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虹永
或許是新帝登基，天佑雲垂。
偌大個帝國今年算得上風調雨順。
往年四到八月汛期，境內的幾條大江大河通常泛濫成災。
今年卻是少有的風平浪靜，偶有潰堤也在可控範圍內。
但國土遼闊，總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
比如河內郡的虹永縣。
這天，天黑如墨，暴雨如注。
雷二撐了一把小傘，就那麼站在黃河邊的一處高地上，看著河水奔湧向前。
傘太小，眨眼間，他便被澆成了落湯雞。
然而雷二恍若未覺。
「大人，星紀城傳來訊息。開倫部族送了您一隻小鷹，已經送到了府上。」
「知道了。」雷二點了點頭。
他現在沒心思關心什麼鷹鵠。
「虹永縣。」雷二喃喃地念著這個地名。
他熟悉這個地方。
當初他和任寧還有蕭剛一起南下廣信郡，就在不遠處的丹坑鎮遭到了伏擊。
後來他還專門了解過這個虹永縣的情況。
虹永，原名洪永，即洪水永退之意。
可惜事與願違。
每年汛期，途經這裡的洪水不僅沒有逐年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久而久之，百姓疲於奔命，索性戲稱縣名為「洪水永存」之意。
然而後來到任了一位新縣令，一看這情況覺得不吉利，便大筆一揮，將縣名改成了「虹永」。
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雷二看著眼前暴漲的河水，一言不發。
「大人，」有手下跑過來，愁眉苦臉地勸道，「這雨太大了，要不我們先進城避避雨吧。」
「這點雨算什麼？」雷二搖頭。
「你們不用理我，都先進城去，我就在這裡看看。」
看看縣令什麼時候才會派人來盯守或者抗洪。
手下苦勸無功，卻又不敢走。
只好讓一些人去找雨具，另外一些人則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結果沒一會，個個淋得像鷓鴣蛋一樣。
半個時辰後，情況愈發危急，眼看洪水即將漫過河堤。
縣裡終於來了人。
但這些巡河官只是遠遠看了一眼，甚至連河堤都沒靠近，便掉頭回了城。
「干他釀。」
望遠鏡里雷二看得清楚，氣得破口大罵。
「豈有此理！一個兩個都這麼敷衍了事，也不怕洪水衝破河堤泛濫成災？」
到那時得死多少百姓，毀多少良田？
也不知這些巡河官能有幾個腦袋？
這邊正生氣，那邊異變突起。
鐺鐺鐺。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鑼聲。
即便在喧囂的雨聲里，依然響亮刺耳。
這鑼聲像是個訊號，很快其他地方也「鐺鐺鐺」地跟著響了起來。
轉眼間，整條河堤附近鑼聲連成一片，甚至蓋過了暴雨聲，熱鬧非凡。
「什麼情況？」雷二疑惑道。
「回大人，應該是附近的百姓發現不對勁，自發組織起來護堤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河堤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百姓的身影。
他們三五成群，有的拿著鐵鍬、籮筐甚至袋子，開始裝沙，試圖加高加固河堤。
也有的扛來大樹、樹枝、稻草等阻攔物，努力扔到破損的河堤上。
不多時，有人紛紛大喊：「快來人！這裡要扛不住了！」
「過來點人，這邊水位也即將漫過河堤。」
「還有這裡，河堤要垮啦！快過來幫忙！」
……
一聲聲呼喊，此起彼伏，聽得人心煩意亂。
每個人都恨不得多長几個胳膊腿，否則幫得了這邊，幫不了那邊。
「這樣不行。」雷二皺眉。
眼下來的百姓雖多，但沒人統一指揮。
一個個全憑熱血各自為戰，猶如一盤散沙，根本不起作用。
「縣令還沒到嗎？」他問。
雷二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殺氣。
旁邊抱著尚方寶劍的下屬，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看樣子又有人要死了。
不過這是第幾個了？
小下屬一時有些記不清。
他只記得自從雷二離開星紀城，沿著各個大江大河一路巡視，所到之處只要發現問題，無論大小，一定追究到底，絕不姑息。
「貪污十兩銀子，很少吧？但那是絕大部分老百姓一年辛苦勞作的收入。」
「你伸了手，就是絕一戶人家的生計。」
殺！
「這段河堤偷工減料，不用石頭只用泥土？」
「要是塌了，知道會死多少老百姓嗎？」
殺！
「圍墾河灘和堤內建房。真是好大膽！戶主是誰？又是誰批准的？」
戶主責令恢復原狀，罰個傾家蕩產。
批准的官員革職查辦，其間若發現收受賄賂超十兩，殺！
不清淤泥，失時不修，殺！
堵塞河道，截河養殖，殺！
……
這邊正想著，嘩啦！
「決堤了，快跑！」有人驚呼。
雷二渾身一震，連忙舉起望遠鏡望去。
嘩啦啦。
不遠處多了一處決口，渾濁的河水咆哮著洶湧而下。
幾個來不及撤離的百姓被捲入洪水中，轉眼間消失不見。
干。
雷二暗罵一聲。
「大人，」有屬下硬著頭皮走過來，「那邊已經決堤，這裡很快也會被淹沒。我們還是先離開吧。」
雷二沉默片刻，黑著臉點點頭。
「走，我們進城看看什麼情況。」
看看縣令到底是死了還是睡著了，居然至今都沒有出現。
一行人繞了個大彎，進了城。
這時雨勢漸小，但決堤的訊息已經傳進了城裡。
百姓們顧不上腳下的泥濘和積水，紛紛出來打探訊息。
一時間，到處議論紛紛。
情況越傳越可怕。
甚至還有傳言說，城外洪水太大，勢不可擋，就連縣令都已經帶著家眷棄城逃跑了。
雷二臉色更是難看。
「縣衙在哪？快帶本大人去。」
下屬們對視一眼，個個頭皮發麻。
雷二平時嬉皮笑臉，很好相處。
當他自稱「本大人」時，最好認真對待。
虹永縣城不小，但也不大。
沒多大一會兒，他們便來到了縣衙前。
衙門緊閉，前面沒人。
「上去鳴鼓！」雷二吩咐。
「是，大人。」
咚咚咚。
很快，鳴冤鼓沉悶地響了起來。
好半晌過去，或許是被持續不斷的鼓聲驚擾。
吱呀——
縣衙大門終於開啟，露出一個蒼老的腦袋。
卻是縣衙的門人。
「誰呀？敲什麼敲？」
他聲音不耐煩。
「沒見下這麼大雨啊！大人休息呢，明日再來。」
門外一群人沉默地看著他。
像看個死人。
「把劍給我。」雷二淡淡說道。
小下屬一愣，反應過來後，連忙把手中的尚方寶劍遞了過去。
唰。
雷二拔劍出鞘，指向天空。
劍長三尺，上面雕龍畫鳳，「如朕親臨」四個大字熠熠生輝。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撲通。
門人茫然，反應過來後兩腳一軟，直接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