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一隻小手

  唐硯之這一次昏迷的時間很長,前幾日已經退下去的高熱又捲土重來,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裡一直發抖,咳得肺都傷了,聲音越發沉疴。思兔sto55.com

  辛願不眠不休地守了他幾日,誰來接手都不要,非要自己守著,等他情況穩定下來,她已經嚇得魂魄都丟了一半,非得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才安心。

  「快點好起來好不好…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辛願握緊他濕冷無力的手,覺得真的是皮包骨頭沒有一點肉,才說了兩句話,剛剛止住的眼淚又要淌下來了,「這麼瘦…又這麼久沒吃飯,你餓不餓啊……」

  她趴在他床邊碎碎念了一陣,只覺得眼皮沉重渾身乏力,竟就這麼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床上空空如也,只有手邊壓著一隻文件袋。

  這隻文件袋,她在他的公文包里見過,只是沒打開看過,此時此刻在空蕩蕩的床鋪上看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的靈魂都出竅了一下,寒意從腳底泛起。

  她抱著文件袋衝出病房,撞上了來查房的一臉茫然的護士,問她病人在哪裡,那一刻她幾乎絕望得想要大哭。

  他竟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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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著那樣的身體,他能到哪裡去,虛弱得話都說不清楚,被人欺負怎麼辦。

  他可以不要她,可以把她推得遠遠的,但是他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對自己的身體不管不顧,就這樣丟下她走掉。

  她恨透了自己,為什麼能睡得那麼死,如果是他,肯定她輕輕動一下,他就會醒的。

  她一邊在醫院的走廊里狂奔,一邊胡亂地看著文件袋裡面的東西,越看她就越是要發瘋。

  裡面是房產證、結婚證、戶口本和遺囑,還有幾張銀行卡,兩本存摺,碼放得整整齊齊。

  她眼巴巴地裡面找,希望能找到一些他留給她的文字,可是根本就沒有,只有這些冷冰冰的卡片和紙張。

  她給熟人全都打了電話,他們無一不勸她冷靜下來,可她根本沒有辦法冷靜,她只要想一想他留了這些東西給她,一個人跑到外面去,她就覺得自己即將發瘋!

  他想做什麼,可想而知。

  她跑到醫院外面,只覺得喉嚨火辣辣的,完全喘不上來氣,眼淚從被冷風颳得乾燥生疼的臉頰上划過,也是灼燒般的疼。

  她拼命地喘著氣,嘗試著撥他的電話。

  居然是通的。

  響了幾聲,那邊居然傳來接通的聲音,她一時間愣在原地,喉嚨哽得死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願。」她聽到他喊她的名字,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一樣,她從來沒有一刻覺得自己的名字有這麼好聽。

  她抓著手機,用力咳嗽幾聲,才艱難地發出聲音來:「唐硯之,你在哪裡??你要去哪裡??你告訴我你在哪裡!!」

  電話那頭一陣沙沙聲,很久都沒有他的聲音。

  「唐硯之你說話,你告訴我你在哪兒,今天好冷,你別在外面待著啊……」她哭起來,不斷哀求著他。

  「小願,」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似乎完全不受她的情緒影響,還是那樣的輕柔平和,帶著點溫柔的哀傷,「卡的密碼,都是…一樣的,就是…就是把你和阿昀的…生日加起來…就是了,你、你帶著那些…文件,聯繫…律師,就…就可以、離婚的,律師,會幫你。」

  她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像瘋子一樣地叫喊起來:「我不要銀行卡!我不要和你離婚!!」

  電話那頭的他壓抑著咳嗽幾聲,依舊不領會她的話,又嘶啞艱澀地說著:「小願,對不起…你別生氣好嗎,我、我那天不太清醒……我以為我是做夢。」

  他又咳了起來,咳完了又掙扎著解釋著:「我…我說了些胡話,你別、別放在心上,你別…別生氣……好嗎?我…我……孩子,孩子不是…不是我們的,真的不是,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真的…以為是做夢…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聲音到這裡,已經開始哽咽發顫,卻還是掙扎著,拼命說完了最後幾句:「我…不會…不會再打擾你了,可是,對不起…小願,我是真的…很、很愛你,這麼…這麼多年,謝謝你…對不起…」

  電話掛斷了。

  那聲愛你,他說的是那樣輕,像是怕觸犯什麼禁忌一樣的輕,卻又那樣重,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也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臟上。

  她愛的人,只是想說一句愛她而已,竟就小心翼翼到了這樣的地步。

  這讓辛願幾乎崩潰。

  她覺得自己再不找到他,再不緊緊把他抱在懷裡跟他說一百遍她愛他,她真的會瘋掉。

  —

  辛願像一隻無頭蒼蠅一樣在醫院周圍找了一大圈,以至於在大冬天裡出了一身的汗,雙腿也開始發軟。

  她隨時都有坐下來嚎啕大哭的衝動,但是她咬緊牙關拼命地忍住了。

  她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準備到馬路的對面去找。

  可是那一瞬間,就像是心靈感應一般,她轉過頭看向了幾十米遠的公交車站。

  她看到一個人,穿著厚重的黑色外套,懷裡抱著一隻黑色的公文包,像個年邁的老人一樣蹣跚地邁著步子想要走上公交車。

  他一直在讓著身邊的人,可還是被推來撞去,再搖晃著身體艱難地站直。

  辛願渾身上下的血液瘋狂地流動起來,她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沖向他,可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甚至不曾往她這邊看一眼。

  就算是他不想看到她,正常人聽到別人喊自己,總是會有一絲反應的。

  辛願這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不領她的話,他為什麼吐字總是艱難卡頓,音調也十分的彆扭,總是自言自語。

  他一定是……聽不見了。

  —

  唐硯之沒有想過,失去聽覺會是這樣的。

  整個世界沒有一點點的聲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一切都像一出精彩的默劇,嘲諷著他無趣狼狽的人生。

  可是他覺得這樣其實挺好的。

  很多聽了會讓人難受的話,他再也聽不見了。

  聽不見周圍那些厭惡地看著他的人口中在說著怎樣難聽的話。

  聽不見小願冰冷抑或是憤怒地喊他「唐硯之」,在電話那頭說著恨他的話。

  別人其實真的無所謂,只是每次聽到「唐硯之」,他都會覺得心裡很疼。

  從相識到現在,她總是喊他「唐硯之」,永遠都是這樣疏離生硬的叫法,他很想聽她喊他一聲「硯之」,因為她稱呼親近的人都是取名字後兩個字,或者取暱稱的,「阿昀」就是她取的,只是她害羞,很少叫出來。

  他實在不能被稱為是她親近的人,就算是努力了這麼多年…也還是不能的。

  現在不會再聽到「唐硯之」了,是很好的。

  只是,這樣他以後就聽不到她喜歡的那些歌了。

  她在浴室里唱的那首歌,他沒有記清楚歌詞,他唱起歌來又總是跑調,用好多個音樂軟體嘗試,才找出來那首歌的名字。

  他每天都聽。

  以後再也聽不到了。

  其實,也沒關係,他的以後,很短很短了。

  唐硯之輕輕地笑了笑,扶著窗台艱難地挪了挪身子,按住了硬成一團的冷冰冰的胃,抬起頭看見一個婦女正一臉氣憤地看著她,口中連發珠炮似的在說著什麼,他聽不見,就努力地看著她的唇形,可是也看不懂。

  他茫然地轉了轉眼睛,看到婦女身邊站著一個粉嫩可愛的孩童,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烏溜溜的,無辜地對著他眨個不停,整個身體像一隻軟軟糯糯的糰子,站都站不穩。

  他的心臟瞬間就軟成了一團,對著孩子吃力地笑了起來,或許是他現在這張臉灰白又乾瘦,笑起來實在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嚇人,孩子柔軟的小鼻頭一皺,張嘴就哭了起來。

  他愣了一下,抬頭就看到婦人更加氣憤的臉,這才隱約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咳嗽了兩聲,伸手抓緊了前面的扶杆,使了好幾次力才算是站了起來,體位完全變化的一瞬間,胃裡好像有一把刀狠狠地穿了過去,他眼前一陣發黑。

  「對…不起,你們…坐。」他扶著欄杆勉強站著,習慣性地想要笑一笑,卻怕嚇到孩子,終究是忍住了。

  那婦人仍舊是氣鼓鼓的,帶著小糯米糰子坐下了。

  唐硯之這才發現剛剛只顧著站起來,懷裡的公文包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他就扶著扶杆慢慢地蹲下去撿,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摸他的頭髮。

  他抬頭,看見糯米糰子把圓圓的眼睛笑得彎彎的,胖胖的小手在他的頭髮上撥弄來撥弄去,很是開心的樣子,完全不記得剛才自己還被這個人嚇哭過。

  他的心臟痛成一團,眼眶酸澀難當。

  多可愛的…孩子。

  如果小雲能夠生下來,應該也是這樣,活生生的,粉嫩嫩的,還有點傻乎乎的,才哭過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唐硯之很想摸摸孩子的手,但終究還是沒有,只是拿著公文包慢慢地挪到離這母子倆較遠的地方,直到那個孩子不再睜著烏黑的眼珠看他,他才遠遠地看著孩子,輕輕地笑了起來。

  —

  唐硯之並不知道,在公共汽車的旁邊的一輛計程車里,辛願在裡面一直看著他。

  他不知道他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時候的笑容,讓她有多麼心疼。

  公車一到站,辛願將20塊錢塞給了計程車司機,根本不等他找錢,就衝上了公車。

  他身體難受,經不起公車顛簸,此時此刻捂緊了嘴唇一直在乾嘔,旁邊的人都厭惡地遠離他,怨聲載道不止,素來膽小怕事的她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惡狠狠地就把那些人推得更遠,徑直走到他面前。

  他嘔得眼底濕潤,眼眶發紅,察覺到有人靠近的第一反應是瑟縮著低下頭,看都不敢看。

  她試圖將他捂在嘴唇上的手拽下來,他終於抬起頭看她,陡然睜大的雙眼裡滿滿的都是不敢置信,甚至恐懼。

  他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是掙脫她,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髒,很髒」之類的話,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沒有反應。

  她更加確定,他真的是聽不見了。

  她咬緊嘴唇對著他狠狠地搖了搖頭,趁他恍神的片刻,牽著他的手,徑直走向車門。

  「滾開!」她衝著一個礙了路的滿臉不善的彪形大漢吼了這麼一嗓子,溫順軟弱如她,從小到大都沒想過有一天這樣沒有教養的字眼會從她嘴裡蹦出來。

  或許,真的應證了那句話,愛上一個人,就像同時有了軟肋與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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