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夫人,您真的要讓二少爺一直站在外面嗎?他那膝蓋不能久站啊。思兔閱讀��
嵐香小心翼翼的問道。大夫人正抵著額角閉目休息,面上看似平靜,內心煩躁不已。故而嵐香一開口,她便一掌拍在桌上:「我有讓他站在外面嗎?!是他自己不肯走,我有什麼辦法!」
「那您為什麼不願見他呢?事情不是都解決了嗎?」嵐香疑惑道。
她說完大夫人就更生氣了,罵道:「他現在來找我還能說什麼?不是為徐宴清那個賤人說好話,就是要我放他們走。我要是不答應了,他還不得像威脅他爹那樣來威脅我?」
「……」嵐香猶豫的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眼大夫人,還是決定把話說出來:「夫人……奴婢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大夫人斜了她一眼:「有什麼不能說的。」
嵐香把倒好的茶放到大夫人面前,謹慎道:「您給老爺下藥的事是打算一直瞞著二少爺嗎?」
嵐香跟了大夫人十幾年,自然是知道大夫人一直對老爺很不滿的,但這次的事還是讓她很震驚。她怎麼都沒想到,大夫人為了保住二少爺,居然真的能對自己的丈夫下手。雖然那藥不會威脅到性命,可是會傷腦子,老爺想要再醒來只怕是不可能了。
想到那包藥,她就覺得一切都像是註定的。
那東西是一年多前,徐宴清要嫁入沈府之前大夫人找人弄來的。當時大夫人就痛斥過老爺不顧一切的荒唐行徑讓全家人都跟著丟臉,幾次想把那藥放進老爺的藥飲里,想著一了百了得了,但最終還是沒狠得下心來。誰又能想到命運就是這麼捉弄人,這包藥還是被老爺服了下去,只不過兜兜轉轉,卻賠進了大夫人最疼愛的二少爺。
想到這,嵐香便也能理解大夫人的心情了。若是她的話,只怕腸子也會悔青了。
「不瞞著他怎麼辦?這件事你誰也不能說,只能爛在肚子裡。」大夫人厲聲警告道,嵐香點著頭:「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守口如瓶。只是您既然都幫了二少爺,如今再這樣攔著他也就沒什麼意義了,何苦要熬著他也熬著您自己呢?看看您這些天都憔悴了。」
大夫人嘆了聲氣,嵐香說的她又何嘗不懂?只是她救回徐宴清是一回事,真要接受這個人做自己的兒媳又是另一回事了。
沈觀瀾是她的心頭寶,從小到大都被她捧在手心裡。如今要娶個男人不說,娶的還是他爹的四房姨太,這要是傳出去了,沈觀瀾這一輩子都會被人戳著脊梁骨嘲笑的。
她作為媽,沒辦法預先阻止這件事已經夠悔的了。如今又怎麼能去同意,縱著不懂事的兒子往岔路上越走越遠?
她用手絹抹了抹眼角,看了眼窗外正午的日頭,道:「讓那個不懂事的東西滾回房去,跟他說不管站多久我都不會見他的。」
「是。」嵐香無奈的行了個禮,剛打開門,就看到沈觀瀾身邊還站著另一個人。
那人不知來了多久了,一直和沈觀瀾低語著,見她打開房門,兩人便一起走了過來。
嵐香只得轉身道:「夫人,大少爺也來了。」
大夫人皺了皺眉,沈蔽日是從醫院回來的,她還想問清楚沈正宏的病情,只得把兩個人都放進來了。
大夫人臭著臉,完全不去看沈觀瀾,只對沈蔽日道:「老爺怎麼樣了?」
「醫生說不太好,只能先用藥吊著,但這次可能……」他沒有把話說完,大夫人心裡也很清楚結果了,便道:「先別通知你們奶奶,她年紀大了,經不住刺激。」
沈蔽日應下了,見他倆都不說話了,沈觀瀾便道:「媽,我明天會去看爹,後天就去北平了。」
他一張嘴便是大夫人最不愛聽的話,大夫人一掌把桌上的茶杯掃到地上去,怒罵道:「你哪也不准去!給我滾回房待著!」
「媽!」沈觀瀾急道:「你剛才不是原諒我了嗎?怎麼現在又是這種態度了。」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就可以無法無天的亂來了?!你現在去北平算什麼?帶著徐宴清那賤人公然私奔嗎?!你爹還沒死呢!」大夫人拍案而起,氣的臉紅脖子粗,胸口不住的起伏著。
沈蔽日怕她氣傷了身,忙過來勸她消消氣,她在沈蔽日與嵐香的攙扶下坐了下來,仍舊是橫眉怒目的瞪著沈觀瀾。
沈觀瀾自知理虧,也不想再把事情鬧的不可開交,只得放緩了語氣和她講道理:「媽,我知道你疼我,也知道你覺得宴清配不上我。可是我除了出生比他幸運之外,又有什麼高人一等的地方可以炫耀呢?」
「我有一個好的家世,才有了去外國讀書的機會。可宴清是個孤兒,他迫於生計,從小就被賣進了戲班學戲,後來又被迫嫁給了爹,他的人生有得選嗎?你覺得他髒,但他的內心比誰都乾淨。他怕我是一時衝動才對他這樣執迷,所以拒絕了我很久。哪怕我一再表示是真的愛他,他也不敢輕易的接受我。他顧慮的比我更多,他想的永遠是在這段感情里我會得到什麼失去什麼,而不是他能得到什麼改變什麼。」
沈觀瀾說著說著就激動了起來,也不顧剛包紮過的傷口,扶著桌面就跪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大夫人一看到他跪下去心就一緊,還沒呵斥讓他起來,就聽他繼續道:「媽,你把我送去外面讀書,讓我接受西方人的教育,那我就和你說說他們的氛圍和思想。在國外人人是平等的,沒有誰比誰高貴。宴清雖然是個唱戲的,但他學的是國粹,是我們國家幾千年傳承下來的精華。在外國人的眼中,他這樣的就是藝術家,是值得我們去尊敬的。你不能抱持著封建的老舊思想去看待他,覺得他出生不好,是個唱戲的就丟人了。你認真想想,他的一言一行難道不恭敬得體嗎?和我站在一起的時候,他真的很差嗎?」
沈觀瀾哽咽了,眼中更是浮起了熱度。但他不想用逼迫的方式來讓大夫人接受,故而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了一會兒就被他咽了回去。
大夫人看他的目光也變得複雜了,不再是一開始那樣兇狠,而是有些無措的欲言又止。
沈觀瀾整理了下激動的情緒,最後道:「媽,我長大了,請你尊重我的選擇吧。不管我現在做的事在你眼中是對還是錯,你都要讓我自己去走未來的路,而不是一味的替我決定。你給的或許是好的,但真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有宴清,我想帶他去北平生活,去實現我當醫生救人的理想。媽,你就答應我好不好?」
說罷,他那雙纏著繃帶的手撐在了地上,對著大夫人磕了個頭。
大夫人怔怔的望著他,一時間只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心頭,梗的滿口苦澀,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她揪緊手帕,在沈觀瀾匍匐了一會兒後終於忍不住了,讓沈蔽日把他弄起來。
沈觀瀾的膝蓋跪了這一陣,又有點出血了。大夫人又氣又心痛,讓嵐香把他扶回房去休息。
沈觀瀾聽她這麼說,便抓住了她的手,緊張道:「媽,那你……」
大夫人不想這麼快遂了他的願,便還是板著臉,讓他先回房去休息,其他的以後再說。
沈觀瀾還是有些不放心,沈蔽日扶起他,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你先回房去,我和媽聊聊。」
沈觀瀾鬆了口氣,捏了捏他的手,這才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大夫人喉嚨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沈蔽日端了個凳子坐在她旁邊,把她手裡的帕子抽出來,替她擦去眼角的淚花,道:「媽,觀瀾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不懂事的孩子了。你要是一直不肯放手,他就沒機會學著承擔,你也不希望養一個沒用的兒子出來吧。」
大夫人說不出話來,但她知道,她是真的攔不住了。
剛才沈觀瀾的那番話說的她無法反駁。她從沒想過,自己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兒子會說出這樣懂事的話來。她一直以為沈觀瀾不過是鬼迷心竅才喜歡上徐宴清的,以為就這樣耗著,沈觀瀾遲早會膩了放棄的。可沈觀瀾卻用實際行動來讓她明白,甚至設身處地的為徐宴清解釋,說了那些她都不曾去想過,去理解過的苦處與艱難。
她討厭徐宴清,確實是因為沈正宏那讓她憎恨至極的妄念。她無法將這些年的怨恨發泄在沈正宏身上,就只能通過折磨徐宴清的方式讓自己維持住尊嚴。可每每冷靜下來的時候她也明白,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對沈正宏來說,徐宴清也只是有幾分像,並沒有真正被當做何雲霜的替身來與她抗衡。
何況徐宴清無論怎麼被折磨,都沒有真正忤逆過她,也沒有對她不敬。想到這,她抬眼看著面前的大兒子。
沈蔽日又熬了一個通宵,臉色看過去不太好,神色間卻依舊是往日那般溫柔。大夫人心疼的摸著他的臉:「媽不想讓觀瀾走,也是因為這個家只有你一個人撐著。如果他走了,就沒人能幫你分擔了。」
沈蔽日笑了笑,握住大夫人的手:「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幫著分擔過,我不也是好好的。」
大夫人無可奈何的搖頭:「你弟弟真是鬼迷心竅了,非要跟那個徐宴清在一起來氣我。」
「媽,觀瀾又怎麼會故意氣你呢?剛才他說的那些話你也聽到了,說真的,我挺吃驚的。我都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起懂事的,但是我想,如果他不是真的喜歡徐宴清,肯定不能替徐宴清考慮的那麼多,也不可能不顧一切的去爭取了。」
沈蔽日緩緩道來,大夫人看了他一眼,道:「你現在就不叫四媽了?」
沈蔽日坦然道:「他本來就不是真心嫁給爹的,爹娶他也只是想延續一個念想。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困著他,讓全家人都不開心呢?」
大夫人望著這個從小就很懂事的大兒子,良久之後才嘆道:「照你這麼說,我還真的非放人不可了。」
沈蔽日笑道:「媽,別難過了。觀瀾會記著你的好,感激你的。」
大夫人冷哼一聲,口不對心道:「我才不用他來感激,他別再惹禍回來我就阿彌陀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