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午夜時分,凌子筠次日不用上學,難得失眠,盤腿坐在自己房內的飄窗上,張張翻看自己收藏的CD,一張一張聽過去。思兔閱讀520官網他沒開燈,過大的黑色耳機將他劉海壓到額前,襯得他一張臉白白小小,映著窗外透進的月光,像夜生的精靈。
不像鬼魅,鬼魅有死氣,他面上只尋得到少年人特有的生氣,即使熬夜也足夠精神,是年輕人的特權和福利。
他手側擱著一碗薑湯,放了足量的紅糖,隔老遠都能聞到姜的辛味和糖的甜膩。棕紅的湯水已經涼透,自前幾日他們從海邊回來,齊謹逸怕他灌海風著涼,日日囑咐陳姨幫他備薑湯,叫他睡前喝下。
頭兩日他還乖巧,老實喝完,到了今天,他聞到這味道就反胃,這暖胃的湯品也就只有被放至徹涼這一個下場。
也許齊謹逸說他嬌慣,也不是沒道理。凌子筠隨意地切著歌,漫不經心地想。
午夜十二點總是像辛杜瑞拉的魔咒失效,一道奇妙的分割線,隔絕掉白日裡的清醒冷靜,教敏感的人心思難平。不同語言的歌詞被切掉的樂曲串聯在一起,像一首奇異的現代詩,凌子筠聽見某句,切歌的手頓下,抬眼看牆上的掛鍾。
午夜一點,對大人來說不算太晚。
他想起齊謹逸說的那句「我隨叫隨到」,跳下飄窗,揉著酸麻的腿,去敲齊謹逸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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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謹逸剛洗完澡,只穿一條居家褲,坐在床沿擦著頭髮看手機,計算著這個月的預期收益,回訊給遠在英國的會計師。
房門被敲響,有節奏的三下,他有幾分意外地看了一眼手機頂端的時刻,起身過去開門。
凌子筠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外,嗅見齊謹逸身上清爽的檸檬沐浴香,抬起視線不看他赤裸的上半身,開門見山道:「應邀吃宵夜,你之前說的——作不作數?」
「離晚飯才過了幾個鍾——你還在長身體?」齊謹逸失笑,把頸上搭著的毛巾扯下來披到小孩頭上,「我去換衣服,別偷看。」
凌子筠被檸檬香氣撲面蓋了一臉,皺著眉把毛巾拿下來,扔到他床上,又對他爽快應約的態度感到滿意,倚著門框等他,「去吃什麼?」
套上一件簡約的黑T恤,又換休閒褲,齊謹逸將外套披上,想了想這個點還開著的店鋪,問他:「你有多餓?很餓就吃牛肉火鍋,不是很餓就去吃糖水,ok嗎?」
權衡了一番,凌子筠覺得自己精神太足,拿不定主意,有幾分糾結地問:「火鍋開到幾點,糖水又開到幾點?」
「眼睛大肚子小,」拿起桌上的鑰匙錢包,齊謹逸走過來,拍了拍他的頭:「那就先吃火鍋,吃完你還有精神就逛逛,逛饞了就去吃糖水。」
「還有東西逛?」凌子筠表示驚奇,跟著他往外走。
「沒東西逛,兩家店都在我之前的中學旁邊,風景還不錯,可以散步消食。」齊謹逸笑他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模樣,叫醒管家,請他去熱車,自己候在門廳,算好了數字發給手機那端的會計師,看那邊回復過來肯定的答案,心情很好地笑笑,收起手機帶小孩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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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凌子筠落後齊謹逸半步,讓他帶路。
夜晚的本市很美,高樓褪作遠景,舊建築和老樓被街燈照亮,街市依舊熱鬧,有年輕後生扎堆站在路邊攔車,嬉嬉鬧鬧。
凌子筠沒在這個時刻出過門,見什麼都新奇,綴在齊謹逸身後,邊走邊側頭看街景,問齊謹逸:「你以前在這邊讀書?」
「是,聖安華。」齊謹逸見他過馬路都不專心,扯住他的手腕,把他讓到裡面,自己走在近車道的一側。
凌子筠即刻轉頭看他,微微睜大眼,「你讀聖安華?」本市最好的公立學校不過聖安華,恕他眼拙,沒看出齊謹逸會是尖子生。
齊謹逸悶悶一笑,剛想抖落自己身份,卻聽凌子筠感嘆:「原以為只用生得好看,原來你們行業競爭這麼激烈。」
「……」齊謹逸啞然,揉了揉額角,又被心裡那絲興味阻住了言語。他微微低下頭,把臉湊近凌子筠,「你覺得我好看?」
人如其名,他長得斯文俊逸,瞳色淺棕,專注看人的時候會給人一種情深的錯覺,即使凌子筠已被他作弄慣,也難免被他看得耳後一麻,只能移開視線去看他耳骨上的鑽釘,小小一粒碎鑽,被街燈映得閃爍。
正巧走到店前,他抿了抿嘴,扭頭快走兩步,自己推門進去,留齊謹逸在他身後兀自笑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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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子筠原本不算太餓,聞見旁桌骨湯的香味,又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吃很多,點單的時候見什麼都想試一口,拿著筆一排排劃下來,齊謹逸也不阻攔,任他在紙上亂塗,耐心地回答他各樣名字分別都是牛的什麼部位。
不多時,盤盤生肉送上來,凌子筠看著被一片猩紅奶白蓋滿的桌面,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吃不完,抿著嘴求助性地看了齊謹逸一眼,後者笑笑,叫來服務生,按價格付錢後又退了一部分菜,請他們折價賣給別桌,抑或留給後廚自用。
「萬惡的資本主義。」凌子筠做錯事有人收尾,心情微妙,勾著嘴角小小聲說,「他們一定在心裡罵你。」
鍋還沒開,齊謹逸聳聳肩,幫凌子筠調蘸料,「能多賺一倍的錢,他們高興還來不及。」
醬油蒜泥辣椒圈香菜,碗盞里黑白紅綠,看著都十分開胃,他記得小孩會吃辣,又多灑一些辣椒末,才遞給凌子筠,「這間店每晚十一點進新鮮牛肉,現在來吃正好。」
凌子筠點頭接過,拿筷尖沾了一點試味,鮮咸辛辣,奇妙地合他的口味。骨湯滾起,他看著齊謹逸拿捏著秒數燙肉,動作嫻熟,就問他:「你之前常來?」
「也就幾次,」齊謹逸把肉片放進凌子筠碗裡,「學校熄燈後很難溜出來,吃不到最新鮮的,就乾脆不吃。」
肉很鮮嫩,滾過唇齒,凌子筠撇撇嘴,「還說我嬌慣。」又好奇地看他,「你上學時常逃學?」
齊謹逸先是抿嘴笑著不出聲,被凌子筠瞪了一眼,才舉手作投降狀,如實道:「好啦,平均一周兩次,不要學我。」
凌子筠當然沒興趣學他,只是對他這個人感到好奇罷了,他問:「都是為了什麼逃學?」
「你好像風紀委員,」齊謹逸笑他,食指撥開一罐啤酒,又想起開了車來,便把酒罐推給凌子筠,「很多原因啊,跟同學出去玩,賽車,唱K,吃飯,喝酒,看戲,看演唱會……之類的。」
他的青春往事大半都有林睿儀參與,與逃學有關的回憶也大都跟他掛鉤,不提也罷。
凌子筠不曾逃學,也不參與同學的課餘活動,聽他的話,像磕開一枚未熟的核桃,窺見一絲澀青的青春氣味,誘得他心生嚮往,盼望他再多說一些,「演唱會——誰的?」
「很多啊……」齊謹逸想了想,報出一些耳熟能詳的人名,又問:「你沒聽過演唱會?」
他原覺得凌子筠作為新生代,沒去飆車夜蒲就已很難得,不想他簡直像在過退休生活。
「沒有。」凌子筠想起散落在飄窗上的CD,撇撇嘴,大口灌下冰涼的生啤,有些羨慕齊謹逸,「怎麼你們的十七歲都這麼有趣,我就都只有讀書。」
說得老氣橫秋。齊謹逸笑了一聲,伸手去揉他的頭,思索片刻,沒說帶他去聽演唱會,卻說:「沒事,等等帶你去翻聖安華,體驗人生。」
店裡有些悶熱,凌子筠解開領口的紐扣,白瓷一樣的鎖骨正對著齊謹逸。他咬著酒罐的邊沿,一雙眼抬起來望他,心裡蠢蠢欲動,「……非法入侵,被校警抓到怎麼辦?」
他的眼真是太誘人,齊謹逸竟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垂眼喝了一口可樂,才找回自己的鎮靜,拿些話來講笑:「——那就跑啊,你別吃太多,等等跑不動。」
凌子筠送白眼給他,知他在說笑,卻不知為何心裡只有興奮期待,沒有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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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客源頗多,桌子空了又滿,齊謹逸並不餓,象徵性地陪凌子筠吃了半盤肉,就擱了筷子,視線放在小孩身上。被他說中,凌子筠的確是眼睛大肚子小,沒吃多少就飽了,又不好意思再浪費,便假裝休息,小口地喝著啤酒,看著鄰桌的人拼酒划拳。
他們二人生得出眾,放在人群中也足夠打眼。有閒下來的服務生倚著櫃檯,注意到他們二人的視線走向,小聲地跟同事猜著他們的關係。
他們聊得興起,天馬行空地亂猜,其中一句正好卡在店內音樂換歌的空白間隙,不偏不倚地穿過熱鬧人聲,傳到了齊謹逸的耳朵里——「這麼寵,說不定是戀人……」
齊謹逸尋聲望過去,聚作一堆的服務生立刻推搡著作鳥獸散,欲蓋彌彰地去後廚催菜。
他心裡覺得好笑,又把視線轉回小孩身上,看著凌子筠線條流暢的脖頸,心想這話要是給他聽見,肯定又要抓住他冷嘲熱諷一番。想到小孩炸起毛,眼神凌人的樣子,齊謹逸沒忍住,低低地笑了幾聲。
凌子筠聽見他的笑聲,一臉莫名其妙地看過來,「怎麼了?」
對上他的眼,齊謹逸一瞬失語。
只是普通的某夜,店內人聲嘈雜,骨湯香氣濃郁,頂上白燈冷照,身下坐著不過塑料椅,並不足夠詩意也不足夠美,可凌子筠表情疑惑,眨了眨眼,扇動的長睫如蝴蝶振翅,卷亂一路氣流,摧枯拉朽地衝進他的心中,引發一場混沌颶風。
腦中湧進那晚小孩鑽進自己懷裡安睡的畫面,跟齊驍的話摻在一起,又混入了服務生的猜測——他扯松領帶,他坐在副駕,他冷眼諷笑,他乖順垂眼——幀幀幕幕,紛紛雜雜,最後定格在小孩望著海面失神的側臉。
「……沒什麼。」齊謹逸站起身,避開凌子筠的視線,「是不是吃飽了,去聖安華?」
凌子筠仍記掛著未吃完的幾盤肉,聽見他的話,如釋重負地擱下筷子,勾著嘴角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