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天漸漸暗下來,有大片大片的烏雲壓過來。思兔閱讀夏日裡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忽而晴忽而雨。
往之在醫院的草坪上徘徊了良久沒上去。泅蔚的草坪上,穿著藍白條狀病號的病人帶著難得的笑容在草坪上散心。往之四下掃去,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病號總是很大,人套在裡面,像套子裡的人。
因為天忽然就暗下來了,推著病人的護士或者病人的家屬都匆匆忙忙的扶著病人回病房。往之卻還猶疑著是否上樓。也不知怎的,心裡慌慌的,一直都是這樣子。連上不上樓去看肖曄都變成了一件極難決擇的事情。
有位老太太,走得極慢,沒有人扶。往之心生惻隱,快步上前扶住她。那老太太面無三兩肉,皮膚上皺紋繁多,但眉目極是清朗,年青的時候想必是個美人胚子。老太太人也很瘦弱矮小,在大大的均碼病號里,像是風一吹就會吹出病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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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有些遲頓,走路走得慢,往之也極力遷就。
「姑娘啊,你真是個好人。」
往之一愣,朝老太太笑了笑說:「阿婆,怎麼沒護士來扶你啊?」
老太太說:「我是因為政府可憐著才有得住院的,怎麼好有勞護士小姐們呢?」
往之詫異極了,那老太太又說:「我丈夫死得早,一個廢人啦,又沒什麼謀生的能力,靠著政府養著。」
往之沒說話,安靜的扶著老太太上樓。心裡恍恍然的想起肖屹勝——
那一天,她依例將所有的文件整理好交給肖屹勝。肖屹勝忽然用著打量的目光盯往之,往之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於是大著膽子說:「肖總,我……」
肖屹勝忽然笑了起來,眼角深深的皺紋被這一笑引得異常明顯。他鬢角的銀絲也很名顯,在半頭染就的黑髮中顯得格外刺目。
「你和肖曄是同學?」
聽了肖屹勝這話,往之這才放下心來。原來是為了肖曄。
往之笑了笑說:「肖經理大我一屆。我今年才畢業。」此時往之在尚嘉做的只是兼職。
「哦。」肖屹勝點了點頭,「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往之嚇了嚇,心裡盤算起來,什麼事情?
肖屹勝微微一笑,像是在示意往之不必害怕。他是久歷商場的人,對於往之的侷促倒也見怪不怪,只說:「我看過你的簡歷,你從大二開始半工半讀,倒真是不容易。」
往之沒答話。看來肖屹勝是查過她了,對她知根知底的了。心裡有了一絲微小的害怕,臉微微的抽搐起來。
肖屹勝搖了搖頭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我嗎也是做父親的人,肖曄他媽媽死得早,我自幼父兼母職總是做得不當。」
往之忽然意識到肖屹勝要說什麼,剛要出聲拒絕卻聽到肖屹勝就當機立斷的說:「我希望莫小姐不要拒絕。」
肖屹勝叫她莫小姐,那麼便不是以總裁的身份,又提及肖曄,那麼自當是以父親的身份。
往之尷尬的說:「肖總,我恐怕沒什麼能力。」
肖屹勝溫和的說:「我以個父親的身份來請求莫小姐……」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捂著心,抽喘起來,往之驚怕極了,忙衝過去扶著肖屹勝。
肖屹勝顯然是心臟病發了,往之忙說:「肖總,藥,藥在哪兒?」
「藥……」肖屹勝的氣息紊亂起來,語氣也沒了剛才的強烈,只是帶著乞求的意味掙扎著說:「莫小姐,請你,請你一定,一定要接受肖曄……」
往之被嚇得六神無主,驚慌的說:「好好,好……」
後來,肖屹勝被送進了醫院,可是還一直拽著往之的手。那時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可是還是狠狠的搖著往之的手,眼光裡帶著楚楚可憐的模樣。
往之無法,一路點著頭。
那段時間,肖屹勝的身子一直不見好。往之便常去看他,也像扶著那位阿婆一樣扶著他。樓上樓下的伺候,活像是真媳婦一般。那個時候護士們都當往之是肖屹勝的女兒或者媳婦。往之從來沒有否認過。她是想讓老人家安心。
再後來,肖屹勝病重了,肖曄無法,依了肖屹勝的願在醫院裡嚮往之求了婚了。往之還記得她羞赧的答應的時候肖屹勝臉上像盛了花一樣,一點病容也不存在。肖曄也很高興。那時她就想,肖曄那麼幫她,也喜歡她,他們以後成了一家人也不壞。
往之把老太太送回病房,居然有個女孩在房裡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見老太太來了,即刻迎上去,漲紅了臉說:「阿婆,你到那兒去了,快急死我了。」老太太只一味的感謝往之,並不搭理那個女孩子。往之笑了笑指了指那個女孩子說:「她是……」老太太瞥了一眼那女孩子,不大情願的說:「我不出去一會兒嗎,至於嗎!」
那女孩賠著笑說:「阿婆,不是說好了由我陪著你下樓嗎,你腿不好,萬一出了事情……」
「能出什麼事情……」
往之忽然驚異起來,剛才一味的扶著老太太倒沒認出來,那女孩子居然是尚素安。往之對尚素安的印象不多,只是安靜,文氣,能力平常。往之覺得,尚素安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誰也認不出的那種人,沒有特徵,相貌也是大眾化的。
尚素安似乎也認出了往之,朝往之微微笑了笑,卻不言語,溫馴的扶著阿婆回病床。
往之沒留下與尚素安寒喧,轉身便出了老太太的病房。思來想去還是去看看肖曄,於情於理,肖曄於她總是糾纏不清的。也不知江景晟是怎麼知道的,與肖曄的事情她一直保護得好好的,心裡總是充滿著幻想著江景晟某一天會回來,會說愛她,然後他們像童話里的王子公主一樣一直美好的生活下去。所以,急急的與肖曄撇清關係,急急的與身邊任何一個男子撇清關係,只是為了等一個完全不會回來的人。
江景晟回來了,她欣喜若狂。因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她如飛蛾去撲火。
肖曄……
往之步履艱難的走到了肖曄的病房前。何穎穎精神還算好的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見了往之也懶得坐起來,只輕輕的說:「還好,沒鬧過。」往之點點頭,也過去坐下。
何穎穎看著她蒼白的面孔,有些詫異的說:「不是讓你回去休息嗎?怎麼還這麼累的樣子?」往之並不打算說些什麼,只說了句:「就累吧。」
停了停,都沉默了。病房裡有清晰的滴液的聲音,儀器跳動的聲音,人來來回回走動的聲音。風吹著,夏日裡的風總是帶著燥氣。
往之問:「他,為啥?」
何穎穎明白她問的,說:「你都不知道,我怎麼知道。」
往之默然。竟然與何穎穎也會如此沉默以對。何穎熱觀開朗,骨子裡充滿了友善的想法,因為家境富裕,沒有受過挫折,在父母優渥的保護中長成了像太陽花一樣的姑娘。
往之初到J大的時候心裡就有種澎湃的激動感,因為江景晟說她的成績連三流的大學也考不怪,然而,她竟然考到了在J市里最好的大學——J大,雖然是J大最三流的專業。這種激動一直持續到她搬著大包小包走進宿舍時。
不能激動下去的原因是因為她被安排到睡上鋪。她有恐怕症,只要稍稍爬高一點就嚇得臉色鐵青了,所以,她呆呆的只好把東西放在地上。
J的學生宿舍一般都是四個人的,不過往之很不幸運的被分到了只有二百名學生才會有此榮幸的B幢六人宿舍。不過,這六人宿舍也有六人的好處,至少它不是四張上鋪,而是四張上輔二張下輔。為此,往之還非常得意的對江景晟說說,從小到大,老師們都是非常待見我的,這不,為了迎合我的睡習,還特地給安排了一個有下鋪的宿舍。
「喂,你幹嗎呢?」這聲音聽上去還算可以,不過拍她肩的力氣似乎大了點。往之忙一邊揉了揉略略有些疼的肩一邊說:「我在考慮怎麼上去。」
「啊?」那人似乎沒聽懂。
往之忽然轉過頭,非常非常鄭重的盯著那張清瘦而不失美麗的臉孔說:「你睡上鋪還是下鋪?」
「嗯?」那人楞了愣,「崩堤了,這破學校,知道我這種人喜歡睡上鋪的居然給我安排個下鋪!」
往之覺得心裡有一盞燈亮了,於是又非常非常鄭重的說:「我們換鋪吧!」
「你?」那人有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話說自古以來,上鋪是被稱為「黃金上鋪」的。不過旋即非常配合的大力點了點頭:「好!」
於是兩人麻利的把鋪位給換了。
換了鋪位以後,那人拿了罐可口可樂遞給往之:「我叫何穎穎,你呢?
「莫往之。」往之也不客氣,接過去就打開喝了。
「哪個往,哪個之?」何穎之坐到與下鋪相對的那面的桌子上,也拿了罐口樂來,邊喝邊問。
莫往之有些累,就直接靠在被子上:「心嚮往之的往之」
「嗯?」何穎穎很詫異笑道,「你爹媽生你的時候兩地分隔啊,你媽思念你爸?」
「沒。」莫往之懶得動,把可樂罐仍一旁直接倒床上,「我媽想給我取個文藝點的名字,我爸不讓,後來隨便翻字典翻到的。」
何穎穎失笑。
她們就是這樣認識的。據說,大學裡上下鋪的關係是最長久的,同床異枕,彼此之間,總是會有些情誼的。如往之與何穎穎。往之淡靜沉默,卻又有熱烈堅韌一面,何穎穎熱情張揚,卻亦有沉靜安然之態。
往之至今還記得那個時候有部香港電視劇叫《下一站彩虹》,裡面的女主角迷戀著一種鐵盒裝的硬糖。何穎穎看了那部片子以後也開始喜歡那種糖,死活的叫喚著身邊的朋友去弄。後來弄來了,何穎穎卻把糖給了往之。往之沒看過那片子,不知道,還當是一般的糖果。直到很多年以後,往之打開糖盒才知道,何穎穎在裡面塞了一張紙條,裡面寫著:「往之,我們會是一輩子的朋友嗎?會的,我會的。你也一定要保證啊!」
往之很安慰。那句話帶著小女生的矯情,卻是那樣堅定不移,仿若磐石。
往之靜靜的坐著說:「穎穎,肖曄不會因為我自殺的。」她一直是這麼想的,就算肖曄再愛她也是不會的。她能看透很多事情,可惜看不透自己,她也看不透江景晟。肖曄很早以前就對往之說:「往之,你是局中人。其實,你一直想要離開那個局,可是,卻永遠沒辦法抽身。」肖曄是一個特別的人,往之一直那麼覺得。
肖曄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他們剛結婚不久,他們在超市里逛。肖曄問她:「要不要搬去和我一起住。」她搖了搖頭,沒有答應,顧左右而言他:「那個杯子不錯,圖案很漂亮!」其實,那個懷子司空見慣,尋常至極,每一家超市都會擺上一堆,然後常長滯銷。肖曄的目光輕輕緩緩的飄向超市外面,清朗的臉孔上忽然微笑起來,喃喃的說:「往之,你是局中人。其實,你一直想要離開那個局,可是,卻永遠沒辦法抽身。」
其實她聽到了,只是裝作沒聽到。
超市的對面有人擺著破棋局的攤子,往之笑了笑對肖曄比了比說:「你要去玩棋嗎?」肖曄搖了搖頭,沒說話。
其實彼此心裡都明白,只是沒有說出口。沒有說出來的話,不是真正的話。其實,掩耳盜鈴。
何穎穎呆了呆,忽然說:「是不是……」
病房裡,肖曄的心臟測試議忽然起了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