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天微微的暗下來,路燈一一的被點亮,亮光在這城市裡結成了霧氣。思兔閱讀

  一條並不見得多寬闊的河,繞著市郊的療養醫院,遠遠的望去,圍著長長的籬笆被墨綠色的藤蔓所糾纏著,黃色的花朵耷拉在藤蔓上,像個奄奄一息的病人,沒有生氣。隔著岸,往之看了醫院的鐵絲電網。

  往之在細窄的小道上小心翼翼的走著。青蔥的草在昏黃的路燈光下顯得格外的綠翠,流水嘩嘩的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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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那幢被隔離的樓的後面。

  往之嘗試性的攀爬了一下。她自幼便是那種四體不勤的人,剛爬了兩步就有種虛脫的感覺。像她這種連爬寢室的二層床都不行的人,就別說爬籬笆了。好在這籬笆也不算高,就比她的個子高一點點。往之一咬牙,卯足了勁就往上沖。爬到籬笆頂上的時候,她手心裡已經冒出了一層汗水,心臟不停的跳著,一下,一下,緊張使得她連腳也不知道往那裡放。

  往之在心裡默默的告訴自己,要淡定,淡定。

  「啪——」一個不留神,就從籬笆上摔了下來。幸好這籬笆建得不高,這籬笆純粹是為了防止有病人不小心掉河裡的。

  往之揉了揉摔疼的臀部。火辣辣的痛。

  眼前的隔離區看上去一點也不喑啞,同其它樓一樣,都亮著燈。

  往之知道不能往前面走,前面有醫護人員進進出出,她會被他們發現的。

  暗紅的磚塊所砌成的醫護樓,六七層的高度,在J市,這幢樓並不算高,與那些十一、二層的大廈相較,那只能算是個矮子了。

  往之咽了咽口水。這個高度似乎……

  整幢樓,燈光徹亮,有一種樓層錯位之感。往之數了數,江景晟應該是在三樓。嗯,聽說是在三樓。

  心裡不免小小的怨恨了一下。該死的江景晟,既然被隔離了就好好接受隔離,居然偷跑,仗著自己身體好還是跑步快啊!

  不過想想,算了,聽說他現在是個病人了,不應該和個病人計較。

  李楚說:「江總這回一定成不了我偶像了,估計不是斷腿就是傷骨的,下半輩子……」末了,李楚還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往之被李楚的話嚇得不輕。雖然她一向對於李楚的話聽一半放一半的。可是,似乎這一次由不得她不信吧。整個鼎盛大樓已經傳開了,各種說法都有,什麼江景晟已經是個廢人,說是一隻腿已經被截了,還有的說是斷了腰,下半輩子只能在床上度過了,更有甚者說,江景晟根本就沒醒過來過。

  一整天,往之就被各種流言所困惑,文件也打錯了好幾個字。送到溫英那裡還被批了,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味的低著頭。

  心裡害怕得緊。打著字,手心裡直冒汗,手也一直發抖,像是犯命的老人。

  李楚還不時的講著江景晟那場車禍的慘烈,似乎是她親身經歷過一樣,繪聲繪色,不容人置疑。就連一向少言寡談的溫英也在辦公室里說了一句:「看來江總真得傷得不清。」等溫英進了辦公室,李楚就在一旁又說:「似乎不能探視呢。」

  尚素安也接著說:「被隔離了,聽說有可能得了甲流!」

  談惠有些好奇的問李楚:「你那裡聽來的,不是說車禍嗎,怎麼又成了甲流?」

  還沒等李楚說,尚素安就說:「我是這麼聽說的,說江總從歐洲回來是要被隔離的,可是江總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從機場那邊逃了出來,然後就出事情了!」

  李楚連連點頭說:「就是就是,我也是這麼聽說的,不過還有一個版本,聽說江總本來已經被隔離了,從醫院裡逃出來的……」

  往之聽得煩躁說:「煩死了。」

  李楚嚇了一跳,從沒見過往之這樣發脾氣。

  「往之姐,你……」

  往之冷冷的說:「這些八卦真是聽不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別三人成虎了!」

  李楚看了一眼往之的表情,有些森冷,還是沒敢說話,灰溜溜的跑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了。談惠與尚素安也安靜下來,不再說話。

  不知怎的,往之就是靜不下來。緊張的要死,好像自己出了車禍一樣。一輛貨車飛快的衝過來,她來不及躲閃,被撞了個嚴嚴實實。血液像清晨的露珠一樣,一顆顆,異常的清楚,帶著腥氣流淌出來。

  往之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下。夜裡的寒氣直逼進她的身體。她抬了抬頭,三樓的燈一直都亮著。

  江景晟,他怎麼樣了?

  往之再一次咬了咬牙,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就是三樓嗎,爬個三樓而已!

  雖然她連爬雙槓都學了無數次,雖然她從來沒有爬上過竹竿。不過,她還是認為不就是個三樓嗎?

  往之不斷的安慰自己,三層樓的高度其實是紙老虎,很矮的,就和爬樓梯一樣的。不就是爬個樓梯嗎,雖然樓梯是有級的,牆是垂直的而已。

  她特別加重了「而已」兩個字,這樣,就覺得更安慰了。

  天空並不十分暗沉,夏日的白晝格外的長久。

  往之試著往樓上爬,只爬了不到六七步就覺得腳跟泛著一絲痛意,潛意識的往下一看。

  呵!一隻指甲蓋大小的青黑色蟲子覆在她的腳腂上,往之一駭,嘴角也斜翹了起來。

  一驚一駭,怔了整整三秒以後,用力的甩腳。還沒把那只可惡的蟲子給甩掉,一道手電簡光就直接往往之身上招呼去了。

  「喂,喂,你誰啊?」

  往之沒敢回答,只能定在那裡不敢動。

  「喂,喂,很危險!」

  往之小小的動了動,本來就不會保持身體平衡的往之一不小心,手一松——

  往之只覺得眼前有一排排像幼兒園裡的小孩子一樣端好的坐著的小星星。小星星們圍著她唱著聽不清是什麼調子的歌,很舒服,很溫柔,像幼時母親拍著她哄她睡覺。

  往之抬起頭仿佛看到了母親的臉,母親的臉依然那樣熟稔,眼角的皺紋淡淡的褪去,仿佛不曾有過,仍然是過去那樣的年輕。當往之在好夢當中的時候母親總是會講起自己的往事,講起許多年前荒誕的事情,比如拿火鉗燙頭髮,把一頭的頭髮燙焦了,然後不敢去學校又不敢去外婆那裡,於是和江景晟的母親范惜如一起逃課,一起離家出走。

  往之記得,她朦朦朧朧的醒來的時候,看到母親臉上全無睡意,卻異常驕傲的說起年少時候與女友的情誼的時候,她是多麼不解,多麼的驚異。

  「喂,你到底醒不醒啊!」

  往之只覺得頭還有點暈暈沉沉的,大約是落地的時候撞了一下,身體沒什麼異樣。那六七步的高度其實根本受不了什麼受,她是被那個打電簡的醫護人員給嚇到了。

  一睜眼,何穎穎臉上略略的焦慮一下子便煙消雲散了。

  「你怎麼來了?」往之摸了摸腦袋,微微的痛。左腿也有點微微的痛,不過,還好,除了痛之外她的腿還能動。

  扭動著從病桌上坐起來,何穎穎見她要動,一臉慍色的過來幫她墊靠墊。

  「你搞什麼,居然去爬樓,是不是腦袋出問題了?」不止說,何穎穎一雙銳利的眸子直盯著往之的腦袋。往之有點訕訕的說:「沒啥啦,我……」

  「你什麼你啊,爬樓,就你那種水平,爬個樓梯還嫌累!」

  往之垂下頭,不敢言語。

  何穎穎繼續吐嘈似的說:「別看你現在受了傷,算是個病人了!」

  什麼叫算是病人了?摔傷不是傷。往之心裡小小的嘀咕著,可是不敢說出來。何穎穎眼光掃過往之,往之有點心虛,敢忙閃躲。

  「說,啥事,為嘛爬樓?敢情是長膽子了?」

  往之沒敢說,只弱弱的支聲:「那個,我,我沒爬,我就……」

  「別給自己找藉口!」何穎穎怒喝了一聲,忽然靜了靜,往之嚇了嚇,還是不敢言聲。自大學以來,何穎穎一直在照顧她。不論生活還是其它。往之一直覺得,何穎穎是她所交到的最最重要的朋友,一生摯友,夫復何求。

  「江景晟?」

  往之一怔。江景晟?何穎穎怎麼也知道了?

  何穎穎忽然有些難過的說:「肖曄真真不值啊,他追你那麼多年,怎麼一個江景晟就把你勾得神魂顛倒?」

  「那個,你怎麼知道江景晟的?」往之低著頭小聲的問,她從未講過自己與江景晟的一切,那些舊事,至於她而已,像是一本無法公開的私人日記,他人或公正或彩色的眼光,於他們,根本沒有實質的作用。他們之間的愛情,是他們自己的,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了,向輝都和我講了。」說到向輝,何穎穎不無報怨的說,「剛才我和他在維多利亞吃牛排!你看看你,醫院的一通電話,攪了我晚餐不止!」

  往之頭低得更低了。說來,以前大學裡每次考前複習什麼的都是何穎穎像嚴師一樣的訓罵著。

  「不好意思啦,我……」

  「別我我我的了,你給我講清楚和那個江景晟啥麼關係再說!」何穎穎也不等往之說了,霹靂啪啦的就問了。何穎穎一向心直口快,與往之是閨中密友,兩人之間,一直也是爽快相對。

  「你知道什麼就是什麼。」往之顯然不願意談自己與江景晟。江景晟之於她而言,一直是一個太痛的話題,毋庸置疑的,一個人無法坦然的將自己的傷疤毫無顧忌的扯開來讓別人看,即使這個人值得推心置腹。

  「切,我知道什麼!向輝說得我一知半解的,我那裡清楚那麼多!」

  往之只好說:「江景晟是我現在的男朋友行了吧!」

  何穎穎一怔:「呀,你居然有男朋友了,誰曾經說過這一輩子都不交男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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