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隔岸觀火
第1215章 隔岸觀火
七月初一,靜江府,鳩摩崖。
「拜見塢主!」
清晨,當宋玉和冷依依循例前來青天閣向金復羽問安時,看見几案上擺放的茶果點心依舊紋絲未動,又見滿面愁容的艾宓朝他們微微搖頭,二人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抹擔憂之色。
再看金復羽,內著一身月白素衣,外披一襲墨黑大氅,披頭散髮地盤坐於蒲團之上,一雙深邃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眺望著滔滔灕江,如此不眠不休,寡言少語,淺食淡飲已持續半月有餘。
「宋公子,人家都說你是『神算子』,有明心見性的本事。金劍塢上上下下沒有人比你更懂塢主的心思,那你可知塢主這些時日究竟在思量什麼?」
面對艾宓憂心忡忡的疑問,宋玉眼神複雜地望向金復羽的背影,嘆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塢主這麼多年一直默默背負著常人難以承受的重擔,他的心思又豈是旁人可以輕易揣度?」
「那你說……」猶豫片刻,滿心忐忑的艾宓方才鼓足勇氣向宋玉問出那句她一直想問卻又遲遲不敢問的困惑,「我們……當真能光復大金嗎?」
聞言,宋玉不禁一怔,別有深意地反問:「你以為如何?」
「我?其實……也沒什麼想法。只是覺得塢主為了復國大業已然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透支了許多他掌控之外的東西。」艾宓斷斷續續地說道,「推翻一個舊的王朝,再建立一個新的王朝,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是難如登天,最要命的是……沒有人知道我們究竟還要走多少步才能看到希望?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這條路根本就沒有盡頭……該如何?塢主和金劍塢所有人的付出……又算什麼?」
「宓兒,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好奇,如果復國真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那塢主為此犧牲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人生豈非毫無價值……」
「宓兒慎言!」冷依依連忙打斷口無遮攔的艾宓,低聲道,「休要亂說,這番話若是讓塢主聽到定不會輕饒了你。」
宋玉神情鄭重地注視著艾宓,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剛剛問我究竟能不能光復大金,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此事換作其他任何人都是痴人說夢,唯有塢主可以率領我們浴火重生,扭轉乾坤。此一節,我從始至終都堅信不疑!塢主他必能承續皇統,重振王朝!」
「可萬一……」
「沒有萬一!更沒有如果!」宋玉斬釘截鐵地打斷欲言又止的艾宓,「宓兒,你剛剛的想法實在太過兇險,必須及時矯正!身為金劍塢的人,你可以懷疑天下任何人和任何事,唯獨不能懷疑塢主和復國大業,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懷疑也不能有!」
「小女孩不懂事,不過問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問題,你若心如磐石,又何必如此激動?莫不是你也對此事心裡發虛?故而容不得半點質疑?」
就在情緒略有激動的宋玉向艾宓再三表明自己的立場時,金復羽的聲音悄然響起,登時將心思迥異的三人驚得臉色一變。
「宋玉若有半分異心,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宋玉被金復羽的質問嚇得臉色煞白,連忙跪地起誓。
「我等驚擾塢主,萬望贖罪!」冷依依和艾宓也緊跟著跪下。
然而,金復羽並未理會俯身叩拜的三人,逕自起身慵懶地舒展著四肢。
詭異的是,金復羽高舉半空的右手在緩緩垂落的一剎那,一道耀眼奪目的金麟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其指尖蔓延覆蓋至小臂。與此同時,天地之間陡然爆發出一陣滾雷金鳴,甚至在隱約間壓過灕江洶湧的滔滔聲浪。
「轟!」
在宋玉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金復羽被金麟覆蓋的右手驟然朝著浩浩湯湯的灕江奮力一揮。
頃刻間,一道長約數丈的金色匹練橫空出世,宛若一道從天而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風急浪高的滔滔江面,登時將滾滾波濤從中劈開,濁濁江水沖天而起。
數十丈寬的灕江竟被這道金色匹練生生抽斷,江水朝著左右兩側飛濺四溢,中間竟被硬生生地劈出一道深約十餘丈,寬約三四尺的「旱路」,久沉江底的砂石草木亦在這一刻見得天日,盡覽無餘。
「嘶!」
舉手投足,劈江斷水。如此驚世駭俗的一幕,不禁令猝不及防的宋玉三人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金復羽的目光無不充滿震驚之色。
江水撕裂的快,聚攏的更快。
尚未等那條江底的「旱路」徹底顯露,洶湧澎湃的江水便再也忍受不住這般「羞辱」,瘋狂呼嘯著朝漸漸式微的金色匹練席捲而去,眨眼將其湮沒殆盡。
在金復羽沉重而不甘的眼神中,他剛剛施展出的恐怖力量終究被氣勢磅礴的自然之力無情傾軋,灕江也漸漸恢復它本來的模樣。
這一切說起來慢,實則只在喘息之間。
「塢主的《金麟訣》已臻化境,威力也愈發神鬼莫測。」宋玉發出一聲由衷的嘆服。
「一本殘卷,練到極致也只有小成,距大成始終有一道天塹鴻溝。」金復羽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悠悠轉身的同時其金光璀璨的右手已漸漸復原,「起來說話。」
「謝塢主!」得到金復羽的允許,戰戰兢兢的宋玉三人方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
「聽聞近日外邊甚是熱鬧?」金復羽漫不經心地接過艾宓雙手遞上的茶杯,淡淡地問道,「你們可收到什麼風聲?」
「豈止熱鬧?簡直是亂作一團。」宋玉答道,「忽烈借隋佐之死強勢發難,打著『重塑民間秩序』的旗號督促各地官府向所轄地界的江湖勢力一一清算,大有『順其者昌,逆其者亡』的架勢。」
「順昌逆亡?有意思!仔細說說,如何個清算法?」金復羽好奇道。
「這場風波中,秦淮以北的江湖勢力大抵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徹底臣服,淪為地方官府的附庸,麾下金銀田產、門人弟子甚至武功秘籍、兵刃鐵器等悉數在官府登記造冊,並且受到官府的嚴格管控。」宋玉冷笑道,「說得直白些,這些門派臣服之後再想花一分錢、招一名弟子、打一把兵刃都要先到地方官府進行報備,只有得到官府的點頭才能繼續,否則便是謀逆。更有甚者,倘若官府有召,需要他們出人出錢出力的時候,他們也不能拒絕,必須聽命行事,且由於官府掌握著他們的底細,令其難以陽奉陰違,只能傾盡所有,供人驅策。」
「如此一來,這些門派豈非淪為官府的鷹犬?」艾宓詫異道。
「確實如此。」冷依依揶揄道,「還是那種不用花錢養著的便宜鷹犬。」
「若不肯臣服,便只剩死路一條。」宋玉繼續說道,「對於一些微不足道的綠林匪幫,當地官府足以剿滅。而對於一些勢力龐大,實力雄厚的門派,地方官府難以招架,便如實上報,由忽烈指派軍中精銳前往支援。當然,說是支援,實則是以鐵腕手段進行血腥鎮壓。據傳,眼下的秦淮以北已是天下大亂,各地官府對所轄地域的江湖勢力分別下達最後通牒,除遠在西域的崑崙派之外,平涼崆峒、河西秦氏,乃至江湖地位超然的少林皆未能倖免。」
「現在北方已是杯弓蛇影,人人自危。」冷依依一臉不屑地冷笑,「休看他們平日裡滿口俠義,大喊什麼『北定中原』,真到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守得住自己的名節和傲骨。」
「連哄帶嚇,嚇不住就打,打不服就殺。」金復羽淡淡地說道,「這一次是真刀真槍,不再是虛張聲勢,如此大費周章,我猜蒙古人必有後手。」
「還是塢主慧眼如炬,早在隋佐設伏時便已看出端倪,猜到他只是蒙古朝廷拋出的誘餌,為的就是今天這一環。至於塢主所說的後手……」宋玉眉頭微皺,細細琢磨,「莫非是宋蒙大戰將至?」
「不中亦不遠矣。」
「那……」
「賢王府狀況如何?柳尋衣又有什麼動靜?」未等宋玉開口,金復羽話鋒一轉,向其投去狐疑的目光,「他們近日似乎過於安靜?如此局面,就連少林都被拖下場,作為北方武林之柱的賢王府難道能夠獨善其身?」
「他們……現下確實沒有受到太多波及。」宋玉一臉為難地說道,「貌似是沈東善仗著自己和忽烈的交情從中斡旋,幫柳尋衣和賢王府暫時逃過一劫。」
冷依依慍怒道:「這個沈東善就是一個吃裡爬外,見風使舵的小丑,他為了巴結柳尋衣和謝玄竟敢跳出來攪我們的局,枉費塢主一直待他如上賓,簡直不識好歹!」
金復羽不以為然地擺擺手,輕笑道:「沈東善從來都不是誰的忠實擁躉,一向是哪裡有好處他便往哪裡鑽。想當年,我和洛天瑾南北鼎足,分庭抗禮之時,他便是左右逢源,誰都不得罪,如今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你們想讓一個滿腹算計的商人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一個人身上,根本是痴心妄想。」
「可即使柳尋衣和謝玄綁在一起,他們的分量也遠遠無法與塢主相提並論,畢竟塢主身後不止有金劍塢和半壁武林。」冷依依仍憤憤不平。
「僅憑柳尋衣和謝玄也許分量不夠,可如果再加上西域的少秦王……情勢可就不一樣了。」
「唉!」宋玉嘆道,「正因柳尋衣和賢王府能夠趨利避害,不明真相的北方群雄紛紛將他們視為走投無路的救命稻草。據說,這段時間被蒙古人迫害而僥倖逃脫的江湖人,大半都逃往洛陽城投到柳尋衣和賢王府的麾下。」
「聽說柳尋衣沒有接手賢王府,而是自創了一個不爭門?」金復羽眉頭一挑,費解道,「他意欲何為?」
「此事的確蹊蹺,我也一直百思不解。」宋玉如實作答,「據我們安插在洛陽城的眼線回稟,最初謝玄在得知柳尋衣欲自立門戶的消息時曾大發雷霆,極力反對。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直對此事暴跳如雷的謝玄竟突然啞火,非但不再千方百計地阻撓柳尋衣自立,反而頗為主動地幫忙操辦起來。若無賢王府在背後推波助瀾,不爭門的招牌恐怕不會這麼快在江湖打響。近日逃到洛陽城的江湖人已有不少進了不爭門,很明顯是柳尋衣在藉機擴充自己的勢力。」
「會不會是他們故意設下的迷魂陣?」冷依依揣測道,「故弄玄虛,掩人耳目。」
「迷魂陣?」宋玉一臉遲疑地緩緩搖頭,「迷誰的魂?蒙古人?還是我們?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又何必掩人耳目?此事……說不通。」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間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尤其是謝玄毫無預兆地變臉,更透著詭異。」金復羽的眼睛微微眯起,一道攝人心魄的寒光自雙瞳一閃而過,「命人詳查,定要弄清原委,看看他們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