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往之還記得甲流剛出現的時候,她不知道什麼叫甲流,就去問何穎穎。思兔sto55.com
何穎穎一本正經的說:「甲流嗎,甲流就是一種很神秘很神秘的病症,只有你得了,才會知道。」
往之被何穎穎的話弄得哭笑不得,寄望於何穎穎恐怕是不行的,於是自己爬上網去查。
「甲型H1N1流感又稱為A(H1N1)型流感,舊稱人感染豬流感。
2009年4月30日世界衛生組織、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和世界動物衛生組織宣布,一致同意使用A(H1N1)型流感指代當時疫情,並不再使用「豬流感」一詞。H1N1指代病毒表面的糖蛋白。H代表紅細胞凝集素,共有1-15個類型,N代表神經氨酸苷酶,共有1-9種類型,「豬流感」病毒H和N均是1型,因此稱為H1N1。中國衛生部門則相繼將原人感染豬流感改稱為甲型H1N1流感。中國衛生部2009年4月30日發布2009年第8號公告,明確將甲型H1N1流感(原稱人感染豬流感)納入傳染病防治法規定管理的乙類傳染病,並採取甲類傳染病的預防、控制措施。傳染病防治法規定管理的傳染病分為甲類、乙類和丙類。其中甲類是後果嚴重傳染性最強的傳染病,依次遞減。甲類傳染病包括鼠疫和霍亂。乙類傳染病包括傳染性非典型肺炎、愛滋病、病毒性肝炎等20餘種;丙類傳染病包括流行性感冒、手足口病等10餘種。」
在往之百度到了大段的資料後,終於知道,原來甲流就是豬流感。
據說潛伏期有七天。也就是說隔離也就隔離七天。
往之想,那還好,就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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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坐在計程車上,往之第一次覺得計程車這樣交通工具出現的合理性與必要性。想當初她還和何穎穎爭論著:「計程車擺明了就是浪費錢的工具,窮人只能坐公車,富人自己有車,要計程車幹嗎!」
何穎穎還說:「你這丫頭,這世界出現一樣事物總是有它的道理的。」
往之很不屑的說:「是嗎,難道出現病毒的道理就是滅絕人類嗎?」
一路上,紅燈停,綠燈行的,往之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痛恨紅燈。看到紅艷艷的燈亮閃閃的,往之心裡就特別怨恨,這怨恨像是在梅雨季節看到所有的東西都發霉了的時候。
下了車,也來不及和計程車司機談價格,隨手拋了一張紅艷艷的毛主席就衝進醫院了。這大概是往之坐計程車最揮霍的一次了吧。
衝進市郊的療養醫院,發現裡面人來人往,有穿著病號吊著點滴由著護士扶著緩步行走的病人,有匆匆來去掛號的病人家屬,有帶著各種病痛匆匆趕來趕去的病人……
往之一向沒有方向感,也不知道該往那邊走,盲目的跑來跑去。終於逮到一個護士,也來不及說什麼前言後語的了,直截了當的說:「那個,那個隔離區在哪?」
那護士估計忙得快瘋掉了,像個傻子,呆站著,急得往之差點沒跳起來。
「好像,好像是最最前面那幢。」
往之順著那個護士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幢比較古老的樓,高高的聳立在距這幢主樓幾公里的地方。四周圍著紅色的禁止條幅,風一吹,紅色的禁止條幅就像一把鋒利的刀一樣灼傷了她的眼睛。
往之三步並作兩步的衝到那幢樓下。包裹著嚴嚴實實的醫護人員攔著她,透過層層厚實的口罩里發出沒有溫度的聲音:「這裡是隔離區,不可以進去。」
往之急了,說:「那個,昨天車禍進來的那個人……」
「小姐,這裡是隔離區。」那個醫護人員並不理往之的話,他只是再一次重複一遍他所說的話。往之蹙了蹙眉,心裡止不住的焦急,不安,以及難過。咬著唇說:「那個,我可不可以進去。」
「小姐,裡面都是可能患有甲流的病患。很危險。」
「我知道!」往之急得直想罵人。那個醫護人員還是不依不饒的攔著。
往之火氣上來,想硬沖,那醫護人員也沒想到往之會硬往裡沖,嚇了一大跳,忙喊了起來:「裡面的人攔住那會小姐,快點,快點。」
大約三四個包裹著嚴實的醫護人員沖了出來把往之連拖帶拉的帶了出去。
往之像瘋子一樣說:「丫的,你們放我進去,我要進去。」
那些醫護人員大約是見慣了病患,只說:「小姐,如果你再無理取鬧,那我們只能把你請出醫院了。」
往之看著這四五個像木乃伊式的醫護人員,知道自己是硬沖不進去了,只好說:「好了好了,我不進去了。」怏怏的轉過身去,卻還是想再試一試,一轉身,那四五個人像堡壘一樣站成一排。
往之自知無戲,只好掉頭走開。
打電話給何穎穎,那頭何穎穎嚇了一跳說:「孩子,你什麼時候這麼關注時事了?」
往之無奈的說:「得,別給我提時事不時事了,你說我要時隔離區有沒有法子啊?」
何穎穎極其無奈的說:「往之啊,你是不是傻了,這可是和生命息息相關的事情啊,我要把你弄進隔離區不就是害了你嗎!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我可做不出來!」
「行了,你給我句話,行不行?」往之煩了,只說一句。
何穎穎也只說一句:「不行,我沒辦法。」還補了句,「我是真沒辦法,你要讓我給你想辦法在某個醫院裡找份工作那還成,進隔離區,您饒了我吧!」
往之懨懨的掛了電話。何穎穎也算是混出了門道的人了,連她也沒法子,似乎只有一個法子了。
就是,她自己得甲流!
在大街上閒晃著,看著人潮,心裡猛得有一種得病的衝動。可是,昨天的胃痛又讓她明白,得病是非常不好受的一件事情。何況還是甲流,簡直是生死未卜的病症。
記得小時候生病。小小的感冒就會讓她有痛不欲生的感覺。伏在父親的懷裡,父親總是慈愛的說:「往之別怕,會好的,會好的。」可是她不信,固執的認為那些病痛會在身體裡糾纏不清,她甚至覺得那些病痛像是海底的水藻一樣,纏著美人魚的腳,讓美人魚再也爬不上岸,找不到王子了。
她總是看著點滴一滴一滴的落下來的時候,心生舉喪的說:「爸爸,我會不會死啊。」父親總是搖搖頭,寵溺的說:「傻孩子,你才不會死呢。你會慢慢好起來,然後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的。」
可是,往之不信,總是以為父親在欺騙她。她每一次坐在醫生的面前,就看到醫生鐵青著臉,一點溫和表情都沒有,她覺得自己就像電視劇里得了重症的人一樣,無藥可醫了。醫生給她量體溫,看她的心跳以及脈搏。可是她很怕,覺得那樣就是在傷害她的身體,會讓她更早一天的到底另一個地方。
於是,父親只得不厭其煩的告訴她:「傻孩子,你才不會死呢。你會慢慢好起來,然後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的。」
往之忽然想起父親過世時候的模樣,形容稿枯,像是被抽乾了的麥穗,一點生氣也沒有。父親仍然面帶笑容,溫柔和善。他始終是相信有神,有上帝存在的人,從沒有一刻鄙棄過自己內心的信仰。他相信,善良的人會抵達天堂,邪惡的人會被神厭棄而被送入陰暗潮濕的地獄。
「往之啊,爸爸以後不再了,你也要好好的長大啊。」
父親並沒有苛求她做到幸福,或者完美。大約父親心裡也明白,人的一生是無法終極美好的,盛極而衰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往之還記得,那個時候,她伏在父親的病床邊,周圍站滿了她所謂的親眷們,那此親眷們的淚水比母親流得還厲害,像江南連綿的雨季里的雨一樣。往之自己並沒有哭,尚小的她並不十分清楚死亡的要意。所以,往之自己曾經便一再的提到死,提到離別,永訣等等的詞彙。
父親的臉孔像夕陽一樣,淡淡的溫和光輝依舊留著。他是用極其溫和的目光凝視著往之的,目光里還帶著期許以及愛護。
床沿上冰冷的鐵桿擱到了往之細嫩的手臂,寒氣一絲絲的泌入身體。
往之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了,似乎是四月多一點,又似乎是五月多一點。日子在一個孩子的腦海里總是沒有標識的,她只能記得父親過世後的許多天裡,西越鎮下起了連綿不絕的雨,雨水順著西越鎮古老的屋檐嘀嘀嗒嗒的落下來,風不大,但屋子裡的風鈴一直叫個不停。附近的小學放學了,成群的孩子打著雨傘跑過,腳步走喝著風鈴聲,宛若在萬人大禮堂里的大合唱。
她還記得,父親在病床上最後的幾個小時裡再也沒有說過話。四周半透明的管子不斷的運作著。父親艱難的伸出手去拔身上的管子,所有人都跑過去拒絕父親那樣做。最後,父親在苟言殘喘中度過了他四十二歲的生命。
往之忽然恐慌起來,站在J市的街頭,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記得父親之前還好好的,帶著她去銀杏林旁邊吃醬汁豆乾。她是那樣的喜歡吃銀杏林旁邊的那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太所煮的醬汁豆乾,甜甜鹹鹹的醬汁與豆乾絲絲入扣的結合,美味得讓她有一種幸福的味道。
父親買了六塊,給了她三塊。她啃完了就垂涎父親的,父親很高,她揚著頭可憐兮兮的望著父親,父親就微微的俯下身來對著她說:「還要不要?」她欣喜極了,張開小小的手臂,用稚氣的聲音說:「我要,我要!」
那一天,往之心滿意足的吃到了六塊醬汁豆乾。
她還聽到賣豆乾的老太太含糊不清的說著:「老莫啊,你真是寵死掉你家的小孩子了。」父親不以為意:「自家小孩子那有不寵的。
可是,第二天,往之從學校里回來。重重的書包壓得她伸展不開身體來,只能佝僂著,身邊的小夥伴們都喊著她:「小老頭,小老頭。」她心裡難過極了,衝著那些小夥伴們喊:「不許你們再喊我小老頭,不然我讓我爸爸打你們!」
「哼!你爸爸很了不起嗎?」其中一個小男孩神情倨傲的說著,往之理也不想理他,她覺得自己的父親是最最完美與偉大的,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父親做不到的。
然而,在她回到家的時候,就看到大灘的血跡,那些血像足了番茄醬,她還傻呼呼的以為是母親不小心把番茄醬打翻了。
忽然,有一輛車與往之擦肩而過,「呼」的一聲,臂上細嫩的皮膚似乎與金屬短距離的接觸過了。並沒有什麼感覺。月白色的蕾絲花邊蝙蝠衫在一陣風過以後仍舊好端端的貼在她的身上。
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深深淺淺的紅印。一陣鑽心的痛忽然泌入骨子裡,血液就在那個時候不期而至。
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明明沒有怎麼樣的,居然會痛,居然會流血。
那麼江景晟呢?江景晟被那輛車撞到的時候會不會更痛呢?
往之還記得李楚添油加醋眉飛色舞的說著:「據說,江總自己從三層樓上爬了下來,然後直接衝到馬路上,接著,有一輛載著幾百噸金屬管的卡車開過……」
「『乓——』一聲」
往之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仿佛看到江景晟被車撞到,血肉橫飛的模樣。就像電視台經年放著的催淚韓劇一樣,男主角被車撞到,然後拼命的喊著女主角的名字,那樣的煽情,催人淚下。
可是,她怕,她是真的怕了,怕江景晟從此以後就消失了。像父親一樣。前一天還好好的,後一天就躺在醫院裡,死了。往之記得,父親最後迴光返照了一小會兒就永久的離開了人世。
那麼,江景晟會不會那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