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浪遊記快
我這三十年來游幕四方的生涯中,國內沒有到過的地方,也只有四川、貴州和雲南這幾處了。思兔閱讀520官網遺憾的是,雖然所到之地甚廣,卻總是車輪滾滾、馬蹄匆忙,身在奔波途中,免不了處處跟隨他人身後,行止皆聽從安排。每到一處,所謂的怡情山水、流連名勝,也只如雲煙過眼,不過是走馬觀花領略個大概而已,想由著自己的性情去訪幽探勝,總是不能夠的。
我這人凡事總喜歡別出心裁,不屑於人云亦云,即便是論詩品畫,也往往是別人視若珍寶的,我反不覺得珍貴;別人鄙棄不取的,我倒認為彌足珍貴而小心珍藏。因此所謂的名勝所在,貴在自己的心得和感覺。有些地方雖譽為名勝,卻並不覺得有什麼勝處可言,而有些地方雖名不見經傳,親身遊歷後,卻覺得有天然妙處。這便是我眼中的「名勝」標準。我姑且將此生遊歷過、仍在我記憶中留存的名勝和佳處,逐一記錄下來。
我十五歲時,父親稼夫公正受聘在山陰縣趙知縣的幕府中。有一位趙省齋先生(名傳),是杭州非常有名望的博學之人,趙知縣將他請來專門教自己的兒子,我父親也順便讓我投在先生門下受教。
讀書閒暇時便出門遊玩,有一日到了一處名叫吼山的地方。出了縣城大約十里之地,前方便沒有陸路可通了。離山不遠有一石洞,上方有片狀石塊,橫絕裂空,好象搖搖欲墜的樣子。我們從下方的水路盪一葉扁舟穿洞而入。進入其中,只見豁然開朗,寬敞空闊,四面皆是峭壁石牆,當地人稱之為「水園」。五間石閣,都是依水而建的。對面的石壁上刻有「觀魚躍」三字,池水深不可測,當地人相傳有大魚潛伏其中。我向水中投了魚餌試探,期待能見到傳說中的大魚,只見許多不足尺長的魚兒,紛紛出水爭相吞食魚餌。石閣後有一條小道通向旱園,園內假山怪石散亂矗立,有的橫闊如手掌,也有在頂部平坦的石柱上又加大石的,雕鑿的痕跡仍清晰可辨,實在是一無可取處。遊覽完畢,在水邊的石閣宴飲,讓隨從在閣中放爆竹,只聽轟然一響,萬山齊應,如聞霹靂。這次遊覽成了我幼年快樂之游的開始。只可惜蘭亭和大禹陵沒去,至今引為憾事。
到山陰的第二年,趙省齋先生以家有老人不宜遠遊為由,請求退館回鄉,在家中設館教學,我便隨他去了杭州。我因此有了暢遊西湖名勝的機會。
西湖的園林結構之妙,我以為要數龍井為最,小有天園位居其次。石之美,當推天竺寺旁的飛來峰石窟和位於城隍山的瑞石古洞為佳。水之清,則首選玉泉,此處水清而魚多,魚戲水中,有活潑恬然之趣。若論最不堪目睹的,大約要數葛嶺的瑪瑙寺了。其餘像湖心亭、六一泉等景,各有妙處,不能盡述,但大抵都脫不了脂粉之氣,反不如小靜室,幽雅僻靜,有天然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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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小的墓在西泠橋畔。當地人說,起初蘇小小墓只有半壠黃土而已。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乾隆皇帝御駕南巡,經過此地時曾問起蘇小小墓的情況。到了甲辰年(公元1784年)春天,乾隆再次南巡舉行曠世盛典時,蘇小小墓已是煥然一新。墓由石頭砌築,呈八角形,墓上立了一碑,碑上刻有「錢塘蘇小小之墓」幾個大字。從此以後,凡追慕蘇小小、弔古撫今的文人騷客們,不必再四處徘徊探訪了!我卻想,自古以來堙沒在歷史塵埃中的那些忠烈的無名英雄們,可謂數不勝數,即便是知道姓名的,他們的事跡雖傳揚一時但很快就被人遺忘的也不在少數,而蘇小小,只是一名嬌小的江南名妓,卻自南齊至今,盡人知之,難道是自然之靈鍾愛此地的山水風流,特以蘇小小墓昭名於世,來為這片湖光山色作點綴嗎?
距離西泠橋北幾步之遠,有崇文書院,我曾與同學趙緝之在此投考。記得當時正值長夏,我們起得及早,出錢塘門,過昭慶寺,上斷橋,最後坐在橋邊的石欄杆上。一輪旭日即將冉冉升起,透過柳林看去,只見滿天朝霞將東方渲染得絢麗多姿。橋下,是田田的荷葉,朵朵白蓮迎風盛開,清風徐徐拂過,襲來陣陣荷香,令人心神肌骨都為之清爽。緩步走到書院時,因到得早,考卷題目還沒有擬出來。
午後考完交卷,我同緝之來到紫雲洞納涼。紫雲洞很大,可同時容納數十人在內。洞內有石孔和石縫,日光從石縫間透射進來,因此洞內雖然清幽,視物卻也清晰明亮。有人在此隨意擺放了短几矮凳,向遊客招攬賣酒。我和緝之解開衣襟,買酒對酌,品嘗了鹿肉乾,覺得味美異常,又以新鮮的菱角和雪白的嫩藕佐食,邊吃邊飲,直至微醺時才出洞離開。
出洞後,緝之說:「上面還有朝陽台,十分高曠,我們何不前往一游?」聽他如此一說,又激起了我的遊興,於是隨緝之奮勇攀登,一直登到朝陽台頂,游目四望,但覺西湖如鏡,杭州城小如彈丸,美麗的錢塘江宛如一根緞帶飄向遠方,方圓數百里盡收眼底。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登高望遠所見到的壯闊風光。
在朝陽台頂,我們直坐到夕陽將落,才意猶未盡地相扶著下山,此時,南屏山的晚鐘已清越悠揚地敲響了。韜光寺和雲棲寺因路遠未到,其他如紅門局的梅花、姑姑廟的鐵樹,也不過如此。我原以為紫陽洞必定值得一看,誰料好不容易尋訪到紫陽洞的地點,卻見洞口極其狹小,僅容一指進入。能夠看到的,也不過是一條涓涓流水,自洞口源源不竭地流出而已。之前聽人說洞內別有洞天,此刻恨不能打開山門,進去一探究竟。
清明節,先生要進山祭祀掃墓,讓我與他結伴同遊。墓地在東嶽,此地竹子非常多。守墳人挖出還未出土的嫩毛筍,形狀如梨卻比梨略尖,作了筍湯來招待我們。我愛極竹筍的美味,一連吃了兩碗。先生阻止道:「唉呀!竹筍雖然味美,吃多了是會克心血的。你要多吃一點肉,這樣才能緩解一下。」我平素最不喜肉食,飯量又因貪吃竹筍而減少,因此歸途中,覺得氣悶煩躁,嘴唇和舌頭也乾燥得似要裂開一樣。
歸途經過石屋洞,那裡沒什麼可看的。水樂洞則峭壁巉岩,藤蘿懸掛。入洞後,仿佛進了一間斗室。忽聽得泉水急流聲,琅琅動聽。循聲而去,但見一小池,只三尺見方,深五寸許,水從上方流入,剛好積滿一小池,既不滿溢也不枯竭。我迫不及待地俯下身子,就著泉水牛飲起來,唇乾舌躁的症狀頓時消解。
洞外有兩座小亭,坐在亭中聽泉,泉聲清晰可聞。此時,一位僧人走過來,請我們去看萬年缸。缸在僧人的齋堂香積櫥中,體積巨大。僧人用中空的竹筒接引泉水灌入缸中,任水滿溢,年深日久,缸壁堆積了一尺多厚的青苔,因此,雖至隆冬,水不結冰,缸不碎裂,至今得以完好無損。
乾隆辛丑年(公元1781年)秋八月間,我父親患瘧疾返回家鄉。患病時忽冷忽熱,冷的時候要火,熱的時候又要冰,我勸他他也不聽,最後竟轉成傷寒,病情日益嚴重。我不分晝夜守在父親身邊侍奉湯藥,幾乎一個月都沒有合眼。我妻子芸娘也患病在床,整日病體懨懨。那段時間,我的心境惡劣到無法形容的地步。父親將我喚至床前叮囑我說:「我這一病大概是不能好了。你守著幾本書,到底是糊不了口的。我已經將你託付給我的結拜兄弟蔣思齋,你將來就繼承我的幕府差事吧。」過了一天,蔣思齋來了,父親將我叫至床榻前,拜蔣思齋為師。
不久,父親經名醫徐觀蓮先生診治,病勢漸漸好轉痊癒,芸也漸漸可以起床了,而我,自此便開始了習幕生涯。這並不是人生快事,但我為何還要記下它呢?那是因為,我拋書浪遊的生活是從習幕開始的,習幕生涯,也是浪遊生涯。因此便記錄於此。
思齋先生名襄。這年冬天,我隨他來到奉賢官舍,開始了習幕生活。有一位同時在此習幕的人,姓顧,名金鑒,字鴻干,號紫霞,也是蘇州人。此人慷慨剛毅,耿直坦誠。因他長我一歲,我便稱他為兄,他也爽快地稱我為弟,從此後我二人便傾心相交。這是我人生的第一知己。可惜的是鴻干二十二歲便英年早逝了,我失去他這個知己後,又成了一個孤單落寞之人。我今年四十六歲了,人世茫茫如滄海,不知此生能否再遇到如鴻幹這樣的知己?
想起與鴻干一起交往的日子,兩人志趣相投,襟懷高遠,時常有隱居深山的想法。重陽節,我與鴻干恰巧都在蘇州。這天,一位名叫王小俠的前輩與我父親請了女戲子來演戲,就在我家開擺宴席,招待賓客。我極不喜歡這種喧鬧的場面,於是提早一天便約了鴻干去寒山登高,順便探尋一下有沒有日後可結廬隱居的地方。芸知道後,為我們整理隨身攜帶的酒盒,以便遊覽途中飲酒助興。
第二天凌晨天還未大亮,鴻干便早早來到我家邀我啟程。於是我們帶著酒盒,出胥門,來到一家麵館,因登山需體力,兩人便飽飽地吃了早餐。而後渡過胥江,步行至橫塘的棗市橋,雇了一隻小船駛向寒山,到寒山還不到中午時分。看船夫是善良忠厚之人,於是請他替我們買米煮飯。我和鴻幹上岸後,首先去了中峰寺。
中峰寺在支硎古剎的南面,沿小路而上,隱約可見寺廟藏在茂林深樹間。走近前,見山門寂靜,闃然清冷。因地處偏僻的緣故,人跡罕至,寺中的僧人也整日悠閒無事,見我和鴻干皆是尋常布衣,料也不是達官顯要之人,便懶得接待。我二人遊覽的樂趣不在此地,因此也只是蜻蜓點水,未作逗留。
回到船上,飯菜已熟。吃過飯,船夫提著酒盒隨我們上岸同行,吩咐他的兒子在船上看守。我們一路由寒山到了高義園的白雲精舍。此地奇偉處在於,軒廊臨峭壁而建。峭壁之下深鑿小池,小池邊圍上了石欄杆。彼時正是秋日,只見一泓秋水盈盈照影,崖壁上藤蘿懸垂、薜荔披拂,石牆上積滿綠莓蒼苔。坐在軒廊下,只聽得落葉蕭蕭,悄無人跡。
出精舍門有一小亭,我囑咐船夫在此等候。我與鴻干則從旁邊的石縫進入,此處被稱為「一線天」。我們沿著石階盤旋而上,一直上到山巔,名為「上白雲」。山巔處有一庵,可惜已坍塌損毀,另剩下一座危樓,只可在遠處觀望了。休息片刻後,我們即相扶而下。
到小亭邊,船夫說:「你們只顧登高,忘記帶酒盒了。」
鴻干回道:「我們這次遊覽,目的是想找一處僻靜幽雅的地方,日後可以共同隱居,並不只是為了登高啊。」
船夫說:「離此地向南走大約二三里,有一個上沙村,居住著很多人家,也有空地。我有一個姓范的表親就住在這個村子,我們何不前往一游?」
我喜道:「這是明末徐俟齋先生隱居的地方啊。聽說還有一個極幽雅的園子,可惜從未到此遊玩過。」於是船夫作嚮導領我們前去。
上沙村坐落在兩山夾道中。徐俟齋生前隱居的庭園雖依山而建,園內卻無山石;幾株老樹鬱鬱蒼蒼,多盤曲迂迴之勢;亭台榭閣,軒窗欄杆,皆以樸素為上;此外,竹籬茅舍,一應居所布置,都簡潔古樸,不愧是隱者之居。庭園中間有皂莢亭,皂莢樹高大壯碩,樹幹有兩人合抱之粗。我所遊歷過的園亭中,此處為第一。
園子左邊有山,俗稱雞籠山。山峰垂直豎立,若上面加上大石塊,便如杭州的瑞石古洞了,只是不及瑞石古洞的小巧玲瓏罷了。園邊有一塊青石,上面設置了臥榻,鴻干便躺在上面說:「此處抬頭可見峰嶺,低頭可見園亭,既曠遠又幽寧,可以開樽飲酒了。」
於是拉船夫與我們同飲,三人或歌或嘯,對景而酌,醺然忘我,暢快非常。
很快,被我們飲酒的喧譁驚動,當地人聞聲而來。他們得知我們是為尋地來到此處後,誤以為我們是來探訪風水的,便告訴我們某地是風水寶地云云。鴻干說:「只要合自己心意,不管風水不風水!」誰料想此話竟成了讖語!
直到酒瓶見底,我們又意猶未盡地采了許多野菊花,插得滿頭都是,最後興盡而歸。
回到船上,太陽已快落山。到家時已是深夜一更左右,此時看戲的客人還未散去。芸悄悄告訴我說:「女戲子中有一個叫蘭官的,長得端莊美麗,可留意一下。」我便假傳母親的口令,讓蘭官進來。蘭官來後,我握著她的手仔細端詳,果然是豐腴白皙,十分可愛。
我回頭對芸說:「美倒是挺美的,但總覺得名字與人不相符,少了些清雅韻味。」
芸卻說:「可是,肥胖的人有福相啊。」
我說:「楊玉環倒是以肥為美出了名的,但是馬嵬坡之禍,她的福又在哪裡?」
芸找了個藉口讓蘭官出去了。對我說:「今天你又喝醉了?」我便將今日所遊歷的行程對芸一一說來,芸聚精會神地聽著,神往不已。
癸卯年(1783年)春,我跟隨蔣思齋先生應聘去揚州維揚習幕,有機會見到金山和焦山的真面目。金山適宜遠觀,焦山則相反,適合近處細觀,可惜我數次往來於其間,不曾登山遠眺過。渡過長江向北,則王士禎《浣溪沙》詞中「綠楊城郭是揚州」這一句中所蘊含的圖景,已鮮活靈動地展現於眼前了!
平山堂離縣城直線距離只有三四里路,但路途盤旋彎曲,走完全程估計有八九里遠。平山堂雖然是人工造景,卻奇思妙想,小景點綴皆天然有生趣,即使是閬苑瑤池、瓊樓玉宇,估計也不過如此。平山堂的妙處在於將十幾家園林亭台合而為一,一直聯絡延伸至山中,氣勢連貫,蔚為大觀。其中最難布置的地方,是出城八景中,有一里多路緊鄰城牆。如果是城市點綴於這曠遠的重山幽壑間,方為畫中景致,而現在是園林點綴於城牆間,簡直是蠢笨絕倫了。但細觀這亭台、這牆石、這竹樹,在半隱半露間,並不讓遊人覺得突兀觸目,想來這園林設計者若不是胸有丘壑之人,是斷難營造得如此高明妥貼的。
在維揚城盡頭,從虹園折而向北,有一座石橋叫「虹橋」,一個叫虹園,一個叫虹橋,也不知是園以橋得名,還是橋以園得名?蕩舟穿橋洞而過,便到了「長堤春柳」處。此景未曾設置於城牆腳下而點綴於此,更見設計布置之妙了。再轉折向西,有一處景點是在大土堆上立了一座廟,稱為「小金山」。這寺廟在此一擋,頓時感覺整個布局氣勢緊湊,收束自如,可謂匠心獨運,大手筆而為之。聽說此地原是沙土,幾次修築皆不成功,後來採用木排架起,中間層疊加土,耗費了數萬銀兩才最終修成。如果不是商人投資修建,尋常人家怎能有如此氣魄。
遊覽過小金山,向前有勝概樓,年年有遊人聚集在此觀看龍舟競渡。此處河面較寬,南北向跨一座蓮花橋,橋門八面敞開,橋面設了五座亭子,揚州人稱為「四盤一暖鍋」。這種設計是才思枯竭的表現,沒什麼可取之處。橋南有蓮心寺,寺中昂然突起一座喇嘛白塔,塔為金頂,纓絡飄拂,高矗雲霄。大殿一角的紅牆,掩映在松柏綠影之中,耳中不時傳來鐘磬之聲,此處的古雅幽趣,大概是天下園亭所沒有的。
過蓮花橋,便見前方有三層高閣,畫棟飛檐,五彩絢爛,以太湖石疊壘各種形狀,外圍白石作欄杆,此景取名為「五雲多處」,這設計有點像作文中大結構的布局方法,多處點綴卻又聯絡合一。跳過此處,又有一景點名為「蜀岡朝陽」,平坦無奇,多是牽強附會之作。
快到山腳時,河面漸漸收束,有堆土壘成的水邊小渚,上面遍植竹樹,作成四五處曲折之形。行到此處,似已是山窮水盡,忽又豁然開朗:平山堂的萬松林已赫然出現在眼前了。
「平山堂」三字匾額由北宋文學家歐陽修題寫。所謂的「淮東第五泉」,真正的泉眼隱藏在假山石洞中,不過是一口井而已,嘗一口,味道與雨水並無二致;荷亭中,那六口圍著鐵欄杆的井,也只是擺設罷了,井水是不堪飲用的。九峰園在南門,是一處非常幽靜的地方,天然純樸,別有意趣,我以為在諸多園林中是最妙的。康山沒有去,也不知究竟如何。
我這裡筆墨所記的只是揚州園林的大致結構,而其工巧處、精美處,不能一一詳述。它的繁複精巧、工整富麗,大概只能以艷妝美人的標準來看待,而不宜將它比作浣紗溪上的西施了。
彼時,江南各地正在籌備乾隆皇帝南巡的盛世慶典,我有幸恰逢其時。各項工程竣工後,揚州敬演接駕儀式,我得以大開眼界,飽覽了慶典盛況,這也是人生難得的機遇了。
甲辰年(1784年)春,為侍奉父親,我跟隨他去吳江縣令府入幕,與山陰人章苹江、杭州人章映牧、苕溪人顧靄泉幾位先生為同事,共同承辦皇帝南巡時要臨時入住的南斗圩行宮,我便有幸第二次瞻仰了皇帝的龍顏。
一日,天將向晚,我忽然起了回家的念頭。於是坐上一隻辦差用的小快船往家趕。快船為雙櫓兩漿,能在太湖上飛一般疾馳,吳地人俗稱為「出水轡頭」。轉瞬,快船便到了吳門橋。即便是跨鶴騰空飛翔,也比不上此般爽快非常。到家時,家中晚餐還不曾做好。
我家鄉向來崇尚繁華,何況此時正逢南巡慶典,因而到處是爭奇奪勝、琳琅耀眼,繁華景象更勝往昔。街上華燈彩繪交相輝映,讓人目眩神迷;笙簫歌舞嘈雜響起,陣陣聒噪入耳,比之古人所謂的「畫棟雕甍」、「珠簾繡幕」、「玉欄杆」、「錦布障」,此時的繁華場景倒比古代更勝一籌。我被忙碌的友人東拉西扯著,一會幫他們插花,一會幫他們結彩,稍有閒暇,則呼朋引類,一起豪飲狂歌,或是暢快出遊,盡興遊覽。少壯之年的豪情逸志,使人忘卻了疲倦。如果只生於盛世卻居住在窮鄉僻壤,怎能有如此快意的遊興?又怎能有機會觀瞻到如此繁華的盛典呢?
就在這一年,何縣令因犯事被查處,我父親便應聘去了海寧王縣令的幕府。嘉興有位叫劉蕙階的人,長年吃齋,篤信佛教,某一日曾來拜訪我父親。劉蕙階的家在煙雨樓畔,一間小閣臨水而建,名為「水月居」,那是他誦經的地方,如僧舍般清雅潔淨。煙雨樓坐落在鏡湖之中,四岸皆是婆娑垂楊,可惜竹子少了些。樓上有平台,可以憑欄遠眺。從平台上俯視鏡湖,只見漁舟星羅棋布,湖水平靜,煙波漠漠,似乎更適宜在寧靜的月夜來觀賞。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僧人為我們準備的素齋味道甚佳。
到海寧後,我與金陵人史心月、山陰人俞午橋同事。史心月有個兒子名燭衡,是個澄靜緘默、彬彬儒雅之人,與我是莫逆之交,這是我平生第二位知心友人。只可惜我們的邂逅算是萍水相逢,歡聚相伴的日子十分短暫。
在海寧,我遊覽了乾隆南巡的行館之一——陳氏安瀾園。安瀾園占地百畝,重樓復閣,夾道迴廊,布局甚妙。園中有一水池面積頗大,池上為六曲形橋。園石皆藤蘿叢生,將石上的雕鑿痕跡盡數掩蔽不見;千株古樹俱有參天之勢。在園中,聽鳥啼,看花落,如入深山幽谷。像這樣本是人工營造、最後卻歸於天然的,在我所遊歷的假山怪石園亭中,安瀾園應為第一。忽然想到我曾於桂花樓中設宴,菜餚本身的味道均被桂花香氣所奪,唯有醬和姜的味道沒有改變。生薑和桂皮,皆是愈老而愈辣的,以此比喻忠貞而有節氣的官員,確實不虛。安瀾園,似乎也有這清貞節烈的感覺和特性。
出南門便臨大海。海上一日兩潮,漲潮時如萬丈銀堤破海而過。海上有迎著潮頭行駛的船隻,待潮水襲來,掉轉船棹相向迎頭而上,船頭早已設置了一個狀如長柄大刀的木招,此時迎著潮頭將木招往下一按,潮水即刻從中劈開,船身乘此間隙沖入潮水,瞬間不知所蹤。正疑惑擔憂間,不一會兒,小船又隨浪浮起,此時方撥轉船頭順潮而去。倚仗漲潮的力量,小船頃刻之間便可行駛百里。
塘邊堤岸建有塔院,記得某個中秋之夜我曾隨父親在此觀潮。沿塘堤向東大約三十里之地,名為尖山,一座孤峰平地陡峭突起,山勢前傾,撲入海中。山頂有閣樓,上懸「海闊天空」四字匾額。站在閣上俯視海面,眼前一望無際,只見涯涯浩瀚,白浪翻滾,海天相連。
我二十五歲那年,應徽州績溪克縣令之聘,入幕去績溪縣府。從杭州乘坐當地人俗稱的「江山船」,經過富春山小憩間隙,我登上了東漢人嚴子陵在此隱居的子陵釣台。釣台建在山腰,一峰突起,距離水面約十餘丈。難道在漢代,江水竟與山峰是平齊的嗎?
在一個月夜,船泊在了浙江與徽州的交界地帶,界口設了負責巡邏檢查的巡檢署。彼時彼地情景,讓我想起東坡的詩句「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仿佛吟詠的正是當時意境。因匆忙而過,徽州的黃山只約略見到了山腳,黃山素有盛名,遺憾的是未能一睹全貌。
績溪縣城坐落在群山之中,彈丸小鎮,民風淳厚。靠近縣城附近有一座石鏡山,由一條曲折的山道向前走一里許即到。此地也是一處勝境,懸崖峭壁,急湍如雪,山中林木濕潤,草葉青翠欲滴,讓人心神氣寧。繼續向高處走直至山腰,眼前出現一座方形石亭,石亭四面皆是陡岩峭壁,左邊的石壁平整光滑如一扇屏風,青色,光潤細膩,可照見人影,傳說人在石屏前,可照出前世的模樣。當年黃巢路過此地,在石屏前一照,石屏上竟現出一隻醜陋的猿猴模樣,黃巢一氣之下縱火焚燒,因而石屏再也無法照出前世形象了。
離城十里,有一處景點名叫「火雲洞天」,那裡的石頭頗有特色。石上的斑紋交錯盤結,峭壁巉岩皆是凹凸起伏,頗有幾分元代畫家王蒙(號黃鶴山樵)山水畫的筆墨意境,只是稍嫌雜亂無章了一點。山洞和岩石皆呈深絳色。洞旁有一座庵堂十分幽靜,鹽商程虛谷曾和我等友人在此同游,並在庵堂設宴招待過我們。記得彼時席上有肉饅頭,見小沙彌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看著,便取了四個肉饅頭給他,臨走時又交給僧人兩圓番銀作為酬謝,深山古寺的僧人不認識番銀,推讓著不願接受。我們告訴他,一枚番銀可兌換銅錢七百餘文,僧人說附近無處兌換,仍然不肯接受。我們便攢齊湊足了六百文錢給他,他這才欣然答謝著收下了。
過了些日子我邀同事提著酒盒再去,一位年老的僧人叮囑我說:「上次我的小徒弟不知道吃了什麼,一直腹瀉不止,今天別再給他吃了。」由此可知,吃慣了野菜的腸胃,是受不了偶然一次肉食刺激的,真是可嘆啊。我因此對同事說:「作和尚的人,一定要居住在這樣偏僻寧靜之地,終身不見繁華,不聞葷腥,或許可修得無欲真身,清靜之心。若是在我家鄉的虎丘山,整日目睹的是塗脂抹粉妖艷的妓女,耳聽的是弦樂聲聲,笙歌陣陣,鼻端所聞的是佳肴美酒,又怎能修得身如枯木、心如死灰這般清靜無為的境地!」
離城三十里,有個叫仁里的地方,每十二年舉行一次花果盛會,每次舉行時,當地人可拿出精心栽植的盆花來參加比賽。我在績溪時,恰逢此會正在舉行,於是興高采烈地要去觀賞,苦的是沒有轎馬可乘。於是我急中生智想了個因陋就簡的辦法:砍了根竹子削作轎槓,槓上綁一把椅子,很快,一乘小「轎」便做成了。我坐在椅上,僱人抬著「轎子」前去,和我同去的只有同事許策廷。見我這般讓人抬在椅上行走的情形,路上的行人無不訝然大笑。
到達仁里後,首先見到一座廟,也不知供著哪座尊神。廟前空曠處,高高地搭著戲台,戲台上樑為彩繪,柱為方形,遠遠看去可謂雕樑畫棟,煥彩巍然。待走近前去細看,原來不過是些紙紮彩畫,再塗上了油漆而已。
忽然有鑼聲傳來,只見四個人抬著大如斷柱的對燭;八個人抬著一頭大如牯牛的豬,這頭豬是集體公養了十二年,專等這一日宰殺了來獻神的。許策廷笑著說:「這豬雖然長壽,也終歸有這麼老了,神仙要享用,還得有鋒利的牙齒才行。我若成了神仙,怎麼可能享用這麼老的豬呢。」
我說:「由此可見,這些人的虔誠也實在是愚昧之極。」
進廟後,見大殿、廊廡、軒台、院落到處擺設了花果盆景,這些盆玩也並不剪枝曲節,都以蒼老古怪為佳,大半樹種皆是黃山松。接著便是擺開場面演戲的時間了。此時廟內外的遊人如潮水般湧來,我與許策廷見此情形便避開了。
我在績溪不到兩年,便與同事因意見不合而相處不睦,於是離開績溪,拂袖而歸。
正因我在績溪做幕僚時,見到了官場中的種種卑鄙行徑,簡直是不堪入目,便決計易儒為賈,不再奔波於官場是非之地,改行做起了生意。
我有一位姑父名叫袁萬九,彼時正在盤溪的仙人塘做釀酒生意,我與一位叫作施心耕的人便投資入伙,做起了釀酒販賣的行當。袁姑父釀造的酒走的是海運。我入伙不過一年光景,不巧的是正值台灣林爽文起義之亂,海上運輸因此而阻滯,導致貨物積壓,我們釀造的酒銷售不出去,一下便虧了本。不得已,我只好像春秋時原本喜歡獵虎、改換營生後又重操舊業的馮婦一樣,繼續行走官府,重新開始了四處習幕的生涯。
這之後便在江北坐館習幕四年,幾乎沒有快意之游可資記錄。後來我暫住在朋友的蕭爽樓。當我像世外神仙一樣沉浸在庸常煙火歲月中時,我的表妹夫徐秀峰從廣東歸來,見我閒居在家,感慨萬端地對我說:「像你這樣每天清坐在家中,等天上露水來做飯,靠寫字畫畫來餬口,不是長久之計啊!你何不隨我一起去嶺南做點小生意,起碼不會只獲一點蠅頭小利,更強過於你這樣整日閒坐了。」
芸也勸說我:「趁現在堂上父母健在,子女也漸漸大了,與其每天為柴米油鹽精打細算,強作笑顏地四處求人,不如出去掙點錢,以圖一勞永逸。」
於是我與平時常在一起交往的朋友求助商量,向他們籌了些款子作本錢。芸置辦了一些自己手工製作的刺繡針線織物,加上嶺南那邊所沒有的蘇酒、醉蟹等物品,放在一起打理停當,作為第一批待價而沽的貨物交給了我。我在稟明父母后,於十月十日,隨秀峰由東壩乘船,出蕪湖口向嶺南而去。
這是我初次遊歷長江,舟駛江中,江風吹過,不禁讓人意興飛遄,大暢其懷。每晚泊舟後,我們必要在船頭對飲小酌。見到捕魚人手中所持用竹子做成的捕魚工具十分奇怪,長不滿三尺,網孔大約有四寸,四角用鐵箍箍住,用鐵箍的目的似乎是讓它易於沉入水中。
我忍不住笑著說:「雖然聖人教導我們說『罟不用數(音cu四聲)』——意思是捕魚不要用網孔細小的網,但這麼大的孔,這么小的網,又怎麼會有收穫?」
秀峰比我內行,他說:「這種網是專捕鯿魚的。」
只見捕魚人在網上繫上長繩,又將網放在水中一會兒提起一會兒又落下,似乎是在探測網中有沒有魚。不一會兒,捕魚人迅速將漁網拉出水面,卻見幾條鯿魚夾在網孔中被捕了上來。我這才相信了秀峰的話,感慨地說:「可知有時憑自己的淺陋之見,是無法猜測事物之間無窮奧妙的啊!」
一日,忽見江心突起一座山峰,而四面全無依靠,只有流淌不歇的江水。秀峰說:「這便是小孤山了。」從船上望去,孤峰上層林盡染,殿宇樓閣參差林立。遺憾的是我們的船與孤峰擦肩而過,未能上山一游。
船過滕王閣時,見盛名中的滕王閣,也不過如此,就像把我們蘇州官府學堂的尊經閣移到了胥門外的大馬頭一樣,可見王勃在《滕王閣序》中,將滕王閣描繪得那樣華美,是不足信的。我們在滕王閣下換乘了一艘船尾很高、船頭昂起,名為「三板子」的船,從江西贛關上船,一直到福建南安縣登陸上岸。上岸這天正逢我三十歲誕辰,秀峰特意為我準備了長壽麵為我慶賀生日。
第二天過大庾嶺,出山巔迎面便見一座亭子,匾額上題寫著「舉頭日近」四個字。舉頭,太陽便在上方,意思是此山很高,高可近日了。山頭一分為二,兩邊是峭壁懸崖,中間留出一條如江南石巷般的山間小道。小道旁立著兩塊石碑,一塊石碑上寫著「急流勇退」,另一塊則寫著「得意不可再往」。大約是奉勸遊人,處世也如險峰觀景一樣,見好就收。很有些哲學況味。山頂有梅將軍祠,不曾考證梅將軍為哪朝哪代人。人們盛傳「嶺上梅花」,而山頂卻連一株梅樹都不曾見到,難道梅嶺不是以梅花而是以梅將軍得名的麼?忽然想到我一路攜帶的禮品盆栽梅花,因此時將近隆冬臘月,已是花落葉黃了。
翻過梅嶺,出了山口,頓時覺得山川風物殊然有別。梅嶺西邊有一座山,山上石洞小巧玲瓏,已忘記洞為何名。轎夫說:「洞中有仙人床榻。」然而行程匆忙,未能入洞一游,便又一次與佳景失之交臂,想來真是惆悵。
到南雄後,因走水路,我和秀峰雇了一條老龍船前行。船過佛山鎮,見岸邊人家的牆頂上大多羅列著一種盆景花卉,葉如冬青,花似牡丹,顏色有大紅、粉白、粉紅三種,原來竟是山茶花。
臘月十五,我們才抵達廣東省城。我和秀峰暫時寓居在靖海門內,租住的是一位姓王的人家臨街的三間樓屋。秀峰將所帶的貨物全部銷售給了當地的商販,我也隨秀峰一起開貨單、會客商,於是一時間,許多要配備禮品送人的買者,絡繹不絕上門提貨,不到十天,我帶來的貨物就全部賣完了。
當地的氣候說來也怪,除夕這天,仍然有成群結隊的蚊子飛來飛去,鳴聲如雷。新年賀歲,有些人在穿著上似乎也時令不分,棉袍外竟然套著紗衣。此地不僅氣候與別處不同,即便是當地人的面貌,與別處相比,也是長著同樣的五官而神情迥異的。
正月十六,在公署當差的三位同鄉友人拉我去遊河觀妓,美其名曰「打水圍」,妓女在當地被叫做「老舉」。於是幾個人出了靖海門,下河乘了一隻小艇,小艇的樣子形如剖開的半個雞蛋,只是上面加了篷蓋而已。我們首先來到沙面,在那裡,妓女乘坐的船叫「花艇」,都是頭對頭分開排列在兩邊,中間留出一條水道讓往來的小艇通行。一二十隻花艇為一幫,中間以橫木綁定相連,以防海風來襲將彼此吹散。船與船之間釘著一根木樁,用藤圈將船隨意固定在木樁上,以便讓船隨著潮水的漲落而微微起伏。船上的老鴇又稱「梳頭婆」,頭上戴著一個高約四寸多的銀絲做成的架子,架子中間是空的,上面則盤著頭髮,又用一根柄似長耳挖的花簪斜插在鬢邊;身披深黑色短襖,下穿深黑色長褲,褲管直拖到腳背;腰間束一條或紅或綠的汗巾;赤足穿著拖鞋,看上去就像梨園中花旦的裝扮一樣。
登上花艇,「梳頭婆」便向我們一一彎身打躬,喜笑顏開地迎接我們,又掀起幃帳將我們讓進船艙中。艙內兩邊排列著椅凳,正中位置設一鋪大炕,另有一道門通向船艄。「梳頭婆」喊:「有客!」立刻便聽到雜沓的腳步聲從艙內傳來,妓女們魚貫而出,有挽著髮髻的,有盤著髮辮的,臉上脂粉擦得如粉白的牆壁,胭脂抹得如火紅的石榴,身上有的著紅襖綠褲,有的著綠襖紅褲,腳上有著短襪而穿繡花蝴蝶鞋的,有赤足而套著銀腳鐲的,有的蹲在炕上,有的倚在門邊,見人則雙眼閃閃,不發一言。
我問秀峰:「這是在做什麼?」
秀峰說:「如果目測到中意的人,你只要向她打個招呼,她就會過來陪侍你了。」
我試著招了一個,那個妓女果然笑容滿面地來到我面前,從衣袖中取出一個檳榔敬獻給我。我將檳榔放入口中大嚼,一股澀味瞬間流遍唇舌,讓人無法忍受。我急忙吐出來,抓起一張紙擦拭嘴角,只見吐出來的檳榔如鮮血一樣紅。見我如此窘態,艇上的人都大笑不止。
我與秀峰等人又來到軍工廠附近河面。此處妓女的裝束與沙面妓女大致相同,只是不論長幼都會彈奏琵琶。與她們說話,她們總是說「咪」,「咪」就是「什麼」的意思,是當地的土語方言。
我說:「人常言『少不入廣』,是指廣東這一帶的妓女惹人銷魂,容易讓少年沉迷女色。如果都是這般裝扮庸俗,說話粗野,又有誰會為她們動心呢?」
一位友人說:「潮幫妓女的裝束倒是如仙女般迷人,我們可前往一游。」
到了潮幫,妓女們的船也如沙面那邊一樣,在河兩邊依次排開。一位比較有名氣的老鴇名叫素娘的,身上的裝束看上去像唱花鼓戲的婦人一樣。妓女的上衣都是長立領,頸上一色套著項鍊,額前留著齊眉劉海,披在後面的頭髮垂至肩頭,中間挽著似丫環一樣的發鬏;纏過小腳的穿著裙子,沒有纏小腳的則穿短襪,也穿蝴蝶鞋,長長的褲管直拖到腳背上。她們說話的口音腔調稍加辨別,倒是可以聽懂的,但我還是嫌她們的穿著打扮怪異庸俗,興趣索然。
此時秀峰說:「在靖海門對面的渡河上,有一個揚幫,那裡的妓女都是吳地裝束,你若去,必有合心意的。」
一位友人接過秀峰的話說:「所謂揚幫,其實只有一個老鴇人稱邵寡婦的,帶著一個叫大姑的兒媳,只有她倆是真正來自揚州,其餘的妓女都是來自湖北、湖南和江西一帶。」
隨後我們便去了揚幫。只見河面兩排的小艇只有十多隻,船上的妓女們都是雲鬟霧鬢,薄施脂粉,寬袖長裙,細語呢喃,其裝束韻味竟與之前所見妓女殊然有別。那位叫邵寡婦的老鴇,殷勤地接待了我們。見此情形,大家方才安適愉悅起來,於是隨行的另一位友人叫來了兩隻酒船,其中的大船名為「恆艫」,小船名喚「沙姑艇」,他作東道主招待我們,並請我挑選中意的妓女。
我挑選了一個很年青的妓女,她的身材相貌很像我的妻芸娘,只是腳極為尖細,名叫喜兒。秀峰挑選的妓女名叫翠姑。隨行其餘人等,都各自有舊相好陪伴。我們分別乘坐這兩隻酒船,任船漂泊行駛到河中央,大家開懷暢飲,偎紅倚翠。如此行酒作樂直到一更時分,我怕自己不能自持,堅持回寓所休息,然而彼時城門已落鎖關閉很久了。原來臨海疆域城市,一到日落便關閉城門,我卻不知道有這個緣故,因而不知不覺玩到夜深。直到宴席終了,有的臥倒吸食鴉片煙,有的擁摟著妓女恣意調笑。船上的僕人給每位都送來了被子和枕頭,準備就地拉開鋪蓋,連起大床,臨時歇宿在船上。
我悄悄問喜兒:「你們的小艇有地方睡覺嗎?」
喜兒回答:「船樓上有一間小寮房可以居住,只是不知道此時有沒有客人。」
我說:「那咱們姑且去探視一下。」
於是我招了只小艇,和喜兒坐艇來到邵寡婦的船上,放眼看去,只見全幫十幾隻花艇,燈火相對,水光相映,如燦爛的長廊。再看船樓上的寮房,此時恰好無客。鴇兒邵寡婦滿臉笑容地迎上來說:「我知道今日有貴客來,所以一直留著寮房等著貴客駕臨哪!」
我大笑著說:「姥姥可真是住在荷葉之下的仙人啊!」
立刻便有僕人手執蠟燭在前面引路,我們由艙後的梯子登上船樓,船樓如一間小室,旁邊擺放著一張長條形床榻,室內椅凳几案俱全。掀開一道帘子再往裡走,便到了位於頭艙的上面,床也是設在旁邊,中間的方窗鑲嵌著玻璃,不點燈卻滿室光亮,那是對面船上燈光映射的原因。再看被褥、幃帳、妝檯、鏡奩,都極其精巧華美。
這時喜兒說:「從船台上可以望月呢。」
我們便從梯門的上方推開一扇窗,從窗口爬行出去,便是船台,也就是後船艄的頂上。台上三面都有短欄杆相護,圈成了一小片獨立的天地。一輪明月,倒映水中,水面寬廣,天空明澈,水與月交相與共,一幅寧靜澄明的河上月夜圖展現於眼前。俯視河面,那像亂葉般縱橫交錯浮在水上的,是酒船,如天上繁星般閃爍排列的,是酒船的燈火;更有小艇穿梭往來,笙歌弦索之聲夾雜著潮水的起伏沸騰,讓人心動情牽,婉轉滿懷。
我自言自語地說道:「『少不入廣』,指的應該就是此種情境啊!」
遺憾的是,我妻芸娘未能隨我一同遊歷至此,我回頭看那喜兒,月光下竟依稀與芸娘相似,於是我不能自已地挽著她走下船台,熄滅蠟燭,相擁著睡下了。
天快亮時,秀峰等人嘻嘻哈哈地哄然而至。我趕忙披衣下床,起身迎接,他們責怪我為何昨夜要單溜離開。我也打趣著回答:「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怕你們掀我的被子揭我的床帳呀!」隨後,大家一同回到了寓所。
過了幾天,我又與秀峰游海珠寺。寺廟建在水中,圍牆如城牆一般,在牆四周離水面五尺多的地方,開鑿了洞口,洞內設置大炮以防禦海寇入侵。潮漲潮落,洞口便隨著水位的起起落落而忽高忽低,恍惚間,竟連炮門也在忽高忽下似的,這種現象按照事物的常理規律來推測,是很難解釋的。
十三洋行在幽蘭門的西邊,建築結構與西洋畫中所見頗為相似。對面的渡口名叫花地,花木甚為繁茂,在廣州是一處非常有名的賣花集市。我自以為無花不識的,誰知到了此處,卻只識得十分之六七。問那些花木的名稱,有很多是《群芳譜》中所沒有記載的,難道是方言導致名稱不同的原因?
海幢寺規模極為宏大。進寺,山門內有一株高大榕樹,主幹有十餘抱粗壯,濃蔭如蓋,樹葉秋冬不凋。寺內的柱子、門檻、窗戶和欄杆都用鐵梨木打造。院內還有一株菩提樹,樹葉形似柿葉,將此葉放在水中浸泡去皮,剩下的葉肉筋絡如蟬紗羽翼般光滑薄透,可用來裱成小冊頁抄寫經書。
回去的途中,順路去花艇探訪喜兒,恰巧翠姑和喜兒都沒有客人,於是我們便上船飲茶小坐。喝完茶我和秀峰準備離開時,她們戀戀不捨地再三挽留。我心裡還是想著寮房,但邵寡婦的媳婦大姑已在上面接待酒客了,於是我試探地對邵鴇兒說:「若她倆能隨我們同去寓所,倒不妨一敘。」邵鴇兒爽快地回答:「當然可以。」於是秀峰先一步回去,囑咐僕人準備酒席菜餚。我則帶著翠姑和喜兒後一步回到寓所。
到寓所後,正談笑風生時,郡署的王懋老忽然不期而至,我們便拉他入座與我們共飲。正將酒杯端入唇邊,忽聽樓下人聲嘈雜,像有人正要上樓來的架勢。原來,房東有個侄兒是無賴之徒,不知從何處得知我們召妓,便故意吵嚷引人注意,企圖敲詐我們。
秀峰抱怨說:「這都是三白一時高興,非要將她們帶回寓所。我也有責任,不該順從了他的意思胡來。」
我急忙說:「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想想怎樣退兵,而不是鬥嘴。」
王懋老在一旁說:「我先下去,看能否說服他們。」
我立刻叫僕人雇了兩乘小轎,準備先讓兩個妓女脫身,再考慮怎樣出城。耳聽樓下的動靜,聽見王懋老勸退不了他們,也不見他上樓。此時兩乘小轎已準備停當,因僕人手腳十分敏捷,我便讓他在前面開路,秀峰扶著翠姑跟隨其後,我也挽著喜兒跟上,幾個人連成一團一哄而下。最後,秀峰和翠姑因僕人的幫助成功出門,喜兒卻被強人攔截拖住,我急忙飛起一腳踢中那人的手臂,那人手一松,喜兒得以逃脫,我也乘勢脫身出了寓所。我的僕人仍守在門邊,防止屋內人追出來搶人。我焦急地問他:「看見喜兒了嗎?」僕人說:「翠姑已經乘轎子離開了,喜娘我只看見她出來,卻沒見她上轎。」
我連忙點燃火炬,借著火光,見空轎還停在路邊。我急忙追到靖海門,見秀峰手扶翠姑乘坐的轎子站在那裡,於是我又問秀峰可知喜兒的去向,秀峰說:「也許是應該往東走,她急急忙忙的,反而往西邊跑去了。」聽他這樣說,倒是提醒了我,我又連忙返身去找。大約經過了十幾家寓所,忽然聽到暗處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舉起燭火仔細分辨,果然是喜兒!於是將她拉進轎中,與她並肩前行。找著了喜兒,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出城了。
秀峰此時也氣喘吁吁地跑來了,他說:「幽蘭門有一個水洞可以出城,我已經托人打點,讓守門人開鎖。翠姑已經過去了,喜兒也趕快去!」
我說:「你趕快回寓所將那些人打發走,翠姑和喜兒就交給我了!」
趕到水洞邊,門鎖果然已經開啟,翠姑已經在那裡等候了。於是我左臂擁著喜兒,右手挽著翠姑,弓腰踮腳,踉踉蹌蹌地出了水洞。彼時天正下著微雨,路滑如潑油。趕到沙面河岸,花艇上卻正是笙歌燕舞,絲竹盈耳。小艇上有認識翠姑的,招呼我們登上了花艇。此時才發現喜兒滿頭烏髮已是亂如飛蓬,之前佩戴的髮釵耳環等首飾都不見了。我問:「是被搶去了嗎?」喜兒笑著說:「聽說這些首飾都是足金打造的,它們都是鴇母的物件。我下樓時就已經取下來放進衣袋了,否則會連累你賠償的。」
我聽她此言,心中甚為感動。讓她整理頭髮,重新戴上釵環首飾,並囑咐她不要告訴鴇母,若鴇母問我們為何又回來,就說寓所人雜,所以還是回艇上方便。翠姑按照我說的去回告了鴇母,並告訴她:「我們在寓所喝酒吃菜已經飽了,準備些粥來就行了。」
此時船樓的寮房上酒客已經散去,邵鴇兒讓翠姑也陪我們一起上寮房。在寮房坐定,只見喜兒和翠姑的兩對繡花鞋已被污泥浸透。僕人送上粥來,三人正是腹中飢餓,便一起吃粥,聊以充飢。
用過粥飯,三人方閒閒對坐,剪燭細談。從談話中得知,翠姑祖籍湖南;喜兒是河南人氏,本姓歐陽,父親去世後母親改了嫁,她則被自己的惡棍叔叔賣到了妓院。翠姑又對我訴說妓女行當迎新送舊的苦楚:心中不喜歡卻要強作笑顏,不勝酒力卻要強作善飲,身體不舒服還要強撐陪客,喉嚨不清爽還得勉強唱歌。更有性格乖張的客人,稍有一點不合心意,便摔酒杯翻桌案,並大聲辱罵她們,假使鴇母不知情,也不明察究竟,反而會說她們接待不周。最可恨的是,有些態度惡劣的客人,對她們徹夜蹂躪,簡直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喜兒年輕,又是剛到不久,鴇母還算憐惜。而她,便是在火海中煎熬了。翠姑一邊說,不覺眼淚也隨之落下,喜兒也在一旁輕聲啜泣。於是我將喜兒攬入懷中,好生撫慰。因翠姑是秀峰的相好,我便囑咐她睡在外間的床榻上。
從此以後,或十天,或五日,喜兒必定會派人來邀請我,有時她則坐上小艇,親自到河邊來接我。我每次去都邀秀峰一道,不叫別的客人,也不去另外的花艇。一夕之歡,只需番銀四圓而已。秀峰今天招翠姑,明日選小紅,當地行話叫「跳槽」,有時甚至一次招兩個妓女。而我,始終只有喜兒一人。偶爾我獨自前去,與她或在平台上小酌,或在寮房內清談,不讓她唱歌,不強迫她多飲,溫存體恤地對待她,整個花艇都洋溢著愉悅怡然的氣氛,令其他花艇上的妓女都羨慕不已。逢上她們沒有客人較空閒時,只要知道我在寮房,必然會來拜訪我。到後來,整個揚州幫的妓女,我竟是無一不識了。每當我登上花艇,向我打招呼的聲音不絕於耳,我也是左顧右盼,應接不暇,這種融洽的情分,就算是揮霍萬兩黃金,也是無法得來的。
我在揚州幫前後共四個月,花費銀元約一百多兩,得以與喜兒共度良宵,算是品嘗了荔枝鮮果,也是平生快事一樁了。但後來,邵鴇兒強迫我出五百兩銀子納喜兒為妾,我怕她一再騷擾,於是作了回家的打算。秀峰很是迷戀此地,於是我勸他買了一個小妾。隨後,我們由原路返回故鄉。
第二年,秀峰又去廣州,這次我父親沒有允許我去,我便應聘來到了青浦縣楊縣令的府上繼續幕府生涯。直到秀峰歸來,對我說起了喜兒的近況。喜兒因我這次不曾前去,差一點尋了短見。唉!「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這是唐朝那位足跡遍及揚州、贏得青樓薄倖名的風流才子杜牧的詩句,而我,也算是「半年一覺揚幫夢,贏得花船薄倖名」了啊!
我從廣東歸來以後,在青浦入幕兩年,這兩年幾乎沒有快意之游可供記敘。不久,芸和憨園相遇,一時引起議論紛紜,芸因為激憤鬱積,導致病情發作。我與程墨安在家門一側擺了一個書畫鋪,以賣字售畫所得的微薄收入,聊以支付芸的湯藥費用。
中秋節後的第二日,吳雲客、毛憶香和王星爛來邀我同游西山小靜室,恰逢我手頭正有字畫活計不得空閒,於是囑咐他們先去。吳雲客說:「你要是能出城前來,明日午時我們在山前水踏橋邊的來鶴庵等候你。」我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我讓程墨安看守書畫鋪,我則徒步一人出了閶門前去赴約。到了山前,過水踏橋,沿田埂小路向西不遠,有一座門朝南開的庵堂,門前一條小河清流如帶。我走上前去敲門,門開,庵中人問:「客官有事嗎?」我便告訴他我與友人在來鶴庵相會。
那人笑道:「你去來鶴,可這裡是『得雲』啊,客官不曾見到門上的匾額嗎?『來鶴』已經過啦!」
我不解地問:「我從水踏橋一直走到此處,未曾見到另外有庵啊!」
那人向我的來處指著說:「你沒見到那邊土牆內有很多青翠茂密的竹子嗎?來鶴庵就在那裡。」
於是我又返回到土牆邊,見到一扇緊緊關閉的小門。我從門縫往內探視,卻見院內籬牆低矮,彎曲小徑,綠竹猗猗,草木繁盛,滿園靜寂無聲。我輕輕扣門,半晌都不見有人出來回應。這時一位從牆外經過的路人說:「牆洞裡有一塊石頭,要用那個來敲門。」我依言果然從旁邊的牆洞內找到一塊敲門石,便試著連連敲擊,一位小沙彌很快應聲而出。
進門,沿一條小徑向里走,經過一座小石橋再向西一轉,這才看見懸掛著黑漆匾額的山門,匾額上用粉漆書寫著「來鶴」二字,後面還附有很長的一段跋文,因腳下不曾停留,也來不及細看。入山門,經過韋陀菩薩殿,見四壁上下纖塵不染,光亮整潔,便知這是小靜室了。這時,忽然左邊走廊走出一位捧著水壺的小沙彌,我便大聲向他詢問。不待小沙彌作答,室內立刻傳出了王星爛的說笑聲:「怎麼樣?我就是說嘛,三白絕不會失信!」
隨後便看見了走出門來迎接我的吳雲客,吳雲客說:「一直在等你吃早飯,怎麼到這時才來?」一位僧人跟在雲客身後,向我行出家人的稽首禮,問過方知,此人是竹逸和尚。
進入室內,只有三間小屋,匾額上寫有「桂軒」二字,而庭院中的兩株桂樹,此時正逢丹桂盛開。見到我,星爛和憶香立刻齊聲嚷道:「你來遲了,罰酒三杯!」
席上菜餚精緻,葷素俱全,酒則是黃白皆有。我問:「諸位已經遊玩幾處了?」
吳雲客說:「我們昨天到時天色已晚,今日早晨只去了得雲、河亭兩處。」
之後,大家開懷暢飲,直到彼此盡興。
飯後,仍從得雲、河亭兩處重新開始,一直到華山,共遊了八九處景點,各有妙景佳處,不能一一盡述。華山頂有一座蓮花峰,因當時天已向晚,暮色降臨,便約定以後再游。一路所見丹桂花開的景致,當以此處最為繁盛馥郁了。我們在桂花樹下飲了一壺清茶,便乘山民的轎子回到了來鶴庵。
桂軒的東面,另有一間「臨潔」小閣,我們回到來鶴庵時,小閣中已置了宴席,擺上了杯盤。竹逸和尚話不多,喜歡靜坐,卻又好客善飲。酒席開始,我們先折了枝桂花,玩起了擊鼓傳花的行酒遊戲,後來每人又出了一個酒令繼續飲,直到二更時分,酒宴才結束。
此時,看著屋外天月如水,又激起了我的逸興,便對他們說:「今夜月色如此美好,若酣然睡去,未免太辜負這銀輝清灑的美妙之夜。到哪裡能找到一處高而空曠之地,登高賞月,才能不虛度這良夜時分呢?」
竹逸接過話說:「放鶴亭倒是可以登高的好去處。」
吳雲客說:「星爛是帶琴來的,到現在還沒有聽到他的絕妙清音,帶上琴到那裡彈奏一曲如何?」
於是一行人去往放鶴亭。清涼的月夜,四處襲來的桂花香氣,穿鼻入肺,暗香馥郁,而沿途所見樹木,更是月染霜林,幽然肅立,此時,長空流銀,萬籟俱寂。身處這攏天匝地的月夜清輝下,直讓人心醉神迷。登上放鶴亭,星爛就著月色彈奏了一曲《梅花三弄》,琴音繚繞,悠悠不絕,讓人頓生飄飄欲仙之感。毛憶香也雅興大起,從衣袖中取出一管鐵笛,嗚嗚咽咽地吹了起來。
吳雲客悠悠說道:「今夜在石湖賞月的人,有誰能像我們這樣快樂呢?」
雲客之言是有感而發。因我們蘇州每逢農曆八月十八,在石湖的行春橋下有「看串月」的習俗勝會。那一日,湖上擠擠挨挨到處都是遊船,徹夜笙歌遊樂,燈火不歇。名為賞月,實質是狎妓歡飲、聲色娛樂而已。
不多久,月落霜寒,更深露重,我們才意興闌珊地返回安睡。
第二天早晨,吳雲客對眾人說:「此地有一座無隱庵,極為幽靜偏僻,不知可有人到過?」大家都說:「別說到過了,連聽都沒聽說過呢。」
竹逸和尚說:「無隱庵四面都是山,那個地方太偏僻了,連僧人都無法長住。前些年貧僧去過一次,庵已經坍塌了。但自從尺木居士彭某重修之後,還一直未曾去過。現在依稀記得以前的路,你們若去,貧僧可自請為嚮導。」
憶香說:「就這樣空著肚子去?」
竹逸笑著說:「貧僧已讓人備下素麵,再讓道人攜酒盒隨我們同去。」
吃完面,一行人徒步而行。路過高義園時,雲客想去觀賞白雲精舍,於是一行人又折進了白雲精舍。剛進門就座不久,一位僧人慢慢走出來,向雲客拱手說:「兩個月不曾見教,城中可有什麼新聞?巡撫大人還在不在衙門?」
憶香忽地起身罵道:「禿驢!」便拂袖出門而去。我和星爛忍住笑,起身緊隨憶香出了門。雲客和竹逸和尚與那僧人客套了幾句,也告辭了出來。
高義園便是范仲淹的墓地,白雲精舍就在它的旁邊。只見一座軒房正對一面峭壁,峭壁上懸掛著藤蘿,下方鑿出一丈多寬的水潭,一泓碧水清澈見底,有金魚在水中擺尾暢遊,潭名「缽盂泉」。旁邊陳列著竹製茶具和簡易爐灶。此地的位置極其幽僻。
轉到軒後,於萬綠叢中可俯瞰范園的全貌。可惜的是僧人俗不可耐,讓人難有久坐細賞的興致。於是,我們離開此地,繼續前行。從上沙村經過雞籠山,便是昔年我與鴻干登高的地方了。可嘆風物依舊,鴻干已逝,往昔與今時交映在心中眼底,讓人感慨萬端。
正在惆悵間,一道湍急的山溪流泉忽然在前方阻住了去路,此時,三五個正在附近亂草叢中挖山菌的村童抬起頭來,對我們露出純真好奇的笑容,似乎詫異這麼多人居然會來到這樣偏僻的地方。我們向他們詢問到無隱庵怎麼走,村童說:「前面水更大,不能通行。請你們退回幾步,翻過山嶺,向南有一條小路,從小路可以到。」
我們按照村童的指點,翻過山嶺向南走了一里多路,接下來越往前,越是竹樹叢雜群山環繞,山路上綠草如茵,不見人影蹤跡。竹逸和尚走走停停,四顧徘徊辨認,自言自語地說:「好象就是在這裡呀,但山路已經分辨不清了,怎麼辦呢?」
我蹲下身仔細觀察,在千竿翠竹中,隱隱看見不遠處有一些亂石牆舍,於是我撥開叢竹,橫穿而入,進去後四處尋找,終於找到一扇門,門上寫著:「無隱禪院,某年月日南園老人彭某重修」,眾人大喜過望地說:「如果不是你,此地可就成了被人遺忘的桃花源了!」
山門緊緊關閉著,我們敲了很久,也沒有人回應。忽然,旁邊另外一扇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衣裳襤褸的少年從門內走出來,少年臉色蠟黃,腳上趿著一雙破爛的鞋子。少年問:「客官來此有什麼事嗎?」
竹逸和尚向少年行了個稽首禮說:「聽說此地幽靜,我們十分仰慕,特地來瞻仰游賞。」
少年說:「這麼一個山窮水惡之地,僧人早都離開了,沒有人接待你們,請另尋別處遊玩吧。」說完,便要關門進屋。雲客急忙上前阻止,許諾如果他開門讓我們進去一游,必當酬謝。少年笑著說:「我這裡連茶葉都沒有,只怕怠慢了客官,哪裡還敢奢望酬謝啊!」卻是同意了讓我們進門參觀。
山門一開,一尊佛像立即映入眼帘。放眼看去,金黃光亮的佛像與林中綠陰相映;庭院的台階和基石上,積滿了如綠色錦繡的青苔;大殿後的台階,因坡度陡峭看上去更像一堵牆,兩旁有石欄杆環繞相護。沿台階向西,有一塊形似饅頭的大石,高約兩丈,一些細竹環繞栽植在大石底部。再由西向北行走,經一條斜斜的長廊拾級而上,便看見會客廳的三根楹柱緊對著大石的方向。石下開鑿出一方小月池,池水一派清澈,荇菜水藻在水上漂浮。
客堂的東面就是正殿。正殿左邊朝西開的小室,是僧人的臥房和廚灶。殿後緊鄰一面峭壁,四面樹木繁郁,濃蔭蔽日,仰頭不見天空。
此時星爛已走得精疲力竭,便坐在小月池邊休憩,我也在池邊坐下來。正準備打開酒盒飲酒小酌,忽聽憶香的聲音自頭頂的樹梢傳來,他大聲喊:「三白快來,此處有絕妙佳境!」
我抬頭尋找,卻怎麼也看不到憶香的身影,於是我與星爛循著他聲音的方向去尋找。從東廂房出門,轉身向北,有一條像梯子一樣的石階,大約有幾十級,我和星爛登上石階前行,忽見一幢小樓掩映在竹林深處。我們來到樓前,登梯而上,見樓上的八扇窗戶全部洞開,一塊匾額上寫有「飛雲閣」三個字。
站在小樓的窗前遙望遠方,四面群山綿亘環抱,如綠色的城牆,卻在西南方缺了一角,從那缺角看去,遙見遠處雲水杳杳,白水與藍天相接,水上隱隱綽綽現出風帆船影,那裡,正是太湖。倚窗俯視,風過處,竹梢涌動,此起彼伏,如麥浪翻滾,直讓人如痴如醉。
憶香問:「怎麼樣?」
我感嘆道:「果然是妙境啊!」
正愜意間,忽又聽雲客在小樓西面大喊:「憶香快來!此處更有妙境!」
於是我們又匆匆下樓,折向西登了十多級石階,前方忽然豁然開朗,地勢平坦如台面。估測這裡的位置,已在殿後的峭壁上了。地面仍有一些殘磚和缺損的基石,大概曾經是某座大殿的地基。站在此處環顧群山,竟比在飛雲閣更為暢快。憶香對著太湖的方向一聲長嘯,頓時空谷回音,群山齊應。我們席地而坐,開樽飲酒,忽然又為沒有吃食充飢而發起愁來。那少年此時正要煮焦飯代茶水招待我們,我們便讓他改烹茶為煮粥,並邀他與我們一起享用。
我們問少年,無隱庵為何冷落到如此田地,少年說:「此處地勢偏僻,四面又沒有鄰居,夜裡常有強盜出沒,庵里只要存了些糧食,強盜不是來搶劫,就是來偷盜,即便是種了些蔬菜瓜果,也多半被打柴的樵夫摘走了。好在這裡是崇寧寺附屬的寺院,崇寧寺的廚房伙夫每月會送些吃的來,不過也只是在每月中旬送來一石米,一壇鹹菜而已。因我是彭家的後代,所以暫時在這裡看守,但我正準備離開此處要回家去,我走後這裡就真的再無人跡了。」吃完離開時,雲客給了少年一圓番銀作為酬謝。
回到來鶴庵,我們雇了只船各自回家。後來,我特意畫了一幅《無隱圖》贈給竹逸和尚,以紀念這次難忘的愜意之游。
就在這年冬天,我因替無良友人作擔保而受到連累,以致家人失和,父母不願與我們同住,我和芸便暫時寄居在錫山華夫人家。第二年春天,我準備到揚州謀生卻又資金短缺,想起我的老友韓春泉在上海作幕僚,便去拜訪他,再順便借點盤纏費用。
到上海後,我因衣衫襤褸鞋底綻開,不能體面地進衙署拜訪春泉,於是投了封信約他在城隍廟的園亭中相會。見面後,韓春泉知悉了我生活窘困的現狀,慷慨地資助了我十兩銀子。城隍廟園林是外國商人捐款修建而成的,面積極為闊大,可惜雜亂無章地點綴了許多景點,園後堆疊的假山石,也沒有考慮到與景點之間的起伏照應。
從上海返回的途中,忽然想到常熟虞山有很多風景名勝,恰好有去虞山的順路船,於是索性乘舟去了虞山。此時正是仲春時節,沿途兩岸桃李爭妍,春光無限,遺憾的是這一路逆旅行程少了志趣相投的良友為伴。下船後,我懷揣三百文銅錢,信步來到虞山書院。站在書院牆外仰頭看去,見書院內綠樹與鮮花雜生輝映,嬌紅稚綠,依山傍水,饒富幽情雅趣,可惜無法進門細觀。我一邊走一邊向路人詢問前方的道路,遇到一處支起帳篷賣茶的攤點,便在茶攤坐下來,讓賣茶人烹了一杯碧羅春,細細品啜,味道極佳。
飲茶時,我問起虞山何處景色最妙?一位遊客熱情地說:「從此處出西關,在靠近劍門的地方大概也算得上是虞山景色最佳之地了。您若想去,我可為您充當嚮導。」我自然是愉快地接受了。
出了西門,沿山腳向前走,高低曲折地走了約幾里路程,漸見前方一座山峰昂然屹立,岩石上密布著橫向石紋。到了山前,卻見一山中分,兩邊的石壁凹凸不平,高約數十仞,若走近前仰頭而視,那大石似乎瞬間就要傾倒俯壓下來的樣子。
陪我同來的遊客說:「相傳上面還有洞府,裡面有許多人間仙境般的景致,可惜沒有路能攀登上去。」
我頓時遊興大起,挽衣袖,卷衣襟,學猿猴的樣子向上攀援,很快便登上了山巔。上去一看,所謂的洞府,深不過一丈左右,頂端有一條石縫,抬頭可清晰地看見天空。站在山巔低頭往下看,不禁兩腿發軟打戰,感覺隨時都會墜落下去。於是我將腹部緊貼著石壁,依附著藤蔓緩慢下到了地面。
那人驚嘆道:「真是壯觀啊!我還從未見過像你這樣遊興豪邁的人!」此時,我身體疲累,口渴思飲,便邀請那人到山中小店買酒與之對飲了三杯。太陽快要下山,眼看不能游遍山中景致,便一路撿拾了十多塊赭石,揣進懷中帶回到寓所,又背上行囊乘坐夜班航船到達蘇州,又從蘇州仍舊回到了錫山。
這是我苦中作樂、在生活窮困潦倒中聊作快意之游的經歷了。
嘉慶甲子年(公元1804年)春,家中痛遭變故,家父病逝,親人失和,我無法面對這痛上加痛的現實,準備離家出走,遠遁深山終老一生。經友人夏揖山的一再苦勸和挽留,我便暫時居住他家。至八月仲秋,夏揖山邀我同往東海永泰沙,收取花紅利息。
永泰沙隸屬於崇明縣。出劉河口,大約要航行一百多里方能抵達。永泰沙是新近開闢不久的沙洲地,還沒有形成街道集市,遍地都是茫茫蘆荻灘涂,人煙更是稀少,只有夏揖山認識的這位姓丁的生意夥伴,在此建了幾十間倉庫。倉庫四周開挖了溝渠河道,築堤植柳,綠蔭環繞,有著世外桃源般的古樸雅趣。
姓丁的這位生意人,字實初,是整個永泰沙的首戶;此外還有一位姓王的會計,他們都是豪爽好客、不拘禮節之人,與我初次見面便如同相識已久的故知老友,沒有絲毫生分和隔離。他們熱情地接待我們,為置辦一桌豐盛的菜餚,特意宰了一頭豬;為與我們痛飲歡敘,傾盡了酒瓮中所有的美酒。行酒令時他們只會猜拳,不會吟詩作文;唱歌時也只會大聲喊叫,不講究婉轉音律。飲至酣醉,則站起身揮手舞拳,摔跤相撲,暢快遊戲。
丁實初蓄養了一百多頭公牛,也不設牛圈,一百多頭牛晚上全都露宿堤上。又飼養了些鵝,因為鵝發現異常情況能夠嘎嘎鳴叫報警,所以專門飼養,以便及時發現並防止海盜來襲。白天,他們則驅使鷹犬在蘆葦叢中、沙渚灘涂間捕獵,捕獲的一般多為飛禽鳥類。我也跟隨他們身後一起奔跑逐獵,跑累了便在沙灘上就地躺下,雖然力竭,卻野趣盎然,愜意滿懷。
丁實初和王會計又領著我們去參觀他們築堤圍田比較成熟的地方。見每一處都築起了高高的堤壩,以防漲潮時大水沖毀園田。堤上有水洞相通,渠水用閘門控制開關,若田地乾旱,便在漲潮時開啟閘門灌溉;若連日雨水田地澇了,則在落潮時開閘排澇。佃農四散如星,正在田間忙活,隨著一聲呼喊,他們便立即聚攏了來,稱業主丁實初為「產主」,對「產主」的命令和指揮,則唯唯諾諾,畢恭畢敬,樸實誠懇的樣子十分可愛。佃農們也有剛正不阿的另一面,若有不義之舉激怒了他們,他們便如虎狼般野蠻狂橫;然而他們覺得有哪句話合情合理公平公正,則從心底里敬服並聽命於你。不管是颳風下雨,晝夜輪轉,此地的淳樸民風似乎不隨時間的更迭而改變,一往如常,恍同遠古重現。
睡在床上向外觀看,能看見遠處滾滾波濤。潮水漲落的聲音,如金鼓齊鳴,在我的枕畔奏響。
一天夜裡,忽然看見數十里外的海面上,浮現出一個像竹編筐籃般大小的紅燈,周圍紅光漫天,仿佛失火了一般。丁實初說:「那裡是神燈神火在顯靈,不久這裡肯定會有新的沙田地要堆積出現了。」
夏揖山素來興致豪邁,在永泰沙這麼自由純樸的地方,表現得更為縱情豪放。我也愈加肆無忌憚,在牛背狂歌,在沙灘醉舞,興之所至,則無拘無束縱情遊樂。想來真是平生最為放鬆心情的痛快之遊了。等到處理完夏揖山的事務,直到十月我們才返回蘇州。
若說起我們蘇州虎丘的名勝之地,我會首選後山的千頃雲這一處,其次還有劍池而已,其餘皆是半借人工造景,並且都被脂粉氣所污染,已失去了山林的本來面目。即便是新建的白公祠、塔影橋,不過是空有雅名罷了。冶坊濱,我戲改為「野芳濱」,更不過是脂鄉粉隊,整個是掉進脂粉堆里去了,徒留一些淺薄的妖冶造型。城中最著名的獅子林,雖說有元代畫家倪瓚雲林手筆的畫中意境,並且小石玲瓏,林中多參天古木,然而若以宏觀全局來考量觀察,竟如同草木亂堆在煤渣之上,不過是積了些苔蘚,鑿了些蟻穴,全無半點山林的深密蓊鬱氣勢。以我第一眼所見之貌來說,確實不知道它有什麼妙處可言。
靈岩山,是吳王夫差昔日所建的館娃宮的故址所在地,山上尚存西施洞、響屧廊、采香徑等幾處名勝古蹟,本是尋古探幽之地,而又布局散漫不成規模,地雖空曠卻無收束,不如天平山和支硎山的別有幽趣。
鄧尉山又叫元墓,西面背靠太湖,東面正對錦峰,丹崖翠閣,遠看如圖畫般美麗。當地居民以種梅為主業,花開時節綿延數十里,一眼望去,如香海積雪,所以又稱「香雪海」。鄧尉山的左面有四株古柏,分別名為「清、奇、古、怪」。名為「清」的那株,枝幹挺直,枝葉茂密如翠綠華蓋;名為「奇」的,樹幹倒地作三次彎曲形狀;名為「古」的,樹頂光禿扁闊,半邊樹幹枯朽如手掌;名為「怪」的,樹型則呈螺旋狀,樹幹也呈螺旋狀生長。這四株古柏,相傳是漢朝以前栽植的舊物了。
乙丑年(公元1805年)孟春時節,夏揖山的父親蓴薌先生和他的弟弟介石先生,率領子侄輩四人去往袱山的夏家祠堂舉行春祭,一併給祖墳掃墓,邀我隨他們同去。途中順道先去了靈岩山,然後出虎山橋,由費家河進香雪海賞梅。袱山祠堂的屋宇正隱藏在這一片香雪海中。彼時梅花開得正旺,人在花下,咳嗽吐納的氣息中都帶著淡淡的梅香。後來,我曾據此為介石畫了十二冊頁的《袱山風木圖》。
這年九月,我追隨石琢堂赴四川重慶任職,一路乘船逆江而上,抵達皖城潛山時,上岸休憩並稍作遊覽。潛山之麓,有元末忠臣、豳國公餘闕之墓,墓旁有三間楹堂,名為「大觀亭」,面朝南湖,背倚潛山。亭的位置在山脊上,立於亭中向遠方眺望,視野開闊,一覽無遺,旁邊長廊深深,北窗洞開。彼時正值仲秋,滿山霜葉初紅,色彩絢麗,燦若桃李。此番秋景可謂別具艷麗颯然之態,讓人神清氣爽。同游之人有蔣壽朋和蔡子琴。
城南外還有王氏園林,地形看起來是東西長,南北短,那是因為北邊緊靠城牆、而南邊面臨開闊湖面的緣故。既然受地理條件制約,便很難布局設置,看那園林結構,是採用了重台疊館之法。它所用的重台法,是在屋頂上修砌月台作為庭院,然後在其中堆假山栽花木,讓人身處庭院時,感覺不到腳下另有屋舍。並且,堆假山石的地方,因為要承重,底下便是實的,而上面栽花木的地方,下面則是虛的,所以花木仍可得地氣而生長。它所用的疊館法,是在樓上另建了軒屋,軒屋上再築平台。上下盤旋曲折,重重疊疊共有四層,並築有小水池,池水也不泄漏,竟分不清何處是虛,何處是實了。園林的底牆全用磚石砌成,承重處仿照西洋建築法用立柱支撐。王氏園林巧妙處更在於面對南湖,目光所極,一無阻礙,可馳騁胸懷,縱目遊覽,更因重台疊館法可讓人登高遠望,僅這一點便勝於平地園林,堪稱人工造景中的奇絕品了。
武昌的黃鶴樓位於黃鵠磯上,背後那綿延不絕的一帶青山便是黃鵠山,當地人俗稱為「蛇山」。黃鶴樓共有三層,雕樑畫棟,翹角飛檐,背靠武昌城而屹立聳峙,前臨漢江與漢陽晴川閣遙遙相望。我與石琢堂冒著漫天大雪登上黃鶴樓,站在樓上憑欄遠望,蒼茫長空白雪飛舞,眼前一片銀山玉樹,恍如身在瑤台仙境,直讓人渾然忘卻今夕何夕。俯視江面,見往來小艇縱橫穿梭,於漫天雪花和浩蕩江水中搖漿起伏,如浪卷殘葉般隨波漂浮。茫茫天地,逝者如斯,讓名利之心、逐名之念也為此而變得冷凜淡漠起來。
樓內的牆壁上題寫了很多詩詞,實在是太多了,不能一一記全,只記得有一副對聯這樣寫道:「何時黃鶴重來,且共倒金樽,澆洲渚千年芳草;但見白雲飛去,更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
黃州赤壁在武漢的漢川門外,屹立於長江之濱,刀劈斧削般巋然壁立。因石壁呈絳紅色,故名「赤壁」,在《水經》中又被稱為赤鼻山。蘇東坡在此遊覽後作了兩篇《赤壁賦》,賦中說三國時吳、魏曾在此交戰,其實並不是此地。石壁下方是陸地,建有一間二賦亭。
這一年的隆冬我們抵達荊州,琢堂於途中收到官升潼關觀察使的調令,於是留我們住在荊州,自己前往潼關上任。如此我便未能去四川遊覽蜀中山水,實為遺憾。當時琢堂入川時,琢堂之子敦夫、眷屬以及蔡子琴、席芝堂都留在荊州,暫時寓居在劉氏廢棄的園林庭院中。我記得廢園廳堂的匾額題為「紫藤紅樹山房」。庭院的台階以石欄杆相圍,園中辟有一畝見方的水池,池上修建了一間小亭,有石橋與小亭相通。亭子後面堆土山,壘山石,雜樹叢生,草木蕪雜。園中其餘的地方大多是空曠之地,而樓閣都已經倒塌傾頹了。
滯留他鄉,無事可做,日子便忽然悠閒了起來,整日不是吟詩歌詠,就是外出遊覽,或者聚會清談。至年終歲暮,雖然所帶銀兩已是捉襟見肘,但所有人都是上下和睦,相處融洽,大家合計著典當衣物,買酒歡聚,並準備了鑼鼓來敲打賀歲。每夜必是要歡飲的,每次歡飲又總要行酒令,盡興而為,好不熱鬧。逢上銀兩不濟特別窘困時,便只能喝四兩燒刀子白酒,即便如此,也總要講究飲酒的規矩,因此,也能盡興一夜歡飲。
某一日,偶遇一位姓蔡的同鄉,因與蔡子琴同姓,蔡子琴便與他敘談宗譜,發現竟是子琴同族的子侄輩,於是請他為我們作嚮導,遊覽當地的風景名勝。蔡同鄉於是領我們去遊玩位於府學前的曲江樓。昔日唐朝詩人張九齡任荊州長史時,曾在曲江樓題詩吟詠。宋代思想家朱熹也曾留下「相思欲回首,但上曲江樓」的詩句。
荊州城還有一座雄楚樓,為五代時南平王高季興大築重城時所復建。此樓規模宏大,高峻巍峨,登樓遠眺,可極目數百里之廣。而城中布局更見精緻,繞城傍水,遍植垂柳;湖面上,小舟盪漿往來,極有清新畫意。
荊州府的衙署是當年關羽的帥府所在地,府衙正門內有一座青石雕築、殘缺不全的馬槽,相傳正是關羽所乘赤兔馬的食槽。
我們又去城西的湖畔慕名尋訪東晉人羅含的舊居。羅含極有才幹,曾被桓溫譽為「江左之秀」,致仕後在荊州城西建屋隱居。遺憾的是此行並未找到羅含故居。隨後我們又去城北尋訪戰國時辭賦大家宋玉的故宅。昔日「侯景之亂」中,南北朝文學家庾信奉命抵禦,兵敗後逃至江陵荊州,便居住在宋玉的舊宅中。後來舊宅被改作酒家,現在更是難以辨認了。
這年除夕,正是一場大雪之後,天氣冷冽嚴寒。因客居他鄉,獻歲恭賀也好,上門發春帖也好,自然少了這些繁文縟節賀歲的煩擾,每天我們只由著自己的喜歡,燃紙炮、放紙鳶、扎紙燈,為新歲增添一些喜慶的快樂。不久,春風拂盪,花蕊初綻,一場綿綿春雨濕濡了春日陽塵。在這明媚春日,琢堂的妻妾們要帶著小兒女們順江而下去潼關團聚了。石敦夫於是重整行裝,帶著一行人離開荊州,由水路進發,最後在樊城登陸上岸,直奔潼關。
這一路的行程又是道阻且長。從河南靈寶縣西出函谷關時,見關上刻有「紫氣東來」四個字,傳說因為老子曾經騎著青牛路過此地。出關後,兩座大山夾道對峙,小道極為狹窄,只容得下兩匹馬並駕行走。如此繼續往前約十里路程便是潼關境內。只見左面背靠峭壁,右邊瀕臨黃河,而關,則在山與河之間,位置險要,扼咽喉而雄踞,重重關樓,壘垛疊障,建築極其雄偉,氣勢堪稱威嚴。然而關中車馬稀少,人煙寂廖,是個偏遠寂靜之地。韓愈曾有詩云:「日照潼關四扇開」,大概說的也是潼關的冷落孤清吧?
潼關城中的官職人員,在觀察使之下,僅設了一名別駕。道台的官署緊靠北城而建,官署後有一座三畝見方的花園。東西兩側開挖了兩座水池,水從西南牆外引進,一直向東流入兩座水池的方向,中途又分作三道支流:一道向南流入大廚房,以供日常生活用水之需;一道向東流入東池;一道向北再折向西,從石螭的口中噴入西池,再繞流至西北方向,此處設了一座水閘向外泄流,水又繞著城牆腳轉向北方流去,最後穿洞而出,流入黃河。清清流水在這細密如網的水道中日夜環流不息,周而復始,不覺讓耳目也瞬間清朗了起來。
院內栽植了許多翠竹和樹木,枝繁葉茂,濃蔭蔽日,仰頭而不見天空。西池上建有小亭,蓮花繞亭盛開,娉婷可人。東邊有三間門向朝南的書室,庭院中有葡萄架,葡萄架下有方形石桌,可以對弈下棋,也可以三五友人對酌。其餘都是遍植菊花的園圃。
西邊有三間朝東的軒屋,坐在其中可聆聽水流之聲。軒屋南邊有一扇小門可通向內室。軒屋北面的窗下另外開鑿了一座小水池,小池的北面建有一座小廟宇,廟宇內供奉著花神。園子正中位置、緊靠北城牆建有一座三層樓屋,樓與城牆等高,可俯視城外的湯湯黃河。而黃河的北面,則山如屏障,連綿不絕,那裡已屬山西地界了。噫!這真是千姿百態,蔚為大觀啊!
我的居所在園中的南邊,房屋的形狀仿若一隻小船。庭院中有一座小土山,山上建有小亭,登上去可俯瞰園中全貌。屋宇外綠蔭四合,清涼舒適,即便是炎炎夏日,也是沒有暑氣侵襲的。因屋子形如小舟,琢堂便為我的居所題寫匾額為「不系之舟」。這是我從幕以來最好的居室了。土山間種有數十種菊花,可惜還未等到含苞綻放,琢堂便又調離此地,遷任山東巡撫去了。他的家眷也都移居到潼川書院暫住,我也離開這讓人留戀之地,隨他們一起搬到了書院。
琢堂先行赴任後,我與蔡子琴、席芝堂等人閒下來無所事事,於是便結伴出遊。某一日我們騎馬去華陰廟,路過華封里,此處便是《莊子?天地》中所載,唐堯巡視華封時,華封人拜見堯,祝他多福、多壽、多男子的地方,即堯時「三祝」處。華陰廟內有許多秦漢時栽植的槐樹和柏樹,高大繁茂,主幹粗壯均需三四人方能合抱,其中,有古槐枝幹團抱著柏樹生長的,也有古柏枝幹團抱著槐樹生長的,形態各異,古雅蒼勁。
華陰廟的殿廊內庭中有很多古碑,其中有北宋道教宗師陳摶書寫的「福」、「壽」二字。華山腳下有玉泉院,傳說便是陳摶老祖得道成仙的地方。院中有斗室大小的一個石洞,洞內的石床上塑著陳摶的臥像。此處泉水清澈,沙石明淨,水草多為絳紅色,泉水流勢湍急,四面翠竹環繞,環境幽雅宜人。
洞外有一座小方亭,匾額上題寫著「無憂亭」三字。旁邊有三株古樹,樹皮的紋理像裂開的焦炭,樹葉的形狀如槐葉,顏色卻比槐葉略深,不知樹為何名,只知當地人將它稱為「無憂樹」。放眼遙望,華山之高,不知有幾千仞,可惜未能攜帶乾糧去一登高峰。
歸途中,見林中柿子已經黃熟,色澤十分誘人,於是我在馬上順手摘了一個來吃,儘管當地人善意地大聲阻止說不能吃,可是我沒有及時聽從勸告,將柿子放入口中大嚼,一股澀麻之味頓時流入口腔唇舌,那味道簡直讓人無法忍受,我忙不迭地吐出,又急忙下馬尋山泉漱口,半晌方能開口說話,引得當地人大笑不止。原來,柿子摘下後是需要用沸水煮一遍,才能去除澀味的,我哪裡知道這個訣竅呢。
十月初,琢堂從山東派專人來接家眷人等,我們終於離開潼關,由河南進入山東。
山東濟南的府城中,西面有大明湖,湖畔有歷下亭、水香亭等幾處名勝。夏季,柳蔭濃處,蓮花香來,於湖上載酒泛舟,是極有幽趣雅意的。我在冬天曾去湖畔遊覽,但見幾株殘柳衰頹地支楞在湖岸邊,而湖面上,煙籠輕寒,一水茫茫而已。
趵突泉為濟南七十二泉之冠,泉水分作了三處泉眼,從地底噴涌而起,如燒滾的沸水一樣。凡泉水一般都是從上方流向下方,唯獨趵突泉由下往上噴流,此為泉中奇觀了。泉池上有樓,樓上供奉了呂洞賓像,遊客一般都在此品茶休憩。
次年二月,我從濟南去萊陽幕府入職。直到嘉慶十二年(公元1807年)秋天,琢堂被任命為翰林,我也離開山東跟隨他去了京城。人們廣為傳揚的登州海市蜃樓的奇妙盛況,我便無緣一見了。
冊封琉球國記略(《海國記》)
嘉慶十三年(公元1808年),朝廷頒發聖旨,將冊封琉球國國王。奉旨擔任冊封正使的是太史齊鯤,擔任副使的是侍御費錫章。還有一位吳地蘇州人氏,姓沈名復、字三白的人,作為正使齊鯤的隨身記錄人員,也隨冊封團前往琉球。
二月十八日,冊封團一行啟程離開京城。這一年恰逢閏年,直到閏五月二日,才從福建省城的南台登舟,準備正式出海向琉球航行。舟長約八丈多,寬兩丈有餘,船身黃色,遠遠望去,旌旗飄揚,蔚為壯觀。
登舟的第二天,兩位冊封使恭敬地捧詔書前來。擔任此行護送官的,是福州左營副將吳安邦(註:此處可能誤記,吳安邦其時官銜為「游擊」),他所率領的二百二十名兵將,分乘兩艘船隻,每船皆設置了炮位。冊封使與隨從同乘一艘船,此船稱為「頭船」,船上包括舵手、兵役共四百五十多人,每人皆配有腰牌以示身份證明。
啟程後,冊封船乘風破浪,日夜兼程,每日航程大約一二十里。到五月十一日,才出五虎門向東行駛。只見眼前一片蒼茫無際的海域,海水呈蔥綠色,並且由近及遠,顏色也漸深漸藍。十二日,船過台灣淡水。十三日上午大約八九點,看見了釣魚島,從海上遠遠望去,釣魚島的形狀如擱置在水上的筆架一般。隨後參照以往慣例,冊封船遙祭黑水溝海神,再向天后媽祖叩拜祈禱。此時,忽見一群大如海鷗的白色燕鳥,繞著檣帆上下翻飛。幽深暗藍的海面,襯著這飛舞的白色鳥群,顯得神奇而明麗。這一天,海風也開始變勢轉向。十四日早晨,天色大明後,隱隱綽綽看見了前方的姑米山,此時已進入琉球境內了。十五日中午時分,只見蒼茫的海面上,一帶遠山隱隱浮現,形如傳說中有角的虬龍。琉球古稱「流虬」,正是因為形似虬龍浮水的緣故。
冊封船與琉球相距三四十里時,於船中點炮,頃刻間三聲炮響,聲如震雷。片刻便見大約幾百隻小艇,向著冊封船方向隨風逐浪蟻聚而來。其中一隻船首先前來投帖送禮,船上插有小旗,旗上寫著「接封」二字。首輪前來迎接的官員戴紫綾帕頭巾,插金花銀柱簪,這是琉球國的紫巾大夫。他所率領的幾百號小艇,都由獨木打造,長不滿一丈,寬也只有兩尺多,兩隻小艇並在一起,很像一條條比目魚。那些人手執短棹,分作兩行,拖引大船的縴繩前進,那情形仿佛一隻大蝦正在擺動它的蝦須。其中頭戴紅帽、舉旗敲鑼的人,是船幫領隊的秀才官。
不久,又有船隻鳴鑼而來,這是第二輪前來迎接冊封船的法司官,他向冊封船投上自己的官銜名帖,並行請安禮;第三輪迎接冊封船的是琉球國的國舅,他率翻譯官親自登上冊封船參謁迎接,冊封使下令辭免了參拜禮儀。
在眾多琉球船隻的恭迎擁護下,冊封船來到了琉球府城所在地入口,此處名為「那霸港」。只見港口的南面,群山如屏障般聳峙起伏;北面築起的石堤氣勢雄偉,如天上長虹般壯闊蜿蜒,時刻防禦著潮汐的漲溢。石堤的最前端,一座小山伏臥如虎,山上設了炮台。
冊封船即將抵達時,只聽大炮三聲,隨後金鼓銅角諸般樂器齊聲喧響,逾萬人的迎接隊伍整齊排列在前方。進入港口,方看清奏樂的人列隊排班,分為左右兩行。前方分別插著兩面鑲了紅邊的黃旗,旗上大書「金鼓」二字,黃旗後依次排列著兩名號筒手、兩名喇叭手、四名鼓手和四名鑼手。悠揚悅耳的音韻聲中,間或夾雜著「角角咚咚」的鑼鼓之聲。此時聚集在兩岸旁觀的琉球人,約有數萬之多,到處是人影憧憧人頭攢動,以至於男女性別都無法分清。
冊封船因太沉而不能靠岸,琉球人便在岸邊橫放一隻小船,架木板作浮橋,與冊封船連接,人可從浮橋上岸。岸上有三間亭屋,匾額上題寫著「卻金亭」,即將被冊封的琉球國世子已在此迎候,他自稱琉球國世孫尚某,亦像大臣一樣手持紅色的手版,頭戴帽翅彎曲向上的王冠烏紗帽,穿深青色龍袍,金袍帶,黑短靴,容貌清癯,年僅二十二歲,此時正跪在亭中迎接冊封使的到來。
正使齊鯤持節符、副使費錫章捧詔書已站立船頭,又聽三聲炮響,正副使才下船登岸,將節、詔恭敬地供奉於龍亭之中。隨後正副使二人皆乘八抬大轎前行。行至中途,在迎恩亭前停下,琉球國世子在亭中擺設香案,並率領眾官向冊封使行三跪九叩接詔禮。行禮完畢,世子在前面引路,來到專為接待冊封使而設的天使館。
天使館的正廳叫「敷命堂」,世子恭迎正副使將敕封詔書安奉在敷命堂正中位置,隨後,正副冊封使站立左右,世子率領眾官行請皇帝聖安禮,又與冊封使行賓主禮。請冊封使入座、敬獻三道茶,禮節完畢,世子便告辭離開。正副使將世子送到庭階下,世子回禮揖讓,最後乘八抬大轎回宮。
十六日,恭迎天后媽祖神靈進天后宮。正副使出天使館,去各廟宇燒香,以答拜世子。回天使館後,在大廳升座上堂,隨後,護送武士官率領水師官兵身披鎧甲武裝整齊地排隊進來參見,此舉是為了彰顯中華朝廷的威懾和強大。
天使館的布局設置參照了中華國的建築格局。館前豎兩根旗杆,旗上寫著很大的「冊封」二字。旁邊設有吹鼓亭,於每日的早、中、晚奏樂三次,奏樂時對著中門排隊站立,金鑼畫角交相齊鳴,與之前在海邊迎接冊封使所奏的音樂相同。演奏完畢,樂手便各自散去。
東西兩邊轅門外,鋪滿了瑩白如雪的白沙。儀門內便是敷命堂了,後面有一間穿堂,可以通行到第四進的後堂。敷命堂的東邊,有一幢名為「長風閣」的樓屋,那是正使起居的地方,西邊則是副使的起居室。登上閣樓可放眼遠眺。東西兩邊的廊屋共有二十間,冊封團的隨從官們居住在那裡。
天使館四周的圍牆十分厚實,由粗礪的石頭砌成,石上有很多皺摺的石紋,還有很小的孔洞,形似骷髏。牆頂種植了一些綠草植物,草葉極像萵苣的葉子,不需要土卻可旺盛生長,秋冬不枯,長勢繁茂。
到七月初一,將首先舉行追封琉球先王的御祭禮儀。隨從官共四人,分別是捧詔官、捧節官、宣詔官和捧帛官。提前一天,翻譯官呈上禮儀規程冊目,備好轎子和馬匹,請冊封使的隨從官到先王廟中,排練即將舉行的典禮儀式。那轎子形如鶴籠,用竹篾編織而成,外面以黑漆塗就,裡面糊上白紙,轎頂有一個大圓環,中間插進一根木頭製成的轎槓,兩人抬起行走時,轎子離地只有五寸多。乘轎人從轎子左邊進入,盤膝坐於轎中。轎內也備有靠墊、痰盂、菸具等物;馬匹看上去如小馬駒般大小,剪去馬鬃後,外形倒更像驢。這種馬非常頑劣,乘坐時需有專人在前面牽拉才行。馬身上的鞍、韉、踏、蹬等配飾,與中國稍微有些差別,起步行走時,腳步十分細碎,極像四川的小馬。
上午九時以後,從官乘坐的轎馬出了東轅門,然後經過孔廟,到安里橋,一路均十分平坦。過安里橋幾步遠,便到了琉球國的先王廟。四面群山環抱,先王廟位居群山之中,觸目所見,林木高大,濃蔭森郁。樹木的葉子形似柿葉,卻比柿葉顏色更為深綠,此樹名叫波羅蜜樹。
先王廟東西兩邊有大紅朱漆牌坊,中間為三圈門,頂端平坦,沒有匾額。沿石階向上,有三間廳堂,堂中擺設了冊封使和世子的座位。再向里進入後堂,便是先王殿。殿有五間,兩邊有十多間廊房,殿中神位前設置了三座御案,中間是奉節案,左邊為奉詔案,右邊是奉帛案。大殿西邊的廊檐下,朝東南方向設了一座開讀台。
到了第二日早晨,正副冊封使出天使館,先到各廟燒香。燒香完畢返回後,三法司及琉球國官員們已備好龍亭、彩亭和金鼓儀仗等,聚集在天使館門外。待天使館門開後,樂手奏樂,琉球國眾官員參謁完畢,便迎接龍亭和彩亭進入使館。冊封正使雙手捧節,副使捧詔,兩人皆穿朝服。從官身穿五品蟒袍,緩步走向正副冊封使,恭敬地接過節、詔、幣、帛等,分別安放在龍亭和彩亭中。在此過程中,其餘隨從官員肅立兩旁。
此時台階下開始奏樂,引禮官就著音樂唱排班,琉球官員悉數跪下,行九叩禮。鳴炮,琉球官員前面作導引,隨後儀仗隊全班出動。儀仗隊皆是中國兵士組成,身穿統一號服,大約有一百多對。緊隨其後的,是冊封使的儀仗扈從。再後是彩亭和龍亭,彩亭在前,龍亭隨後。其餘從官、僚佐、使臣等,皆張紅蓋車篷,乘馬車相隨於龍亭之後。兩位冊封使都乘坐八抬大轎。道路兩旁圍觀的百姓從高往下,雖擁擠得像層層疊疊壘列的魚鱗,卻秩序井然安靜異常,絲毫不聞半點喧譁,只聽得這浩大隊列中的馬蹄踢踏而已。
到了安里橋,琉球世子身穿紫色袍服,頭戴烏紗冠帽,已率領眾官在道路左邊俯伏迎候。龍亭暫時停駐路旁,世子與眾官平身,兩位冊封使下轎,緩步上前,分別站立於龍亭兩邊。此時引禮官開始高聲唱:「排班——」,世子與眾位官員行三跪九叩接詔禮。行禮完畢,世子率領眾官步行在前面作引導,直到先王廟門前,由東邊圈門進入,立於堂下。冊封使下轎走出,各位從官也下馬,扶著龍亭由中間的門進入,來到庭中。隨後,捧節官將符節授予正使,捧詔官將詔書授予副使,正副使一起來到先王殿,各自將節詔供奉安放於事先設定好的御座上,然後退到東邊台階平地上,面朝西站立。宣詔官則面朝東站立在開讀台下。兩邊廊殿上的樂手開始奏樂,引禮官導引世子由東邊台階走到香案前,面朝北站立。侍奉世子燒香的人跪著向世子進香,世子也同樣下跪。三次上香完畢,引禮官繼續導引世子回到東邊台階平地下站立。世子與眾官在各自的拜位站好,繼而行三跪九叩拜詔禮。
行禮結束,停止奏樂,世子退到東邊廊廡的世子神位前,向西站立。音樂又起,正副冊封使手捧節、詔站立正中,隨後,捧詔官由東邊台階下緩步走上前來接過詔書,在中門將詔書高高舉起,下台階後,在黃傘張蓋下走上開讀台,宣詔官緊隨其後來到開讀台中間的香案下。奏樂停止,引禮官開始唱跪禮,世子及眾官全部向北而跪,俯伏於世子神位下。引禮官又唱開讀,宣詔官於是立在香案正中大聲宣讀冊封詔書。宣讀完畢,仍然手捧詔書走下台,由黃傘張蓋,從中門走進,交給副使,副使仍將詔書安置在之前的御座中。
引禮官導引世子及眾官回歸各自的拜位,再行三跪九叩謝封禮。引禮官唱退班。退班後世子進入先王廟,請冊封使暫時休憩片刻,隨後更衣、獻茶。
追封儀式完畢後,世子更衣,穿黑袍、束角帶,來到先王神位前,正、副冊封使與之前一樣分立在御案旁邊。隨後,法司官分別將詔書和祭文恭敬地供奉於先王廟中,冊封使來到先王神位前,行一跪三叩禮,琉球世子及眾官也都在側面俯伏行禮。禮畢,引禮官再唱退班,世子捧先王牌位,從東邊台階進殿,將牌位在殿中供奉完畢後,向冊封使行謝封禮,一跪三叩首,冊封使答謝並回拜。
御祭禮儀完畢後,世子又更換一套服裝,冊封使也更衣,隨後一起來到前面的殿堂,互行相見安坐禮。冊封使面朝南坐在中間,世子面朝東北坐在西邊。此時不奏樂,世子親自向冊封使敬獻茶酒,冊封使推辭謝絕,隨後紫巾大夫代世子敬獻。冊封使又向世子回謝敬獻茶酒,世子也起身推辭婉謝。然後宴席開始,從官則在設在西邊廡殿的宴席就座。宴席上的酒食都由秀才官跪著一一敬獻。法司官在主宴席邊設了旁席作為陪宴。
酒宴結束,世子在前面導引,冊封使一行仍舊來到御案前,冊封正使雙手捧節,授予捧節官,由捧節官將節安置在龍亭中。冊封使走到台階下,與世子拱手作別,各從官也與法司官相互拱手道別。出了廟門,琉球世子率眾官先行,到安里橋停下,等到龍亭及冊封使來後,世子及眾官一齊跪在地上送別,冊封使又下轎與世子揖別,方才打道回天使館。
當天晚上,世子又派官員來天使館叩謝冊封使。次日,冊封使也派巡捕官到王府答謝世子。
直到七月二十六日,才正式舉行冊封國王的慶典儀式。在此前一天,冊封從官先到王府進行慶典儀式的排演。從官先由先王祠堂向東走,翻越兩座小山嶺後,又走一段山脊,雖是山脊,路還算平坦,俯瞰山嶺下,居民的屋舍星羅棋布,田園風光如錦似繡,四面竹樹茂密,森然馥郁。
行走大約三四里後,忽見前方一座高大的牌坊,上面書寫著「中山」二字。繼續往前約百步遠的距離,又出現一座牌坊,上面寫著「守禮」二字。路中間築了一座由石頭圍砌的方形土台,台上種植了一株鐵樹,按照風水師的說法,連綿山勢為龍,這石台鐵樹便是龍頭所在了。繞過龍頭,見林中樹木遮天蔽日,撥開林木,眼前是密布的圍牆和樓宇,最高處是巍峨雄偉的宮殿,原來,已經來到中山王府了。
王府大門朝西,上端有敵樓。進門後向南轉,地勢便高出了幾個台階,有一道門是朝北而開的。旁邊有一泉水池,在泉石中間雕鑿鑲嵌著龍頭,泉水恰好從龍嘴噴流而出。此處是中山王府的祥瑞之脈,名為「瑞泉」。泉上有門,得名便叫「瑞泉門」,門上設置了計時報更的滴漏台。
再向東走,進入第三道門。在平坦寬闊處,並列著朝南而開的三道門,威武雄壯,氣勢不凡。進門便是國王宮殿,迎面而見一條非常寬廣的甬道,上面鋪著紫色方形的大石磚。從甬道進去是五間正殿,上殿台階寬約一丈,高五尺有餘,旁邊用白色的石欄杆相圍護,將坡級分為三道,正中坡級的兩旁豎立著一對盤龍石柱。
殿中並不設寶座,只有一座高僅一尺多的平台,名為「臨政台」,四周圍護著朱漆欄杆,也像普通居民家中一樣,地上鋪著腳踏綿。台後有一座金制的圍屏,圍屏上面是御,凡歷來中國皇帝所賜的匾額,全部懸掛在御中。東西兩旁的便殿和廊廡,各有三大間,是冊封使宴會飲酒的地方,兩旁的牆壁上也懸掛著歷朝歷代冊封使贈送的匾額。打開後窗,可以看到浩瀚的大海。回首室內,華彩棟樑、朱紅廊柱,顯得古樸而奢華。台階中央,另外設置了三座御案。在東邊位置,面朝西設置了一座高約一丈的開讀台。甬道中,鋪設了國王的拜位,那拜位不過是草蓆編織之物、只在四周鑲了一圈紅邊作裝飾而已。
次日,冊封使與文武官員及僚屬來到王府,隨後在王府進行的冊封盛典,與之前的追封禮儀各項程序基本相同。冊封禮後,世子才開始稱為國王。國王行九叩禮,之後在西邊便殿宴請冊封使,獻茶和敬酒也和追封儀式一樣。只是圍觀的群眾比追封儀式時人數更多,新增加的觀禮人群中,很多是琉球官員的眷屬們,他們在路旁設了帳篷帷幕來觀看。加上扶老攜幼的,大約有幾萬人之眾,真是場面壯觀啊!
第二天,國王更衣,換了袍服和冠帽,衣帽式樣與漢朝黃門官的穿著相類同。國王乘坐龍輦,龍輦中是朱漆描金座位。前後十六人用四根大槓將輦抬起來,輦高與蓋檐相齊,儀仗隊列首先是四對大方旗作為前導,緊隨其後是六對儀仗長杆刀、六對儀仗長桿槍。後面還有十多對形狀如月斧、畫戟和狼牙槊的儀仗用具,都是柄長一丈多。還有一頂三檐大紅傘、兩組金鼓樂隊夾雜其中。靠近龍輦的位置,侍從依次手舉四對長杆大雞毛帚、一對大翎毛扇、一對形如滿月的團扇、一把大兜扇和兩對提爐。扶龍輦的,都是紫金大夫和翻譯官等,他們步行隨龍輦前進。又有裝束如紅衣人的十多位兒童,分別手執拂塵、團扇等物,也扶著龍輦前行。
國王到天使館後,與追封禮儀時一樣,向冊封使拜謝。從王府到天使館途中,皆分路段進行了精心的點綴布置,或編一道矮竹籬,旁邊排列著盆花;或壘起假山,四周栽植松柏樹木。鹿鶴造型幾可亂真,紙紮花卉群芳炫目,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按照舊制,逢五的日子國王要派遣官員向冊封使請安,逢十,國王要親自上門拜謁,但冊封使再三辭謝,於是逢十的日子,國王便不再上門,派國相來參謁。國相參謁時,根據禮儀制度,冊封使在廳堂擺設公座,國相和三法司行禮,冊封使離開座位起身站在旁邊,並回以拱手禮。隨後,紫金大夫端正站立,其餘人等端坐椅上,靜候紫金大夫行叩首禮後退立一旁。從官相見,只是按照交際禮儀,相互長揖而已。
根據《琉球國傳》的記載,自漢朝時琉球建立天孫王朝以來,國王都姓尚(註:史載,1430年,才由明宣宗賜姓琉球統治者「尚」姓),直到明朝洪武初年,才與中國確立宗藩關係,奉中華之國為宗主國。
琉球原本有山南、山北、中山三個王國,直到本朝初年才合併為統一的中山琉球王國。琉球國四面全是山地,卻並沒有高峰,也沒有城郭,國境約寬數百里,中間分為三座府城,國王居住在首里府,也叫「守禮府」,執掌國政的重臣也居住在這裡。第二座府城是久米府,明朝永樂年間很多中華居民遷入此地,教給他們當地的文章經籍,有二十四姓,此後世代居住於此,負責整理公文案牘,類似於中國的翰林院一樣。第三座府城是那霸府,所居住的都是商賈人士。琉球國的官宦,都是世代為官世代享受俸祿的,雖然也仿照唐朝制度,以科舉作詩來選拔讀書人當官,但真正應考的其實都是官宦子弟。
琉球國鑄造並使用的錢幣稱為寬永,其他國家的一兩銀子在此可兌換一千六百文寬永錢。琉球國的刑罰中沒有斬刑、絞刑、枷刑和號刑,有人犯罪則送到三法司追究查辦。罪責輕的,用杖刑拷打;罪責重的,給他一隻獨木舟,連人帶舟逐入大海,任他孤舟漂泊,最後一紙詔書將他發配充軍;罪大惡極難以平民憤的,則剖開他的腹部將他投進海中。
琉球國居民的主食為紅薯。紅薯一年三熟,每擔的價格不過百文錢而已。也種植粟谷、小麥、稻米和土豆,但這些農作物,當地人卻嫌吃不飽肚子,只在來客預備宴席時再派上用場。琉球人多穿麻布衣服,不崇尚養蠶種桑。
隸屬於琉球國的島嶼,共有三十六座,有的距離府城很遠,有的相對較近,卻都隔著重重海洋。家禽鳥類同中國大致相同,倒是長鱗和長介甲的,大部分都是海洋生物,有一種大海蝦如量米的升斗那麼大,還有一種大螃蟹形狀大小如草編斗笠。而魚類,或紅或藍,色彩斑斕,難以用文字來形容,味道卻很腥,也不好分辨到底是好是壞。琉球國出產燒酒,也出產紅酒,還有一種白酒看上去像乳漿,是琉球國的女子將米粒嚼碎後釀造的,味道較甜,只略微有些酒氣罷了。
在琉球國,幾乎看不到身材高大彪悍的人。此地物阜民豐,治安良好,從沒聽說過有偷盜事件發生。街市中沒有店鋪,也沒有茶館酒店。房屋四周布置了很多抵禦潮水的設施,房屋不是很寬大,也沒有三間通連的大房間,四壁用木板加以固定。室內都鋪著高出地面兩尺多的地板,地板上鋪著類似於席墊一樣的厚布,名為「踏腳綿」。不論男女,都是席地而坐。門窗上鑿出兩條細槽,門窗底部嵌合在細槽中,將門窗來回推拉重疊,可以將門窗開啟或關閉。柱子都是方形的,看木質像是黃楊木,打磨得非常光滑細膩。
房屋的庭院前也有假山,造型大多是中間凹陷,形態玲瓏別致,平地上鋪了白沙,四周植了花卉樹木。整個場景放眼看去,是花光樹影錯雜相映,花卉山石各盡其妍,一派清幽盎然。也有在四周編竹為籬笆的,而房屋則掩藏於竹籬之內,更是綠蔭撲面,蓊鬱宜人了。琉球國這樣的民居終日都是寂靜的,行人稀少,也聽不到吵架鬥嘴的聲音,只偶爾傳來悅耳動聽的絲竹弦歌之聲。
天使館的西邊有女子集市,集市中的所有器皿、食物、布匹、舊衣、新鞋等等,都由婦人放在頭頂上一一運來。到集市後,婦人便坐在地上出售商品。這些婦人當地人稱為「愛姨」。琉球國凡是負重的活計,男的都用肩膀挑,婦女則用頭頂戴。令人稱奇的是,無論是米糧、油酒,還是包裹、箱籠,即便是重達百斤,這些婦女都能夠將它們頂在頭上,從來不用擔心會傾覆墜落下來。
琉球有醫師卻沒有占卜師和星相術士,有和尚無道士,也沒有優伶藝人和尼姑。
境內有一座寺廟名為「樂善」,位於天使館後面,一道竹籬笆,低矮的廟宇,寺廟的外牆也沒有塗丹漆,環境卻是幽雅宜人:寺院內曲廊環繞,濃蔭蔽日;庭院中開鑿出一方小水池,池水清澈,金魚游泳。整座寺院,綠樹小池,竹籬曲徑,不聞鐘磬之聲,不見塵俗之念,頗有世外幽趣。
還有一座定海寺,位於那灞港那條長虹形的石堤中間,北面便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琉球國也有孔廟,在天使館東面約半里處,規模樣式與中國大致相同,只是廟殿和廟庭比較矮小,每天分派沒有位階的士族子弟、也就是秀才輪流值守。
琉球國的冠服制度規定,男子年滿十六歲便要剃掉頭頂中心的頭髮,留下周圍的鬢髮,挽成髮髻,上面插一枝長約三寸的梅花簪。梅花簪的使用也很有講究,國王和國相、法司官用全金打造的梅花簪;紫巾大夫插金花銀柱梅花簪;其餘官員統一用銀簪;而黎民百姓則用銅簪。帽子的式樣為長圓形,帽頂方平,很像僧尼所戴的帽子,而前後兩邊有黑色的摺疊紋。
有職業的人戴紅綾頭巾,大夫級別的戴黃綾頭巾,紫金官以上級別的戴紫綾頭巾,國相和國舅則戴紫色錦緞頭巾。普通百姓戴深黑色荷葉巾,地保戴綠色麻布頭巾。
琉球人的衣服大體來說形如道袍,長領,袖筒寬約一尺四五寸,顏色大多流行紅色和青綠色,家常便服的顏色則各隨自便了。衣服外面要扎一根寬約四寸多的帶子。
從國相到普通百姓都穿草鞋,當地人稱為「撒霸」,式樣與中國的草鞋類似,卻從鞋底部位向上引出一塊橫樑,再與一根高約半寸、同樣從鞋底立起的中樞相連,穿時將腳背套進橫樑,用腳大拇趾和腳二拇趾夾住那根中樞。因此,琉球人左右兩隻襪子的頂部都會各開一叉,以方便腳趾夾住「撒霸」的樞,左右兩隻襪子是不能弄錯的。襪子很短,穿在腳上只到腳踝,然後用帶子紮起來,男女穿襪都是這樣。
琉球的女子是不纏小腳的,也不刮臉除細毛,不穿耳洞,頭髮不梳成發把,卻用頭油和發臘塗抹後,挽在頭頂正中,看上去形如牡丹,這就是所謂的牡丹頭,非常光亮,像塗了油漆一樣。女子所用的髮簪長七寸,像小指頭一般粗,上面刻了八角形楞槽。簪頭形狀如調羹,向前面倒插著。簪子的材質是金還是銀,也要看品級而有所區別,視夫人的品級而定。民婦則用獸角簪或玳瑁簪。
琉球女子所穿的衣服也和男人的長袍一樣,卻長及地面。女子的衣服不束帶,也不系扣,將裡面的衣襟放進褲腰內,走路時,用右手拽著外面的衣襟。尚未出嫁的女子,則在衣服外束一條汗巾以示區別。衣袖寬窄不一,也有寬至兩尺多的。琉球女子年過三十後,要在手背刺上黑點紋身,年紀愈大,黑點也愈多,到老年後,手背上幾乎全黑了,這其中有什麼風俗緣故,實在是解釋不清。
琉球人的交際習慣是:每逢有客人上門,客人總將「撒霸」脫下放在門外,進門後坐在地上,這時主人出來,相互行鞠躬點頭禮。然後,必有一個侍童端著桃形茶壺,斟上半杯茶,主人接過後舉起敬給客人,客人接過茶杯,高舉到與額頭平齊的位置再飲用,這樣做是為了表示對主人的敬意,遞接其他物品也是一樣。
客人來後也抽菸,每人面前各放一隻菸具筒、一隻爐子和一個痰盂,這些物品總稱為「打巴古棚」,因為煙稱作「打巴古」,煙盤稱作「棚」,所以合稱「打巴古棚」。煙筒的長度只有一尺多,煙味卻非常辛辣。主客相向對坐後,或者清談,或者下棋,疲倦了則就地躺臥休息。
每逢舉行宴會,總是十分節儉,菜不超過四樣,用一個分格的黑漆菜盤分開盛裝著。酒也只有一小杯,用朱漆小盤子托舉著,在桌上一一傳遞著飲用。酒醉時便或坐或臥,或歌唱或呼喊,縱情而為,盡興而樂。
琉球人將吃飯稱作「屋滿」,將米粥稱作「渥該」,吃稱作「三小里」,魚稱「游」,肉稱「犔」,鴨稱「鴨飛拉」,蛋叫「科甲」,貓稱「抹牙」,油叫「暗淡」,米稱「科」,去叫「一逈」,今天叫「初」,明日叫「阿爵」,遊玩叫「阿嬉脾」,拿來叫「莫給科」,好稱作「秋喇沙」,不肯、不要、不好統稱為「沒巴歇」,不懂叫「悉各朗」,一叫「抵幾」,二叫「打幾」,三叫「米幾」,四叫「又幾」,五叫「一几几」,六叫「榮幾」,七叫「捺捺幾」,八叫「牙幾」,九叫「穀穀奴幾」,十叫「拖幾」。只有茶仍然叫「茶」,衣架還叫「衣架」。衣稱「衾索」,面叫「索麵」,面又叫「木吉利果」,大約茶、衣架和面這三樣物品是從中國出產流入的,所以仍沿襲了舊有的名稱。琉球國的花卉品種十分繁多,不能一一詳細介紹。其他物品的稱謂,一般都是有讀音卻沒有對應的字來表述。
琉球國也搭台唱戲。冊封使來了,便在王府的便殿前搭一座戲台,戲台與台階等高,方圓面積三丈左右。戲台幕後有一株高大的松樹,樹枝旁逸斜出,甚至伸到了檐外。戲台上布置了很多彩綢,卻沒有張掛燈籠。歌舞演員並不是專職的藝人,而是由官宦子弟充當,年齡都在十六、七歲左右,是沒有老年人演戲的。
開演時,不設開場鑼鼓,只聽後台有連續擊打竹板的聲音,很快便見一個人扮演的老年角色,頭戴荷葉巾,身披深黃色如鶴氅一樣的大襟衣,腰上扎一根藍色帶子,手拄藤木拐杖,雪白的鬍鬚隨風輕揚。老人所率領的八名男子,均梳著高高的髮髻,身披紅底白花長衫,腰束黑色布帶,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帶花的枝條繞場舞動,仿佛堆疊花朵的樣子。隨後,又有孩童搖著鼓在這八名男子中間穿來繞去,此時,有歌聲從後台飄出,沒有笙笛伴奏,只用簡單的弦索樂器加以伴和。
戲台幕布向上開啟後,首先對劇本關目作說白介紹。這是琉球國天孫氏開闢琉球,以歌舞展現太平盛世的故事,戲名叫作三祝舞。
又聽到竹板響起,戲台上出現四名女童,髮髻上插著金鳳花,額前束著紫綃帕髮帶,身披曳地大紅長衫,外面罩一件板金鑲嵌深黑色的紗背心,每人手拿兩柄摺扇,從後台魚貫而出,最後一邊舞扇唱歌,一邊依次退下戲台。這叫作扇舞。
下面開演的是一段傳奇,戲名叫《天緣奇遇兒女承慶》。先有一名生角上場,青衣黑帽扮作樵夫,樵夫名叫銘苅子。隨後又有一名面貌姣好的旦角上場,梳著高髮髻,後面的頭髮披垂在肩上,外罩白綢五彩印花曳地長襖,內襯銀紅衫子,肩上披一條大紅飛天風帶,扮作仙女從松樹上下到戲台中心,將風帶解下掛在樹枝上,然後模仿沐浴的樣子,表示仙女來到了凡間正在沐浴洗濯。此時,樵夫銘苅子發現了仙女,將仙女作飛升之用、此時掛在樹上的風帶藏了起來。仙女丟失風帶後無法飛回天宮,因此非常惶恐,便與銘苅子有了一番對答,最後彼此結為夫婦。
故事的高潮部分在幾年以後,兩人先後生養了一對兒女,女兒取名真鶴,已九歲;兒子取名思龜,這一年剛滿五歲。這一對小兒女由七八歲的兒童扮演,唇紅齒白,稚嫩可愛,妝扮衣著也非常貼近角色。這一天,仙女將兒女騙到榻上睡熟,忽然找到了那根遺失許久的風帶。仙女思歸心切,於是慢慢登上松樹,藉助風帶的神力即刻便要升天回宮。仙女此時低頭看見一雙小兒女,心痛不舍地哭泣起來。兒女被哭聲驚醒,急忙追趕到樹下呼喚著仙女,仙女已經升到松樹頂端了,就在此刻,忽然一團白雲從天而降,迷住了去路,也遮住了仙女的去向。那些雲朵都是用棉花連接在一起做成的。聞聲趕來的銘苅子也追趕到樹下,與兒女一起仰頭對著松樹大哭。此時,戲台上忽然出現一位琉球大夫,向銘苅子問明情況後,將此事啟奏給國王,國王對銘苅子的經歷頗感好奇,又憐憫這一家人的遭遇,於是賜給父子官爵和俸祿,並將他的女兒收入後宮撫養。
這是琉球開國時的故事。戲台場後就地借用的那株松樹,是專為這段傳奇作道具使用的,戲台則因地制宜就近搭在了它的附近。這株松樹非常高大,已經是樹齡百年的古木了。
又聽到竹板響,四名小旦扮成的美麗女子,裝扮與前面的仙女一樣,只是少了風帶,頭上頂著五彩斗笠,跳著曼妙的舞蹈、和著弦索啟唇輕歌,婀娜多姿地上場亮相。跳了一會兒舞蹈,她們各自除下斗笠拿在手中,上下盤旋翻轉著走進後台。這是所謂的笠舞。
接下來又開演一段傳奇,戲名叫《君爾忘身救難雪仇》。一位童顏鶴髮的花臉角色,臉頰兩頰染著紅胭脂,頭戴黃色緞金風帽,身穿古銅色綢緞長衫,外面罩一件天藍色金雲龍背心,腰插寶刀,手拿兜扇,他自稱按司,名叫八重瀨。所謂「按司」,好象是琉球國諸侯郡王一類人的稱呼。
這位八重瀨按司路上遇見了玉村按司,見玉村的夫人容貌美麗,頓生邪念,於是殺了玉村按司,搶走了他的夫人。這位夫人十分剛烈,抵死不從,最後自殺身亡。玉村按司的兒子為躲避追殺,逃到了平安大主家藏匿了起來,此時八重瀨四處搜尋,意欲斬草除根。玉村按司有位僕人的兒子名叫龜壽,見主人家遭此劫難,便辭別了母親,投身到平安大主家,見到藏匿在此的小主人後,願意為小主人作替身,準備讓平安大主將其獻給八重瀨,以代小主人一死。小主人堅決不從。這一節劇情與戲劇家李玉所寫傳奇《一捧雪》中,莫懷古的僕人莫成捨身救主、代主人而死的情節有點類似。最後經過一番勸解,小主人終於同意了龜壽當替身的義舉。
平安大主於是將計就計,讓家將吉由將假託為玉村兒子的龜壽捆綁起來,獻給了八重瀨。八重瀨將龜壽關入監牢,想先讓他受盡折磨最後再殺死。吉由也順勢假意投降到八重瀨帳下,準備伺機行事。恰逢一位名叫波平的人,是玉村按司原來的大臣,此時舉旗起義,並與平安大主合兵一處,奉玉村兒子為小按司,以報殺父之仇。大軍一路過關斬將,經過一番拼殺,將八重瀨殺於軍帳之中。又救出義士龜壽,仍然擁立玉村兒子為按司。
這是明朝時琉球國統一之前,分山南、山北和中山三個王國時的故事了。戲台上小按司的扮演者是十二、三歲長相俊美的男童,衣著打扮很像《白蛇傳》中水中鬥法的小青,只是沒有穿裙罷了。這場戲,凡廝殺場面都不在台上表演,演員只在幕後擂鼓叫喊,營造出拼殺的氣氛而已。
又聽到竹板響,見四名男子頭上繫著紅帕巾,身穿花襖,腰間扎著寬帶,腿上纏著綠綢布,手拿羯鼓,咚咚地敲著。隨後又有裝束與男子相同的四名童子,則手拿短竹擊打,發出「角角」的聲音。演員們用腳踏地,滿場走動,一邊敲擊一邊舞蹈。這叫羯鼓舞。
下邊的節目又是一段傳奇,戲名為《淫女為魔義士全身》。戲台上走出一位小生,年紀大約十五六歲的樣子,他扮演的角色是久米府中一名漢人的後裔,名叫陶松瑞。陶松瑞頭上戴一頂細軟草編織的斗笠,式樣如中國官員夏天所戴官帽的主體帽胎,卻有小鐵鍋那麼大;身穿月白色綢衫;手中拿一柄短短的拐杖,去往首禮府探親。天色已晚,陶松瑞走著走著便迷了路,見山下村莊有燈火,於是去村莊投宿。
隨後一名旦角扮演的村姑走出來,她熱情地邀請陶松瑞住到她家,自稱母親去世父親外出,她一人在家獨守,願意效仿昔日巫山神女向楚懷王自薦枕席那般,與松瑞行男女之事。陶松瑞以男女授受不親之語來勸誡村姑,村姑不聽,並要強行逼迫陶松瑞就範,爭執中陶松瑞脫身逃出。村姑惱羞成怒,緊跟其後追殺陶松瑞。
陶松瑞逃到了萬壽寺,一名法號普德的老僧,將陶松瑞藏於一口大鐘下。戲台上的那口鐘簡直惟妙惟肖。村姑追到寺廟,遍尋陶松瑞不見,便仰天大哭,又發瘋般離寺廟而去。見村姑離開,松瑞從鐘下出來,村姑卻突然轉回,也鑽入大鐘下,瞬間變作魔鬼,頭上長出兩角,面貌極其猙獰,手拿兩柄大斧,準備動武繼續追殺陶松瑞。在這關鍵時刻,寺僧普德雙手合十念起了咒語,那惡魔頃刻乘風化為烏有,陶松瑞終於得以毫髮無損地全身而歸。這是琉球國近代的故事了。
戲台上忽然又出現演員扮演的一大一小兩隻獅子,在台上熱熱鬧鬧地跳躍盤旋,然後走下戲台。歌舞到此全部結束,這便同中國唱戲到最後所謂的「大團圓」一樣了。
琉球國也有妓女,稱為紅衣人,所住的居所被稱為紅衣館。按以往的舊例,每逢冊封使來琉球舉行冊封大典,准許妓女進天使館伺候。但自從嘉慶五年(公元1800年),趙介山狀元擔任冊封使時,傳諭不准冊封團一行進入紅衣館,以後便成了定例。琉球自國相以下官職人員都有相好的妓女,每月為妓女花費的脂粉財物等,論金錢也不過四五六兩而已。
若冊封使來到琉球,官府則不允許當地人擅自進入紅衣館,防止與冊封團的人為爭妓女而生事端。中華人每到紅衣館,見到有中意的妓女,立刻報價十倍,待定情好合後,必會贈給妓女一支銀簪,妓女戴在頭上,是頗引以為榮的。因民間女子只准戴角簪,只有妓女在中華人贈予的情況下才作為特例允許佩戴銀簪。銀簪的款式形如荷花的花瓣,簪柱比較長,每支銀簪約重五兩。妓女的衣裝形式多樣,沒有固定的款式。有穿白底青花衫,內襯大紅抹胸的;有穿五彩印花衫,腰束紫色縐紗汗巾的;有穿綠底五彩白花衫,腰束紅紋絲帶的,個個薄施脂粉,豐致嫣然,令人消魂。這些妓女大多能歌善舞,或彈三弦,或鼓古瑟,或坐地而歌,或起身而舞。
這些妓女都沒有子女。八九歲起,她們便被賣入紅衣館,接受歌舞學習訓練,遇到對自己中意、相互交好的客人後,得客人的資助積財贖身,贖身後買一個年青漂亮的婢女,自立門戶成為新的紅衣館主人。年齡稍大的妓女都有舊相好,所以基本沒有嫁人從良的例子。
紅衣館都是門向朝南,前面空出一間做成帶窗的長廊,後三間為臥室,三面都是木板牆,上面設計成頂格,地面鋪著潔淨柔軟的腳踏綿,踩在上面感覺像登上了大床一樣。房間內也有箱籠、衣架、書畫等物,擺放陳列著古銅器、瓷瓶、水壺、酒杯、碗、茶具、溫酒器等等之類的物品。
房檐下也常會開鑿一方小水池,水中養著幾尾金魚,圍牆下植著幾株芭蕉和鐵樹。其中有一種名為「佛桑花」的植物,葉似桑葉而花如蜀葵,花開千瓣,各種顏色都有,其中大紅色的開得異常嬌艷。
琉球國男性一般用團扇,而女性多用半月扇。晚上睡覺時,則以一張大席墊鋪在內室正中,上面罩一頂大床帳,再加上被子枕頭之類。也點燈燭,式樣像風燈而比風燈高,外麵糊上白紙,中間燃油點火,上方有橫木,可以用手提著隨身攜帶,也能隨處放置,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落地。燭是用純蠟製成的,一根燭可以點一個通宵。
琉球國其他生活起居和飲食方面的習慣,與中國幾乎沒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