻有自山上瀉下來的一股流水,在石頭上緩緩地流著,其寬不到二尺,馬一跳便跳過去了。水聚到南首林里成了一個池子,蘆葦生在池邊,柳絲垂到水裡;有幾隻雪白的鴨子在那邊游著,呷呷地叫著,樹上也是蟬聲鳥語。

  楊麗芳想不到這裡竟有如此清靜的地方,這竟像是個隱士棲住之所。她下了馬,仔細低頭去看,見地下有幾行蹄跡,是一直往北邊的山裡去了。走到柴扉前一推,沒有推開,她又叫了兩聲:「有人沒有?快來開門,我要打聽一點事!」裡邊只有細碎的鳥語,卻沒有人應聲。楊麗芳就登著馬鐙攀上了短牆頭,才要跳進去,就見那三間較大的草廬里竹簾一動,走出來一個婦人,喊著說:「別上牆呀!牆可禁不住,你是做什麼的啊?」

  楊麗芳一看,這婦人年紀不過三十歲,黑黑的臉上擦著許多脂粉,重眉毛,梳著光亮的雲髻。她穿著綠綢子上身,大紅布的褲子,腳極小,手上還有金箍子,看著不像久在這山野荒村中住的人。楊麗芳就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剛才你看見有幾匹馬從這門前走過去了沒有?」

  婦人說:「我這半天都沒出屋子,哪看見有什麼馬了?我倒是聽見一陣馬蹄響,好像是往北去了。」

  楊麗芳問說:「往北是什麼地方?」

  婦人說:「往北是山。」

  楊麗芳又問:「那邊有住人家的嗎?」

  婦人搖頭,笑了笑說:「那我可不知道!你別瞧我在這兒住了十多年了,可是山上我一回也沒有去過。」

  楊麗芳又問說:「那邊山上有強盜嗎?」

  婦人說:「你想啊!山上要是有強盜,我們還能在這兒住?我們也不是俗等人家,這兒是滿城縣裡高老爺的下處。」

  楊麗芳說:「謝謝你啦!」

  她遂就勢上了馬,撥馬依然往北去走。只覺得越走路越狹,地下又坎坷不平,真是一個人也看不見。因為樹木不多,所以山鳥也很少,太陽曬得也很熱,楊麗芳騎馬提槍吃力地走上了山嶺。只見峰嶺綿延,青石疊積,煙雲飄蕩,十分空寂;若在此尋找一個人,實如海底尋針。楊麗芳不禁灰了心,嘆了口氣,心說:這可怎麼辦?費伯紳他們逃往哪裡去了?別是他們逃往另一條路上去了,俞秀蓮也往那邊追下去了?剛才,是那婦人聽錯了蹄聲的方向吧?我還得回去,找那婦人問問才行。也許因為她在這裡住,不敢得罪山上的強盜,所以她不敢告訴我費伯紳他們的去處?

  於是楊麗芳只得又退馬下山,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精神十分不濟,力氣也像沒有了。仔細一想,並不是因為這兩夜缺乏睡眠,睏倦得如此,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自昨天到現在就沒有吃什麼東西。她現在才知道餓的滋味,真是難受。

  她緩緩地騎著馬走,一陣陣的急憤、傷悲,又惹得她不禁流淚。不覺著又走回那廬舍之前了,這裡的楊柳、小溪、鴨群、茅舍,處處顯出主人的風雅;同時一陣陣的飯香,自短垣之內散出,真是香極了,惹得楊麗芳不禁流涎。她就下了馬,上前推著柴扉,又向里叫著:「大媽!大媽!」叫得她都覺著沒有了氣力,腹中也咕嚕嚕的直響。

  半天,裡面才有那婦人答應,聲音卻不像剛才那樣和氣了,說:「是怎麼回事呀?又來叫門!」拉開柴扉,一看是楊麗芳,她就問說:「你找著前面的馬沒有?你是個幹什麼的呀?哎呀!拿著這桿槍你要幹嗎呀?你是誰家的小媳婦呀?」

  楊麗芳嘆了口氣,說:「大媽你不必問了!我……不瞞你說,從昨天起我就沒吃飯,也沒睡覺,我是個……唉!我是個有急事在身的人。我要找一個人,此人是很老了,姓費,他又名諸葛高。」

  婦人的臉色頓變,說:「哎喲!你找諸葛高幹嗎呀?你怎麼認識的他呀?」

  楊麗芳驀然又一陣振奮,問說:「你怎麼知道諸葛高?他到你們這裡來過嗎?」

  婦人笑著說:「他要到我們這兒來過,我們可就不得了啦!惡牛山的焦大虎是他的乾兒子,那老傢伙常到他的山上去住,聽說都有六七十歲了,是一位老秀才;可是那些精壯的小伙子沒有一個不敬重他的,都把他看作老神仙。我們這兒也不敢得罪他們,有時他們山上要來了人啦,說是要兩隻鴨子,拿去孝順他們的老爺子,我們也不敢不依。」

  楊麗芳就說:「我看你們這兒正做著飯,我想在你們這兒吃點。我可不像他們強盜,吃完飯我一定給你們錢的。」

  婦人笑著說:「唉!錢不錢倒是不在乎,只是你來的還早了一點;你要是下午來有多好,我剛宰了一隻鴨子,還沒下水煮呢!因為我男人趕著驢接他的丈母娘去了,下午來我們家裡吃飯。」

  楊麗芳說:「我倒用不著吃什麼好的,只要有粗米飯就行,好歹吃完了,我還要到別處辦事去呢!」

  婦人遂請楊麗芳牽馬進了柴扉。短垣里,地下有兩根木頭樁子,遺著一堆馬的糞尿,楊麗芳看了便不禁有些生疑。婦人卻說是她家裡養著兩頭草驢,一頭是她丈夫牽了去接她娘家的媽,另一頭是她的兒子騎著到城裡糶穀子去了,她說:「這是城內做過開封府的高老爺的房子。高老爺喜愛這地方清雅,又因高家祖塋在這山後,所以每逢清明或中元節前後,高老爺時常帶著太太來,在這裡一住總得半個多月。」

  楊麗芳聽婦人這樣說,心中的疑念便已釋然,將馬系在樁子上。婦人就把她讓到那三間大屋子裡,屋子雖也是泥草搭蓋的,可是一掀竹簾,裡面竟是十分的敞亮;榆木的桌椅,壁間掛著名人字畫和拓的碑帖,桌子上且擺有膽瓶鏡架、書卷筆硯,確實稱得起是一位官人家的別墅。婦人隨著進屋來,就自稱她是這裡高老爺的親戚,所以托她們來這裡居住,看守著房屋。她請楊麗芳在椅子上落座,就出去,到廚房盛飯盛菜去了。

  楊麗芳槍立在屋中的牆角,站起身來,將這屋子周圍看了一看,見是一明兩暗:北邊的裡間有一張木榻,榻上有一份很乾淨的被褥;南裡間卻只有一隻大木頭箱子和一隻裝米的大缸,還有些鋤頭、鐮刀等等雜亂的什物拋在地下。兩個暗間可都懸有門帘,門帘是布的,白色的,但因為不常洗,已然很髒很舊了。看這樣子,這個人家在此地是相當有錢,附近的風景又清靜、雅致,實在值得羨慕。

  那婦人已端著菜飯的盤子送來了,飯是白米中雜著黃米,冒著騰騰的熱氣,撲到鼻里覺得很香;菜是一碗熬白菜、一碟子拌黃瓜,不過都只放了點兒鹽,此地是沒有醬油和豬油的。放在桌上,婦人就笑著說:「吃吧!

  可沒有什麼好的。」

  楊麗芳也笑著說:「這就很不錯了,我在家裡還吃不著這麼好的呢!」

  婦人就問她家在哪兒,當家的是個做什麼的,楊麗芳只說:「家住在北京城外,開設花廠子,丈夫賣花兒,如今……」說到這裡,她卻想不出來應當怎樣編謊才好了;自己騎著馬,拿著槍,除了說是保鏢的,人家才能相信,但天下統共有幾個女保鏢的呀?再說,剛才說的是家裡開花廠子,如今自己怎麼又保起鏢來了?當下她不由得臉紅了一紅,就不再答話,拿起筷子來,夾著菜吃著飯;想快些吃完了飯就走,再去追費伯紳,找俞秀蓮去。

  此時她是坐在一張八仙桌旁,婦人坐在她的對面,兩個暗間的門帘就在兩人的背後,被風吹得微微的飄蕩著。楊麗芳的椅子後邊就是那南裡間,裡間剛才她是查看過了,知道屋裡確實沒有人,她就安心地吃著。

  婦人在她對面向她絮絮地問話,她只是一邊嚼著飯,一邊點首。

  忽然,面前的婦人突然臉色一變;楊麗芳正有些驚疑,卻不料兩隻胳臂已然被人自後面揪住了,她驚喊一聲:「哎呀!」筷子和飯碗全都撒手摔在桌上,只覺得兩隻胳臂被人揪得很緊。她急得身子一挺,扭頭向左右去看;卻見身後是兩個強壯大漢,都光著脊背,每人用雙手握住自己的一隻胳臂。面前的婦人也站起身來,說:「你可別怨我!誰叫你自投羅網呢?

  拿著大槍怔進人家的宅里吃飯,給你點罪受也應該!」

  楊麗芳急急地說:「你們這是為什麼?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你們為什麼暗算我?」她大聲呼叫,揪她左臂的人就把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嘴,右邊的人就啪的打了她一個嘴巴。楊麗芳瞪大了眼,極力地掙扎,但掙扎不開,也喊不出來,兩個大漢就用粗繩將她的雙臂倒剪上。

  楊麗芳抬起腳來踹,一下就將椅子踹倒了,那婦人就說:「呵!好大的力量呀!看不出這小娘兒們倒還很潑,把她的兩條腿也綁上吧!」兩個大漢都說:「沒有繩子啦!」婦人說:「我給你們找一根。」她往屋裡去找,也沒有找著。楊麗芳就趁此時啐了一口,因為她的牙已被打破了,就吐出許多血星子來。

  兩個大漢又威嚇著說:「你要敢喊叫,我們可當時就要了你的命!不喊叫,我們倒許能夠饒你。」楊麗芳就哭著說:「你們快放開我吧!要不然,我的朋友可就來啦!他們可都是好漢,能夠殺死你們!」兩個大漢又齊聲催著那婦人,說:「快找繩子!」那婦人也驚慌失措的,後來就把她系的一條紅布腰帶解了下來,拋給大漢,說:「就先用這個把她的兩條腿捆上吧!」又低頭向楊麗芳獰笑著說:「看你的模樣倒還俊,可是兩隻腳直跟上邊不稱,瞧你這樣兒也絕找不出好婆家!」這婦人揪著褲子還向楊麗芳直撇嘴瞪眼。

  楊麗芳此時是臉色慘白,雙眼溢淚,氣得全身顫抖,她全力掙扎,但掙扎不開。兩個大漢的力太大,用褲腰帶把她的兩條腿也捆得緊緊的,然後就連抬帶抱,進了南裡間。那婦人就把那隻大木箱的蓋子打開,原來這隻大木箱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兩個大漢抬起楊麗芳往箱子裡一拋,嘩啦的一聲,楊麗芳倒不禁驚異;原來這箱子的底兒是活的,箱底兒被她壓翻了,她的身子隨之墮入了深坑。她不由得哎喲了一聲,便有一個人上前來,厲聲說:「不准嚷!」把刀貼在她的臉上,又用膝蓋一磕頂,楊麗芳的身子就滾進了一個地方。

  這裡光線很黑,原來是一座地下室,壁上可掛著油燈。在這神秘、恐怖、黯淡的燈光之下,就看見地下有一塊木板,上面坐著一個人;此人鬚髮很長,都作蒼白色,身子十分削瘦,年齡已很老,穿著綢子的衣裳,手搖著一柄摺扇。這人就冷笑著,說:「哼!哼!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為呢?」

  楊麗芳昂起頭來,瞪眼怒問:「你是誰?」這老人就說:「你找的是誰,我就是誰!」楊麗芳一看,原來這人就是費伯紳!她氣得胸中的肝肺都欲炸裂,眼睛都要瞪出血來。她啐了一口,罵著說:「老賊!我的父母都被你害死了,我非得替他們報仇,殺死你!」她全身用力,死命地掙扎,但手腳都被綁得太緊了,連動轉都不能。

  旁邊還有個人,正是女魔王何劍娥,她手持明晃晃的鋼刀,厲聲呵斥說:「你真是想死嗎?我們要在這裡把你殺死了,憑她俞秀蓮的武藝再高,可也不能來這裡救你!」何劍娥說話的聲音很大,楊麗芳拼出命去,也尖聲叫道:「你們殺死我吧!」

  這時就聽咕咚咕咚幾聲響,只見剛才捆綁楊麗芳的那兩個大漢,又一齊來到這間地窖里。一個過來用雙手捂住楊麗芳的嘴,另一個急急地向何劍娥擺手,說:「不要嚷嚷!」更悄聲說:「那五爪鷹孫正禮可來了!

  他看見那匹馬跟那桿槍了,就說這婦人是被咱們害死了。郭大娘向他分辯,說是楊家女子是把槍和馬存在這裡,上山去找什麼人去了。孫正禮卻還不信,正在外邊吵鬧呢!」

  這時何劍娥正按著楊麗芳的身子,楊麗芳心中十分興奮,就覺得出這女魔王的手有些發抖,只聽她說:「他只是一個人不是?咱們出去把他拿住怎麼樣?只要你焦大虎有那膽子,我雖然腿上有傷,可是我不怕!」

  原來這兩個大漢其中之一,那臉上有些黑麻子的人,就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這個人身軀很高,地窖又低,他只能蹲著、坐著,卻不能直起腰來。他的臉色十分陰沉,搖頭說:「不行!五爪鷹也不是好惹的,我怕敵不過他!再說我雖只聽他一個人在外面喊嚷,可是,怎知俞秀蓮沒在門外?」

  此時那費伯紳依然盤著腿坐著,神態十分的從容,搖晃著摺扇說:「不要緊!由他們在外面威嚇,我相信郭大嫂絕不能將咱們這地方告訴他,你們就放心,他們不能夠闖進來。二熊,你去守門!」

  捂著楊麗芳口的這個漢子聽了吩咐,就把雙手放開,守門去了;可是何劍娥的鋼刀仍挨在楊麗芳的胸前,楊麗芳就仍不敢喊叫,只得低聲說:「你們若能把我放開,我就出去攔住他們,不能傷害你們的性命!」

  費伯紳卻微微一笑,拋過來一條手巾,叫何劍娥把楊麗芳的嘴給堵上。他搖著摺扇,花白的長髯飄動著,微揚著臉,閉著眼睛,就用傲慢的聲音低聲說:「你弄錯了!你的父親楊笑齋原是我的好朋友,我早先到你家裡去,你的母親也不迴避。我跟你父親真是莫逆之交,他是服錯了藥死的,你母親是殉了節;他們出殯之時我還去送喪,我還為你母親請了貞節的旌表。現在這些事都是因為那楊公久,他本來是個盜賊,把你們兄妹自幼搶去,就傳授給你們一點武藝,唆使你們尋我跟賀知府報仇。其實復的是什麼仇?不過是早先他在汝南衙門被押過,他銜恨我們罷了。這雖是二十年前的舊事,但是非真假,還可以尋得出來見證。

  「你一個女子,嫁到德家裡又很好,不該聽信奸人的挑唆,勾結羅小虎、俞秀蓮、劉泰保那些大盜、女賊,來同我作對。須知我雖年老,雖不會武藝,但我的乾兒義女尚很多,他們全是一時的豪傑,絕不能讓你們逞強。現在我把你綁到這裡,不過是叫你暫時受一點委屈,絕無惡意。因為我見你長得很像你故去的母親,看見了你,我就不禁想起她來。

  「她真是個絕世的美人!當年賀知府為她得了相思病倒是真的,卻沒想要占她。唉!二十年前她節烈而死,如今她的兒女反與我為仇,我想她九泉有知,也是不能瞑目。現在,你好好在這裡待著吧!等我捉獲了女盜俞秀蓮,我必能把你安置到一個好地方,你且不要急,且不要難過!」說完話,又微微笑著。楊麗芳周身使力,但是仍然掙不斷手腳上被捆的繩索,不能撲殺眼前這狡猾的老賊,只氣得她流淚。

  此時大概是那前去守門的二熊把那大木箱的底兒托開了,所以外面嚷嚷的聲音,全都能夠傳入這密室里。只聽是孫正禮的大嗓音喊著說:「快說!那個婦人往哪兒去了?是被你們害死了不是?你快說出來!不然我可不管你是男人、婦人了,一刀就能要你的命!」又聽是那姓郭的婦人說:「哎喲!你是強盜你也得講講理呀!剛才不錯,是有個小娘兒們,在我這兒還吃了一碗飯。後來她說要上山找人去,騎著馬太不方便,她就把馬跟槍全都存在我這兒啦……」

  費伯紳在這裡聽著,不禁暗自微笑,很讚賞那婦人會說話。可是不料孫正禮還只管嚷嚷,婦人就急喊著說:「你不信你到山上去找她呀?在這兒你吵什麼?你一個大漢子來到我這單身婦人家裡胡鬧,算怎麼回事?哎喲!你沒有王法了呀?你揪我的頭髮,你是什麼東西?哎喲!救人來呀!我可要一頭撞死啦!」接著是嗚嗚的一陣痛哭。

  這裡費伯紳就面色漸變。楊麗芳的胸頭愈是緊張,全身更極力掙扎,但也沒有一點效果。外面的孫正禮又大聲喊罵說:「我看你就不像是個好人!快說出那人的下落來便饒你!」婦人又說:「哎喲!你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呀!你上山去找找去吧!」孫正禮說:「我才從山上來!你別騙我,你快說!」就聽鋼刀劈在桌子上之聲和腳步急響之聲,十分雜亂。費伯紳不由得把臉一沉,女魔王憤憤地要挺刀外出,卻被焦大虎給攔住。

  此時卻又聽到外邊馬蹄聲亂響,費伯紳仿佛打了一個冷戰。外面的聲音更加雜亂,那婦人又喊叫,並聽有男子的山西口音,還有個女子的聲音說:「搜一搜!各處都搜搜!你就不必狡賴了,馬跟槍都在你這裡,人可不見,這多可疑!」楊麗芳又用力翻了一個身,卻被何劍娥給按住,並以刀比著她的脖頸。

  楊麗芳的心中就如燃著一把急火,口被布堵著,她用牙緊咬,用力向外噴氣。她想要喊:「俞秀蓮已然來了,你們能惹她嗎?你們快將我放開!」但這話她卻無法呼喊得出。何劍娥又使她仰面躺著,用一隻手緊緊按著她的胸,她的呼吸都已十分困難,只瞪著兩隻大眼睛喘著,何劍娥也用兩隻凶眼瞪著她。

  突然,費伯紳自己起來,爬了過去,將壁上的那一盞燈吹滅。那二熊又跑回來,急急地說:「俞秀蓮跟那爬山蛇史胖子也都來了!」費伯紳悄聲吁了一聲,攔住二熊說話,神情也顯得萬分緊張起來。室中昏黑,只有三口刀的光芒還一閃一閃的,後牆上仿佛有個地方能透進一線之光,可是不知通到哪裡。全室中更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每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楊麗芳還急驟地喘息著,但發出來的聲音可也很小。

  外面,因為地窖的門板,即那個大木箱的底兒已關得很嚴,所以外面一切的足音、叫嚷聲及威嚇、狡辯聲,種種聲音全都灌不進來了。可是又聽有幾下木板撞擊的聲音,似是俞秀蓮等人把那大木箱子打開了。這裡的人就更緊急,何劍娥的刀刃已挨著楊麗芳脖頸間的肉皮。楊麗芳閉著眼睛流著淚來,只是在等死。她心中既憤恨,復悲傷,但知道費伯紳這些賊必不能逃脫,又有一些安慰。

  在這時,忽然木箱又不響了,外面的聲音似一切皆停。這裡的幾個人又都長出一口氣,何劍娥的刀也離開楊麗芳的脖頸了,費伯紳卻哼哼冷笑一聲。這一場緊張暫時過去了,原來是因為外面的史胖子跟孫正禮,打開木箱看了看,見是空的,他們又給蓋上了。誰也不會想到這麼簡陋的草房,地下會有密室。

  俞秀蓮卻仍在向那婦人究問。俞秀蓮是因為剛才騎著楊麗芳的馬追趕費伯紳,追到這個岔路口,人就不見了。她也曾來此向這婦人問過,可是這婦人告訴她說,她就沒聽見牆外有馬蹄響,所以俞秀蓮就撥馬往東南的那股路上追去了。那股路既寬廣,復平坦,而且二里之內若有馬走,在後面絕不至於望不見,可是竟沒瞧見前面有一點馬影,地下連新走過去的蹄跡也沒有。

  她去問了田中種地的農人,據說:「這條路雖然寬闊,可不是個大道,往南走到盡頭,那就是山了,那邊連山路也沒有。北邊,過了五回嶺,那倒是往紫荊關的道兒。」又說:「我們從太陽一出來就在地里做活,就沒有瞧見一匹馬從這裡走過去!」俞秀蓮又自己觀察地理形勢,知道他們的話並非是假,倒是剛才那清雅的廬舍、未說話先眼珠亂轉的婦人,有些可疑,所以俞秀蓮又疾忙撥馬轉回來,又來到這裡。

  這時孫正禮和史胖子卻全都先後來了,他們正在這裡向那婦人大鬧。

  俞秀蓮也看見了樁上繫著的馬和屋中立著的楊麗芳的槍,並且地上有揪下的幾條麻,可見是有人曾在此捆過什麼;廚房裡也有許多碗筷,且有一隻已經宰了還沒下鍋的鴨子,壁間還掛著一口單刀,因此更為可疑。

  孫正禮和史胖子又向那婦人嚴詞逼問,俞秀蓮用溫語勸說一陣之後,也以雙刀威嚇,但婦人還是說楊麗芳往山上去了,別的她不知道。俞秀蓮又叫史胖子到山上去找,史胖子去了半天,回來也說是:「空山一座,一個人也沒有。」於是孫正禮又暴跳如雷,說:「把這娘兒們綁在馬樁上,拿鞭子抽她一頓,她也就說了!」

  那婦人卻坐在地上,嗚嗚大哭,說:「你們就是剝了我的皮,我也不知道呀!我是個婦道人家,剛才我不過是管了閒事,叫她把槍跟馬存在這兒,我想得到她是一去不回頭嗎?我可怎能知道你們的姑奶奶是跑到哪兒去啦?哎喲!屈死我啦!我哪認得什么姓費的呀?屋裡東西你們隨便要吧!反正我不知道!」這婦人在地上一哭滾,她那系褲子的一條破布也掙斷了;史胖子倒覺得喪氣,就走出屋去了。

  孫正禮也有些灰了心,便向俞秀蓮悄聲說:「師妹,咱們走吧!」俞秀蓮卻搖頭,走出屋去,囑咐史胖子再沿山訪查。同時她又叫孫正禮不要只管嚷嚷,也不要打這婦人,她說:「咱們只要在這裡看守一晚,必定可以看出一點破綻,找出楊麗芳的下落,並問出費伯紳眾賊的藏匿之所。如果在此住一夜,這裡沒有一點事情,那麼明天咱們就向這婦人賠罪,給她銀錢賠償她,然後再走!」史胖子跟孫正禮齊都認為這辦法很好,他們就很不客氣地到廚房裡把飯吃了,隨後二人就出去到山上去訪查。

  這裡俞秀蓮雙刀時刻不離身畔,時時監守著那婦人。婦人卻坐在地下索性不起來,哭了一陣可也沒有多少眼淚,又抓自己的臉罵自己,說:「我沒有了臉啦!我叫那麼大的男人抓住頭髮拿刀嚇著我,我的褲帶也被你們扯斷了,我真沒臉啦!我當家的若回來,我非得吊死不可!我哪認得什么姓費的呀?我哪認識什麼強盜呀?我是好人家的婦女,受不起你們的冤枉!」

  俞秀蓮只是由她哭鬧,並不理她。在外屋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就站起身來往北裡間查查,又到南裡間看看。在南裡間內,就驀然聽得呱嗒的一聲,仿佛是板子響;俞秀蓮就不由得心中一動,手提雙刀,呆然站立。忽又聽咯吱咯吱的,仿佛是耗子在咬木頭,就是自那大箱子中發出來的聲音。

  俞秀蓮頓然精神緊張,又微微冷笑,可是心中反倒為了難;因為想到這裡如若有地窖,楊麗芳一定是被藏在地窖里了,投鼠忌器,自己實在不敢貿然下手,更不敢向孫正禮去說。她遂就將楊麗芳的那桿槍也拿到這屋裡,側耳靜聽,只聽那箱子底兒時時作出微微響聲。

  她忽然一扭頭,見那婦人正扒著帘子往裡屋看,面露驚慌之色。俞秀蓮就大怒,一個箭步躥去,把婦人按倒。婦人剛要喊叫,俞秀蓮用手指向她的肋間一點,婦人的臉立時變成金黃色,眼睛一翻,嘴一咧,就疼得昏暈了過去。俞秀蓮疾忙將北裡間的門帘揪下,哧哧地撕成了許多條,連結在一塊,就將婦人的手腳都捆上,並把嘴也堵上,挾著送到了廚房裡;然後仍舊回到了這屋裡來,蹲在木箱的旁邊,側耳向裡邊靜聽。

  由裡面的細微微的聲音,她就已然判明了,這箱子底下實在連著暗室。她心中倒好笑,就想早先小的時候,聽自己的父親常說,江湖之間有一種黑店,就多半是床下通著地道;到客人睡熟了的時候,賊店主人就由地道中鑽出來害人劫財。如今不料費伯紳竟也弄此伎倆,這伎倆弄得可也太不新鮮啦!不過話雖如此,自己雖明知道箱子底下就有賊人和被難的麗芳,然而竟不敢動一動。她心中就不免十分焦急,又竭心盡思地想闖進那地窖救出麗芳、捉住賊人之計。

  直到傍晚之時,孫正禮回來了,一進屋來他就大聲喊說:「師妹!我們捉住了一個小賊!」俞秀蓮趕緊擺手,令他小聲說話。孫正禮反倒一怔,見師妹手握著雙刀,神色緊張,蹲在木箱的旁邊,他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話反倒說不出來了。

  俞秀蓮站起身來,走到孫正禮的近前,就擺了擺手,又指指那隻箱子。孫正禮便瞪起眼來,過去就要掀啟箱蓋。俞秀蓮趕緊把他攔住,悄聲說:「楊麗芳現在裡面,咱們要闖進去,豈不是逼著他們將她殺死嗎?」孫正禮還不住地發怔,就指著箱子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箱子裡頭有什麼東西?」

  俞秀蓮卻把他拉到外屋,悄聲問道:「你們捉住了什麼人?」

  孫正禮說:「在山上捉住了一個小賊,我們打了一頓,他自己招認是山上的嘍囉。我們問他諸葛高跑到哪裡去了?他說他們並沒有跑遠,多半就在這姓郭的婦人家裡藏著了;因為他們的幾匹馬剛才都叫人牽過了山,送到什麼黃家莊去了,那黃家莊是那焦大虎的外婆家。這郭家婦人,早先就在山上跟一些強盜混;後來歸了費伯紳,蓋了這房子,費伯紳那小子就常在這兒住。」

  俞秀蓮說:「像這樣的房子恐怕他不只蓋了這一處,費伯紳實在稱得起老奸巨猾。現在我已查出來了,那隻大箱子的底下,一定是有個地窖,楊麗芳必被他們捉住藏在這裡。」

  孫正禮著急說:「這可怎麼辦?」俞秀蓮說:「我已將那婦人捆起來了。我已想好了一個主意,師哥你先去把那小賊或是放了,或是暫藏在一個地方,不要傷他;然後同史胖子來,我們再設計誘那些賊出來。」孫正禮點點頭,提著刀又走了。

  俞秀蓮到屋外,把那南裡間的窗紙戳了一個窟窿,扒著往裡去看,並側耳靜聽。待了多半天,並不見那箱蓋啟開,只聽得箱底嗒嗒直響。此時孫正禮和史胖子已然來了,腳步全都輕輕的。俞秀蓮看了看,日已平西,她就悄聲對孫、史二人說:「我想他們不能永遠在地窖裡邊藏著,到天黑時他們一定要出來,那時我們再下手捉拿。可是現在,我們先得假作已然走了的樣子才行,不然他們是絕不敢出來。」孫正禮說:「這容易!」

  史胖子卻說:「他們既有地窖,就不能沒有透氣的地方,不然全都得悶死了,說不定還有後門兒。孫大哥你先在這兒看著,別急躁,容我跟俞姑娘把他們的後門找著。俗語說:狡兔有三窟,得免其死。費伯紳他那樣奸、猾、壞,他還能不想到這兒?我想他絕不能在一個死地窖里藏著,他必有退路。」

  俞秀蓮也覺著這話有理,遂就跟隨史胖子出了柴扉,按照著廬舍的形勢往後面去尋找。夕陽之下,就見小溪潺潺的流泄著,匯聚在牆後邊的池子裡;池水中有幾隻鴨子呷呷地叫著,逐水相嬉。水面上漂著很厚的一層浮萍,柳絲蘸著池水,槐葉閃爍著夕陽。池邊的蘆葦也很茂盛,史胖子與俞秀蓮就用刀輕輕撥分著蘆葦,走進了裡面。

  忽然史胖子發現地下埋著一根竹筒子,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外圓中空,傾斜著栽在地里,好像是只煙囪。這竹筒的附近一尺見方之內沒長著葦子,地下的泥土也很鬆,但用旁邊的葦葉遮蓋著;若不是細心看,是絕對看不出來的,安設得可稱十分精巧。俞秀蓮蹲下身,將耳朵貼在竹筒的旁邊往裡去聽;只聽裡面似乎有人在說話,但聲音太低,無法聽得清楚。她此時心中憤恨極了,若不是知道有楊麗芳被困在內,她真想放一把火投在這竹筒里。她站起身來,就見史胖子微笑了笑,俞秀蓮就悄聲說:「史大哥,你在這裡看守一會兒好了,不要動這竹筒!」史胖子點點頭,咧著嘴微笑說:「我知道!」俞秀蓮遂就又往那房子去了。

  重進那屋裡時,就見孫正禮掄著大刀比著箱蓋。箱子裡有時微微地響,有時又不響了,裡邊就好像鬧耗子;而孫正禮像就是一隻貓似的,並且是一隻大黑貓。

  俞秀蓮突然大聲說:「孫師哥!咱們走吧!那費伯紳老賊一定不在這裡,咱們回惡牛山再找他們去吧!麗芳也許順著山嶺又折回那裡去了。」

  她一邊嚷著一邊使眼色。

  孫正禮起先還發著怔,後來他忽然明白了,他也大聲嚷嚷起來,說:「他娘的,費伯紳還敢回惡牛山嗎?這屋子一定是他的老巢,咱不如放火燒了這屋子!」

  俞秀蓮大聲說:「你別混鬧!快走吧!這與人家有什麼相干?那婦人也不知往哪裡去了,待會她要是把她丈夫找來,咱們有什麼話可答?咱們又不是強盜,咱們俠義之人不能夠不講理,走吧!在此白耽誤了時候。快走,先往狗兒堡,再到惡牛山,那山上一定有他們秘密的窠穴。此時天還不太晚,咱們趕到那裡還能搜得著!」

  孫正禮也扯開喉嚨大喊:「老史!咱們走吧!」一邊嚷著,一邊還大聲罵著,同俞秀蓮一起故意放重了腳步,足音雜亂的出了屋。

  孫正禮去解馬,並故意將馬用鞭杆抽了兩下,馬就嘶叫起來;一匹馬叫,四匹馬也全都叫。孫正禮腰掛著大刀,一手拿著楊麗芳的槍,一手牽著四匹馬,出了柴扉;他在前面跑,四匹馬跟著他跑,一陣蹄聲嘚嘚,雜亂異常,真像是許多個人,許多匹馬全都走了。其實,孫正禮卻是將馬牽到了離房子不遠的山坡上,系在樹上。俞秀蓮也把那被捆的婦人抱出去,藏在了山坡上。

  這時那短牆裡十分地岑寂,俞秀蓮就在屋外牆根下蹲伏了半天。眼看群鴉噪過一陣之後,天際的霞光漸漸消散,黃昏暮色漸漸垂了下來;銀星也在天空中迸出,山風吹得廬舍後面的槐柳樹呼呼地響。俞秀蓮又走到那窗前竊聽了一會兒,就聽得那個大木箱裡仿佛聲音更加大了起來。她立時飛上房去,在房上趴伏著,雙刀藏在自己的身下,向下靜伺著。

  又待了多時,才見那屋的帘子呱嗒一聲響,走出了一個人來。這人是彎著腰,輕輕慢慢地走;手中提著個傢伙,映著星光閃爍發亮,一定是刀了。這人在院中東瞧西望,自己嚇著自己,就仿佛是個才出洞的耗子似的。

  然後,他將刀向前護住身,就進了那廚房。進去了一些時,就見廚房裡亮起火光,這人拿著一盞油燈又走出來。在各處都照著查看了一下,他就大聲喊說:「出來吧!那幾個忘八蛋全都走啦!連那個女的也走啦!」

  他這聲音一喊出來,屋中那木箱的蓋子就不住地的響動,又出來了一個人,這卻是何劍娥。她因為今早從山上滾下,身上受了一點傷,所以左腿還有點跛,但是慓悍依然,掄著刀說:「二熊你嚷什麼?他們要沒走遠可怎麼好?」

  二熊說:「早走遠了!那群餓鬼,把廚房裡的菜飯吃了個精光,他們才走的,他媽的,跑到這兒開齋來啦!郭大娘可是真沒有影兒了!別是叫那孫正禮給背走了,上什麼地方成親去了吧?」

  何劍娥罵著說:「媽的!你這時候還說混話?郭大娘叫他們搶走了干咱們什麼事?咱們快些走吧!」

  二熊說:「老猴子怎麼辦?還招呼他一聲嗎?」

  何劍娥說:「招呼他一聲!他若不走,叫大虎也走,就把德家那小媳婦給他,叫他們在地洞裡過日子去吧!媽的,我不能再在那地洞裡憋氣了,又渴又餓,我真受不了!快招呼他們,他們不走咱們走!」又自言自語地說:「我為個干老頭子也夠了!媽的!我為我親老子也沒這樣過!」

  此時俞秀蓮隱藏在房上,極難為房下的人所察覺。何劍娥就把那二熊手中的燈接過來,進了廚房,二熊又進到那屋裡去了。就聽他們大聲地說話,把箱子蓋摔得很響。又待了一會兒,可是二熊又獨自走出屋來,去到廚房找著何劍娥,他們滅了燈,一同出廚房走了。

  俞秀蓮在房上又等了一會兒,不見再有動靜,就覺得很是可疑。剛要下房去看,卻聽有人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就似來自院牆之外那小溪的附近,接著刀聲鏘鏘,似有人交戰起來。俞秀蓮一驚,疾忙順著房跳到外面,就見孫正禮正與人廝殺。俞秀蓮一上前,兩三刀就將何劍娥砍倒,剩下的二熊跪在地下乞命。那邊槐柳林中卻又傳出史胖子的呼叫聲:「快來呀!快來救救楊小姑娘!」

  孫正禮又向那二熊戮了一刀,便與俞秀蓮一齊尋聲奔往,就見史胖子正與一個賊人廝殺得很緊。賊人的武藝雖不太佳,可是史胖子也難以立即獲勝,孫正禮就說:「老史躲開!你不行,我來!」他揮動大刀直奔這人。

  這人正是惡牛山的大王焦大虎,他要跑已然來不及了,只好拼出命去與孫正禮廝殺。史胖子卻退了戰,向俞秀蓮嚷著說:「咱們先追老賊!老賊也是從這地窖里鑽出來的,我們只顧了斗那傢伙,老賊卻趁勢跑了!」

  俞秀蓮急問說:「老賊倒不要緊!麗芳呢?她還在洞裡了嗎?」

  史胖子說:「哎呀!我可看見了那賊是先抱著一個人出的這地洞!」

  俞秀蓮急說:「快去找火來!」史胖子說:「我身邊有!」他就掏出來火折,燃著了,迎風一抖,立時亮起了火光。俞秀蓮接過來,把一隻刀挾在臂下,一手搖晃著火摺子,在林中葦畔去照。突然發現池水中有個東西,她立時將刀和火折全都交給了史胖子拿著,就顧不得衣濕,走進了水池中。

  這時那幾隻鴨子都已不知往哪裡睡覺去了,史胖子抖起來火光,照得水面通明,俞秀蓮就過去,將浸在池水中的人抱了起來,原來是楊麗芳;幸虧水還不深,她的口雖被手巾堵著,腹中沒灌進水去。俞秀蓮疾忙叫史胖子幫助孫正禮去戰焦大虎,她連雙刀也顧不得要,就抱著楊麗芳跑回那廬舍里去了。

  這裡孫正禮雖然刀法精熟,力氣猛大,無奈焦大虎只是繞著樹跟他斗,眼看著就要逃命了。史胖子掐滅了火摺子,掄刀一上前,這焦大虎就成了首尾受敵,想逃跑已然不能夠,他就躲在一棵槐樹的後面,說:「朋友們!高抬貴手吧!咱們平日無冤無仇,何必?我幫助諸葛高,也是沒有法子,因為他神通廣大,我們一半是敬他,一半也是怕他。現在我手下的人都叫你們打散了!我也沒有什麼能耐啦!只要你二位能抬抬手饒了我這條命,我就從此洗手不干,將來還一定忘不了你二位的好處!」

  孫正禮就問說:「饒你也行!但是費伯紳藏在哪裡去了?我們捉住了他就能饒你!」

  焦大虎說:「那位大爺知道,剛才前面何劍娥他們說你們幾位已經走了,催著我們也快些逃。我們在地洞裡也餓了一天了,又憋得難受,就想也出去。依著諸葛高,他可還不願離開地洞呢!但那時洞裡就剩了我跟他,還有那德家的小媳婦,我是決意要逃,他才不敢一個人在地洞裡住,逃出來的。他才叫我把那小媳婦也背出來,一齊走。」

  史胖子問說:「那老傢伙要把小媳婦背走,他是安著什麼心?」焦大虎說:「他說是背出去之後把小媳婦給我,我卻不信他的話,他必是把那小媳婦要送給保定府的黑虎陶宏;他是要巴結陶宏,可是還沒有巴結得上。」孫正禮說:「別說廢話!你這小子也絕不是好東西,今天絕不能饒你的狗命!」

  史胖子又喊問說:「費伯紳現在跑到哪兒去啦?」焦大虎急得簡直要哭,嚷著說:「我哪裡曉得?你們搜啊!他也許藏在葦子裡了!」孫正禮猛躍上前,又一刀砍了下去,焦大虎以刀招架;史胖子從後邊一刀砍在他的腿上,焦大虎哎呀一聲,受傷倒地。史胖子急急地說:「孫大哥別要他的命!再問問他。」但孫正禮的刀已然落下來了,焦大虎立即身死。史胖子嘆息了一聲,說:「由他口中逼問出一些事來也好啊!」

  孫正禮卻說:「逼問什麼?我看他什麼也不知道。一個山賊,還不趁早結果了他,還留著做甚?老史!快打起火來!咱們搜搜費伯紳那老賊!」

  當下史胖子又抖起了火摺子,孫正禮提著刀瞪著大眼,在林里葦中、池邊草底,全部搜查遍了;只見有幾隻蛤蟆在水裡亂跳,鴨子在欄里被驚醒,卻沒尋著那費伯紳的蹤影。孫正禮就說:「奇怪!那老賊往哪兒去了?

  莫非此地還另外有個地窟窿?」接著又大罵了幾聲。

  史胖子熄滅了火折,揪了揪孫正禮的胳膊,說:「罵也沒有用,我想那老賊多半是怕受一刀之苦,先投在水裡自盡了。」

  孫正禮又要叫史胖子點起火來,他自己下水裡去摸,摸著費伯紳的屍身他才能甘心,史胖子卻主張先到廬舍里去看看楊麗芳怎麼樣了,孫正禮說:「你去看去吧!我還在這裡等候那老賊!」遂就把火摺子要過來,他在這裡一陣陣的抖動著火光,發著霹靂一般的大罵聲,史胖子卻往那廬舍中去了。

  史胖子進了柴扉,隔著短籬就見那屋中燈光閃閃;走進了屋,見俞秀蓮已將楊麗芳全身的綁繩解開,救治得緩過氣兒來了。楊麗芳是平平地躺在北裡間那張床上,她還要掙扎著起來,去尋找費伯紳;俞秀蓮卻勸她應當多歇息一會兒,因為她已然昏厥過一次。此時她們二人身上的衣褲都儘是水,並沾滿了污泥、萍藻,屋中燈碗中的油也灑了多一半,俞秀蓮就請史胖子去到廚房添點油,並叫他把那灶里的火也升上,於是史胖子就出去了。

  這裡,俞秀蓮搜找出那郭姓婦人的幾件衣褲和鞋,在黑暗的屋中,她就與楊麗芳一齊把濕衣裳脫下換了。然後她拿著濕的衣服到廚房裡去烤,並叫史胖子出去找孫正禮和那被綁住的兩個人,當下史胖子又走了。

  這裡俞秀蓮將衣褲鞋襪都搭在灶火的旁邊,又拿著燈回到屋裡。楊麗芳已坐起身來了,說話也有了氣力,她說是現在除了手腳被繩勒之處,還有點疼,其餘都不覺得有什麼了。她又說了白天自己在這裡被陷的經過、地窖里的情形,以及那費伯紳如何的奸惡,何劍娥等人對費伯紳如何順從,他們聽見了外面的語聲如何的慌張,後來又怎樣以為俞秀蓮等人都走了,他們才想逃到別處,等等。

  他們是在地窖的後邊,通氣兒的一根竹筒旁,拿刀打開了一個窟窿,從那裡逃走的。那焦大虎先背著楊麗芳出來,費伯紳是隨後鑽出來的。到了外面,不想正遇著史胖子,史胖子與焦大虎對起刀來,費伯紳卻趁勢逃走。在他逃走之時,就將楊麗芳推入池中;那時楊麗芳手腳都被捆著,也無力掙扎。俞秀蓮聽了,又憤恨了一陣兒。

  少頃,史胖子就將孫正禮找了回來,將那兩個人也都提了來,將四匹馬和刀槍等物也全都帶回來了。史胖子先找了三四隻碗,搓了碎布條子做捻子,好在廚房裡有的是豆油,就在各屋中全都點上燈。

  俞秀蓮又想,費伯紳是又鑽回地窟窿里藏著去了,所以她叫孫正禮托著燈,她拿著刀,由那大木箱底下的浮板走進地窖里去搜查;只見裡面陰森黑暗,卻無一人。由那後邊的窟窿鑽了出來,俞秀蓮與孫正禮就用刀鏟土割草,並搬來石塊,將這地窖的後洞填塞住了。然後回來又審問那小賊和郭姓婦人,小賊就說:「諸葛高他年老了,就是逃走,也不能逃得多遠;他一定是爬過山去,往黃家莊藏躲去了。明天諸位老爺跟奶奶自管過山去尋,如若尋他不著,我情願送命!」

  那郭姓婦人被捆著手腳堵著嘴,已然半日了,雖然口中堵塞的兩塊門帘子布都被揪出來了,可一時還不能夠說話。喘了半天氣,才哭出來,她就罵費伯紳不來救她。她說:「那個老忘八!我丈夫死了,我本來在山上給那群人縫縫補丁,去年春天這老忘八就去了。他給焦大虎出主意,做了幾件好買賣,發了點財,焦大虎就佩服他啦,稱呼他是老神仙。他就又出主意,說是既干綠林買賣,就應當有個藏躲的地方;他就挑選了這個地方,蓋了這幾間破狗窩,地下可掏了個耗子洞。他就叫我在這兒跟他住,我就算是他的老婆啦!

  「老東西在這兒跟我住了還不到一個月,就把屋子裝飾好啦。他帶著我到城裡逛了一回,給我買了兩件衣裳材料,他可又走了,一去就不回頭。聽人說那老東西在旁的地方,還有這樣的家好幾份呢!大概他那些家的屋子,底下也都掏著狗洞。那老不是人的,聽說他年輕時倒當過什麼書辦的差事,發了點財。可是他害的人太多了,老怕有人找他報仇;他就改了行,索性當了強盜了。他不出去打,不出去劫,他就坐在山上出主意;得來了金銀財寶,他先分頭一份,大家還都得叫他乾爸爸!」

  那小賊此時已被俞秀蓮割斷了綁繩放開了,他得了活命,就更有了精神。聽婦人說到這裡,他就插話道:「我可聽說諸葛高年輕的時候也很有些本事,江南鶴老英雄的啞巴師哥全都是死在他的手中;有個著名的女賊碧眼狐狸耿六娘,就是他早先的老婆。現在五回嶺北邊三清廟裡的老道,那是早先河南有名氣的人,可也跟他有交情。明天你們幾位若到黃家莊還尋不著他,那他就一定是跑到三清廟裡去了。那裡的老道姓徐,卻不是個好辦的。早先焦大虎他們也得罪過他,曾帶著五十多個人去圍他的廟;那天我也去了,被那個老道手持一根鐵棍,給打了個落花流水。去年,諸葛高來了,由那老傢伙出頭,才算給兩家和解,可是我們山上的人還都不敢由他那廟門口過。」

  俞秀蓮心中也記住了此人,遂又逼問那婦人。姓郭的婦人就說,她實在沒幫助費伯紳他們害過人,今天這事是第一回。因為費伯紳他們一逃到這兒來,就鑽入地窖里,後來楊麗芳也單身一人來這裡打聽,他們才起了陷害楊麗芳之意。費伯紳應得,把這步難躲避過去,他把楊麗芳帶走之後,那搶來的兩包衣物就都送給她作報酬,所以她才那樣幫助他們。

  在這廚房中審問了半天,俞秀蓮就叫孫正禮在這屋裡看守這兩個人。史胖子打了一會兒盹,又起來防夜。俞秀蓮卻到那屋裡,同楊麗芳睡了一會兒覺,養好了精神。不覺著天已發曙,她們二人又都把昨夜烘乾了的衣服各自換上,然後又往各處去搜查。

  這時,那幾隻鴨子又從蘆葦旁的一個用樹枝插成的鴨欄里浮出來了,它們遍身的白羽,映著從柳線透過來的漸升的朝陽,光華在它們的身上閃爍著,十分好看。它們照舊呷呷地叫,毫不知昨日這裡曾有一場驚人殺斗,也毫不知附近就有一座地獄似的秘窟。

  俞秀蓮和楊麗芳在這裡尋找了半天,只見何劍娥、焦大虎都已身死,屍身橫躺在林間路畔,那個叫二熊的賊人還趴在地上呻吟,費伯紳卻沒留下一點痕跡。俞秀蓮雖然心中仍然氣憤,可也對費伯紳的狡猾不禁生出些佩服。

  楊麗芳又悲憤得落淚,說:「昨天我本想不能夠活了,可是雖然何劍娥把她的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我也沒有改變一點報仇之心。現在我又幸而沒死,我還得立時報仇;他饒得了我,我卻還是饒不了他!」

  俞秀蓮也說:「這樣詭計多端的人,我們真不能容他在人世間了,不然,他不定更得害多少人了。好了!現在我同你過山往北,咱們到那黃家莊去!」

  於是二人又回到那廬舍里,就見史胖子正在指使那個小賊給燒火,他自己淘米,要熬稀飯。孫正禮是坐在灶台旁邊,靠著牆睡著了;屋裡雖然很熱,他流了滿頭的汗,呼嚕呼嚕打著鼾。那姓郭的婦人腳上綁的東西也被解開了,閉著眼臥在地下睡了,就像是死了。俞秀蓮就向史胖子說:「我帶著楊麗芳要到那黃家莊去。」

  旁邊燒火的這小賊聽了,立時扭著頭說:「我帶著您去吧!那地方很不好找,沒人領著去,您一定找不著。」

  俞秀蓮點點頭,又向史胖子說:「外面還躺著一個受傷的強盜,何劍娥,剛才我看她是已死了,樹林裡還有焦大虎的屍身。待一會兒把孫正禮叫醒了,史大哥幫助他,把兩具屍身掩埋起來好了。至於那受傷的,可以抬到個幽僻的地方,我們少時就回來。」史胖子點頭,俞秀蓮遂叫那小賊去備馬。

  此時幾匹馬也都叫史胖子給餵得草足水夠,十分的精神。那小賊將馬備了三匹,俞秀蓮帶著雙刀,楊麗芳提著花槍,連那個小賊,就一同出了柴扉,上馬往北去走。越走地越不平,少時到了山嶺上,火紅的朝陽整個罩住了他們。那領路的小賊用鞭子往嶺下指著說:「您看!那山背後仿佛有一片亂石頭似的,那就是黃家莊。在嶺上往下看,若是不細看,絕不能看出那地方是個村莊;可是要由那村里往上看,山上有一隻鹿,他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俞秀蓮說:「既然這樣,咱們就得趕快到那村里,不然咱們在高處,若被那狡猾的老賊看見,他又逃了!」於是這個領路的小賊,就催馬在前帶路,俞秀蓮和楊麗芳的兩匹馬緊隨。

  山嶺傾斜,山路迂迴,往下看那一堆亂石似的黃家莊雖然就在眼底,可是要想到那裡去卻須繞過許多山路,而且都是極難行的山路,三個人都須要下馬牽著走才行。這一脈樹木稀少、怪石崚嶒的山嶺,原來就叫作五回嶺,其實彎彎曲曲,不止五回;遠處的山嶺上,還可以看得見那像蛇似的蜿蜒的長城,這地方真是險要,而且險惡。

  俞秀蓮竟有點不願意再往下走了,因為她想著費伯紳那樣老弱的人,就是昨夜逃了命,他也不會爬過山來藏到此地,但楊麗芳卻絕不死心。那小賊領路在前,楊麗芳緊緊跟著他。俞秀蓮隨後,且時時囑咐楊麗芳要小心;但楊麗芳卻緊咬著嘴唇,沉著臉兒,一句話也不答。

  三個人又費了很多力,方才來到那黃家莊。怪不得在山上往下看這裡不過是一堆亂石,原來這裡的房屋完全是用石頭搭成的,連房頂也鋪的是石板。這裡的人就住在這石洞裡,簡直像野獸一樣;不過二三十戶,聽說全姓黃,是聚族而居,多半是獵戶。

  來到了這裡,小賊上前一打聽,本地的人倒不隱瞞,就說:「那位老神仙才走啊!他是天才發明時來到的。這道嶺上有一股便道,除了本地的人誰也不知道,可是他怎麼會曉得了?他就是從那股便道來的,他真不愧是個老神仙。他來了,我們這兒還有幾個人等著他看病呢!我有十天沒見著野物了,我也要叫他給占個卦,叫他卜卜我的運氣,看看我應當往哪一方去求財。可是那老神仙今天一來到,就慌慌張張的,坐在那塊石頭上,仰著臉曬太陽,不愛理人。昨天上午朱小八又牽來了四匹馬,說是由惡牛山牽來的,要往嶺北去賣。老神仙那傢伙剛才也不知看見嶺上有什麼東西,也許是他看見了鬼了,他立時抓了一匹馬就跑啦!」

  俞秀蓮趕緊問說:「他往哪邊跑了去了?」

  這莊裡的人向西指著說:「往西,就是這一股路!他才走了不大工夫,你們要找他有事,趕緊騎著馬去追,還能夠追上。可是,你們都是哪兒來的呀?都是惡牛山來的嗎?焦大虎那小子怎麼這些日也不看他的外婆來啦?他又弄上了個什麼老婆,就把外婆給忘了吧?」俞秀蓮卻不答覆他問的這些話,楊麗芳早已一馬當先,向西馳去。

  這時楊麗芳的心情加倍的緊急,因為知道仇人就在前面不遠,她恨不得槍桿變得極長,一下就把那老賊鉤著,刺下馬來。她一手提韁,一手揮鞭,馬極快,不多時就把那領路的小賊和俞秀蓮全都落在後面了。

  那小賊大喊道:「不要忙!那諸葛高跑不了多遠,他一定是跑到三清廟去了!」

  俞秀蓮也說:「麗芳!你急什麼?小心你又出了舛錯,等一等我!」但她現在騎的這匹馬卻沒有楊麗芳的馬快,她的騎術雖精,也不濟事。她真有些生氣,暗想:這幾年楊麗芳怎麼養成這樣驕縱的脾氣?昨天那場教訓她還不怕嗎?費伯紳那賊,連別人不知的山上捷徑全都曉得,多少人追捕,他都能從容漏網。這樣詭計多端的人,對他還不得謹慎一些?遂又叫道:「麗芳,你不聽我的話了?」

  前面的楊麗芳仍然不回答,其實她現在已是將馬放開了,想收也收不住了。她揮鞭的手腕未嘗不覺疼,登在銅鐙上的雙足,仍然有些不利便,但心卻如同這馬蹄一般突突地跳著,又緊又急地跳著,她只想著快些追上那老賊。

  一瞬之間,她已走出了這股彎曲的山路。眼前是廣袤的平原,中間有一條小徑;就見眼前半里地之外,有一條黑色的馬影,若不是正被陽光照著,簡直看不出。楊麗芳愈是心急,愈加緊揮鞭,嘚嘚的蹄聲就像落下來一陣驟雨那樣響。她緊緊地閉著嘴,好像連氣也不喘,箭似的追去。距離前邊的馬越來越近,前邊的人馬就漸漸放大了,那馬上的人一回首,陽光照著飄灑的蒼髯,就像狼的尾巴似的。楊麗芳一眼就看出是費伯紳,她高聲罵道:「費……你這老賊!」費伯紳抹回頭去催馬就走。

  楊麗芳彎腰去摘槍,馬鞭落在了地下,她也顧不得去揀,就挺槍緊追。又追下一里多地,就追上了,相距不過丈許,她就以槍向費伯紳的背後刺去,但沒有刺著;她再將馬催快些,自後又一槍,又是相差二尺多,又沒刺著。費伯紳在前邊馬上發出如同夜貓子叫一般的笑聲來,頭卻不回,只管催馬逃命;楊麗芳更加緊去追。眼看著二馬相離不過七八尺了,楊麗芳又一槍刺去,槍就如一條毒蛇似的猛鑽費伯紳的後心。

  不料費伯紳往後邊拋來一條紅綢子,楊麗芳座下的這馬突然看見了異樣的顏色,就一驚,把前蹄一掀,幾乎將她摔下馬來。就是這一霎的耽誤,費伯紳的馬可又跑出去七八丈遠。前面是一片樹林,林中有紅牆掩映,費伯紳就直往那邊去了。

  這裡楊麗芳手按住馬頭,再往前去追,可是這匹馬一差了眼,再也不能耐心向前去跑了,只是不住地跳躍,抬著頭長嘶。楊麗芳心中真如燃燒著烈火,急得要哭要叫,但前面的費伯紳已然逃遠了,他將要走進那有紅牆掩映的林中去了。他這時一點也不怕了,在馬上回過頭來,又向楊麗芳發出一陣嘻嘻的笑聲。

  卻不料他的笑聲未止,忽然身子一傾斜竟由馬上墜下,馬往旁邊跳去了,老賊趴在地上,就再也不起。這邊的楊麗芳反倒嚇了一跳,覺得奇怪,怕是老賊又施用什麼惡計。她就不敢貿然向前,便跳下馬來,提槍走過去看,邁步都很謹慎;她唯恐老賊身有暗器,設有陷阱。但來到一丈以內,她就見費伯紳趴在地下,如同一隻死狼似的,腦後中了一支弩箭,已溢出血和腦漿,但手腳都在抽搐著,還沒有斷氣。楊麗芳怒火騰起,身子近前,一槍向老賊的身上扎去!她緊緊咬著牙,瞪著眼,及至看見費伯紳確已死了,胸頭的怒火才降下,悲痛復起,哭了一聲:「爸爸,娘!女兒已替您們報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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