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聖安華整一座舊歐式的建築,占地面積不算大,蔥綠的爬山虎和牽牛蓋過大片磚牆,有勒杜鵑生在鐵圍欄之間,處處是景。思兔閱讀主樓側邊一座高聳的鐘樓,有已淪作裝飾的巨大銅鐘,銅鐘下是鐘面,桃心樣的時針指向花體數字二與三之間。

  

  齊謹逸坐在高高的圍牆上,一手握著頂端尖銳的鐵護欄,笑望住下面的凌子筠,「翻得過來嗎?」

  凌子筠不似他般身手矯捷,學著他的樣子試了幾次,都抓不到要點,次次踏空,還差點擦傷手心,埋怨地看著齊謹逸,「你耍我。」

  忍住笑,齊謹逸故意嘆了口氣,「真是好難帶壞你。」

  他示意凌子筠再試一次,在他又一次差點踏空的時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臂用力,讓他借著自己的力攀了上來。

  不等凌子筠鬆一口氣,齊謹逸跳進花園,穩穩地落在地上,撥開身邊灌木繁花,回身望著仍坐在磚牆上的凌子筠,「跳下來。」

  凌子筠看著花中人,微微挑眉,「是不是要說你會接住我?」

  「被你猜中,你會讀心?」齊謹逸依言張開手臂,笑著催促,「快點,過三分鐘有校警巡邏到這邊。」

  有風揚起凌子筠的薄外套,他直直往下落,撲進齊謹逸懷裡,將他撞得往後踉蹌兩步,搖碎一地落花,又皺眉抱怨,「一點都不浪漫,你怎麼這麼不專業的?」

  齊謹逸被他身上的藥味和酒氣撞了一身,又被他的話惹笑,「你是電視劇看太多。」他扶懷裡的人站穩,拉著他往稍隱蔽的角落走去,避過巡邏的校警。

  剛剛站定,凌子筠側頭看他,突然微微踮腳,拂開落在他發間的花瓣。齊謹逸在他伸手過來的時候下意識地閉了眼,凌子筠看著他微顫的眼睫,酒意醺人,竟覺得顫在自己心尖上,惹得他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踩碎地上一根枯枝。

  「噓!」一束電筒光照過來,齊謹逸在他們被發現之前迅速把凌子筠攬進懷裡,躲在樹後。他動作很急,手輕輕按住凌子筠的後腦,兩人身體緊緊相貼,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電筒照亮他們腳邊的空地,凌子筠不敢出聲,亦不敢動作,耳朵抵在齊謹逸的胸膛上,聽見他規律有力的心跳,自己的心跳卻亂得一塌糊塗,好似戰鼓喧天,震得他面紅耳赤,與齊謹逸身上的檸檬香織成一張密網,將他困牢其中。

  見校警走遠,齊謹逸低低地笑了兩聲,問懷裡的凌子筠,「現在夠不夠浪漫?」

  吊橋效應。凌子筠即刻推開他,瞪他:「你才是電視劇看太多!」

  齊謹逸對上他深黑淬光的眼,但笑不語。

  有晚風應景地吹過,揉碎其中一人的笑聲,帶走另一人耳尖的暈紅。

  -

  過了數分鐘,齊謹逸抬腕看表,心中估算了一下時間,告訴凌子筠:「校警已經回了警衛室休息,可以大方閒逛不用顧忌。」

  凌子筠聽了後挑眉望他一眼,「平均一周兩次?」難為他過了這麼多年,還能記著中學時的巡邏時刻表,可見當時逃學逃得有多猖狂。

  齊謹逸厚著臉皮答:「記憶力好。」

  其實是因為那時林睿儀總不記時刻,被校警抓包好幾次,他才替他背下時刻表,好時時提醒他。如今人都已經忘了,當時的心情也淡去,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卻還記著。

  花園很美,繁花叢叢,非洲有小孩渴死餓死,這裡的夜燈卻不知羞恥地晝夜長明,照得人影綽綽成雙。凌子筠踏著石子路,能想像出有學生早起在這背書,邊走邊說:「環境好好,適宜讀書。」

  齊謹逸笑了一聲:「好學生才會這麼想。明明是適宜談戀愛。」

  「也是,雪月風花。」凌子筠看著齊謹逸,想從他面上找出十年前的模樣,也許會生青春痘,也許不會,也許就是這個樣子,未曾變過。

  他問:「你也在這裡談戀愛?」

  「當然。大好年紀,揮霍感情。」齊謹逸答,領著他逛過花間小路,又去看迷你人工湖。

  凌子筠任他牽著手腕,一一把景色賞遍,腦中勾畫出一個女生模樣:「白色頭箍,長髮披肩,清水素顏,校裙過膝,懷裡抱著原文書?」

  完全不對,相去甚遠。齊謹逸不露痕跡地把重點撇去,笑答:「你當我活在七十年代?我讀書的時候,女生個個改短校裙,穿泡泡襪,襯衫買最小碼,追影星,上課的時候偷偷補妝,傳閱言情小說。」

  凌子筠想到自己的女同學,點頭:「現在也差不多。」

  兩人又談幾句女生,齊謹逸記掛心中那場颶風,狀似不經意地問:「沒女生追你?」

  「以前有很多,後面凌家——你知道的。」腦中刻意略過了一個名字,凌子筠聳聳肩,滿不在意,「你呢?」

  「好多,」齊謹逸指了指腳下,「可以從這裡排到學校門口。」

  凌子筠笑他自戀,心裡又有點奇怪地不舒服,他把這歸因於對齊謹逸風流的不喜,「所以你三天換一個?」

  心道自己在小孩眼裡的形象到底是有多糟糕,齊謹逸揉了揉額角,笑道:「怎麼可能,我很長情的。」

  凌子筠顯然不信,嘴角那絲嘲諷的弧度很明顯:「你長情?「

  齊謹逸攤手,說出只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實話,「我初戀談了三、四年。」之後的近十年沒有再確定關係就是了。他指向湖邊憩亭:「還差點在那裡被教導主任抓包。」

  身邊同齡人都以三個月為上限分分合合,以年作單位的計數確實很能證明一些問題。凌子筠心裡那絲不舒服稍緩,片刻後卻又以更洶湧的勢頭捲土重來,他不看那憩亭,只垂眼看著腳下的碎石,說:「那你還回來這裡,追憶往事?」

  「有什麼好追憶的,都說了是往事。」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齊謹逸說得坦然,又想捉弄他,就微微眯起眼,問:「你介意啊?」

  凌子筠見他表情就知他目的,神情坦蕩,反將一軍,「介意啊。」

  齊謹逸看著他,想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卻又鍾意這種感覺——像小貓伸爪拍人,要引你注意,而你卻正注意著這隻貓,教人看破卻不想說破。

  他彎起嘴角,幾分逗趣幾分真意,說:「既然這樣,那不如,我們把整個聖安華走一遍,刷新一遍記憶,好不好?」

  終於輪到凌子筠啞然。冰涼的酒氣從胃中漫漲上心頭,他心中幾種莫辯的情緒摻雜交織,嘴角要彎不彎,「——你是假長情,真薄情。」

  該說齊謹逸實在是行業箇中翹楚嗎,總能輕易說出刻意撩人的話語。他理性的一面在為齊謹逸的那個初戀感到悲哀,感性的一面則覺得他的這個提議很好,微妙地合他心意,甚至讓他想揚起嘴角——於是他便揚起了嘴角。

  齊謹逸沒答他上一句話,捏他鼻尖,說:「笑得這麼詭異做什麼。」

  「沒什麼。」凌子筠欲蓋彌彰地拍開他的手,又靜了數秒,不甘示弱地倏然把手放在他脖間,故作兇狠道:「以後不准再帶別人來,我要做最新存檔。」

  包裹在玩笑外殼下的模糊曖昧作底,佐以撩人心尖的刻意動作,再加上一些真心實意,這道誘人的菜誰都會做。

  齊謹逸脆弱的喉管落在凌子筠手中,被他張揚的話語惹笑。小孩的指尖很涼,像柔軟的冰,他伸手揉他頭髮,笑著答好。

  於是就真的帶他一一走遍校園角落。

  沒人刻意去營造氛圍,他們只是簡單地並肩而行,閒聊看風景,幾句瑣事幾句笑談,無關風月,已足夠溫情。曾經兩個十七歲少年一同走過的地方,踩下的腳印,灑落的笑聲,爭吵與淚水,被其中一人與另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盡數踏過覆蓋,刷新過所有痕跡。

  齊謹逸一邊回答凌子筠的提問,一邊走過曾經熟悉如今卻稍顯眼生的風景,心中一絲漣漪都無,連物是人非的感慨都生不出來,看什麼都只覺得尋常。

  一向如此,他做什麼都全憑興趣,事事上心卻不入心,說斬斷的就可全然斬斷,哪怕是旁人珍視珍重的往日回憶,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昨日舊事,再沒有掛在心上的必要。

  凌子筠說得對,這樣的他實則最是薄情。

  「餵——你怎麼走神?」凌子筠見他答話漫不經心,微微撇嘴以示不滿,「還在想初戀?」不等齊謹逸出聲解釋,他用手肘輕撞他的腰側,玩笑道:「——惜取眼前人啊。」

  他側頭望著齊謹逸,眉眼彎彎,語氣輕浮,眼裡浮光暗涌,摸不到也抓不住,藉由玩笑的態度說出自己都未察覺到的真心話。

  舊景新人,景美人更美,齊謹逸想著那句惜取眼前人,看著眼前人,怔怔發愣,那隻罪魁禍首的蝴蝶翩翩振翅,親自闖進他的心房,擾得他不得安寧。

  原來用曖昧語氣激人這樣有趣,不怪得齊謹逸總愛這樣逗他。見齊謹逸望著自己失神,凌子筠覺得自己終於扳回一城,心情莫名愉悅,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揮揮,「傻了?我是說曼玲啊——她那麼美,又有錢,是你的福氣!」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可憎可惡又可愛。齊謹逸終於回神,簡直對他束手無策,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是,我的福氣。」他一把抓住他亂揮的手,牽住那塊軟冰,放進外套口袋,「走吧,不是還要繼續逛?」

  他的手跟口袋都太暖,凌子筠一時忘記掙開,指尖按著他的指骨,硌得他心慌意亂,讓他想起在海邊那夜,齊謹逸低頭,替自己繫緊帽衫的樣子,有海浪聲在耳邊捲起,像那首早些時候,坐在飄窗上聽到的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