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姜大郎趕緊跑出去,驚慌失措問道:「來的是些什麼人?有多少?」

  「黑燈瞎火的奴也不數不清啊,看這陣勢總有百來號人吧,門撞得哐噹噹的!」

  他話還沒說完,又一個小僕役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語無倫次地道:「郎......郎君!賊人從西牆爬進來了!見人就砍,拿著火把到處點!阿黑,記得莫?高高壯壯那個,人愣愣傻傻的,這裡有粒痦子,腦殼都叫掀飛啦,白花花的腦漿噴得到處都是,嚇死人!方才眼看就抵不住了,這會兒怕已經進得府里來啦!」

  這下人嗓門大,又受了驚嚇,扯著喉嚨高聲喊,裡邊老太太、劉氏和大娘子等人也聽得一清二楚,俱都大驚失色。思兔閱讀520官網老太太在房裡坐不住了,叫劉氏攙她去堂屋裡,大娘子等人也跟著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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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裡已經哀鴻遍野,別看姜大郎後房這些女人平日斗得烏眼雞似的,大難臨頭倒生出幾分同病相憐來,把著臂挨著肩哭作一團,反正受寵與否不論,逃難時多半是不會帶上他們這些人的。

  院外果然傳來亂鬨鬨的聲音,腳步聲、兵刃相撞聲交雜著痛呼哀嚎,姜家那些看家護院的僕人與世家大族能當私兵用的部曲根本是兩碼事,何況還有十幾個青壯叫姜老太太留在了莊園裡,如今將廚子、伙夫、雜役、花匠全算上,也就幾十號人,大多還是老弱殘兵,還沒什麼像樣的武器,花鋤、菜刀、木棍,逮著什麼拿什麼。

  「郎君你快拿個主意吧!」曾氏見姜大郎只顧一籌莫展地原地轉圈子,又著急又上火,將八郎和三娘子緊緊摟在懷裡。

  姜景仁一咬牙,對曾氏道:「後門有車馬,趁賊人還在院外,先逃出去再做計較!」

  「家裡的車馬載不下這麼多人,」曾氏掃了眼姜大郎的姬妾們,「孩子是郎君的骨血,離乳的能帶幾個帶幾個,沒離乳的......沒有乳母坐的地方了。」

  主母話音甫落,姬妾們的哭聲嘹亮起來,方才的惺惺相惜之情蕩然無存,俱都爭先恐後地拉扯姜大郎,求他帶上自己的孩子。

  姜大郎自身難保,哪有暇憐香惜玉,平日裡不分嫡庶一樣抱在懷裡搖著哄著的孩兒,這時候也不得不分出厚薄來了。姬妾們這時候顧不得好看,一個個涕泗滂沱,鼻紅眼腫,鬢亂釵橫,他看在眼裡愈發心煩意亂,狠狠心將袖子往外拽。

  姬妾們哪裡肯放他走,紛亂中有人發狠道:「將我們扔下就罷了!郎君自個兒的孩兒也拋了!你好狠的心!要死一塊兒死!」

  頓時有不少人附和,紛紛叫道:「休想扔下我們獨活!」將姜大郎和曾氏等人扯住,尊卑全不顧了,這個拽胳膊,那個抱腰。另有自己孩子原本能排得上號的,見此情形自然焦急,與另一撥人撕打起來,哭喊叫罵和孩童聲嘶力竭的哭聲響成一片,幾乎將外面的打殺聲都蓋住了。

  曾氏胳膊都叫他們掐麻了,一邊護著一雙子女一邊往外掙,可猶如陷在淤泥之中,怎麼也甩不脫,只得朝著夫君的方向怒罵:「看看你惹的這些債!」

  話才出口就淹沒在了聲浪里。

  姜老太太一直面沉似水在一旁冷冷看著這些人作妖,此時忍無可忍,抄拐杖狠狠朝牆角一直陶花缸砸去,眾人只聽「哐啷」一聲巨響,都怔在了當地,忘了你推我搡了。

  老太太餘威猶在,拐杖一指,前邊自動分開一條道來。

  她徑直走到兒子跟前,狠狠剜了他一眼:「賊人還沒殺到跟前呢,自己倒亂起來了」,忍了又忍實在憋不住,「瞧你這熊樣!」

  「阿娘……」姜大郎像個做錯了事的孩童囁嚅道。

  「孩子都帶上,沒離乳的乳母一起上車。」姜老太太不去看兒子。

  沒孩子的姬妾眼看又要鬧起來,姜老太太拿拐杖往地上一樁:「嚷什麼!我老婆子留下!」

  姬妾們頓時啞然,姜大郎大驚失色:「阿娘,您怎麼好留這裡!」

  「活到這歲數也夠本了,哪裡來的地溝老鼠,叫他們認識認識我姜曹氏!」老太太冷笑道,「你們莫廢話,趕緊走!」

  姜大郎無論如何不肯依,拉扯推搡之間,「砰」一聲巨響,院門已經被撞開了,一群人高聲叫嚷著往裡沖,守在院中的下人在白刃之前哪裡還顧得上主人,都作鳥獸散了,幾個跑得稍慢落在後面的被刀斧砍中仆倒在地。

  屋子裡的人紛紛瑟縮著往裡邊擠,堂屋的木門叫人一腳踹開,一個手持利刃的男人首當其衝長驅直入,身後呼啦啦跟著四五個高矮不一,狀貌各異的壯漢,每個人手裡都提著柴刀、斧子等利器,頭臉、衣裳上都是血。曾氏緊緊摟著三娘子和八郎,老太太則把大娘子圈在懷裡。

  姬妾們嚇得大氣不敢出,捂著孩子的嘴,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

  那些歹人一見屋子裡那麼花容月貌的美嬌娘,眼都發直了。

  姜大郎借著油燈燈光打量來人,只見領頭那人生著個橄欖似兩頭尖的腦袋,闊鼻子,綠豆眼,兩條彎彎細細的眉毛像是畫出來的一般貼在臉上。

  姜大郎頓時轉憂為喜:「趙四郎!阿海!你可見到賊兵?」

  「這不是油耗子小四麼!」姜老太太也恍然大悟,怪道看著眼熟呢,不過她可不像兒子那麼天真,這人目露凶光,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這是要做甚!」姜老太太暗暗攢住拐棍,詰問道。

  趙四郎嘿嘿一笑,伸出大拇指往鼻下蹭蹭,一臉皮笑肉不笑:「阿豚兄,老嬸嬸,這下子認得我趙老四了?」一仰頭朝身後道,「噯!都伸長了耳朵聽聽啊!我趙四和姜府的交情是不是吹的?」

  身後同夥發出一片噓聲。

  姜大郎雖後知後覺,到此刻也知道不對了。

  這趙四原是姜家住通商里時的西鄰,當年姜趙兩家都在西市上擺攤兒,姜家殺豬,趙家賣油,這趙四郎與姜大郎同年同月生,小時候玩在一塊兒,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直到後來姜家靠著閨女發達了,搬去了康安里。

  趙家前頭三個兒子都是老實人,偏趙五郎不學好,成了九六城裡的混混,帶著一幫不三不四的人幹些坑蒙拐騙逾牆挖壁的勾當。

  姜大郎再怎麼渾,好賴也是個官兒,起先還一同出去吃吃酒鬥鬥雞,漸漸的就疏於往來了。趙五郎找上門來找過他一回,叫閽人堵在外頭,大門都沒得入,倒吃了好一頓挖苦,不免懷恨在心。

  前些時日姜二郎拜將軍,姜萬兒又晉位夫人,姜景仁大擺宴席,自然沒請他趙五郎,倒請了隔壁香藥吳家當經途尉的三兒子。吳三郎吃了酒席回來連吹了三日牛皮,趙五郎那新仇舊恨都叫他勾了起來,每天夜裡輾轉反側,死活咽不下這口氣。一夜靈光乍現,便尋思著叫上幾個人,趁月黑風高之夜潛入姜家弄些金銀財帛花銷花銷,誰知老天有眼助他一臂之力,要不怎生那麼巧,城裡偏就兵荒馬亂起來了!

  趙五郎也是個膽大包天的,當即糾集了平日裡一同偷雞摸狗的閒漢,一開始不過十來個人,這個帶那個,漸漸聚起二十來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他一票大的。

  「阿豚兄啊,」趙五郎又道,「你這份家業可真了不得!怪道九六城裡都說萬兒妹子長了個金屄呢!我這鄉巴佬走進來差點迷了路!」

  後頭有人起鬨道:「你兄弟就沒請你開開眼?」

  「是啊!」趙五郎眼睛一瞪,冷不丁往案上砍了一刀。

  襁褓里的十郎嚇得哇一聲啼哭起來,他生母周氏趕緊抖抖索索地捂住孩子的嘴,在他耳邊噓噓地哄著。

  趙五郎仰天大笑一通,笑夠了才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我這兄弟是人貴眼也貴,哪裡看得上我喲!兄弟,沒事兒!你想不起來趙老五,趙老五念舊情,天天夜夜想著你,自家兄弟,不同你客套,也來沾沾你的光,啊。」

  姜大郎原先以為殺進來的是軍士,難免嚇得兩股戰慄,眼下鬧明白了是趙五郎糾集的一幫烏合之眾。穿開襠褲時就一起在泥里滾,誰還怕誰啊!

  姜大郎將精鐵長刀從鑲金嵌玉的刀鞘中抽出,往胸前一橫,上前一步將妻兒老小護住。這刀是姜二郎第一次上戰場時從寇邊的羌胡首領那兒繳獲的,那冷鐵寒光閃閃,凝著層森然的殺意,他好歹是屠戶出身,這刀雖不如殺豬刀使起來趁手,殺他兩個人總還使得。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想和他們硬碰硬,刀劍無眼,他這兒都是婦孺,難免有個損傷。

  他示過了威,倒提著刀,拱拱手道:「五郎,你我兄弟一場,犯不著鬧成這樣,兄弟們不過求財罷了,我折了這麼多下人,也不與你算了,金銀器物,你們看上什麼儘管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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