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逛遍樓外花園,賞完繾綣繁花,齊謹逸帶凌子筠從側門溜進教學樓。思兔閱讀520官網他一隻手牽著凌子筠,單手撥弄著門上舊鎖,感慨道:「過了這麼多年,這個壞鎖都沒人換,安全意識亟待提高。」
凌子筠不常做壞事,不敢出聲答話,只反攥著齊謹逸的手腕,貼在他身後,才覺得安全少許。
「別怕,」齊謹逸把鎖打開,回身拍了拍凌子筠的頭,「不會有事。」
那就是不會有事。凌子筠放鬆下來,又說:「才沒有怕,被抓到又不會怎樣。」
齊謹逸抿起嘴角笑,帶他走上二樓,去看他之前的課室。
樓道很寬闊,沒有燈,只有月色照明。凌子筠垂眼看著自己被牽住的手,小小聲說:「你怎麼這麼喜歡牽我,練習當爸爸?」
齊謹逸刻意教壞小孩,手指作怪地點了點他的手背,話中有話,「不是你說要更新存檔?」
聞言即眯起眼,凌子筠勾起嘴角,不甘示弱地調戲回去:「難道路過你們接吻的地方,你還要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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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一頓,齊謹逸回頭看他。凌子筠微微抬著下巴,笑得又壞又驕矜,像一位小王子,披著窗外月華,好似戴著一頂琉璃冠冕。他看著這樣的凌子筠,恍然聽見心裡有玫瑰盛放的細碎聲響。
凌子筠見他望著自己不答話,心情很好,自覺掌握了對付他的新技能,嘴角彎起的幅度漸大,既誘人又撩人卻毫不自知,「又傻了?餵——」
他話未說完,齊謹逸攬住他的腰際,將他抱到更高几階的台階上,抬眼看他,笑得溫柔,話音認真又鄭重,「你想我親你?」
「……」凌子筠被他突然的動作和提問擾亂了心神,一瞬失去鎮靜,手指都攥緊,低頭瞪著齊謹逸,「你……」
不等他給出反應,齊謹逸微微彎身,執起他的手,輕輕落了一吻在他被捏紅的指尖,又揉了揉他的頭髮,「好啦,親完了。」
他的動作溫柔又珍之重之,偏偏又一副哄小孩的語氣,凌子筠呆呆愣愣,指尖像有暗火在燒。他面頰漲紅,不知是羞還是氣,也不知在羞什麼,在氣什麼,更不知該作何反應,憤憤地作勢要打他,腳下又差點踩空,整個人亂作一團,被齊謹逸噙著笑扶住。
齊謹逸看著張牙舞爪,難得失態的凌子筠,笑得停不下來,心裡軟軟,被凌子筠捶了好幾下,才忍住笑,好言認錯,「好啦好啦對不起,不該逗你。給你看我中學時的照片作賠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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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照片紀念牆前,齊謹逸在密密麻麻的照片中找了半天自己,反而是等不耐煩的凌子筠湊過來,一眼就看到了他,伸手點了點其中一人,「這個?」
照片中的齊謹逸十八歲,比現在的他還大一歲,理著標準的學生頭,面龐生嫩,抿嘴對著鏡頭笑,的確有讓人排隊追求的資本。
不夠好看的舊照總讓人尷尬,齊謹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嗯了一聲。
「拍得還不錯啊,好青澀。」凌子筠面上薄紅未褪,看著照片牆一本正經地點評,「一點都看不出來十年之後會長成沒正行的大人。」
齊謹逸揉著額角哭笑不得,盼望他趕快看完走人。
凌子筠卻不順他的意,又去看照片下的紀念語。別人都寫對未來的期盼和憧憬,只有齊謹逸的紀念語獨樹一幟,寫的是: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筆鋒遒勁,張揚肆意。
「……」凌子筠無言以對地看了一眼齊謹逸,後者扶額垂頭,企圖逃避自己的過去。被他這幅掩耳盜鈴的姿態逗樂,凌子筠揶揄他,「現在看得出了,會長成沒正行的大人。」
「好啦凌先生,」齊謹逸按住他的肩,想把他推走,「我們去看看教室,好不好?」
剛剛在他面前失態,凌子筠自然是想找回場子,站在照片牆前不肯走,問:「哪個是你初戀?」他看向一張年級合照,手指划過一些清秀的女生,挑了一個最漂亮的,指著她問:「是不是這個?」
「眼光好好,這是我們校花,」齊謹逸曾婉拒過她的情信,到現在仍是好友,「你找不到的,近畢業前一個月他去了北美,沒參與最後合照。」
「可惜。」見齊謹逸記得這麼清,凌子筠不冷不熱地應聲,他其實不想聽齊謹逸提起那個「她」,自己卻又矛盾地忍不住想問,「你們為了這個分手?」
「當然不是,」齊謹逸拍他的頭,「只是不合適,就分手咯。」
凌子筠側過頭看他,下意識地追問:「怎樣才合適?」
掌心被他的發蹭過,軟綿乖順,齊謹逸微微眯起眼,說:「可愛又懂事的就很好——再好看一點就更好。」
「這樣,」凌子筠撐著下巴,不知在思忖什麼,「怪不得你會喜歡曼玲。」
齊謹逸食指點點他的眉心,暗笑他不解風情,又問:「你呢,喜歡的都是什麼樣的人?」
心裡某處不願被觸碰的地方一震,凌子筠垂下眼,低低說了聲:「……爛人。」
他的聲音太淺太低,齊謹逸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但能察覺到他心情低落了下去。不知道哪裡觸到了小孩的逆鱗,他只好舉手投降,不再繼續話題,問:「還想不想逛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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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貌似心情不佳,齊謹逸便帶他到操場吹風。
綠茵球場,紅膠跑道,兩側籃球場上有藍色球框,旁邊一排燈柱極高,照亮一方天地。凌子筠本就只是一霎的煩憂,風吹既散,心無雜念地左右看風景,明明他自己也是學生,看了也不覺無趣,轉頭問齊謹逸:「你會打球,還是踢球?」
「我打籃球,大前鋒。」齊謹逸答,指了指教學樓,「球隊拿到的獎盃現在還放在校長室。」
凌子筠就盯著他的臉,想像出十七歲的齊謹逸束著髮帶,著球服灌籃的樣子。
「你呢?」齊謹逸捏他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手臂,他體型修長,不打籃球有點可惜。
「也打籃球啊——之前。」凌子筠走進籃球場,看著不遠處的籃筐,做了一個三步上籃的動作。他動作輕盈,手指輕易擦到籃筐。
「彈跳力很好啊你,」齊謹逸略略有些驚訝,笑著稱讚他,「還想說你不會的話可以教你,可惜,少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凌子筠沒接他的話,樣子並沒有很開心。晚風好涼,吹得人愜意至心,又很溫柔,拂過人髮際眉梢,時刻美妙,就不該想到煩心的事,他想到齊謹逸說的——覆蓋記憶,便抬眼望他,「你可以再教一遍,當我不會。」
「這麼配合?」齊謹逸失笑,依言走去站在籃架邊,「三步上籃,再一遍,你剛剛腳步不對,多了一步,犯規的。」
凌子筠聳聳肩,假裝運球,繞了個弧線,踏出兩步,起跳——
「喂!」齊謹逸瞳孔一縮,上前一步接住他,見他站穩,才話帶責備:「出哪只腳都可以,不要中途改啊,會扭傷的。」
他蹲下`身去,捲起凌子筠的褲腿,細細檢查他的腳踝。
凌子筠看著齊謹逸的發旋,發覺這個人明明高他半頭,卻總是在他面前低頭,替他解紐扣,在他身側堆沙堡,替他系帽衫,吻他指尖——
確認他沒有扭傷,齊謹逸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聽見小孩低低地問:「……要是我扭傷腳,你會不會背我去校醫室?」
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齊謹逸本以為他又在開玩笑,看表情又不像,不禁一臉莫名,「當然。」
見小孩聽見答覆後垂頭不語,不知在想什麼,他笑一聲小孩心思複雜,開始講些自己身上發生的校園趣事來逗他開心。
凌子筠倚著球架,聽他講述他的校園生活,思緒漸漸被他帶偏,想著十七歲的齊謹逸,早起來球場練球,接過女生送來的飲料,放課後翻牆出去看戲唱K,直至天光才躲過校警,回到課上補眠——
竟覺得自己不曾參與,好可惜。
齊謹逸笑著揉他的頭,「怎麼會可惜,你不也才十七?大把光陰。」
聽他這麼說,凌子筠才驚覺自己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他想說他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沒有做過這些事感到可惜,而是——而是什麼呢,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夜深風涼總讓人徒增憂思,有什麼東西由心底往上翻湧,摸不到也理不清,情緒壓抑太久的後果就是,等你想去抓住心中情緒的時候,卻連這份心情是什麼都分辨不清了。
他看著身側寬闊的跑道,心裡紛擾,腦中嗡鳴,煩躁感一霎衝上頭頂,竟驀地往前跑,像在逃離什麼,又像在奔向什麼。
齊謹逸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跟著他步上跑道,可他跑得太快太烈,竟一下子衝出去很遠。
看小孩只是沿著跑道在跑,沒做其他的事,齊謹逸當他心情不好想發泄,便緩下腳步,站在原地等他。
凌子筠很快跑完一圈回來,他太久不做運動,一時失氧,氣喘吁吁地往前倒,被齊謹逸穩穩接住。
「抓到你了,」齊謹逸笑著說,「——也接住你了。」
缺氧的感覺讓大腦昏沉,同時又意外地清醒。凌子筠抓著齊謹逸的外套邊緣,嗅見自己身上的藥味和他身上的檸檬味,在昏沉和清醒地交界處想著——他被想逃離的東西抓到了,被想奔向的東西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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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謹逸坐在看台,座椅下有洗不掉的鏽跡,等著被翻新,小孩枕在他腿上平復著呼吸,手背蓋在眼眶。
「你跑什麼?」齊謹逸輕輕撫他胸口,幫他順氣,「發酒瘋?還是怕被校警抓,練習逃命?」
呼吸仍亂,凌子筠說話斷斷續續,像在讀詩,「想到一首歌的片段,但是想不起歌詞,也想不出來是什麼歌,以為跑一下,可以理清思路。」
齊謹逸總能被他輕易地逗笑,悶悶笑了兩聲,才說:「好學生就是聰明,鍛鍊身體又鍛鍊思維。」又說,「什麼片段,你唱一下,我幫你想。」
凌子筠沉默了片刻,在齊謹逸以為他睡著了的前一秒,他輕輕淺淺地哼唱了一小段旋律。
小孩的音準很好,齊謹逸細想片刻,從頭唱了出來:「寂寞也揮發著余香,原來情動正是這樣,曾忘掉這種遐想,這麼超乎我想像……」
凌子筠沒說話,亦沒喊停,仍沒拿開蓋在眼眶上的手,頸後的體溫太暖,即使現在已是深宵,也不讓人覺得淒冷,耳邊似又聽見捲起的海浪聲,很舒很緩。
齊謹逸的嗓音很有磁性,比園中繁花更繾綣,比晚間微風更溫柔,不算全無瑕疵,卻也足夠動人,唱出他記掛了一整晚的歌詞:「……但願我可以沒成長,完全憑直覺覓對象,模糊地迷戀你一場,就當風雨下潮漲……」
是了,風雨下潮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