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有一點小心翼翼,有一點謹慎,楚晚試探著把自己被堅硬的傷疤層疊包裹的內心剝繭抽絲地展示給溫寧遠看,惶恐會讓他感到嫌棄。思兔閱讀sto55.com

  01

  家庭關係沒有像楚晚想像中那樣以一個好的走勢持續上升,反而因為林月楨的意外爆發而跌到了谷底,更因裴瑾睿的突然出現而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剛才睡得挺熟,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裴瑾睿笑了笑,「需要的話,我可以先離開。」

  「不必了。」起初林月楨也被他驚到,但很快便恢復了冷漠的表情,她看向楚晚,「該說的我都說清楚了,今天的談話也到此為止吧,希望你記住我的提醒。」

  「你的話我會記住的。」楚晚定了定神,「但選擇與誰交朋友,那是我的權利,你不能替我做決定。」

  「好自為之吧。」林月楨難得地笑了笑,「準備上課了,我先回去了。」

  前往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門被拉開後又合上,畫室里僅剩的兩個人面面相覷,氣氛尷尬。

  「那我也……」楚晚在心裡盤算著怎麼開口,起床廣播恰好響起,將她從尷尬中解放出來。

  耐心地等待著廣播結束後,她終於順理成章地把話說完:「那我也先回去了。」

  「稍等。我送你回去吧。」男生突然挽留。

  「為什麼送我?」楚晚聽不懂他的意思。

  「擔心你迷路。」裴瑾睿頓了頓,找了個理由。其實他是擔心剛才的爭執會讓女孩心理失衡,那些話他都聽見了。

  「……」

  但楚晚根本不知道他的意思。

  想起那天擠在裴瑾睿的懷裡……不,是擠在他的單車上,被警衛追著滿校跑的場景,楚晚更是惱羞成怒,感覺被裴瑾睿當成傻子:「不要多事!我才不會迷路!」

  撂下狠話以後,楚晚意識到自己把積鬱的怒氣都撒在了無辜的裴瑾睿身上,她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急匆匆地跑出了畫室。

  拜託拜託,千萬別讓她再碰見這個人了,太丟臉了。

  下午的課楚晚沒怎麼聽進去,課間時她拆了放在桌角上的牛奶,喝了兩口後才想起這是溫寧遠送的,感覺更不好了,又把牛奶放回了桌角。

  「不喜歡喝嗎?」蘇雁梨注意到了她的動作。

  楚晚搖頭:「不想喝了。」

  「多浪費呀,給我喝吧。」

  於是她眼睜睜地看著蘇雁梨拿走並喝完了剩下的牛奶。

  一整天,楚晚都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

  傍晚放學回家,楚晚剛推開家門,濃郁的香味便飄了出來。

  楚晚深吸一口氣,剛想喊一聲「好香呀」,卻跟早已坐在餐桌前的林月楨對上了視線。

  她張了張嘴,把剛冒出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默默地蹲下身換拖鞋。

  張茹端著一隻湯碗從廚房裡快步走出來,她將碗放到林月楨面前,笑著說:「阿姨今天在菜市場買到了老母雞,剛才燉了半隻,香得很。你先把湯和肉吃了,一會兒再吃飯。」

  「謝謝阿姨。」林月楨看著面前比她的臉還大的湯碗,熱氣騰騰的湯里除了堆得滿滿的雞肉,還貼心地加入了紅棗、枸杞和當歸。

  這麼多肉,估計半隻雞都在這隻碗裡了。

  「中考壓力大,阿姨儘量多給你補補,營養千萬不能落下。」張茹邊說著邊從廚房裡取了湯勺給她,「今天還買了些燕窩,宵夜燉給你喝。」

  「好。」

  張茹笑盈盈地看著林月楨一口一口地吃著碗裡的肉,無意間抬眼,才看到站在門口的楚晚:「晚晚回來了?」

  「嗯。」楚晚這才拎著書包走進來。

  「菜還沒做好,你叔叔一會兒就回來了,等他回來我們再吃飯。」

  「好。」楚晚的視線在林月楨捧著的湯碗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開,「那我先回房間做作業。」

  以前,為了給楚晚補充營養,母親隔三岔五就早早起床到菜市場買老母雞,每次用瓦罐給她燉上半隻,加上紅棗、枸杞和當歸,燉出來的湯味道鮮美,肉質軟嫩可口。

  母親會把整隻瓦罐里的肉都盛到楚晚的碗裡,剩下的雞頭、雞爪等雜物便落入父親碗中。

  母親通常只喝一碗湯,很少吃肉,而餘下的半罐湯次日早晨可以做雞湯麵。

  父親有時嘴饞,也想吃雞肉,便悄悄將筷子伸入楚晚的湯碗中,夾上幾塊。

  每次母親發現後,便會呵斥他「跟孩子搶東西吃」,父親總是笑嘻嘻地把筷子收回來。但下次燉另外半隻時,父親的碗中總會多出半碗肉。

  那時的楚晚最幸福。

  父親去世後,母親依然堅持著每周給楚晚燉雞湯的習慣。但與以往不同的是,曾經那些楚晚不愛吃的雞爪和雞頭,出現在了母親碗裡,再也沒有人一邊抱怨著「當歸味道大」,一邊把筷子伸進楚晚的湯碗中偷肉吃了。

  林叔叔下班回來後,晚餐總算開始了。

  林月楨喝完一大碗雞湯,已經有七成飽,吃不下飯,只從盤子中夾青菜吃。張茹給林叔叔和楚晚各盛了一碗湯,兩人碗中各有一隻雞腿,而張茹碗中是萬年不變的雞爪和雞頭。

  「小月,你要謝謝張阿姨,爸爸可燉不來那麼好喝的雞湯。」林叔叔喝了一口湯,把碗裡的雞腿夾到妻子碗裡,感嘆了一聲,「不過,這當歸味真濃啊。」

  「當歸補氣血,女孩子喝了好。」張茹笑道,眼睛卻因為那隻雞腿閃爍起異樣的光。

  楚晚喝了湯,沒吃多少東西,便藉口趕著回學校上晚自習,上樓回房間了。

  關門之前,她往樓下看了一眼,餐桌前的母親與林叔叔有說有笑,林月楨坐在一旁玩手機,林叔叔不時往母親碗裡夾菜。

  楚晚心裡酸溜溜的。她收拾好書包後又下了樓,出門之前,楚晚站在門口說:「我去上晚自習了。」

  電視裡正演著的古裝劇正值高潮部分,激烈的對白淹沒了她的聲音,沒有人聽到她說話。

  楚晚合上門,將熱鬧的喧囂聲一併隔絕在屋內。

  她覺得自己好像被遺忘在了角落裡。

  02

  整個晚自習,楚晚都無精打采的,沮喪得很,氣壓低得連蘇雁梨都不敢跟她搭話。

  下晚自習後,楚晚和蘇雁梨一起走出校門。儘管已經是晚上十點,學校門口卻依然燈火通明,停著各種顏色的小車,都是來接孩子放學的家長。

  「我先走啦,明天見!」蘇雁梨沖她揮手,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家的小車。

  「明天見。」

  楚晚緊了緊書包背帶,正打算往公交站牌走去,停在不遠處的一輛小車卻突然鳴笛。

  她下意識地朝著鳴笛的汽車望去,發現林叔叔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沖她用力揮手。

  楚晚驚訝極了,一路小跑過去:「叔叔,你怎麼來了?」

  「小月說最近學校附近出現了一夥流氓,專門搶劫晚自習放學回家的學生。你媽不放心,我就過來接你了。」林叔叔笑著打開車門鎖,「快上車吧。」

  「好。」楚晚拉開車門坐上去。

  林叔叔發動車子:「肚子餓嗎,叔叔帶你去吃宵夜吧。」

  「嗯?不……」

  楚晚正想謝絕,林叔叔卻先一步說:「我知道有一個味道不錯的宵夜攤,是一對外地老夫妻擺的,我以前晚上應酬完經常去他們那裡吃點東西填肚子,正好帶你去嘗嘗。」

  她肚子恰好咕嚕嚕地響了起來,晚飯確實沒有吃飽。楚晚不再拒絕,點頭說:「好。」

  宵夜攤就在離家不遠的街邊,楚晚下晚自習坐公交車回家時都會路過,但她從來沒有注意過。林叔叔把車停在一邊,楚晚跟著他下了車。

  這是一家賣麻辣燙和燒烤的小攤,店主夫婦是一對年過半百的老夫妻,老爺爺站在燒烤架前熟練地翻弄著吱吱冒煙的烤串,而老奶奶則在咕嘟咕嘟冒熱氣的煮鍋前為客人挑選麻辣燙。

  攤位上已經有不少人坐著吃東西了,暖黃色的路燈映著夜色,一切看起來暖意融融。

  「老爺子,又來啦。」林叔叔跟老爺爺打招呼,看樣子確實是熟客。

  「來啦?先坐會兒,今天吃什麼串?」老爺爺一邊翻著肉串,一邊跟他嘮嗑,瞧見跟在林叔叔身後的楚晚,笑了起來,「喲,這位是?」

  「我女兒。」林叔叔找了一張沒人坐的桌子,拉出矮凳,「晚晚,來這邊坐。」

  「你之前不是說你女兒愛乾淨,從來不吃路邊攤嗎?」連老奶奶也抬起頭,笑著看楚晚,「今天怎麼突然願意吃了?」

  「嗨,我家倆孩子,這個是老大。愛乾淨那個是老二,她挑剔得很,不懂美食。」林叔叔笑著拍拍楚晚,示意她去挑喜歡吃的東西,「晚晚,去看看想吃什麼?」

  楚晚走到攤前,眯著眼睛看招牌,突然發現老奶奶正笑著瞧她,連忙說:「我要一份餛飩。」

  「小碗還是大碗?」

  「小碗就好了。」

  「好。」老奶奶在裝著現包餛飩的大鐵屜里數出一些餛飩,扔進沸騰的湯水中,又問了一句:「小姑娘,要不要嘗嘗我們家的肉丸?很好吃哦。」

  楚晚轉頭去看林叔叔。

  林叔叔也注意著這邊,見她回頭,便沖她喊:「想吃就加吧,加十份都可以!」

  「別聽你爸瞎說,一份小肉丸就有六個,你吃一份就夠了。」老奶奶笑眯眯地說。

  楚晚也沖她笑:「那給我加一份吧。」

  坐了一會兒,煮熟的餛飩便被端上來了。一隻藍色的瓷碗中盛著滿滿的餛飩和肉丸,點綴著零星的蔥花和兩片翠綠的青菜。楚晚拿著湯勺,舀了一個肉丸放進嘴裡,肉丸口感細膩筋道,越嚼越香。

  「好吃吧?」林叔叔在一旁看她。

  楚晚點點頭,這才發現林叔叔什麼也沒點:「叔叔,你不吃嗎?」

  「叔叔不餓,我是怕你上晚自習太辛苦,所以才帶你來吃的。」說著他又想起了些什麼,立刻叮囑,「別吃太撐,你媽煮了燕窩粥,回去要是喝不下,我倆都得挨訓。」

  「好。」

  楚晚喝了一口湯,凝神望著漂浮在碗裡的蔥花,思緒飄到了從前。

  記憶中,與父親一起在外面吃飯的次數不多。

  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母親有事外出了,交代楚晚中午放學後去父親工作的地方找他一塊吃午飯。

  那時父親還在幹著快遞員的工作,他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小網點。在此之前,楚晚一直以為父親的工作僅僅是開著小三輪送快遞而已。

  後來她才知道,每天分撥中心會派貨車運送貨物過來,除了送快遞,父親每天還需要把貨車上的快遞卸下來,一件件用馬克筆標上收貨人的手機尾號後再歸類。

  那天中午放學後,楚晚背著書包去了父親工作的地方,那是一個用藍色貨櫃搭建起來的倉庫,看起來單薄得搖搖欲墜。

  走到門口時,正好碰到父親的一個同事,楚晚乖巧地問候:「叔叔好。」

  「來找你爸啊?」對方是和父親同齡的中年人,因為整日在日曬雨淋中送快遞,曬得面色黝黑,沖楚晚笑的時候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他指了指某個角落:「他在那邊。」

  「謝謝叔叔。」楚晚點點頭,朝著對方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去。

  倉庫里沒有空調,到處堆滿了快遞。空氣不流通,閉塞的空間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楚晚還沒待幾分鐘就已經開始出汗。

  她走到那個角落,地上大大小小的快遞箱堆得有大半個人那麼高,紙箱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楚晚繞到快遞箱後面,才發現有個穿著制服的人蹲在那兒,正借著微弱的光線,埋著頭用黑色馬克筆在快遞箱上挨個寫數字。

  倉庫里的溫度實在太高,那個人不知道在那裡蹲了多久,被汗水打濕的頭髮閃亮亮的,連後背的制服都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塊。

  等那個人抬起頭來,楚晚才發現,那是她父親。

  「是晚晚啊。」父親的臉上掛滿了細密的汗珠,連皺紋里都浸著水漬。他沖楚晚抱歉地笑了笑,「再等爸爸一會兒啊,爸爸標記完這些就帶你去吃飯。倉庫里熱,你到門口坐著去,那裡涼快。」

  「老楚,快點啊,弄完這批就能下班了。」一個同事遠遠沖父親喊,「小姑娘,到門口來坐,門口涼快!」

  「好嘞!」父親大聲應著,「馬上就好!」

  楚晚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等父親,門外不時有涼爽的風掠過,確實比倉庫裡面舒服多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看著父親給剩下的包裹一個個標上數字,再把它們歸類搬運到小三輪上。

  有一個半人高的包裹實在太沉,父親試了幾次都沒有把它抱起來,他無奈地扯著衣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先去整理別的包裹。

  楚晚看著地上的包裹越來越少,想著父親應該快做完工作了,便在心裡盤算著稍後的午餐。

  倉庫里突然傳出一聲轟響,等她再回頭看時,父親已經摔坐在地上,身邊躺著那個半人高的包裹。

  「爸!」楚晚尖叫著站起身衝進倉庫,父親卻馬上翻身坐起來。他起身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檢查自己摔到了哪裡,而是趕緊去看快遞單上備註的物品信息。

  當看到上面填寫著「書本、行李」時,父親臉上緊張的神色這才緩和下來,舒了一口氣:「幸好不是易碎物品。」

  兩個同事趕過來,合力幫父親將那個大包裹搬上車,其中一個人還不忘數落他:「下次這種大件自己搬不了就別逞能,如果摔壞了,客戶是要投訴的!」

  「是,是……」父親臉上賠著難堪的笑容,沒有做任何辯解。

  只是在同事走遠後,他才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怎麼會寄這麼重的東西呢……」

  楚晚想問父親摔疼了嗎,卻如鯁在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父親把剩餘的小件包裹整理好後,脫下了制服外套,擦了擦汗,來到楚晚身邊,笑著問:「肚子餓了吧?走,爸帶你去吃飯。」

  那一天吃午飯時,父親把楚晚帶到了附近一家連鎖的餐飲店。

  楚晚望著菜單上的價格咂舌,最後挑來選去,猶猶豫豫地選了最便宜的一個套餐:一份肉、一份湯、一份蔬菜、一份蒸蛋,還有一份米飯,一共三十四元。

  「要兩份還是一份?」收銀員問。

  「一份就行。」父親說。

  「還需要點別的什麼嗎?」

  「不用了。」

  「共計三十四元。」

  楚晚看著父親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對摺的紙幣,裡面只有兩張一百元的,剩餘的都是零碎的散錢。他把錢遞給收銀員後,又仔細把剩下的錢對摺起來,放進口袋裡。

  取餐的時候,父親突然不見了。楚晚端著餐盤找了半天也沒看到他,只好自己坐下來先吃。

  吃到一半的時候,父親回來了,她往嘴裡塞了一口米飯,問:「爸,你剛才去哪兒了?你不吃嗎?」

  「我剛吃過了,你吃吧。」父親在她對面坐下來,笑著指了指門外,「對面天橋下有一家賣盒飯的快餐店,十元一份,我每天中午都在那兒吃。」

  楚晚愣住了:「為什麼不吃這個?」

  「爸爸隨便吃點,填飽肚子就行啦。小孩子要吃好一點,吃飽了下午才有精神上課。」

  楚晚沒有說話,她埋下頭,大口大口地把米飯塞進嘴裡。

  吃到最後,她指了指餐盤中一口都沒動的蒸蛋,對父親說:「爸,這個我吃不下了,你幫我吃吧。」

  「再吃一點吧,別浪費。」父親勸她。

  「吃不下了。」楚晚搖頭。

  於是父親拿過蒸蛋,拌著楚晚吃剩的小半碗米飯,三兩口便吃乾淨了。

  「這家連鎖店的菜吃起來也不怎麼樣嘛,賣這麼貴,和我平時吃的盒飯差不多。」離開的時候,父親點評道。

  當時她是沒有哭的,只是鼻子眼睛都酸溜溜的,像是剛剝完一顆洋蔥一樣。

  可是,為什麼她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場景,卻又那麼難過呢?

  03

  次日早上,楚晚懶得走路,來到學校後到共享單車停放點借車,準備騎車去上課。

  沒想到,在那裡,她碰見了正在掃碼開車鎖的裴瑾睿。

  「早啊。」裴瑾睿倒沒有覺得尷尬,反而笑著沖她打招呼。

  「早……」楚晚默默低頭掃碼。

  「要一起去教學樓嗎?」男生發出了邀請。

  「不用了吧,你先去吧。」楚晚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裴瑾睿絲毫不意外:「好,那我先走了,別遲到了。」

  等他騎上單車走遠了,楚晚這才跨上單車,慢悠悠地騎了起來。

  剛上路,楚晚就在校道上遇見了蘇雁梨。

  蘇雁梨沖她揮舞雙臂:「喂,載我一程啊!」

  「這車哪有后座啊。」聯想到上次裴瑾睿載自己的事情,楚晚有些無奈。

  她停下車,看了看手機,離上課還有十分鐘,應該還來得及。

  於是,楚晚決定還掉單車,和蘇雁梨一起步行到教學樓。

  楚晚還車的時候,蘇雁梨站在她身後說:「其實可以坐到車籃里的。」

  「就你這噸位,車籃還不得斷掉。」楚晚吐槽,「你當它是搖籃嗎?你放過車籃吧。」

  「再不濟還能坐到保險槓上啊。」蘇雁梨不死心。

  楚晚邊鎖車邊說:「你可別提了啊,上次我在學校里迷路差點遲到,裴瑾睿載我去教學樓,期間被警衛狂追,我的屁股差點就被保險槓硌殘廢了。」

  話說出口,楚晚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但蘇雁梨已經先一步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哈!你不是吧?原來你倆還有這種交情?」

  楚晚尷尬了,迅速緘默。她還完車,轉身時突然看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一旁的林月楨,頓時更尷尬。

  她抬手做口型還沒出聲,旁邊的蘇雁梨繼續爆笑:「楚晚,你的桃花運真旺啊!那麼帥的男生騎車載你,屁股被硌掉一半也值得了!」

  場面更僵硬了。

  楚晚無法解釋,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聽起的林月楨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路過,掃碼,開鎖,上車,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然後頭也不回地騎車走了。

  楚晚意識到她可能誤會了些什麼,卻又百口莫辯,眼睜睜地看著林月楨離去的背影。

  蘇雁梨看見楚晚情緒不對,以為她正在為騎車載人的事情感到難堪,轉而安慰:「放心啦,我不會講出去的!」

  楚晚在心裡嘆了口氣,問蘇雁梨:「如果你忽然有了個弟弟,但他不喜歡你怎麼辦?」

  楚晚的問題莫名其妙,蘇雁梨的回答也亂七八糟:「揍他一頓。」

  楚晚覺得這是個毫無參考價值的回答。

  晚上回到家,家裡的氛圍依舊有點尷尬,但林月楨還是配合著「不要告訴我媽」這句話,在大人面前和楚晚相處得「不錯」,雖然沒有親生姐妹那麼親昵,卻也客客氣氣。

  其實兩個女孩心裡都清楚,在大人背後,她們彼此之間是標準的舍友關係。

  也就只能這樣了吧,不能再強求了。

  04

  一上午的課耗得蘇雁梨身心俱疲,放學的鈴聲剛響起,她便拖著楚晚往外沖:「快走快走!再不吃飯我就要因為低血糖而昏倒在教室里了!」

  楚晚連桌面都還沒來得及收拾,就被拽離了座位:「哎哎,我還沒收課本呢。」

  路過講台的時候,正在收拾東西的班主任楊建新突然對她們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嗯?」班主任的話成功讓急急忙忙往外沖的蘇雁梨止住了腳步,疑惑地轉頭看他。

  「哎喲!」來不及剎車的楚晚一頭撞到蘇雁梨身上。

  「今天食堂在殺豬,我怕你出事。」班主任關切地說。

  教室里還沒走的同學紛紛鬨笑起來,楚晚也忍不住一邊揉著鼻子一邊笑。

  蘇雁梨聽懂了楊建新的弦外之音,氣鼓鼓地拉著楚晚繼續往食堂跑。

  今天食堂二樓的川菜窗口做了水煮魚片,剛一靠近,濃烈鮮香的味道就把楚晚的口水勾了出來,本來不怎麼餓的肚子也「咕咕」地響了起來,她立刻上前排隊。

  蘇雁梨捧著一碗紅燒肉占了座,遠遠沖楚晚招手。等楚晚示意看清了座位在哪兒後,她又迅速擠入了買糖醋排骨的隊伍里。

  楚晚打好了飯,發現蘇雁梨仍然在人海中苦苦奮鬥,便先去到蘇雁梨提前占好的座位。

  白嫩的水煮魚片浸在濃郁的湯汁里,上面覆滿了紅艷艷的辣椒,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楚晚沒忍住,先吃了兩片,卻被辣椒嗆到了:「咳咳咳——」

  糟糕,她沒有帶水!

  從喉管湧上來的瘙癢和焚燒感嗆得楚晚鼻涕眼淚都一起出來了,她又是拼命吸氣,又是不停捶胸口。慌亂中,透過眼淚,她看到對面擺著一碗銀耳蓮子粥。

  蘇雁梨居然打了粥!太好了!

  楚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過那碗粥,一股腦兒灌了下去。

  粥是冰鎮過的,滑過食道後,撓心撓肺的灼燒感立刻減輕了大半。

  楚晚咕嘟咕嘟把粥喝完,這才放下碗,一邊喘著氣,一邊擦了擦嘴,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傻笑。

  然而,她突然看到了端著餐盤不知在旁邊站了多久,正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的裴瑾睿。

  「幹嗎,這裡有人坐了。」聯想到那天中午的尷尬場景,楚晚面色不善。再一想到他可能把自己剛才的窘態都看進眼裡,楚晚的心情就更差了。

  「你是說,你坐這裡嗎?」裴瑾睿更驚訝了。

  「不然呢?」

  「你坐這裡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裴瑾睿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他指了指楚晚手中的湯碗,「你喝的,好像是我的粥。」

  楚晚嗆了一下,差點把剛才喝下的粥和魚片一起吐出來。對面明明是蘇雁梨剛才打好的紅燒肉啊!

  「楚晚!」旁邊突然傳來蘇雁梨的聲音。

  楚晚立刻轉過頭,發現蘇雁梨站在旁邊的餐桌邊,端著餐盤,同樣一臉震驚地看著她。桌面上,擺著一碗一模一樣的紅燒肉。

  難道……

  認錯桌子了?

  楚晚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裴瑾睿,你傻站著幹嗎?」這時,裴瑾睿的好友夏收突然端著餐盤出現,然而詭異又尷尬的氣氛讓他愣了一下。

  夏收環顧四周一圈,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粥碗上,疑惑的表情轉變為瞭然,隨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壞笑:「我剛才就跟你說了,不要兩個人同時去加餐,食堂大媽會把你的碗收走的——不過,校草畢竟還是校草,別人的碗引來的是大媽,裴校草的碗引來的是妹子,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楚晚更難堪了。

  「夏收,別瞎說。」還好裴瑾睿沒有跟著落井下石,反倒是幫她解了圍。

  楚晚站了起來:「這個粥,我重新給你買一碗吧。」

  「沒關係,一碗粥罷了。」裴瑾睿的善解人意此刻在楚晚眼中卻越發可惡。

  夏收從裴瑾睿身後探出腦袋:「裴校草都發話了,妹子,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共享快樂美妙的午餐時間吧。」

  楚晚立刻端著餐盤「噌」地躥到了隔壁桌:「我下次還你!」

  「哎,妹子別走啊!一起吃吧!」夏收試圖挽留。

  裴瑾睿沒忍住笑,把手中的餐盤放到桌上,轉頭對夏收說:「趕緊吃你的吧,把人家都嚇跑了。」

  一頓飯,楚晚吃得飛快,恨不得把餐盤裡的食物往嘴裡一倒就馬上走人。

  「慢些吃,一會兒要是再嗆著,我可來不及給你買銀耳蓮子粥啊。」蘇雁梨一臉關切地揶揄。

  「……」楚晚拽過蘇雁梨的餐盤就要往裡吐,嚇得蘇雁梨連連喊「我錯了」。

  「秋遊快到了啊老裴,祈禱我抽中初中部的妹子吧!」夏收吃了一口水煮魚片,一臉陶醉地感嘆。

  「對了,楚晚,你是轉學來的,應該還不知道吧?」蘇雁梨顯然也把男生們的對話聽了進去,立刻為楚晚科普,「我們學校每年都會搞一次大型秋遊,美其名曰『促進師生間的情感交流』。」

  「有多大型?全校性的嗎?」這事楚晚還真不知道,最近也沒有聽班上同學提。

  「這就是秋遊吸引猥瑣男的一大特點。」蘇雁梨說著瞥了旁邊一臉陶醉的夏收一眼,「出遊隊伍是抽籤決定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一起抽,一般是八九個人一個小組。全校學生共分為三批隊伍,依次岔開時間出遊。也就是說,跟你一組的同伴,不一定是你的同班同學,還有可能是高三的學長學姐,或者是初中的學弟學妹。」

  呃……

  隨機性那麼大的話,會不會抽到一些奇怪的人?

  楚晚突然產生了奇異的不妙感。

  05

  秋遊通知公告和小組分配名單提前兩周就出來了,楚晚用手機登錄官網看了看,這次秋遊的主題是郊外宿營,地點定在郊區山上的村落,時長一天一夜。

  她看了一眼時間安排表,大概是頭天上午在村外的素質拓展活動基地進行小組破冰遊戲,中午則搭建帳篷,自備午餐,下午自由活動,晚上進行燒烤和其他活動,第二天上午啟程返校。

  感覺很有意思嘛。

  她往下翻了翻小組名單,在第一批出遊隊伍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順勢看了一下小組成員:蘇雁梨、王橙橙、夏收、陳迪昊,呃……

  還有三個讓她猝不及防的名字——

  林月楨、溫寧遠、裴瑾睿。

  到底是什麼樣的運氣才能分到這個小組啊!

  楚晚在心裡無聲吶喊。

  現在她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了。這三個人全都是目前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林月楨——自從上次畫室爭執之後,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更尷尬了,楚晚在家裡都是躲著她走的。

  裴瑾睿——被他撞到尷尬場面的次數有點多,楚晚打心眼裡牴觸與他接觸。

  溫寧遠——儘管他終日陽光燦爛的模樣讓楚晚忍不住嚮往,想要靠近,可上次林月楨的一番激烈言辭讓她心裡產生了微妙的自卑感,只想暫時遠離溫寧遠。

  這下可好了,三座大佛全湊一塊了……

  「楚晚,我們一組哎!」相比之下一旁的蘇雁梨興致高漲,她並不懂得楚晚此時內心的掙扎,「溫寧遠!裴瑾睿!哇,這是什麼神仙組合啊!」

  楚晚捂著臉,生無可戀地倒在了課桌上。

  大概是因為公布了秋遊分組名單,各個小組的成員們在課間相互奔走聯繫,校園裡忽然變得異常熱鬧起來,到處都充滿了浮躁和興奮的氣息。

  課間,楚晚用課本蓋住腦袋,倒在課桌上裝死屍。蘇雁梨從抽屜里掏出麵包,「唰」地撕開包裝就往嘴裡塞。

  就在這時,一個同班女生站在門口傳話:「蘇雁梨!楚晚!有人找!」

  楚晚茫然地抬起頭,跟同樣茫然的蘇雁梨對視了一眼。

  誰會同時找她們倆?

  來到教室門口,楚晚這才看到站在外面的裴瑾睿,頓時尷尬得坐立難安,悄咪咪地移到了蘇雁梨身後。

  「喲,是你啊!」蘇雁梨沒有注意到楚晚的小動作,大大咧咧地跟裴瑾睿打招呼,「怎麼啦?」

  「是這樣,秋遊小組的名單出來了,我們是一組的。」裴瑾睿注意到了躲在她身後的楚晚,忍俊不禁,笑著晃了晃手中的手機,「我建了一個微信群,想把大家都拉進去,方便聯繫。你們教室離得最近,我就先過來找你們了。」

  「哦,你動作真快!」蘇雁梨一邊感嘆著,一邊掏出手機,「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我掃你吧。」

  兩個人很快就互相添加了好友,這時蘇雁梨才意識到楚晚一直沒說話,她回過頭對楚晚說:「你也讓他掃一下你的二維碼唄。」

  楚晚瑟縮了一下:「我……我就不用了吧,怪麻煩的。裴瑾睿把你拉進群以後,你再邀請我進群就好啦。」

  她並不想跟裴瑾睿交換聯繫方式,甚至有些抗拒跟他往來。

  她的理由義正詞嚴,頭腦簡單的蘇雁梨也沒有多想:「也行啊,沒問題。」

  楚晚悄悄看了裴瑾睿一眼,發現對方竟然也在看她。

  視線相遇的那一刻,楚晚有些尷尬,又默默地垂下頭假裝看手機。

  「好,那我先走了,拜拜。」裴瑾睿倒沒說什麼,只是笑著沖她們點點頭。

  回到座位上,楚晚發現蘇雁梨把她拉進了一個名叫「秋遊」的微信群里。群里有四個人,除了她們倆和裴瑾睿,夏收也已經在裡面了。

  蘇雁梨先發了一條消息:哈嘍,我是蘇雁梨。

  楚晚發了一個笑臉,默默地把群暱稱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夏收:歡迎妹子們!歡迎歡迎!

  裴瑾睿:@夏收,還有其他同學沒有加進來,一會兒我們分開行動。

  夏收:好!那麼我來負責聯繫初中部的學妹們吧!

  裴瑾睿:好。

  於是等下晚自習回家後,楚晚再打開微信群,群名顯示的「秋遊(4)」已經變成了「秋遊(8)」,人已經全都齊了。

  裴瑾睿:@全體成員,大家都到齊了,我們現在來討論一下秋遊事項吧。

  夏收:先定個組長吧?

  溫寧遠:我!我組長!

  看到溫寧遠發消息,楚晚的心突然一跳。她點進溫寧遠的資料看,他的微信暱稱是一個大寫字母「N」,頭像是一個動漫人物,頭像的笑容和他一樣爽朗。

  「N」是「寧」的意思吧?

  楚晚默默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添加到通訊錄」,指尖在屏幕上短短停留了片刻,隨後又退回了聊天框。

  群里熱鬧起來,來福一個「且慢」的表情包迅速跟上。

  來福:你當組長,全組吃炭。

  「來福」原名陳迪昊,是溫寧遠的室友兼同班同學,也是「溫公子每日速報」的「主持人」,他們宿舍被同班同學封為「狗舍」,由旺財、來福、大黃和二狗四人組成。綽號被喊慣了,他連微信暱稱都標著「來福」。

  林月楨:反對票+1。

  裴瑾睿:?

  夏收:?

  裴瑾睿和夏收都發了一串問號,楚晚也跟著好奇起來。

  來福:感受美好吧。

  緊接著,他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中,一塊炭靜臥在沙坑裡,旁邊溫寧遠的笑容如同智障。

  來福:去年秋遊他非要做「叫花雞」,結果就是這玩意了。那天晚上我們組的東西根本不夠吃,只好到別組蹭。

  林月楨:我就是那個不幸的「別組」組長。

  來福:前年也是,好端端的河邊採風,人突然就不見了。老師準備報警的時候,這傢伙躺在竹筏上,漂過來了。

  蘇雁梨:哦,我想起來了,當時校園貼吧里那位「水上漂」的高一學長。

  來福:對頭,他跑到上游坐竹筏,結果睡著了,順著河漂了下來。

  來福用一個「即使你傻但爸爸還是愛你」的表情總結自己的心情。

  一時間哈哈哈的表情包滿天飛翔,林月楨都忍不住發了一個「噗」。

  溫寧遠:那是海邊!沒有泥土才用沙子的!竹筏多浪漫!這次郊外到處都有泥,我保證,「溫氏叫花雞」一定能成。

  儘管溫寧遠極力辯解,然而除了楚晚以外,並沒有人贊同他。

  楚晚:我只是怕沒人理你,你想不開。

  在溫寧遠極力誇讚楚晚的時候,楚晚誠摯地解釋道。

  被認為更靠譜些的裴瑾睿在七嘴八舌中被推選成了組長,他開始列舉野營要用到的器材。

  夏收發了一個「掀桌」的表情:急什麼,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啊,自拍啊,自拍呢?

  今天夏收去初中部聯繫人的時候,同一個班的王橙橙和林月楨都恰好不在,害他白跑了一趟。下午裴瑾睿又去了一趟,這才找到人。

  夏收沒能親眼看見妹子,心裡很是遺憾,所以他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慫恿妹子爆照的機會。

  在彼此做完自我介紹後,王橙橙竟然真的聽話地爆照了。

  從照片上看,她剪著厚厚的齊劉海,梳著馬尾辮,相貌普通,臉上畏縮的笑容看起來不太自信,神態與氣質看起來跟其他富裕家庭的學生還是有一些差別的。

  有了第一個爆照的人,夏收開始慫恿其他妹子也發。

  蘇雁梨很乾脆地發了一張緊握的拳頭照。

  蘇雁梨:看我的拳頭!

  雖然沒有人慫恿,但溫寧遠也積極參與了爆照,迅速發來一張照片。目測照片是他人幫忙拍攝的,光線很好,還加了特效,照片上的溫寧遠看起來笑得很燦爛。

  林月楨:嘖,這不是上次我幫你拍的那張嗎?你居然還自己加了濾鏡,辣眼睛。

  原本笑得很開心的楚晚看到林月楨這句話,愣了一下,心情又低落起來。

  原來這張照片是林月楨幫溫寧遠拍的啊。

  他們的關係真的很好吧?

  看熱鬧的來福混入爆照隊伍,發了一張要睡不睡的臉部自拍,怒斥溫寧遠為「濾鏡鬼才」。

  溫寧遠迅速反擊,兩人話題逐漸偏離,甚至忘記了妹子的爆照。微信群很快變成了他們爭論的場地,討論的內容從「濾鏡下的人真不真實」偏離到「照片裡的人都不是真實的人」的玄學領域。

  夏收:還有妹子沒爆照啊,學妹爆個照唄。@林月楨。

  溫寧遠:我幫你爆啊學妹!我這兒好多你的照片!@林月楨。

  蘇雁梨:孩子們,十一點了,睡覺吧。

  來福:等等,你還沒說清楚你用的是什麼相機——@溫寧遠。

  林月楨:睡覺+1。

  裴瑾睿:那麼我們暫定周日集合,去商場實地看看要準備什麼,具體事宜會提前通知。

  混亂的場面終於被終結了,沸騰的群聊也安靜下來。

  但是直到睡覺以前,楚晚都沒能鼓起勇氣添加溫寧遠為好友,反而來福和夏收都給她發了添加好友申請。

  太沮喪了。

  06

  周日下午,按照原定計劃,眾人集合於商場門口,來福有事沒來。

  為了避免一塊出門的尷尬,楚晚磨蹭了好一會兒,等林月楨先出門,她才慢吞吞地趕去。

  很有默契似的,林月楨也沒說什麼,似乎認同了這種「假裝陌生人」的相處方式,就像每天各自上學一樣。

  小團體裡除了一部分人原先認識,還有一些是初次見面的。

  王橙橙一來就緊緊縮在林月楨身旁,她和照片裡一樣,縮手縮腳,神色惶恐,好像很沒有安全感似的。

  夏收看到林月楨後眼睛都直了,掏出手機想要單獨加好友。

  楚晚想起「水煮魚片」,嫌棄地阻止了:「放過初中生吧。」

  其實根本用不著楚晚阻止,林月楨一如往常般高冷,沒有搭理夏收。

  大家坐在門口討論了一下做什麼、吃什麼,七嘴八舌天馬行空什麼菜都有,但是說到怎麼做的時候,基本上就啞火了。

  「你們這些人……之前的秋遊是怎麼活下來的?」楚晚嘴角抽搐。

  裴瑾睿說:「靠顏值。」

  來福:「靠智慧。」他已經決定成箱購買壓縮餅乾,以防萬一了。

  溫寧遠說:「靠堅韌不拔的性格。」來福插嘴:「就是厚臉皮——」東蹭一點西蹭一點,靠百家飯養活。

  夏收指指裴瑾睿:「靠朋友。」只要緊跟裴瑾睿,肯定會有不少女生端著盤子獻殷勤。

  楚晚扶額。

  這些人居然這麼不靠譜……

  「大家放心,這次我預備購買二十包壓縮餅乾和二十包方便麵,絕對不會讓大家挨餓。」來福信誓旦旦。

  蘇雁梨擠出一個萬分抗拒的表情:「去郊遊還吃泡麵……」

  「這樣吧,大家先進超市,分頭尋找靈感。」

  在裴瑾睿總結性的建議下,眾人分散去商場超市找靈感。

  選菜的時候,楚晚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在果蔬貨架前,裴瑾睿拿著西葫蘆、黃瓜和小南瓜,猶豫不決,似乎難以分辨。從他身後路過的楚晚遇到了自己的強項,暫時忘記了尷尬,上前教他如何分辨這三種瓜類,並表示葫蘆一般超市里是沒有的。

  學會一項新技能的裴瑾睿若有所思,掏出手機記下筆記。

  在冰櫃前,溫寧遠選了昂貴的進口牛肉,楚晚選了打折的牛肉,並告訴溫寧遠口味基本沒有什麼區別。

  「這價格差了不少啊,你怎麼會知道的?」溫寧遠驚嘆不已。

  「略懂烹飪。」楚晚含蓄。其實經常去菜市場或者超市買菜的人都會懂一些的,不過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夏收像只跟屁蟲一樣跟在林月楨和王橙橙身後,一路上叭叭叭叭地科普各種醬汁的做法和講究之處,似乎想要表現一番。

  最後林月楨實在是不耐煩了,直截了當地表示自己討厭重口味的醬料。

  蘇雁梨莫名失蹤,再出現時,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型煤氣灶,並表示秋遊時可以用。

  楚晚:「你快放棄吧……帶這個還得帶煤氣罐,學校不會讓你帶這種東西上車的。」

  在超市進行了實地考察後,大家在群里紛紛發出自己想吃的食物,隨後由裴瑾睿一一整理成excel表格。

  缺席的來福不忘在群里刷存在感。

  來福:我家餐廳後廚有的是食材啊!想吃什麼告訴我!海參?鹿茸?娃娃魚?

  楚晚:……

  來福:啊,要不我帶上一個廚子跟隊吧?

  眾人:……

  溫寧遠:不是自己做的食物沒有靈魂,我們不吃沒有靈魂的軀殼。

  楚晚笑噴。

  07

  沒過兩天,開學後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出來了。

  投屏里,楊建新拖動著班級的成績單。

  自己在哪裡呢?楚晚盯著一個個緩慢移動的名字。

  排在第一的是副班長之一的女生,楚晚在開學的時候就記住了她的名字。她在發放完課本的那天早上和蘇雁梨一起給楚晚介紹班裡的人,人太多,楚晚聽得頭暈,副班長不介意:「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問我的,學習上的問題也可以啦,我成績還算不錯啦。」

  她說話的腔調很官方,楚晚覺得她只是客套一下,有問題先問蘇雁梨,倒是沒有去找過她。

  現在看來至少那句「還算不錯啦」是相當真實的。

  滾動條慢慢往下走,看著上面的名字,楚晚一一回想這些名字對應的面龐。

  有些對得上,有些還是記不清臉——楚晚和他們確實沒什麼接觸。

  說到貴族學校,楚晚確實腦補過平民轉學受到欺凌的橋段,但是實際沒有那麼誇張。

  一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學習、社團,還要參加學校大大小小的活動,要忙的事情很多,沒那麼多閒心;二是家境好的同學們一般教育也不錯,沒有動不動就排擠別人的糟糕素養。是有一些傲的,但人家頂多就是平常不和你玩兒,該小組交流時小組交流,該參加班級活動時也有配合。

  不過自己的名字在哪裡呢?

  楚晚有些遲鈍地在名單上來回搜索著,終於在班主任把成績單拖到最後時,在倒數五名里發現自己的名字。

  心裡雖然有些吃驚,但其實也屬於意料之中的事情。因為在月考後老師就講解了題目,但是大家哀號得也挺厲害的,所以楚晚一直抱有僥倖心理。

  可真正看到排名以後,楚晚整個鼻腔都灌滿了酸澀。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在這裡讓楚晚體會得更深刻了些。

  果不其然,課間,楚晚分別被楊建新和英語老師找到辦公室談話了。

  英語老師用紅筆在楚晚的試卷上點來點去:「我很理解你的問題,但是別的同學都能聽懂,你怎麼聽不懂呢?」

  那就是你沒有理解我的問題,楚晚在心裡默默地想。

  英語老師據說是一個985學校畢業的碩士生,她聲音很清亮,語速飛快,一整節課說的中文常常不超過六句。她拿著楚晚的答題卡,指著試卷又是一頓噼里啪啦的講解,然後眼睛明亮地看著楚晚:「這樣就更明白了吧?」

  楚晚心情複雜地看著她,點了點頭。英語老師的眼神很期待,楚晚的「不明白」被她的眼神殺死在喉嚨里。

  晚上回家吃飯,家長問起這次月考的情況,林月楨邊吃邊說:「無功無過吧,沒什麼長進。」

  楚晚的心裡突然亮起一簇小火苗:啊,原來林月楨也沒有考好嗎?

  然而,補刀很快來了:「這次還是年級第三名。」

  「……」楚晚默默埋下頭吃飯,假裝自己不存在。

  班級倒數第五和年級第三名,這個差距,已經被甩開十萬八千里遠了。

  更難堪的是,隨後張茹問起了楚晚的考試情況。楚晚尷尬極了,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考得不太好,智才的課程很難,我現在有些跟不上,尤其是英語……」

  張茹想詢問得更仔細些,然而林叔叔很快出來打圓場:「智才中學的課程一向難度很大,我朋友的小孩也在智才讀高中,說是高一就上完了高二的課,高二就上完了高三的課。晚晚才轉學沒多久,肯定會不適應的。」

  楚晚感激地看了林叔叔一眼。

  隨後神補刀又來了:「不過沒關係,小月英語還不錯,可以讓小月幫助晚晚。」

  林月楨比較配合地點了點頭。

  然而飯後回到樓上,楚晚拿著課本在林月楨房間門口徘徊了很久,也沒能鼓起勇氣敲門。

  反而出來喝水的林月楨先開了門。

  看到站在門口面色尷尬的楚晚,林月楨絲毫不覺得奇怪。她靠在門邊,語氣平平淡淡:「我實話實說,你別介意,當然介意也沒關係。智才的英語課程向來與國際接軌,需要長期積累,以你的基礎估計聽不懂我的講解。與其找我學,你不如讓我爸給你請個家教吧。」

  雖然她說的都是事實,可怎麼說出來的話都這麼難聽呢?

  楚晚更加沮喪了。好不容易鼓起的一點勇氣,也在林月楨的冷嘲熱諷中灰飛煙滅。

  她灰溜溜地拿著課本回了房間,打開手機,原本想看看秋遊安排計劃,沒想到連群里都在討論月考成績。

  夏收先曬了一張成績單,得意揚揚地表示自己的成績一路高歌猛進,打入年級前十。

  蘇雁梨:別裝了,你這是裴瑾睿的成績單吧。

  夏收:這也能看出來?

  來福:嘁,我才不像你們這些人呢,考前一個二個都說沒複習、不會寫,成績出來後個個金榜題名。

  蘇雁梨:哦,那你考了幾分?

  來福:什麼幾分?雖然我是倒數,但我也是有尊嚴的!二三十來分總是有的!

  楚晚:來福學長是個狠人。

  來福:楚晚考得怎麼樣?

  楚晚:和你一樣班級吊車尾……

  雖然發的文字強顏歡笑,可實際上楚晚卻難過得要死。

  群里的氣氛突然有些尷尬。

  不一會兒,大家紛紛安慰起楚晚來。

  蘇雁梨:嗨呀!楚晚才剛轉學來沒幾天,暫時跟不上是很正常的啊!來福那種就算了,救不回來了。

  溫寧遠:跟來福比,他可就慘了,畢竟他沒有任何過人之處。

  來福:別難過,一次月考證明不了什麼,等你像我一樣次次月考都這樣,就會領悟人生真諦,從此成佛。

  林月楨:加油哦。

  裴瑾睿:……

  裴瑾睿:我說一下秋遊……

  08

  然而楚晚繼續保持持續性低落的情緒,甚至對秋遊也提不起興趣,像一棵被冰雪打蔫的小白菜,無精打采的。

  次日下午放學出校門時,楚晚竟然發現了站在學校門口的小姑夫婦。她聯想起上次的事情,心裡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楚晚想躲著走,沒想到卻被眼尖的小姑發現了。她一個箭步衝上來,緊緊拽住了楚晚的胳膊:「楚晚,我等了你好久!」

  「小姑,你有什麼事啊?跑來我學校幹什麼?」楚晚掙扎著想要甩開小姑的鉗制,「有什麼話好好說,別拽著我——」

  小姑父也緊跟上來:「幹什麼?你們家詐騙,可把我們害慘了!你說我們幹什麼?」

  簡直就是瞎扯!

  楚晚頭都大了:「小姑父你不要亂說話!」

  「什麼亂說話?上次昊昊不就摔了你們幾個破玩具嗎?有必要勒索我們這麼多錢嗎?」小姑情緒激動,拽住楚晚的手越掐越用力,「你問問你媽,是不是想逼死我們?」

  三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拉拉扯扯,很快就引起了周圍學生的注意。

  得到關注的小姑夫婦仿佛戲精附體,演得更加生動起來,扯著楚晚對周圍學生大聲嚷嚷:「各位智才中學的學生家長,你們可看好了啊,這個女孩子叫楚晚,她和她媽欠錢不還,欺詐騙錢,把我們家害慘了!」

  「你們不要亂喊——」

  然而小姑父洪亮的音量蓋住了楚晚的辯解:「還有錢上貴族學校,也不想想你們這錢是從哪兒來的!真不要臉——」

  「你爸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小孩!他死得早,你媽沒教好你啊!我哥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有人停下來駐足觀望,卻不敢輕易上前阻攔。

  眼看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著急、羞憤和難堪的情緒瞬間混雜著湧上楚晚的頭頂。她像斷了線的木偶,被小姑和姑父扯來扯去。

  就在這時,無助的楚晚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那是——

  溫寧遠。

  他一臉迷惑地站在人群中,臉上的表情懵懵懂懂的,顯然是被爭執聲吸引來的。

  楚晚腦中最後一根緊繃的弦終於斷掉,眼淚瞬間洶湧而出。

  她用力地甩開小姑的手,衝到校門口的警衛室,一路上與不少人擦身而過,那些學生像躲避瘟疫似的躲得遠遠的。

  楚晚一隻手胡亂擦著臉,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警衛的衣袖,難以控制的哭聲從緊咬的牙縫中漏出來:「叔叔,他們是瘋子,我不認識他們!」

  小姑記住了楚晚的校牌,不依不饒地跟在她身後:「各位同學看好了啊,這就是高二(4)班的楚晚,她和她媽都是騙子,騙了我家好多錢——」

  「同學,你別怕!」

  剛才沒來得及維護秩序的警衛大叔終於發揮了作用,拎著警棍把他們攔下來進行盤問。

  身後有人在叫楚晚的名字,楚晚根本不敢面對這樣的場景,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顧一切地衝進了學校。

  太丟臉了。

  太丟臉了!

  怎麼可以被溫寧遠遇見這樣的場面……

  回過神來的溫寧遠終於從人群中跑出來,叫著楚晚的名字。

  然而女孩沒有回應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越跑越快,一溜煙就消失了蹤影。

  路過警衛和那對仍然在撒潑的夫婦時,溫寧遠忍不住皺緊眉頭。

  「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她的小姑和姑父!」

  「這個女孩子和她媽媽一樣壞透了啊!我們沒辦法才找到學校來的!」

  可這兩個人明顯看起來就不是善茬吧。

  一路問下來,終於有人告訴他,看到一個女孩哭著跑進了綜合樓。

  溫寧遠從一樓開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尋找起來,此刻正值放學,學生們都去吃飯了,綜合樓里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

  直到推開畫室的門,溫寧遠這才發現角落的窗簾下有一個明顯的人形輪廓,而帘子下的人正微弱地發抖。

  溫寧遠遲疑片刻,反手輕輕關上門,上前一步。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留片刻,隨即小心翼翼地掀開了帘子,露出躲在窗簾下咬著牙,哭得滿臉通紅的女孩。

  原本像盔甲一樣保護著自己的窗簾突然被掀開,正傷心得入神的楚晚一驚,嚇得睜著眼睛愣愣地看著對方。

  「你——」沒見過這種場面的溫寧遠也嚇得不輕,拽著窗簾的手保持在半空中,尷尬得不知所措。

  楚晚慌亂地往臉上亂抹,趕緊把淚水擦乾淨。對方忽然放下手,原本被掀起的帘子又垂落回女孩面前。

  楚晚愣了片刻,大腦一片空白,盯著眼前的窗簾發呆。

  就在這時,窗簾又被人小心地掀開了一個角,一隻拿著紙巾的手伸了進來:「給,紙。」

  溫寧遠沒有拉開整個窗簾,巧妙地迴避了楚晚狼狽的境地。

  楚晚覺得自己心裡有一塊柔軟的地方被看不見的手捏了一把,悲傷像洪水一樣傾瀉而出。

  她沒有接那包紙巾,而是把臉埋進雙手中,顫抖著肩膀重新無聲痛哭起來。

  手中的紙巾遲遲不見有人接,察覺到異樣的溫寧遠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擔憂。他沒有再貿然地掀開窗簾,而是隔著帘子小心地問道:「你怎麼了?」

  楚晚沒有說話,眼淚透過指縫往外鑽。

  「發生什麼事情了?」

  「……」

  「剛才那兩個人為什麼欺負你?」

  「……」

  「別害怕,告訴我,我幫你解決。」

  「……」

  「我可以進來嗎?」

  「不行。」

  女孩終於帶著濃濃的鼻音回答了他。

  「那……給你這個?」他輕聲問。

  楚晚從指縫中望出去,溫寧遠從簾邊伸進來一隻手,手中躺著一顆奶糖。

  「或許能讓你心情好一些。」他在窗簾外解釋著。

  楚晚猶豫了一會兒,才放下捂著臉的手,小心地去觸碰那顆奶糖。拿到奶糖的瞬間,她冰涼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溫寧遠熱得發燙的手心,禁不住瑟縮了一下。

  男生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害怕,輕聲安慰道:「這個很好吃的。」

  「……」

  楚晚沒說話,小心地剝開奶糖放入口中。溫寧遠沒有騙她,奶糖入口即化,又香又甜的奶味在口中緩緩漫開。

  窗簾外的溫寧遠憑藉剝塑料糖紙的聲音判斷女孩吃了他的糖果,明白對方此刻的心情應該稍微舒緩下來了。他鬆了口氣,稍微抬高了些聲音:「好吃吧?我沒騙你吧。」

  「嗯。」窗簾後面傳來女生瓮聲瓮氣的鼻音。

  「給你這個。」他又遞了一張紙巾進去。

  這一次楚晚沒有拒絕,她接過紙,有些難堪地擦了擦鼻涕眼淚。

  溫寧遠不擅長安慰女孩,即便是從小就認識的林月楨也沒在他面前哭過幾次。他想起昨晚聊天時楚晚說起自己的成績,決定先從這個角度入手進行安慰:「別傷心啦,昨天月考成績出來,我感覺你心情不是很好。我們學校的課程是挺難的,你有什麼不懂可以問我呀,我教你。」

  楚晚點頭:「嗯。」

  溫寧遠:「……」

  溫寧遠覺得自己好像聊了不該聊的話題。

  「那,剛才那兩個人……」他小心地試探,「他們說的不是真的吧?」

  楚晚回答:「不是。」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你幫不了我。」

  女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絕望。

  溫寧遠忽然覺得這個女孩真的是單純到傻。

  他猶豫片刻,上前一步,隔著窗簾,輕輕抱住了女孩發抖的肩膀:「我願意做你的垃圾桶,有什麼讓你不開心的垃圾情緒,你儘管倒到我這裡好了。」

  楚晚呆了呆,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她的大腦暫時停止了思考。

  溫寧遠在做什麼?

  儘管隔著窗簾,她看不到溫寧遠此刻的表情,他的懷抱卻像溫暖的水,將她瑟縮的心臟寸寸浸泡在其中。

  楚晚皺著臉,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落了。

  她一句話也沒說,把臉埋在雙手中,從一開始的輕聲啜泣到最後放聲大哭,幾乎把近段時間以來受到的所有委屈全都發泄出來了。

  溫寧遠一隻手隔著窗簾輕輕抱著她,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安撫地拍著女孩急速起伏的後背:「沒事,沒事。」

  楚晚哭了很久才發泄完。

  溫寧遠鬆開她,拉開帘子,這一次楚晚沒有再排斥,於是溫寧遠成功地看到了此刻的女孩。她的頭髮因為拉扯和急速奔跑變得有些凌亂,眼睛紅通通的,沒有一絲神采,臉上還掛著淚痕。

  溫寧遠想拿紙巾給她擦臉,卻發現他帶的紙巾都被楚晚用完了,於是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她的臉,然後又掏出了一顆奶糖:「給。」

  原本低氣壓的楚晚被逗笑了:「你哪兒來這麼多奶糖?」

  「從來福那裡勒索來的。啊,說到這個,他今天因為蛀牙太疼,請假補牙去了。」不等楚晚接過,溫寧遠邊說邊剝開糖紙,很自然地把糖果遞到楚晚嘴邊,「張嘴,啊。」

  楚晚愣愣地張開嘴。

  溫寧遠把奶糖塞進她嘴裡。

  甜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蓋住淚水苦澀的味道。

  楚晚沉默地嚼著奶糖,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好想我爸呀。」

  「啊?」

  這回輪到溫寧遠蒙了。

  09

  發泄過後楚晚才意識到距離放學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被設置為靜音的手機多了幾個未接電話。這個點再回家吃晚飯也來不及了。

  楚晚打電話回家,以「被老師留下講題」的理由告知母親,晚飯不回去吃了。

  結束通話後,一旁的溫寧遠提議:「我們去吃粉絲排骨湯吧。」

  「哎?好啊……」

  心情恢復不少的楚晚沒有理由拒絕。

  離開畫室後,到衛生間洗漱後的楚晚收拾好自己的狼狽模樣,心裡哀悼著,她在溫寧遠面前大概是徹底沒有形象了吧。

  接近校門口之前,楚晚仍然心有餘悸,一直往溫寧遠身後躲。但小姑夫婦似乎早已經被警衛趕走了,校門口又恢復了正常的秩序,仿佛剛才的鬧劇並沒有發生過一樣。

  「別擔心。」溫寧遠安慰她。

  楚晚點點頭。

  粉絲店開在學校附近一條小巷子裡,已經有很多年的歷史了,生意火爆,溫寧遠和來福常來光顧。

  到了店裡,溫寧遠給楚晚推薦了他最愛吃的「麻辣粉絲排骨湯」。

  楚晚坐在座位上等,溫寧遠在窗口前排隊取餐。

  不一會兒,他就端著托盤迴來了,其中一個碗裡赫然泡著三個丸子。楚晚原本以為那一碗是溫寧遠自己的,沒想到他把那隻碗端到了自己面前:「快快快,趁熱吃。」

  哭過之後確實精疲力竭,飢腸轆轆的楚晚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粉絲排骨湯非常辣,但也的確如溫寧遠所描述的一樣美味。兩個人吃得滿頭大汗的,互相指著對方笑,楚晚的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很自然而然地,她跟他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從父親去世,到楚家人的刁難,母親再婚,重組家庭的牴觸,姐妹對比下的心理失衡,再到對父親的思念……楚晚像是寫日記一樣,把這些親身經歷過的事情平平淡淡地說了出來。

  這些事情楚晚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就連蘇雁梨都不知道她和林月楨刻意隱瞞的家庭關係。

  「怪不得你住在小月家,上次雖然隱隱約約猜到,但一直沒敢確認。」溫寧遠的表情如釋重負,「原來你真是她的姐姐。」

  「她沒有跟你說過吧?」

  也是,林月楨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們的關係吧?

  「只說過繼母有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兒,再婚以後一家人會住在一起。但沒有說過是誰,也沒有說就在我們學校。」溫寧遠撓了撓頭,「她那性格,她不說我也沒敢問,沒想到竟然是你。」

  看來林月楨真的很排斥重組家庭的關係啊,竟然連溫寧遠都沒有告訴。

  自己在她眼裡,應該是不值一提的人吧……

  楚晚這麼想著,突然又有點傷心。

  這些,全都是她不願被揭開的傷疤——可現在,她對溫寧遠坦白了。

  幼年時的不幸和家庭的缺失讓楚晚的性格變得拘束,一開始溫寧遠無憂無慮的單純與快樂將她吸引過去,但那也僅限於單方面的陌生好感。

  而現在,他的溫暖讓楚晚忘記了林月楨的警告,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有一點小心翼翼,有一點謹慎,楚晚試探著把自己被堅硬的傷疤層疊包裹的內心剝繭抽絲地展示給溫寧遠看,惶恐會讓他感到嫌棄。

  然而溫寧遠表現得像一個忠實的傾聽者,這讓她悄悄鬆了一口氣,心裡變得更溫暖了些。

  他一直出神地聽著楚晚斷斷續續地敘述,裊裊升起的熱氣將他俊秀的臉變得模糊。

  原來楚晚和林月楨的關係是這樣的。

  原來楚晚有過這樣的經歷。

  儘管她口中複述的事情聽起來波瀾不驚,可溫寧遠也知道楚晚必定隱瞞了不少細節。

  無論是幼年喪父的痛楚,重組家庭的尷尬,姐妹關係帶來的失落,都是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到的心情吧。

  他不免產生了奇妙的心疼感。

  溫寧遠料想這或許是出於朋友之間的同情,但心裡某塊地方也確實突然變得柔軟。

  臨走以前,溫寧遠摸了摸楚晚的後腦勺:「以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都可以和我說。」

  那天晚上,溫寧遠主動加了楚晚的微信。

  楚晚捧著手機躺在床上,把溫寧遠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

  溫寧遠是個話癆,幾乎每天都要發動態,比如「今天上課不慎睡著,吃了老班一記粉筆頭」,還配了一個「欺負你爸?」的熊貓表情包,還有什麼「今天食堂二樓的酸辣粉辣得我靈魂出竅」「來福昨晚又夢遊了,大半夜把我晃醒後非要抱著我的腳睡覺,攔都攔不住」,各式各樣的表情包,讓楚晚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真的好暖啊。

  楚晚覺得自己和溫寧遠之間的關係,好像不再只靠著她單薄的「好感」來支撐了。

  不再是剛開始萌生的好奇和新鮮感,她好像有點喜歡他。

  現在,她似乎已經離溫寧遠稍微近了那麼一些。

  那麼……還可以再近一些嗎?

  林叔叔和張茹第二天就知道了小姑夫婦去學校的事情,因為他們也去張茹開的美容院去鬧了。

  爭執的時候,小姑不慎說漏了嘴:「楚晚也是你這個調調,不要臉得很!不愧是親媽!」

  張茹這才知道他們頭一天到學校去鬧了。

  知道這件事的林叔叔非常生氣,他帶著人找上門,惡狠狠地威脅了小姑夫婦一通,這對夫婦這才灰溜溜地保證不會再去鬧事。

  面對受傷的大女兒,張茹和林叔叔都緊張得不行,想盡辦法在飲食休息上對她進行彌補,安撫她受到的心靈創傷。每天又是燉湯又是蒸大閘蟹,把楚晚餵得滿嘴流油。每晚睡前,張茹還端來草藥水給楚晚泡腳,幫她按摩腦袋。

  楚晚其實好哄得很,兩隻大閘蟹進肚後,心裡就已經快樂得不行了,早就把那天的悲傷情緒拋到九霄雲外。

  不——楚晚想,也許都是溫寧遠的功勞,是溫寧遠心甘情願地接收了她的負面情緒,讓她終於把心中積鬱已久的憤懣全都哭了出來。

  全都說給了他聽。

  某次獨處,林月楨偶然提到這件事:「你那都是些什麼鬼親戚,都讓你趁早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溫寧遠給的勇氣,楚晚居然壯著膽子回懟了一句:「斷了,滿意了嗎?」

  可懟完楚晚心虛得差點認,因為這事明明是林叔叔出面解決的。

  「哦。」林月楨詫異地挑了挑眉,也沒說什麼。

  楚晚趕緊逃走。

  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