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看著身邊空了一塊的床鋪,齊謹逸開始懷疑凌子筠是不是有人格分裂。思兔sto55.com他撩人的時候青澀羞赧奔放大膽,撩完了之後又臉皮薄得像紙,跑得比誰都快,一大早就遁去了學校,連招呼都不跟他打。

  齊謹逸坐起身,發覺手腕一陣酸痛,抬手才發現上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紫,又想起凌子筠抓著自己手腕,滾滾落淚的樣子。

  他倒回床上,拿過手機給凌子筠發訊息:「我睡醒了。你扔下我一個人:'(」

  明明沒什麼事可說,卻偏要找個由頭找別人說話,他笑自己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看那邊很快回訊息過來:「上次你也扔我一個人去跟阿嫂喝茶。賠我的;)」

  齊謹逸讀完信息,幾乎能想像出凌子筠臉上涼涼嘲諷的表情,忍不住扶額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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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漱過後換好衣服下樓,剛在桌前坐定,管家便遞了張帖子過來,說凌子筠今晚有一場酒會要參加。

  「酒會?」齊謹逸掃了一眼,把帖子合上還給管家,手指叩著桌沿,「曼玲還說了什麼?」

  「說如果您無事的話就請陪少爺同行。」管家讓幫傭把凌子筠的正裝拿出幾套來,讓齊謹逸幫忙參考。

  這種程度的酒會不過是找個場合,給年輕後生們提供一個熟識交流的機會罷了,按他的身份和輩分於情於理都是不該出現的。猜曼玲的意思,估計是想讓他去幫凌子筠撐場面。也不想他出國快十年,又不打理家中生意,那些小輩怎麼還會認得他是誰,就連凌子筠一開始不都以為他是吃軟飯的小白臉?

  

  「她讓我以什麼身份去,host、promoter還是plusone?」齊謹逸習慣性地去揉額角,幸好那酒會訂在自家酒店的宴會廳里,不然他還要費心去問人要帖子,「好,知道了,我會看著他的。」

  他發訊息給設計師改了約見的時間,又把跟齊驍齊添約好見面的地點改為齊家大宅,替凌子筠選好衣服,跟管家交待了一聲,請他替自己保密行程,又說:「我回齊家取車,晚點會自己過去,不必派司機來接。」

  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幫傭正掛著熨燙的西服,想起自己也有一身同系列的相近款,心情愉悅地轉了轉掛在食指上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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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做遮蓋?」齊添讀的是藝術,他攤開畫本,拿著只鉛筆在上面隨手亂畫,幾筆便勾出一個栩栩如生的齊謹逸,「你捨得啊?你當初不是為了那個林睿儀——」

  齊謹逸懶懶地靠在沙發上跟凌子筠發訊息,那邊行文簡潔地告知了他自己晚上有酒會要參加,又閒閒寫了幾句上課很無聊,他回了個符號拼出的愛心過去,掌心裡的機器就沉寂了下來,沒有再回復。

  他鎖上屏幕,抬眼看向齊添,嘆了口氣。他當初弄錯了順序,先跟家裡出了櫃,才跟林睿儀講分手,之後很快又去了英國,搞到所有人都以為他為了林睿儀不顧一切,甚至不惜與家人翻臉遠走他鄉,如今解釋都解釋不清,說了也沒人信,只能有氣無力地說:「你都說了是當初咯,時代在進步嘛。」

  齊添嘖了一聲,嘲他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又問:「那你想好要做什麼圖案了沒?」

  「想好了就不用請你出山啦大設計師。」齊謹逸收起手機,想著該紋怎樣的圖案。他雖然沒心沒肺,也還做不出直接在代表林睿儀的L後面接上屬於凌子筠的ing這種事,這樣對兩人都太不公平。

  齊驍一直在觀察他的動作和表情,突然說:「——是凌子筠?」

  見齊謹逸默認下來,齊添被嚇了一跳,表情詫異:「嘩,不是吧你,人家未成年的喔。」

  齊謹逸擺擺手:「安啦,我有分寸。」

  「信你才有鬼,你這個禽獸。」齊驍笑著駁他面子,「說得像真的一樣,你跟林睿儀鬼混在一起的時候才多大,十四?十五?」

  「十五,」齊謹逸擂他一拳,「什麼鬼混,叫兩情相悅。」

  「那你跟凌子筠?也是兩情相悅?」輕鬆地接下他的拳頭,齊驍眯起眼,「我看是你又賣溫柔,扮知心獻殷勤,騙人家缺愛的小孩子吧。」

  他再了解齊謹逸不過,他天生一身親和力,不管動沒動心,對人都是一副溫柔模樣,掛著一張笑面,衣冠禽獸,文質彬彬,看起來事事關心,實則全不上心,每說一句話都是溫柔陷阱,扮誠懇扮深情信手拈來,勾得人身陷其中無法自拔,等他全身而退,別人還要審視自身,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商場如是,情場亦如是。

  最狠不過深情渣,說的就是他這種人,事了拂衣去,徒留傷心人。

  大體被他說中了六七分,根本性質卻完全不同,齊謹逸聳聳肩,不與他爭高低,只說:「他不一樣。」

  齊驍像在聽他講笑話,「怎麼不一樣。小孩子最麻煩,等他被你騙到手,一定鬧你要公開關係,那時你怎麼辦?甩了人家?」

  「不怎麼辦啊,他要公開就公開咯。」齊謹逸答得輕輕巧巧,「又不會怎麼樣。曼玲肯定站我這邊,那蔣家也就站在我這邊了。凌老頭子已經在ICU躺了半年,能管什麼事?凌家那幾位世伯養在國外的小孩少說也有三四個,本身也輪不到凌子筠繼承。他要是真的想要凌家的家產,那我幫他爭咯,或者把齊家屬於我的產業送他都可以,比凌家值錢吧?我自己在英國也有根基,他想待在哪邊都ok。退一萬步講,就算我什麼都沒了,也不是沒能力養他……你們這是什麼表情?」

  齊驍和齊添瞠目結舌地看著他,齊添喝水壓驚,齊驍問他:「……齊家的產業,哥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啊?」

  齊家不似別家般內里刀光劍影兄弟鬩牆,幾個同輩之間關係好得簡直超現實,不是因為他們懂謙讓性格好,知道要兄友弟恭齊力斷金,而是他們太明白什麼該爭什麼不該爭。就好像他早早投身黑道,齊添選擇讀藝術,齊謹逸剛成年便避走國外,大家明面上都說是興趣所致,真正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兩位大哥作為長子,從小接受的栽培教育就與他們全然不同,他們也清楚自己的大哥確實比自己有能力,有能力把控齊家,也有能力弄死他們,才本份地拿著屬於自己的一小份產業,避掉鋒芒,各走旁支,再一齊回過頭來支援齊家,曲線救國地讓自己手上的產業升值,才有齊家如今和諧繁榮,一家獨大的景象。

  換而言之,他們現在手上所擁有的齊家產業,都是他們犧牲了野心和私心才換來的安穩保障,是一份委曲求全的例證,而齊謹逸居然就這樣隨口把它許給了凌子筠。

  「這不是重點,」齊謹逸閒閒點菸,無視齊驍見鬼一樣的表情,「重點是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我願意送,人家還不一定願意要。」

  齊驍無話可說,只能抱拳,「ok我服,你們仙人拍拖的層次太高,我望塵莫及。」

  「不說這個啦,」齊謹逸笑著推了齊驍一把,看向齊添,「我大致有想好幾個元素,拜託你幫我組合設計一下,Breaux的畫過兩日從英國直接寄到貴府,麻煩你儘快出幾張稿子,不然我都不敢在他面前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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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廳呈穹頂狀挑高,正中的吊式水晶燈從意國定製,垂下來的粒粒晶石都切分完美,四射出璀璨流光,華麗大氣又不顯得刻奇。會場裡舉杯交談的皆是面孔青蔥的小輩,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三,不像在會所派對或是賽車場中那般放得開,舉手投足間的動作有些生澀,卻都已初顯出了一派上層社會的氣質。

  凌子筠對這類活動一向能避就避,原本想一直拖到十八歲成年禮,可惜這次凌家世伯出面發話,一定要他參加,縱使他再不情願,也只能乖乖地按dresscode著西服打領結,端著香檳步入會場。

  他當然不會主動與人攀談,清楚他身份的人也不會貼上來,更不會有人在這裡來找他麻煩,所以他只用掛著微笑,嘗點酒味便能完成任務,倒也能夠接受。

  跟幾個相熟的面孔簡單打過招呼,他就斂回了臉上的表情,找了個角落安靜地當壁花。

  齊謹逸拿著香檳倚在厚重的幕簾邊,半個身子陷在陰影里,視線從凌子筠踏進會場的那一刻起便綁定在了他身上,看著他貼上微笑的假面與人打招呼,轉身後又迫不及待的收起,一派閒適地站在角落,一個人喝著酒,還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真是十足可愛。

  沒忘記曼玲的囑託,他以凌子筠為圓心,打量了一下會場裡的人,不意外地看見幾個那晚圍堵過他的人。

  他沒有現身的打算,這本來就是晚輩的主場,他只用遠遠地看著,保證凌子筠不出大問題就好——當然也有些私心在。

  畢竟這種為了組建交際網而設的場合,從來不缺想藉機往上爬的人。華燈映射下,他眼睛掃過一圈會場,簡簡單單便數出幾個表情拘謹,眼神又難藏野心的男女。

  齊謹逸虛著眼睛,看見其中一個女生與身邊正談話的男伴低語了一句,那男伴不耐地擺擺手,她便捏著裙擺,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如果他沒認錯的話,應該是王家的女兒和黃家的兒子。他記得黃家眼下在競標一個大項目,放出的風聲都說十拿九穩,正是揚眉吐氣的時候,而王家從兩年前就難掩頹勢,這個月卻突然有了復甦的勢頭——

  不過兩分鐘,王家女兒就走了回來,卻沒按原來的路線走,而是從桌上端了杯酒,往凌子筠那邊走了過去。

  齊謹逸挑了挑眉,抿了一口杯中爽甜的香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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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敏儀從剛剛起就一直在偷偷關注這個少年,又見他身邊沒有女伴,也沒人與他攀談,當他不是哪個落魄世家的小公子,就是被人塞進來襯場的小明星,原本因他長相生出的三分好感,又在想起自家即將簽下的那筆單子後多生出了幾分把握,就找了個藉口,撇開黃家的那個肥豬,朝他走了過去。

  凌子筠的心情從收到那條只有簡單兩個字符的簡訊後就一直很好,手指捏著耳骨後的耳釘尾部轉了轉,打算喝多幾杯,在這裡再站三十分鐘就即刻回家見那個發信人。

  他眼裡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被那個看了他半天的男人盡收眼底,勾出他滿心寵溺。

  「你好。」

  清亮的女聲在他身側響起,凌子筠即刻從那副少年懷春的心境裡抽離出來,來不及調整出規整禮貌的表情,有幾分意外地看過去:「?」

  王敏儀見他慌亂,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測,微微仰了仰下巴,笑著與他打招呼,「認識一下?我是王敏儀。」

  她身上那副勢在必得的攻略性氣場太過明顯,凌子筠眉峰輕輕一挑。在他們的圈子裡,只有兩種人會在自我介紹的時候用上「我是」這兩個字,一是名字很有份量的人,二是覺得自己名字很有份量的人,而眼前的這個人明顯不是前者。

  「怎麼一個人?」王敏儀伸手攏了攏頭髮,「在等人?」

  入場時間早已過去,這兩個暗藏深意的問句聯用在此時此地,差不多可以跟性騷擾劃上等號,凌子筠沒說話,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

  王敏儀被他冷冷的眼神一噎,臉上清雅的笑容差點保持不住,輕抽了半口氣,恢復了冷靜才開口:「你的名字?」

  這就很不客氣了。凌子筠並沒生氣,只是笑笑:「新海誠。」

  王敏儀:「……」

  幾句話的功夫,本在談笑的黃安民那圈人注意到了這裡,走了過來。依仗著自家的女伴企圖勾搭上別人十足丟面,黃安民先是眼神不善地掃了王敏儀一眼,才帶著幾分輕蔑地看向凌子筠,氣勢凌人地開了口:「蔣夫人的繼子?」

  聲音不低。

  凌家式微的事實加上凌子筠尷尬的身份,這句話說得既誅心又難聽,不少人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望過來,看戲的姿態實在難看。

  凌子筠倒是不以為意,淡定地應了一聲,繼續喝他的香檳。他生得好看,氣勢和氣質都攤開擺在眼前,硬襯得眼前的男女低了一頭。

  一拳擊在棉花上,黃安民的臉色越來越黑,這種場合下又不能發作得太難看,只能咬著牙道:「不識好歹。」

  「你說的沒錯,我應的也沒錯,」凌子筠攤了攤手,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你又在生什麼氣?」

  無論凌家現狀如何,總歸是爛船也有三斤釘,王敏儀早在黃安民初開口時就退到了他身後,意圖避過這二人的交鋒。凌子筠卻沒打算放過她,眼神越過黃安民寬厚的臂膊看向王敏儀,「如果是因為這位小姐,那大可不必,我還不認識她。」

  王敏儀笑容僵硬,幅度極小地搖著頭。

  場面有些滑稽,有人悶笑出聲,那笑聲仿佛能戳人心肺,黃安民惱得頭昏,偏偏在場人人都身份尊貴,除開凌子筠外誰也不能得罪誰,他瞪著自在喝酒的凌子筠,憤憤道:「凌家也不過就這兩天的事,蔣曼玲不管你,你還是趁現在多喝幾杯堡林爵,別以後就喝不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會場卻靜默了幾秒,在場的都不是傻子,從他話里推測出了不少東西,他自知失言,又想著這事即使說出來也不會如何,凌家如今不過一具空殼,他黃家想取而代之也就是這一個項目的事,只要款項一到位——

  一個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直直走向他,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眾人不明所以,只看見黃安民表情突然如遭雷劈,臉色一瞬煞白,又看著那人施施然走到凌子筠身邊,松松攬住他的肩。

  齊謹逸沒看小孩微訝的表情和一瞬亮起的眼,指尖安撫性地在他肩頭按了按,不緊不慢地開口:「有野心是好事,心野了就不太好了,是不是?一個小項目而已,不說凌家老人還在,也不能把蔣家人當透明的吧?」

  「你……」黃安民整個人都虛了,半天也說不出下文。

  「黃公子還是趁現在多喝幾杯堡林爵,不然怕日後只能吃牢飯,嘴裡味淡。」齊謹逸輕飄飄扔下一記深水炸彈,舉杯虛敬黃安民,客氣地請走了凌子筠,只留滿場凝滯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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