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晚上薄星航毫無疑義的失眠了。思兔sto55.com

  其實勉強入睡了一會兒,但還沒睡熟,樓下燒烤攤家女兒的哭聲又響了。嗓音穿透力極強,從底層穿破樓層,擾的鄰里都睡不好覺。

  他以為自己對這種場合習以為常,現在起身,忍著強光看屏幕,才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釋然。

  有點煩。

  手機顯示的時間是凌晨一點,他剛入睡不過半小時。

  置頂框的消息還停留在晚上十一點,是紀醫生發來的晚安,讓他早點休息。

  早點休息。薄星航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嘆了口氣。

  正當他想插上耳機,放紀醫生的語言穩定心情時,隔壁房的那人也被吵醒了,扯著嗓子朝樓下大罵。

  「哪家的?!誰家的孩子,他媽的孩子就得管嚴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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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回應,只有樓下孩子的哭泣聲更大了,薄母喊的也就更大聲:「他媽的聽沒聽見!什麼家長啊——自己家孩子都看不好,傻逼。」

  「……」薄星航抿著唇,隨機點開收藏的語音,翻了個身。

  薄母聲音夠大,氣勢抵得過哭聲,竟然也有不少聽見這話的人迎合,也跟著隔樓喊。

  這種房子廉價的老城區,素質低下的人占比更高,也愛群聚。

  好像有的人就是這樣,站在旁觀人的角度批判別人,企圖高高在上。可骨子深處的惡臭,從一開口就全都會散發出來。

  熏得人渾身不適。

  薄星航閉上眼,把紀醫生的襯衫抱在懷裡,聞著安心的味道,默念著「早點休息」,強迫入睡。

  第二天,薄星航頂著眼下濃濃的烏青近教室,渾身釋放著不好惹的信號。別人瞧見了也不敢當面議論,私下朝徐憶使眼神。

  不用別人提醒,徐憶簡直好奇死了,可他航哥一到下課就補覺,根本逮不到問話機會。

  總算挺到午休,趁著薄星航排隊打飯,趕緊問:「航哥你咋啦!」

  薄星航給紀醫生發完消息,偏頭懶懶答道:「失眠。」

  「失眠?」徐憶不信,胳膊懟了對他的,「不會是和嫂子……那個,咳……」

  「咳個屁。」薄星航快服他這腦子了,用飯卡買完飯,趕緊把這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拉到一旁。

  薄星航指了指他,「閉嘴,吃飯,懂?」

  徐憶乖乖的擺了個「ok」的手勢,埋頭扒了兩口飯,剛過兩秒,還是沒忍住的問了一句:「……航哥,嫂子,咳?」

  「……」

  徐憶拋媚眼,「航哥,人家好奇嘛~~」

  薄星航覺得疼了一上午的頭更疼了。

  他屈指敲了敲桌台,提醒:「飯該涼了。」

  「航哥哥哥哥~~~」

  「……」薄星航殺了他的人都有了,實在頭疼,「昨天我媽回來了,半夜和樓下那家哭的孩子對罵,擾著我睡覺了,懂?」

  他實在不想提他媽的任何事,哪怕昨晚和紀醫生視頻時,也只說他回家了而已。

  他不想讓工作的紀醫生擔心。

  徐憶一聽見是關於薄母的事,識趣的不再開口了,安安靜靜的埋頭扒飯。

  薄星航的耳根子終於清淨了。

  晚上回家,薄母還沒走,就坐在沙發上看沒營養的頻道。但好在看見薄星航回來,沒說話也沒其他反應,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就繼續對著電視吐槽。

  薄星航也沒搭話,沉默的走回房間。

  他不清楚為什麼這次母親會突然回來,還在樓下的哭聲下住了那麼多天,也不和「姐妹」約著打牌,只是坐在那邊一直看著電視。

  不過這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影響,把門緊鎖,該刷題刷題、該視頻視頻。

  這種平衡大概維持了一周半,薄星航再次回家的時候,發現薄母正在大掃除。

  圍著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圍裙,拿著拖把正從廚房那頭拖過來。薄星航進門先被這場景嚇了一跳,緊接著有點恍惚。

  這個場景他在中考之前經常見到,幾乎是每晚回家,母親都會套上洗的有些發白的圍裙,從屋內拖到屋外。

  父親會在旁邊盤著腿,朝他調侃:「你看你媽,真是半刻都閒不住。剛剛還說自己這腰疼腿疼不想動,下一秒又拖起來了,攔都攔不住。」

  那時候他看見還會笑著回應,「媽,你歇會兒,我寫完作業就拖,你總不能要拖一輩子吧。」

  他媽也笑著,「美得你,誰給你拖一輩子。」

  以前,他總覺得這是在平常不過的場景,在普通不過的對話。他想不到,短短三年的時間,他會對這種場景感到吃驚和可笑。

  薄星航站在玄關處,沉默了兩秒,「做什麼?」

  問了一句廢話。在開口的一瞬間,薄星航覺得自己智商被徐憶傳染上了。

  「什麼做什麼。」毫無懸念的反問,薄母把拖把立放在桌沿,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把書包放旁邊,洗手吃飯。」

  「……」

  這一幕竟然和三年前的某一天高度貼合。

  薄母自然而然地態度讓他甚至以為,這三年來都是一場夢,一場惡夢。只不過現在夢醒了,推開門,一切如初。

  不對。

  這也並不算是一場惡夢。

  正因為有這三年的無數過往,才打造成現在的薄星航。也正因為經歷了這段經歷,他才會在昏暗垃圾場遇見他的光。

  因為遇見紀醫生,任何暗淡無光的經歷都變成了珍重的過往。

  薄星航抿唇看著她,扯了個嘲諷的笑容。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她能裝的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他這話問的莫名其妙,薄母裝了半天實在難受,也不掐著嗓子說話了,「你怎麼問題那麼多,到底吃不吃?!」

  「不吃。」

  薄母惱了,「我這辛辛苦苦忙裡忙完,你他媽給我來一句不吃,我——」

  薄星航皺眉打斷:「你到底有什麼事?」

  「……」

  薄星航不認為她會無緣無故的搞居家良母這一套,回過神,不想再看這假劣的演技,「最後一次機會,現在不說我就不聽了。」

  薄母一聽這話也急了,不管什麼飯不飯的,「我說我說。」

  她能有這副示弱的模樣就讓人覺得很可疑,但薄星航沒打斷。必須要弄清楚根源,否則指不定會發生什麼。

  「我聽說你奶奶進醫院了?花不少錢吧?」

  薄星航看著她,沒說話。

  薄母似乎是有點尷尬,想了會兒還是決定直說:「能不能接媽一點錢?我知道你奶住院花的多,但我也是沒辦法了……」

  薄母沒看見薄星航攥緊的拳頭,還在訴苦,「誰知道那幫老娘們那麼不要臉,自己出老千還他媽讓我賠錢,媽的,我能怎麼辦?沒靠山就只能自認倒霉,我他媽能……」

  「我沒錢。」薄星航語氣平靜的打斷。

  聽到這裡,他握緊的拳頭又鬆開了,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平靜。眼睛淡漠的掠過,問她:「你有什麼資格說出這種話?」

  他聲聲頓挫,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三年前你還是我媽,從你卷錢賭博的那天開始,你就應該清楚一點,我沒媽了。」

  他重複,「薄星航沒媽了。」

  說出來比想像中要輕鬆很多,除了如釋重負以外,更多的情緒是爽。

  真他媽的暢快。

  薄星航沒看薄母的神情,側身往屋內走,邊走邊說:「房子是我奶奶的,她不想買你就想都不要想,給你一天收拾東西,明天從我奶奶的房子裡滾。」

  背後的那人沒吭聲,他也毫不在乎。他本來並不想讓局面變得這麼尷尬,但這一秒他換想法了。

  紀醫生還有兩天回來。他決定收拾好東西,自己在紀醫生的屋子獨守空房一陣兒,免得心煩。

  他推開門,正想整理行李的時候,發現原本疊好的被子散開了,床單上的褶皺無疑提醒他,房間有人進來了。他的東西被翻了。

  幾乎是下意識,薄星航掀開枕頭,企圖尋找臨時充當鎮定劑的襯衫。

  也幾乎是同一秒,沖向門外,脖頸的青筋暴起,眼尾燙的炙熱,呼吸沉重,「你他媽動我東西了?!」

  這個舉動像是印證了某種設想,薄母剛剛被逼急了,現在也根本不怕他這幅模樣,梗著脖子喊:「是!又他媽的怎麼樣!噁心——你和你爸一樣,就他媽是變態!!」

  薄母像是回憶起某段經歷,渾身都在顫抖,捂著嘴,乾嘔了兩聲。

  薄星航指尖壓在掌心上,刺得要鑽進肉里,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能克制,就到現在,他也能理性的問一句:「衣服呢?還給我。」

  長時間的克制往往能引起情緒更大的爆發,當聽見「扔了」兩字時,他渾身的血液全都涌了起來,指甲刺破了皮膚,他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沾著血的手一把抓住薄母的頭,狠狠地摁在桌子上。

  寸勁太大,薄母又磕到放在一旁的拖把上,額頭、臉頰、嘴角都冒著血。

  薄星航掌心也是滾燙的,口子被剛剛的舉動扯的更大了,血止不住的往外流。從掌心緩緩滑過,順著指尖滴落在女人的頭髮上。

  她被紅色淋了個遍,也分不清那些是她的,那些是少年的。

  薄星航像是失去了痛覺,大腦也跟著停止了思考,只有手上下伏動,和嘴上一遍遍的重複著「衣服呢」。

  薄母怕了,徹徹底底的怕了。

  她沒想到只是一件襯衫就能讓少年達到這個地步。

  但她永遠都不會不知道的是,最重要的不是這個襯衫,而是這個襯衫後,紀醫生對他的許諾。

  是他一個人空蕩蕩的生活三年後,頭一次腳能落在實處。他終於有了家,有了能夠徹底依賴的那個人。

  可女人不會懂。

  她只會捂著嘴,做出乾嘔的姿勢,指著鼻子說他噁心,說他是變態。

  最後什麼時候停手的,怎麼出的門,又怎麼到紀醫生家的,他統統都不記得了。

  薄星航倒在紀醫生家的沙發上,感受著處處熟悉的氣息,鼻子發酸。

  這時候的感知好像都回來了,頭髮脹一般疼的要命,掌心處已經止血了,可痛感卻遲到的趕過來,整個手臂都疼麻了。

  還有心臟。是窒息的,喘不上氣的疼。撕心裂肺的痛——薄星航從來沒這麼疼過。

  以至於門口傳來解鎖的聲音,他看向表情錯愕的紀醫生時,第一句話就是:

  「紀醫生……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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