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午課兩點半開始,凌子筠一點半就到了課室坐定,隨手拿書翻看。思兔閱讀

  午間回家時並未看到一向在家中無所事事的齊謹逸,問了管家才知道他今天有事外出,說是可能會晚歸。

  背上的貼布藥勁涼涼,滲入皮膚,是早晨在齊謹逸的督促下貼上的。一身藥味弄得他心情不太好看,書頁上的字也只能看出字形,組織不成詞義,看不進腦子裡,腦中影影幢幢都是某人。

  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他卻更不識相思,只覺得心煩意亂,理不清緣由,便都歸因於齊謹逸出門卻不跟他打過招呼。

  可齊謹逸出門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又有什麼理由要跟他報備——他不過是曼玲的情人而已,又不是他的,能擠出時間陪他都已是附贈福利。凌子筠嘴唇抿起,盯著手中書頁出神,原想自我開解,卻把自己繞得心情愈差。

  有風從半開的窗中吹進來,只讓他覺得冷,全無齊謹逸在身旁時感受到的那種溫情。

  課桌前突然站定了一個人,在他桌上投下一小片暗影,切斷了他的思緒。凌子筠抬頭去看,見是表情不善的葉倪堅,便視若無睹地低頭繼續看書,惹他心煩的事實在夠多,無需葉倪堅再來添磚加瓦。

  葉倪堅被踢傷的腿還在隱隱作痛,見凌子筠低下頭去假裝沒看到他,愈加火大,伸手抽走他手中的書,反手將書脊砸在他手臂上,看他皺起眉,才覺得心情稍緩,笑了笑:「那天讓你跑了,那個人是誰?」

  近日來,他們家中生意場上處處吃虧碰壁,事事不順,各家長輩忙得焦頭爛額,幾人都被家裡嚴加斥責,叫他們不要在外面胡亂惹事,衝撞貴人——葉倪堅嗤笑一聲,當他們活在舊社會?見凌子筠不答話,他心中憋火無處發泄,用力一腳踢上他的桌子,桌腿拖出一陣刺耳噪音:「問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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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你有什麼關係。」凌子筠坐得一貫很直,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給他,眉都沒皺,只是聲音冷得如冰似雪。

  「哦,」葉倪堅拉長聲音,坐到前座的椅背上,壓著椅子前後晃動,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我知道了,不會是你的——」

  凌子筠心情本就煩躁,沒等他說完,便一拳攜風送到了他臉上,打斷了他的臆測。

  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葉倪堅躲閃不及,被他結實打中嘴角,霎時青紅一片,嘴裡也嘗見血味。他瞪大眼睛,猶如被激怒的獅子,反撲過去,與凌子筠扭打在一起。

  他們第一次在課室打架,桌椅掀翻一片,有同樣早到的同學見鬼一樣避到角落,看他們二人撕打,也無人敢去拉。

  兩個人身上都有傷,動作不太爽利,最終還是負傷較重的凌子筠落了下風,被葉倪堅扼住了脖子,重重將他抵到牆上。

  葉倪堅收緊手指,貼到凌子筠耳邊,咬著牙威脅道:「這幾天先放過你,你小心點。」說完便嫌惡地把他推開,理好衣服,回了自己的課室。

  凌子筠臉色難看地把倒下的桌椅扶正,坐回座位時才發覺自己手腳冰涼,連書都拿不住。

  窗外的樹梢上有葉片被風卷落,他捏著手中書頁,滿腔憤懣委屈尋不到出口,只得甩開書冊,把頭埋進手臂,話音低低,「……爛人。」

  -

  臨近上課,陸續有同學說說笑笑地步入課室,誰都沒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凌子筠,他撐著臉側,側頭看著窗外風動樹搖,遠處操場上有人在打球,笑聲傳得很遠。

  看不清面目的人著紅色球衣,運球上籃,籃球進框落地,像落在他心上,把他的思緒砸得零零碎碎。

  他性格不好,自小就不合群,連跟同學打球都是勉強自己參與,偏偏又在球場認識了葉倪堅。他扭傷了腳,被葉倪堅送去校醫室,自此相熟。葉倪堅這個人遍身活力,好似自身就能發光發熱,走到哪裡都一呼百應,這樣的人以一種強勢的姿態成為了他的好友,日日相見,像一顆白球直直撞入他的生活,一桿撞得他心裡花球紛紛落袋。

  慘綠少年,純白襯衣,能成為密友大概總帶著愛,但不巧,他們是個中例外。

  驕傲如他,踟躇數月才將心意表白,葉倪堅卻在聽到後表情猶如見到臭蟲,之後再見面時只有送到他身上的拳頭,拳拳到肉,一點點將他的喜歡砸回心底,讓他又少了一樣原本就欠缺封閉的情感。

  原來覆蓋記憶真的有用。凌子筠此時看著球場籃筐,腦中只想得到那晚慌亂地接住自己,又蹲下`身去,替自己檢查腳踝的人。

  這讓他感到安全,又安心。

  他抿起嘴唇,放空了幾秒,左手在這幾秒內越過大腦擅自行動,拿出手機解開鎖屏,按下了那個備註名為「齊生」的號碼。

  冰冷的電子音間隔數秒響起一聲,三聲後電話被接通:「阿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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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謹逸沒有開車來,站著學校側門等他。

  小孩沒背書包,領帶解開掛在肩膀上,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見到他時面上也沒什麼表情,淡淡地說:「不好意思,突然不想上學。」

  齊謹逸裝作沒看見他指骨上的紅腫和脖子上的勒痕,心中想著可以送多幾家產業給大哥慶生,面上無所謂地點點頭,「我懂,春天不是讀書天。想去哪裡玩?我陪你。」

  接到電話時他正跟林睿儀吃飯。數年未見,當時的感情早已過期變質,兩人剛剛落座,禮貌寒暄一番,前菜都還未上,就進入了雙方都無話可說的尷尬狀態,正好凌子筠的電話打來,如同救場,他便沒管林睿儀的欲言又止,說有急事,道歉結帳叫車趕來他們學校。

  凌子筠回望了一眼教學樓,又看向面前的齊謹逸,有點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想去哪裡……也不想回家。」

  學校有葉倪堅,家中又冷冰冰,整座城市那麼大,他卻不知道去哪裡,能找到的人也只有眼前的齊謹逸。

  少見小孩這幅失落的模樣,齊謹逸動作輕柔地理順他的頭髮,口吻很和緩,「那就不回家。」

  總能被他輕而易舉地安撫下來,凌子筠心中情緒稍定,想說不如開車兜風看景,就看了一眼他身後,隨即表情有點意外地問:「你沒開車來?——你那架賓利呢?」

  「不是我的,還回去了。」齊謹逸正低頭看手機,如實答了。他幾年沒回來,不知道有什麼新鮮去處,只好發訊息問齊驍,結果齊驍說話不正不經,發沒幾條就變成了互相調侃。

  凌子筠才發現他穿著正裝配牛津鞋,西服暗紋修身,領帶和系帶同一色系,領帶夾也搭了袖扣,看起來風度翩翩,挑不出一絲錯處,以為他今日是去見別的情人還車,又見他對著手機笑,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心情又是一片亂糟糟,煩躁鬱結更甚,連從他身上汲取到的溫情都感覺變得廉價,讓他忍不住伸手把頭髮揉亂,像是想抹掉齊謹逸的觸碰。

  他心情憋悶,摸口袋又想起今天沒有帶煙,忍了半天,還是語氣不善地開口找齊謹逸要。

  齊謹逸本想阻攔,但見他頂著一頭亂髮,眼中霧靄沉沉,知他是真的心情不佳,便縱容地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遞給他。

  他本來不抽薄荷煙,看凌子筠愛抽這種,買煙時不自覺也拿了這種,抽起來冰冰涼涼,不澀不苦,小孩子口味。

  凌子筠看著手裡的煙,雪白的濾嘴上印著一枚藍色爆珠,是他抽慣的那種,不禁愣了半晌,半天沒有動作。他抬眼看向齊謹逸,他記得他是不抽薄荷煙的。

  「還要我幫你點啊,大少爺。」齊謹逸會錯意,假意埋怨,從煙盒中又抽出一根,捏破爆珠,放在唇間點燃,動作自然地送到凌子筠唇邊,再拿回他手上未點燃的那根自己抽。

  凌子筠看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呆呆地咬住唇間的煙,不懂他怎麼連點根煙都可以順勢做出這麼撩人的行為,三步上籃走三步是犯規,那他這樣,難道就不是犯規?

  冰涼的薄荷煙氣灌入肺里,齊謹逸咬著菸蒂,除下西服外套搭在手臂,又扯松領帶,解開幾粒紐扣,挽起袖口,語氣隨意地向凌子筠抱怨,「好不習慣穿正裝,一點都不舒服,當大人好累。」

  他嘴裡咬著煙,說話含含混混,像在軟軟撒嬌,凌子筠看著這樣的齊謹逸,奇怪他為何總是這麼隨和又放鬆,好像從沒有什麼事能讓他憂心掛心,讓人站在他身邊就覺得安定。午後的日光照著他耳骨上的鑽石耳釘,碎鑽閃閃爍爍,引得什麼東西在他心裡一併閃爍起來。

  什麼是他心中煩憂?

  ——沒見到齊謹逸,現在見到了。——葉倪堅來找事,葉倪堅是哪位?——齊謹逸有情人,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校園總是大同小異,不過花園校舍球場,與人做的事也都大同小異,側重的卻從來不是事而是人。

  不似齊謹逸擠落初戀那般輕鬆隨意,少年人最愛儀式感。他於腦中截取出與齊謹逸夜遊聖安華的幕幕畫面,那些溫言笑語,繾綣柔情,將其細緻地嵌進空落的心房,將另一個名字留下的痕跡悉數覆蓋替換擠出。這舉動無關情愛,情與愛都太厚重,他只要舒心。

  眼中終於雲銷雨霽,凌子筠暗笑自己矯情做作,他微微彎起嘴角,推了推齊謹逸,「喂,去影院看電影好不好。」

  猜不出一瞬一變的少年心事,齊謹逸對上凌子筠的笑眼,不知他為何突然軟化了態度,卻盲目地見他開心便替他開心,點頭應好,打開軟體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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