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納狀投名(三)
第1218章 納狀投名(三)
一個時辰後。
心神不寧的妙安於青天閣內正襟危坐,滿眼糾結地望著几案上的兩杯茶。
其中一杯已被左弘軒一飲而盡,不久前他就坐在妙安現在坐的位置,強忍著內心的忐忑與味蕾的不適接下金復羽交代的「難題」,亦是他和青城派堅定立場的投名狀。
另一杯,是金復羽剛剛遞到妙安面前的。
相同的場面,相同的敬茶,相同的氛圍,相同的關係……適才令左弘軒坐立不安的一幕,此刻在妙安的身上再一次上演。
坐在對面的金復羽依舊溫文爾雅,站在一旁的宋玉、冷依依和艾宓同樣默不作聲。
唯一不同的,只是老成奸詐的丁傲此時已換成邪魅妖嬈的董宵兒。
「師太,倘若真的喝不慣這裡的苦茶,金某絕不會強人所難。」見妙安遲遲不肯表態,金復羽的眼中悄然閃過一絲寒意,幽幽開口,「峨眉是武林正宗,師太乃世外高人,不屑與我等俗人為伍亦是人之常情……」
「金塢主此言,實在羞煞貧尼。」金復羽的自貶令妙安臉色一變,連忙解釋,「武林正宗不過是浪得虛名,世外高人更是愧不敢當。金塢主不畏悍敵,在鄧州誅殺隋佐,力挫韃靼,現已被天下英雄譽為『中原武林抗蒙第一人』,各門各派無不仰慕盛讚。與閣下相比,貧尼實在不值一提。」
「師太過譽了!金某也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金復羽擺手自謙,「時下亂象叢生,中原武林難逃腥風血雨,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好一個身不由己。」妙安苦澀一笑,可她看向金復羽的目光中仍流露出一絲不甘,「金塢主可否賜貧尼一句實話,中原武林……當真不復當年?追憶往昔,即使野心勃勃的北賢王……也不曾對我等趕盡殺絕。當年,賢王府和金塢主南北並立,六大門派、四大世家各行其道,彼此相安。貧尼不解,為何江湖躥起來一個柳尋衣就非要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唉!」妙安話音未落,金復羽已然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苦澀模樣,嘆道,「一者,當年雖然談不上天下太平,但至少大局尚穩,江湖與廟堂井水不犯河水。彼時的中原武林既沒有大宋朝廷的連番介入,也沒有蒙古勢力的層層滲透,各門各派之間的恩怨一向是江湖事江湖了,雖然紛爭不斷,但至少平衡不會被打破。反觀今日,國戰將至,宋蒙雙方皆無所不用其極地拉攏江湖勢力為己所用,幾成順昌逆亡之勢。大國傾覆,小家何存?天下大亂,武林又豈能苟安?更何況,古往今來亂世稱雄者不計其數,渾水摸魚者亦大抵從亂而出。二者,昔日的洛天瑾再有野心,終究也只是賢王府一家。且不提其他門派,即使與他關係匪淺的武當,行事亦有自己的主張,取捨亦有自己的考量,而非對其言聽計從。因此,不是洛天瑾不思進取,而是他缺乏一統武林的實力和手段,只能耐著性子等待機會,因時制宜,步步為營,直至他一步步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可現下的柳尋衣不一樣,表面看上去他的威望和資歷皆遠不如洛天瑾,但其勝在出身巧妙,可以憑親情和血緣勾連八方,將原本相互獨立,甚至彼此對立的幾方強勢牢牢地綁在一起,形成牢不可破的生死同盟。欲望可以增進實力,實力同樣可以膨脹欲望。所謂南北並立、六大門派和四大世家,只有在實力相當的時候才能各行其是,彼此相安。一旦出現絕對的強勢,又談何並立?騰三石、謝玄、蕭芷柔、雲追月皆是殺伐果決的江湖梟雄,深知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鐵律,即使他們現在什麼都不做,依舊會被其他門派視為心腹大患。因此,與其被人在背後算計,倒不如主動出手,乘勝追擊,將中原武林徹底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江湖規矩,只是各門各派之間心照不宣的一種契約,其本質不過是相互制衡的一種手段。」宋玉趁機附和,「倘若當年的洛天瑾能有今日的柳尋衣這般天時地利人和,又何須循規蹈矩地爭奪什麼武林盟主?大可以雷霆手段迫使各門各派向他屈服。妙安師太莫要忘記,洛天瑾剛剛坐上盟主之位時,真正實力尚不及今日的柳尋衣,便迫不及待地妄圖對中原武林進行重新洗牌。當時,他欲將武林各派依照各自的勢力範圍和江湖地位,分別劃以天、地、玄、黃四宗級。金劍塢、峨眉派、青城派、江南陸府皆遭到他的狠狠打壓。若非人算不如天算,賢王府突遭大難,恐怕今日的中原武林早已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規矩一向由贏家說了算,輸的人要麼臣服,要麼出局。」
宋玉和冷依依一唱一和,看似在點評洛天瑾和柳尋衣,實則卻是在提醒妙安,在今時今日的青天閣,所有規矩都是由金復羽定的,她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見妙安再度陷入左右為難的沉默,董宵兒故作善解人意地勸道:「戰亂一起,我們武林中人的命運將與尋常百姓無異,都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彼時的柳尋衣,宛若一柄懸在我們頭頂上的利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劈砍下來。居安而不能思危,註定無法長久。妙安師太是有大智慧的高人,自然知曉峨眉派的未來究竟應該何去何從。否則……師太今日也不會坐在這裡。」
一派掌門,又有誰是傻瓜?左弘軒能想到的憂慮和癥結,妙安又豈能想不到?
只不過,他們來此本打算相互借力,一起向金復羽討個好價碼。卻不料,金復羽竟將他們拆開見面,且只談一場,要麼妥協要麼走人,根本不給他們思量和串通的機會,以至青城、峨眉乃至江南陸府三家彼此不能相顧,只能硬著頭皮「單打獨鬥」。
「左掌門他……」遲疑良久,心亂如絲的妙安終究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吞吞吐吐地開口試探,「他是如何……」
「左掌門一向深明大義。」金復羽並未正面回答妙安的問題,而是別有深意地朝左弘軒留下的空茶杯輕輕一指,意思不言而喻。
「金塢主誤會了,貧尼知道左掌門已經做出抉擇。其實,我想問的是……」猶豫半晌,妙安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左掌門是否也……是否也那個……」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金復羽瞬間洞悉妙安的困惑,直言不諱地答道,「開弓沒有回頭箭,金某既然已經決定先發制人,就斷無朝令夕改的可能。若想大船不翻,就必須人盡其才。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知師太,峨眉有峨眉的顧慮,青城亦有青城的忌憚。現下左掌門所要面對的情勢,可半點不比師太輕巧。」
「話雖如此,但金塢主讓貧尼對付的人……實在太過棘手。殊知,她可不單單是柳尋衣的心腹,背後更有一位深不可測的少秦王。」妙安猶豫不決地說道,「一旦動手,無論成敗,都會為峨眉派樹立兩大強敵,甚至招來滅頂之災……」
「師太無慮!從今天開始,你的朋友就是金某的朋友,峨眉派的死敵便是金劍塢的死敵。你我兩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金復羽信誓旦旦地承諾,「更何況,柳尋衣和少秦王不是傻瓜,他們又豈能不懂『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即使要報復,金某也必然排在第一位,師太又何懼之有?」
「貧尼絕非懼怕,只不過……」妙安躊躇道,「貧尼有些看不懂金塢主的路數。你明知洵溱是少秦王的心腹,而少秦王在西域兵強馬壯,絕非泛泛之輩,又何必貿然招惹?金塢主的目標是柳尋衣,我們可以將矛頭對準不爭門和賢王府,只要讓他失勢,料想少秦王必會棄他而去。如此一來,既能解決我們的心腹大患,又能避免和少秦王發生正面衝突,豈不是兩全其美?」
「師太此言,宋某不敢苟同。」宋玉對妙安的天真嗤之以鼻,「敢問師太,柳尋衣是怎麼活到今天的?是怎麼一步步得勢的?清風又是怎麼在鋤奸大會上喪命的?這一切看起來是柳尋衣的傑作,實則背後都是洵溱的謀劃。師太莫要小瞧了這個妖女,她可不是少秦王安插的眼線這麼簡單。休看此女年紀不大,但城府極深,尤善算計,用心更是冷酷無情,陰戾狠毒。江湖中已有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在她手裡吃了虧。洛天瑾、清風甚至連我們……也曾不慎著過她的道。」
「昔日洵溱用一把大火將這裡燒得乾乾淨淨,險些斷了我們的後路。」往事不堪,冷依依舉目環視四周的亭台樓閣,語氣中仍舊充滿濃濃的恨意與殺機,「此女斷不可留在柳尋衣身邊,否則日後不知還有多少陰謀詭計等著我們。」
「可是……」
「我知道師太不願意招惹少秦王,其實金某也從未打算與其為敵。」見妙安意念鬆動,金復羽語氣一緩,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剛剛已經說過,師太不必取洵溱的性命,甚至不用傷她一根汗毛,只需設法將她請到金劍塢即可。」
「金塢主說得輕巧,若不用些強硬手段,貧尼怎麼可能『請得動』她?」妙安苦笑道,「可若用強硬手段,柳尋衣定不會坐視不理。非貧尼妄自菲薄,僅憑我的本事恐怕……難成此事。」
「那就不要在丹楓園動手。」董宵兒滿不在乎地說道,「她不可能永遠和柳尋衣待在一起,總有落單的時候。」
「這……」
「董宵兒會與師太同行,必要時助你一臂之力。金某向天承諾,只要師太能將洵溱請到金劍塢,峨眉派日後的前程興衰,金某願鼎力承擔,以命相護!」
言罷,金復羽笑意微滯,雙瞳緩凝,直將欲言又止的妙安盯得暗生寒顫。與此同時,他緩緩伸手將妙安面前的茶杯輕輕向前推近幾分。
「師太,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