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坎坷記愁
人生的諸般坎坷,究竟從何而來?究其源頭,往往都是自作孽種下的孽因,到時自食其果罷了。思兔閱讀sto55.com我不是自作孽之人,只是過於重感情重承諾,生性又爽直不羈,到頭來反而為情所累。況且,我父親稼夫公一生慷慨豪俠,逢上親朋好友有需要資助的地方,比如育兒嫁女,疏通關節成人之美等等……他總是急人所難,仗義疏財。以至他的一生揮金如土、千金散盡,多為資助他人。到了我和芸居家過日子,偶爾遇上急需用錢又囊中空空時,便免不了要典當一些物品出去方能解一時之需。剛開始是移東補西,尚能勉強對付,時間一長便左支右絀,顧此失彼,難以為繼了。有句諺語叫作「處家人情,非錢不行。」錢雖不是萬能,但沒有錢,居家生活的艱辛窘迫,只有窮困之人方能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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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日漸窘困的生活,起先只是遭到一些小人的非議,漸而竟招致同族兄弟妯娌的嘲笑,譏諷芸和我不會持家,以至日子過得如此潦倒。「女子無才便是德」,這真是千古以來被奉為至上的名言啊!
我雖然是家中的長子,但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三,所以上下都稱芸為「三娘」。後來忽然改稱芸為「三太太」,開始是戲稱,繼而便成了習慣,甚至不分尊卑長幼,眾口同聲地以「三太太」稱呼芸,現在想來,這難道是家庭矛盾開始出現的預兆?
乾隆乙巳年(1785年),為了服侍奔波在外當幕僚的父親,我跟隨他來到了海寧,住在官府的館舍中。每逢家中有書信來,芸總是順便附夾一封信函給我。父親說:「你媳婦既然能寫字,以後你母親再來信,可以讓她代筆。」但後來家中偶爾有一些雜事閒言之類,母親認為芸說不清楚,便不讓芸代筆。父親見來信不是芸的手跡,問我道:「你媳婦是不是病了?」我立刻寄信詢問,芸卻沒有回信。時間一久,父親便生氣了,他發怒道:「想來你媳婦是不屑代筆了?!」對芸的成見也越來越深。
等我回家問明了事情緣由,得知芸所受的委屈,想婉轉地在父親面前為她解釋,芸急忙阻止我說:「我寧願被公公誤解,也不要讓婆婆怨恨。」竟自甘委屈地隱忍了下來,半句辯解也不讓說。
五年之後,也就是庚戌年(1790年)春,我又隨父親去了揚州的邗江幕府。彼時有一位同事名叫俞孚亭的,帶著家眷住在那裡。父親有一天與他聊天時說道:「我這一生常年在外,客居他鄉,真是辛苦勞頓啊。一直想找一個能服侍我生活起居的人,卻始終沒有找到。晚輩們如果真有孝心為長輩著想,應當在家鄉替我找一個知冷知熱、鄉音相近的人來。」
俞孚亭於是將父親的話轉告於我,我立刻悄悄寫了封信,專程寄給了芸,芸又請媒人物色,最終選中了一位姓姚的女子。芸覺得此事成與否尚未最終議定,不敢立即稟明母親知道。姓姚的女子來時,芸便謊稱她是鄰居家的女子過來玩耍的。等到父親讓我接她去邗江,芸聽別人的主意,又對母親說姓姚的女子是父親以前就中意的人。母親見芸前後矛盾,便反詰道:「你不是說這女子是來我們家遊玩的鄰居嗎,怎麼這時候倒來娶她了?!」芸自此便又得罪婆婆了。
壬子年(1792年)春天,那時我正在江蘇真州幕府。得到父親在邗江患病的消息後,我去探望,結果自己也病倒了。彼時我的弟弟啟堂也陪侍在父親的身邊。芸來信說:「啟堂弟曾向鄰家婦人借貸,當時是請我作保的,現在,人家追討得很急。」我問啟堂,啟堂卻反而埋怨芸多管閒事。我便回信說:「父子皆病,無錢可還,等啟堂歸家後,自己去處理這件事罷。」
不久,父親與我均已康復,我仍然回真州。不巧的是,我前腳從邗江離開,芸的回信卻寄到了邗江。父親見我不在便拆信閱讀,信中說到啟堂借貸的事,並且信中又說:「令堂覺得老人的病,都是由姓姚的女子引起的。公公病體初愈,你應悄悄囑咐姓姚的女子,讓她託言思念家鄉,想回家,我再讓她的父母到揚州將她接走。這也算是彼此都能卸下責任的計策了。」
我父親見此書信後,怒不可遏,先詢問啟堂向鄰居借貸的事,啟堂卻說不知道有這回事。父親益發覺得忍無可忍,於是寫信命令我道:「你媳婦瞞著丈夫在外借貸,卻誹謗是小叔所為,並且稱婆婆為『令堂』,稱公公為『老人』,簡直不可理喻、荒唐透頂!我已經專門派人送信回蘇州,要休了她,將她逐出我沈家門!你如果還有一點人心,也該知道自己的過錯!」
我接信後,如聞晴天霹靂,立刻恭恭敬敬地回信認錯,一邊心急火燎地找騾馬回家,我怕萬一趕不及,芸會在我到家前便已自尋短見。蒼天垂憐!我趕到家時父親的書信還未到。我仔仔細細地對芸將大致經過敘說了一遍,此時,父親的逐書也到了,信中對芸橫加斥責,歷數芸的不敬和罪過,言辭激烈決絕。我對芸又是憐惜又是擔憂,這讓她怎忍聽聞?!
芸哭著說:「我確實不應該亂說話,觸怒了公公。但請公公饒恕小女子的無知啊!」過了幾天,父親又有信至,信中說:「我不想把事情做絕,你帶著你媳婦住到外面去吧,只要不讓我看見,免得我生氣就行了。」我與芸只好搬到她娘家暫住。但彼時,芸的母親已經去世,弟弟又外出未歸,娘家至親的人均已不在,芸也不願依附族中其他親戚。幸好友人魯半舫知道我的近況後同情我們的遭遇,讓我們夫婦二人借居在他家的蕭爽樓中,我和芸才有了棲身之所。
兩年後,我父親漸漸知道了這一系列事端的經過,恰逢我從嶺南歸來,父親便親自到蕭爽樓,對芸說:「之前的那些事我已全都知悉了,現在,你何不搬回家去住?」我和芸欣然應允,重又搬入家門,總算是盡棄前嫌,骨肉團聚了。可誰又能料到,之後又有憨園這段孽緣呢!
芸一直患有咳血病。當初,芸的弟弟克昌出走在外,久不歸家,她的母親金氏思子心切以至悒鬱病逝,芸悲傷過度,便落下了血疾的病根。自認識憨園後,因心情舒暢,一年多竟沒有發作,我也暗自慶幸她的病竟有了醫治的良方。後來,憨園被有勢力的人奪去,那人以千金作聘,又許諾將好生贍養她的母親。自此,像《柳氏傳》中被蕃將沙咤利奪去的柳氏一樣,佳人憨園已投入他人懷抱。我聽此消息後,怕芸傷心,未敢向芸說起。
直到芸有一日去探望憨園才知道此事,回家後忍不住放聲痛哭,她說:「當初真沒料到憨園竟薄情至此!」
我安慰芸說:「是你自己一時痴迷罷了,像她這樣在煙花柳巷中長大的女子,哪有多少感情可言?更何況,貪戀富貴榮華、錦衣玉食的人,未必能安心過咱們這種荊釵布裙的清貧日子,與其日後悔恨,不如一開始便沒有成功。」我一而再地用這種觀點來撫慰勸解芸。但芸心中始終放不下被愚弄的感覺,因而生恨成疾,終於引發了非常嚴重的咳血症,以至一病難起,整日只能臥病在床,延醫吃藥也不見起色,一時間,竟時發時止,人也被折磨得形銷骨立,憔悴虛弱。
幾年下來,日子本就捉襟見肘,芸又得看病吃藥,生活更陷入了困境。舊帳未還,又添新債,眾人的議論又紛紛而起。家裡的長輩和老親戚們又因芸與妓女結盟之事,而對芸更加怨恨憎惡。我雖然盡力從中調停勸解,但事態發展至此,已是回天乏術,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能讓人愉快生活的環境了。
我和芸育有一女名叫青君,彼時剛滿十四歲,知書識禮,並且十分賢能淑靜,家裡用度艱難,全賴她去典押衣服首飾,聊以支撐度日。另有一子名叫逢森,時年十二歲,正在從師讀書。
我已多年沒有在幕府做事,只在院門內開設了一間書畫鋪,賣字售畫,維持生計。但三日的進項還不夠一日的開支,如此艱辛困苦,仍免不了挫折如影隨形,生活每況愈下。隆冬時節沒有皮衣取暖,只能咬緊牙關硬挺過去,可憐青君身上僅穿著單衣,冷得兩腿戰慄不止,仍懂事地硬撐著說「不冷」。見此情形,芸心裡更是悲傷難禁,於是發誓不再延醫買藥。
後來,病勢稍稍減弱時,芸勉強能夠支撐起床。偏在此時,友人周春煦從福郡王幕府歸來,要請人繡一部《心經》。芸得知消息後,想到繡佛經或可消災降福,況且酬勞十分豐厚,竟接下了這份活計。春煦又是行程匆忙,停留的時間很短,所以,芸僅用了十天時間就將《心經》繡成。可想而知,以她的病體,突然地晝夜辛勞,要承擔如此浩大的工程,對身體的摧殘有多麼嚴重。結果舊疾未去反致沉重,此外又增添了腰酸頭暈等新的病症。芸呵,要知道,苦命如你,竟是連救苦救難的菩薩也不能發慈悲之心,救你於危難啊!
繡經之後,芸的病勢更加嚴重,日日臥病在床,只能依賴他人侍候湯藥,端茶送水。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他人?因此,時間一久,全家上下都對她生出厭棄之心。
雪上加霜之事還有後面。有個山西人在我畫鋪左邊租了間屋,專以放高利貸為生,他有時請我作畫,因此便與他相識了。彼時,我有一友向他借五十兩銀子,央求我替他擔保,礙不過情面,我便答應了。萬沒想到的是,此人竟是個卑劣小人,借銀不久,便帶著銀兩遠逃他鄉。山西人查找無著,便拿我這個擔保人是問,時時過來向我追討饒舌,讓人煩不勝煩。開始我尚能以筆墨字畫作抵押,漸漸地,家中能抵的都抵完了,再也拿不出東西去償還。年底,我父親從外返家,山西人又來索債,在門外大聲咆哮叫罵。父親實在聽不下去,將我召去斥責道:「我們家到底也還是書香門第,衣冠之家,你居然向這種小人借錢,竟然還欠債不還!」
我正向父親解釋剖析的間隙,恰巧芸自幼結拜的一位姐姐——錫山的華夫人,知道芸患病後特意派人前來探視。我父母誤以為是憨園派人前來,於是愈加勃然大怒道:「你媳婦不守婦道,竟與娼妓結盟;你也不思進取,交友不慎,濫與小人為伍。要是置你於死地吧,情又不忍。姑且寬限你三天,你速搬出沈家,自己謀生去吧,搬遲了,我必向官府告發你忤逆父母之罪!」
芸在病床上聽到,哭著對我說:「父親發怒至此,都是我的罪孽。我若死了留你一人苟活,你必不忍心;我若留下讓你離去,你一定又捨不得。你姑且悄悄將華家派來的人叫來,我撐著起來問明情況再說。」
於是,青君將芸扶至房外,將來人叫至面前問道:「是你家女主人特意派你來的,還是你順道而來?」
來人回答說:「我家女主人久聞夫人臥病,本想親自來探望的,但因從未上門拜訪過,不敢輕率造次,於是派我先來探望。我臨行時她囑咐我說:『如果夫人不嫌鄉居簡陋,不妨到鄉間來調養,以兌現兒時燈下的約定。』」
原來,芸與華夫人當年待字閨中時,曾在燈下發過誓言,將來不論誰有疾病困厄,對方必定扶持幫助。此時此刻,芸疾病在身,華夫人是來兌現當年的承諾了。當下,芸便囑託來人說:「請你速速歸去,稟告你家女主人知道,讓她兩日後放一隻小船過來,悄悄接我們過去。」
華家人走後,芸對我說:「華家姐姐對我的情誼比骨肉還親,你若肯到她家去暫住,不妨與我同行。但一雙兒女如果帶去,既不方便,留在家裡連累父母又不妥,必須在這兩日內安頓好他們。」
我的表兄王藎臣有一個兒子叫韞石,一直喜歡青君,有心娶青君為妻。芸思量再三後說:「我聽說王家這孩子懦弱無能,不過是個守著家業過日子的人,偏王家又無業可守。但依我們目前這境地,也沒有別的選擇。好在王家也算是詩禮之家,韞石又是獨子,青君許配給他,也還算差強人意吧。」
與藎臣商量此事時,我對他說:「父親與你是舅甥關係,也算是自家人。你想娶青君作兒媳,估計我父親不會不答應的。你也知道我們現在的情形,要等青君長大了再嫁過去,估計也不現實。我夫婦二人到無錫後,你便稟告堂上父母,先將青君接過去作童養媳,你看如何?」
藎臣聽我所言,喜不自勝道:「如此甚好,一切依你的安排行事。」
我兒逢森,也經友人夏揖山的推薦安排,準備隨人學習經商去。
將兒女安排妥當,華家派來接我們的小船也到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嘉慶五年(1800年)臘月二十五日,時值隆冬,天寒地凍。這一天,是我們這個家最後的完整時刻,過了這一天,一家人便要生生離散,至死也不復團圓!
芸說:「我們孤魂野鬼一樣地落魄出門,不僅招鄰里譏笑,那個山西人見款項沒有著落,自然也不會放我們離去。我們要走就得趕早,須在明早五更時悄悄離開。」
我擔心芸的病體不能撐持,問道:「你還在病中,又起那麼早,冬天的凌晨更是寒風刺骨,你能頂得住麼?」
芸淡然答:「生死由命,也顧不得考慮其他了。」
臨行前,我去了父親那裡,將我們去錫山的決定私下稟知,父親也覺得,當下也只能做此打算了。
當天夜裡,我先將簡陋的半擔行李挑到船上,令我兒逢森先睡,青君則坐在她母親身旁,小聲地哭泣。
芸語重心長地囑咐青君:「你娘命苦,加上又是個情痴之人,所以一生才這樣顛沛流離。幸好你父親始終不離不棄地厚待我,有他陪伴在我身邊,我這一去應該不用擔心。兩三年內,我們一定會努力安排,讓一家人重新團聚的。你到婆家後,要盡婦道,不要像你娘這樣惹人厭恨。你公婆很喜歡你,能得到你做兒媳,他們是感到很慶幸的,所以,他們一定會好生待你。我和你父親留下的箱子柜子等東西,你可一併帶到那邊去。你弟弟尚且年幼,所以還沒有讓他知道我們要離去的事,只告訴他我要到外地就醫看病,過幾天就回來。等我走遠了,你再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再去稟告你祖父,說我們走了就行了。」
這語重心長的一番話,是一位母親臨別前對女兒掏心摘肺的囑咐,倍添淒涼傷感。彼時,旁邊有一位老太(就是前卷中我和芸曾租住在她家消暑的,她主動提出送我們去錫山)此時聽芸這番話,目睹我們這一家人的淒別,在一旁不停地拭淚。
將近五更時,我們熱了一鍋粥同吃,吃完便要上船了。芸一邊吃粥,一邊強作笑顏地說:「記得往昔,我們因一碗粥而相聚,而今,又因一碗粥而離散。若有人將此寫作傳奇,題目可以叫作《吃粥記》了。」
正在此時,逢森聽到聲音便從床上爬起來,帶著朦朧睡意呻喚道:「母親要做什麼?」
芸連忙說:「準備出門到醫生那裡去看病。」
逢森又問:「為什麼起這麼早?」
芸說:「因為路遠啊。你和姐姐好好地呆在家裡,要乖乖聽話,不要惹奶奶厭煩。我和你父親一起去,要不了幾天就會回來的。」
這時,雞聲三唱,已是五更時分了。芸含淚扶著老太,開了後門正要出去,逢森忽然大哭起來:「啊——,母親不回來了!」
青君怕他的哭聲驚動了鄰居,急忙捂上他的嘴好言安慰著。彼時彼刻,見此情景,我夫婦二人已是肝腸寸斷,再也說不出別的話,只能心酸地說著「不哭」、「不哭」而已!
青君掩上門後,芸剛走出巷口十來步,已疲憊不堪,再也無法邁步了。於是,我讓老太提燈,我背上芸繼續前行。快到小船停泊處時,差點被巡邏的人抓住,幸虧老太急中生智,說芸是她生病的女兒,我是她的女婿,才得以僥倖逃脫盤問。況且船夫又是華家的僱工,聞聲便趕來接應,才順利地將我們相扶到船上。直到解纜開船,肝腸欲裂的芸這才放聲痛哭。誰又能料到,這一別,竟成了母子的永別!
華夫人的丈夫名叫大成,家住無錫的東高山,祖祖輩輩面山而居,以務農躬耕為業,人是極為樸實誠懇的。他的妻子夏氏,便是芸自小結拜的那位姐姐了。我們抵達華家時大約在午飯過後,華夫人已經倚門而待。看見我們,她立刻領著兩個小女兒來到我們停舟的地方迎接,彼此相見,自然是道不盡的悲喜交集;又小心地扶芸上岸,將我們領到她家,殷勤地款待我們。這時,左鄰右舍的婦女孩童全都擁了進來,將芸圍在中間,有的問這問那,有的嘖嘖憐惜,一時間交頭接耳,滿室啾啾,都是關切之聲。
此情此景,讓人頓生溫暖。芸對華夫人說:「今天,我可真像陶淵明筆下的武陵漁夫,忽然走進桃花源了!」
華夫人道:「妹妹莫要笑話,鄉里人沒見過世面,總是少見多怪的。」
自此後,在我的陪伴下,芸便在華家安頓下來,只一心調養度日。
轉眼便到了元宵,雖然在華家只住了大約二十天,芸卻漸漸能起步行走,著實讓人欣喜。這天夜晚,村前的打麥場上有元宵燈會,芸也同我們前去觀看,彼時她的神情狀態,似已在復元中,我暗自慶幸,一顆久懸的心也安定下來。
見芸病有起色,我便私下同她商議道:「我久居此地,也非良策。可惜的是,即便我想作別的打算,也沒有資金運轉,可怎麼辦呢?」
芸說:「我也是一直在籌劃啊。你的姐夫范惠來不是在靖江的鹽業公司當會計麼?夫君可曾記得,十年前他曾向你借過十兩銀子,當時我們錢數不夠,我還典當了一隻釵,好不容易湊夠了數給他,夫君還想得起來嗎?」
我想了半天道:「還真想不起來了。」
芸說:「聽說靖江離此不遠,夫君何不去走一趟?」
想想再也沒有其他辦法,我便採納了芸的建議。
彼時天氣和暖,穿一件織絨袍,外罩一件嗶嘰短褂,仍覺得燥熱難當。我動身去靖江的這一天是嘉慶六年(1801年)正月十六。當天夜裡宿在錫山的一家旅館,租了床被子便睡下了。第二天晨起後,乘船去往江陰。一路上江風撲面,繼之而起是微雨淅瀝,船到江陰碼頭時已是深夜。春寒料峭,夜晚更是冷得徹骨,加上我衣服穿得單薄,冷得實在受不了,只好買酒禦寒,身上僅有的一點銀兩,竟為此全付了酒資。可是接下來還要渡江,囊空如洗,如何得過?我在焦急憂慮中,整晚都在不停地躊躇盤算,最終咬了咬牙,決計典當自己的襯衣,換錢渡江。
十九日,北風更烈,大雪又至,凜冽的北風夾雜著雪花,雪借風勢,漫天狂舞。我不禁慘然落淚,想到典當襯衣換來的那幾文小錢,狠狠心準備再拿出來買酒禦寒,可一想到住宿和渡江船費,便不敢造次。
正在滿心悽苦、冷得直打哆嗦時,忽見一位腳穿草鞋頭戴氈笠的老翁,背著個黃布包走進店來。見到我的那一刻,他不停地上下打量我,似乎與我相識。我忽然認出他來,便問:「老人家可是泰州人,姓曹?」
此時老翁也認出了我,欣喜地答道:「是啊是啊。如果不是沈公當年仗義執言,我這一把老骨頭恐怕早就填了溝壑了!現在我家小女平安無恙,常常念叨沈公的恩德,不想今天竟在此相逢。沈公為何在此逗留啊?」
說起這位老翁,是我當年在泰州幕府從業時相識的。這位姓曹的老人有一個女兒,頗有些姿色,本已許了夫婿,不巧的是,一個有權勢的惡霸之徒看中了他女兒,使了計謀向老翁放高利貸,老翁無錢償還,惡霸便要他女兒去抵債,老翁不從,雙方就將官司打到了公堂。我非常同情老翁的遭遇,便費了些周折從中調停,最終讓老翁的女兒仍歸了之前許配的夫婿。老翁感激涕零,自願投身公門當差,又在我面前磕頭答謝,自此便熟識了。
彼時,我將去靖江投親、遇雪滯留的經過告訴了他。曹翁說:「估計明天就會天晴了,到時,我順路送你。」接著,又去買酒買菜,熱情地款待我。
二十日晨鐘剛響,便聽見江口有人呼喚渡江的聲音,我一下驚慌起來,飛快地起床,又催曹翁趕快準備渡江。曹翁卻不慌不忙,他成竹在胸地說:「不急,吃飽了肚子再上船不遲。」於是,他替我付了食宿費用後,便拉我出去喝酒。我連日逗留,彼時只急著早點趕渡,哪裡有胃口吃喝?曹翁一番盛情,我卻食不下咽,只勉強吃了兩個麻餅而已。及至登舟後,方覺得江風如箭,刺骨嚴寒,直冷得我四肢打戰。正疑惑為何久不開船,曹翁道:「聽說有個江陰人在靖江上吊自殺了,他的妻子剛好雇了這條船去處理,必是要等她來了才能渡江的。」因吃得少,我只能餓著肚子忍著饑寒直等到午時,渡船才開始解纜渡江。到靖江時,已是暮色四合,炊煙裊裊了。
登岸後,曹翁說:「靖江有兩處公堂,你要去拜訪的,是城內的還是城外的?」
我又冷又餓,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回道:「我也不知到底是城內還是城外啊。」
曹翁說:「既然如此,那我們姑且找一家旅店先住下,明日再去尋訪吧。」
進了旅店,因腳上的鞋襪已盡被淤泥濕透,便找店家要來火盆烘烤。胡亂吃了些東西填飽了肚子,方覺得疲憊至極,便倒頭睡下了。早晨起來,見襪子已被燒去了一半。曹翁又替我墊付了住宿和伙食費用。
出了旅館後,幾經尋訪,終於在位於城中的公堂找到了姐夫范惠來。彼時惠來尚未起床,聽說我來了,披衣而出,見我狼狽不堪的樣子,吃驚地問:「啊呀小舅子,你怎麼狼狽成這副模樣?」
我急忙說道:「先別問,有銀子借我二兩,還給這位送我到此的老人家。」
姐夫立刻拿來兩圓番銀給我,我交給曹翁作為答謝的酬勞。曹翁再三拒絕,最後在我的堅持下,只勉強拿了一圓離開了。
曹翁去後,我將經歷的遭遇和此番來意,一一向姐夫惠來敘說了一遍。他說:「按說郎舅是至親,即使過去沒有欠你的債,我也應盡我所能地幫助你才是。不巧的是,最近航海的鹽船被盜,此時正在盤點查帳,我無法挪用更多銀兩給你。不過我一定會籌措二十圓番銀,先償還過去的舊帳,你看如何?」
我原本也沒抱更大的奢望,便一口應承了下來。隨後逗留了兩日,見天已晴暖,便返程歸家。
二十五日仍回到錫山華家。芸計算我的日程,問道:「路上遇到風雪了嗎?」
我便將一路遭遇的苦楚告訴了她。芸慘然道:「下大雪時,我以為夫君已經抵達靖江了,原來你還逗留在江口。幸虧偶遇曹翁,才絕處逢生,也算是夫君吉人自有天相啊。」
過了幾天,我們收到青君的來信,得知我兒逢森已由揖山推薦,到人家店鋪里務工去了;王藎臣也向我父親請示過,準備正月二十四日將青君接去。兒女之事,至此已粗略有了安排,但這卻是一家人無可奈何的選擇,骨肉離散,終究讓人慘然傷痛。
二月初,天氣晴朗,風和日麗。我用從靖江得來的款項治了些簡單的行裝,去往邗江鹽署拜訪友人胡肯堂。慶幸的是,經胡肯堂的延譽推薦,我被賦稅衙門招請入局,專門從事筆墨記錄之事,這才總算有了安定之所。
一直到第二年八月,芸在書信中說:「我的病已大致痊癒了,老是寄住在非親非友之家,盟姐雖好,到底不是長久之策。我希望也能到邗江來,欣賞一番平江的景色。」我便在邗江先春門外租了兩間臨河的小屋,又到華家去接芸。臨別時,華夫人將一名叫阿雙的女奴贈給我們,交待她幫我們做些燒煮家務雜事。華夫人和芸依依不捨,與我們訂下他年結為友鄰的約定。
將芸接到邗江,不覺已是十月。平山一片衰颯淒冷景象,只期待來年偕芸春遊了。滿指望可以在邗江與芸散心調理,讓她早日復元,再慢慢籌劃骨肉團圓一家重聚。然而芸到邗江還不滿一月,稅務衙門忽然裁剪十五個人員,我原本就是友中之友托來的門路,關係更隔了一層,自然在遣散之列。我便又成了一個沒有著落的閒散人員。
芸雖身體虛弱,卻千方百計替我籌劃,強作笑顏寬慰我,不曾有半點責備埋怨的意思。可是到癸亥(1803年)仲春,也許是內心憂慮的原因,芸的咯血病再次發作。我準備再去一趟靖江,向惠來姐夫求助。芸阻止道:「求親還不如求友啊。」
我說:「話雖如此,但朋友關係再好,就算有十二萬分願意幫忙的心,可他們都是像我這樣閒散無業的,自己都顧不了,哪還有餘力來幫助我們呢。」
芸聽我說得有理,轉念便道:「所幸天已轉暖,一路上是不會有風雪阻路的顧慮了。願夫君速去速回,不要牽腸掛肚地想著我這個病人。若夫君身體有恙,我的罪孽可就更重了。」
彼時我已無薪水可拿,為了讓芸安心,我假裝雇了頭騾子一路騎行,實則是揣著燒餅乾糧徒步上路的。
我向東南方一路前行,其間兩次渡過叉河,直走了八九十里路,都是荒無人煙,了無村落。一直不停地走到夜裡一更時分,已是黃沙漠漠,星光閃爍,孤寂和疲憊襲來,我再也無力繼續趕路了。此時,忽見前方有一個土地廟,高約五尺許,四周有短牆相圍,沿短牆種植了一些松柏。我對著土地廟跪下,向土地神默默祝禱著說:「蘇州沈某,投親途中迷路於此,想借神祠住宿一晚,請土地神憐佑我!」
祝禱完畢,我將廟前的石香爐移至一旁,將身子探進去,也只能容下一半身軀而已。我將風帽翻過來蓋在臉上,上半身坐靠在廟中,膝蓋以下伸出廟外,然後閉上眼睛細聽周圍聲息,只聞微風蕭蕭而已。因雙腳疲乏,困頓不已,不一會便沉沉睡去。醒來時,東方已白。忽聽得短牆外有腳步聲,我急忙起身觀察,原來是當地居民早起趕集路過此地。我攔住他們問路,他們說:「向南走十里就是泰興縣城,穿過縣城再向東南方走,每十里有一個土墩,過了八個土墩就到了靖江地界,餘下的路就平坦好走了。」
我返回土地廟,又將石香爐移回原位,再向土地神叩首作謝,然後依照當地人所指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過了泰興,便有小車可以搭乘了。下午,我終於抵達靖江。來到靖江鹽署,我向守門人遞上名帖,請求面見姐夫范惠來。良久,守門人才出來對我說:「范爺有公務到常州去了。」
我察看他的神色,似有推託之意。便反問道:「那他何時歸來?」
守門人說:「這可就不知道了。」
我說:「哪怕一年方歸,我也在這裡等他回來。」
守門人見我態度堅決,便走到我身邊私下問道:「你真是范爺的親郎舅?」
我說:「如果不是親郎舅,我也不會在這裡等他回來了。」
守門人說:「如此說來,你就在此等待吧。」
過了三天,守門人來告知我,說我姐夫已經回靖江,我終於如願以償。這一趟,我在姐夫處共挪借了二十五兩銀子。
籌到了銀子,我雇了只騾子馬不停蹄地趕回家中。剛進家門,卻見芸慘然淚下,嚶嚶哭泣。見我歸來,她焦急地哭著說:「夫君,你可知昨天中午阿雙捲逃了?我已經請人四處尋找,到現在也沒有找到。丟失東西倒是小事,關鍵是人,當初臨走時她母親是再三託付過我們的,現在如果她要逃回家去,途中有大江阻隔,已經很讓人擔心了,倘若她父母將她藏匿起來再來敲詐我們,可怎麼辦?我又有何顏面去見我的盟姐華夫人?」
我聽她哭訴完,心下雖也著急,但仍寬慰她說:「你先不要著急,你呀,是考慮得太多了。就算是匿子圖詐,他也得敲詐富有的人家才是。我夫婦二人是兩隻肩膀扛著一張嘴,清貧至此,敲詐我們作什麼呢?況且她跟隨我們已有半年之久,一應吃穿用度,我們對她不薄,也從未有過半點責備,這些,鄰里都是知道的。這實在是她喪盡天良,趁我們危急,便來捲逃財物。華家盟姐一定會覺得贈人不淑,她是無顏見你,怎麼反倒成了你無顏見她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馬上報告縣衙立案審查,以絕後患。」
芸聽我這一席話後,似已稍稍放下心來。然而此後常在夢中呼喊:「阿雙逃了!」,或者突然叫道:「憨園為何負我?」病勢又一天天沉重起來。
我要請醫生來為她診治,芸阻止道:「我這病的起因,是弟弟出走後母親又去世,我悲痛過度造成的,繼而又因情感和激憤等原因,再加上我平時又敏感多慮,才導致病情逐漸加重。我一直想努力做一個好媳婦卻又始終不能如願,以至頭暈心悸各種病症都來了,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再好的醫生也束手無策,你就不要為我再浪費錢財了。回憶妾這一生,與夫君夫唱婦隨二十三年,蒙夫君錯愛,對我百般體恤,不因我的頑劣而有一刻嫌棄過我。人生得一知己如君,得一佳婿如此,妾已此生無憾了!有布衣之溫暖,有粗茶淡飯之飽腹,一家人恩愛體貼,又能相伴暢遊泉石名勝,比如在滄浪亭、蕭爽樓的閒逸時光,那樣的生活,可真是凡間的神仙日子啊!做神仙還得歷經幾世才能修到,我輩何人,敢和神仙相比?我們強取了這麼多的快樂,已經觸犯了上天的戒律,於是用情太深,便有了情魔的困擾。所以,夫君對我太多情太體貼,我這一生就必定是薄命才可平衡了罷!」
一氣說完了這些,稍作喘息,芸又嗚咽說道:「人生百年,終歸一死。今天你我中道相別,就是永別了!今後再不能操持家務,不能親睹我兒逢森娶妻,我心實在是不甘啊!」說完,淚落如豆,滾滾而下。
我強忍悲痛,安慰她說:「你病中這八年,像這樣懨懨欲絕已經有多次了,今天為何要說這些讓人斷腸的話?」
芸說:「我這幾日總夢見我父母派了小船來接我。眼睛一閉,就感覺飄飄忽忽,像在雲霧中遊蕩一般,難道是我魂魄已經離開,只剩下一副空軀殼了麼?」
我說:「這只是神不守舍的症狀罷了!只需服用一些補藥,再加以靜心調養,自然就會痊癒的。」
芸又唏噓哭道:「哪怕只有一線生機,我也不敢說這樣的話來驚擾夫君,只是黃泉路近,若再不說出來,便沒有再說的日子了。夫君得不到堂上父母的喜愛,以至顛沛流離,四處奔波,這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我死之後,父母的心自然可以挽回,夫君也可免除這些煩惱牽掛。父母年事已高,我死後,你便早些回家侍奉二老吧。你若無力將我的骸骨帶回去,不妨暫時將我的棺材停放在此,等日後再作安排。願夫君再續一房賢德容貌俱佳的女子,能奉養雙親,好生撫養我的孩子,妾也可瞑目了!」
說到此,我和芸皆痛斷肝腸,不禁慘然大慟,痛哭失聲。
我哭著說:「你若果真中道離我而去,我斷無續弦之理,況且你我二人『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沒有人能替代你啊!」
芸拉著我的手還想再說,卻只能斷續說著「來世……來世……」二字,忽然急促地喘息起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只兩眼大睜著看定我。我千呼萬喚,她已不能作答。只見兩行痛苦的淚水,自她的腮邊涔涔流淌。不一會,喘息聲漸弱,淚水漸漸流幹了。芸竟是一靈縹緲,長逝而去了!這一天,是嘉慶八年(1803年)三月三十日。
彼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赤手空拳,腸欲寸斷。客居異鄉途中,痛失一生最愛的妻,此恨綿綿,何時才能抵達盡頭?!
承蒙胡肯堂資助十兩銀子,我又將家中所有變賣一空,親自為芸穿衣入殮,辦理了喪事。
嗚呼!芸生天地間,雖為一介女流,卻有男子的襟懷和才識。嫁到沈家後,我整日在外為生計奔波,家裡缺衣少食,生活困頓,她卻始終遷就於此,苦中作樂,毫不介懷。等到我居家時,也只會在文章字畫上與人辯論交流,此外別無所長。芸的生命在疾病折磨中漸漸流逝殆盡,最終是含著滿腔遺憾離開這個世界,究竟是誰讓她承受了這麼多的苦難?誰讓她的一生這樣悽苦無助?是我有負於她,這樣賢淑智慧的閨中良友,我卻沒有能力讓她活得更加幸福,沒有與她相伴白頭!可是,又有什麼辦法能超越自然的法則!奉勸世間夫婦,既不可彼此結怨生仇,也不能太過於情深意篤。俗話說「恩愛夫妻不到頭」,如果你們之間的感情也是這般恩愛意濃,那麼,希望我們夫婦的悲劇可作前車之鑑。
到了回煞的日子,按照當地的風俗和傳聞,死者的靈魂在這一天必會伴隨凶煞的出現返回陽間的家中,所以房中的鋪設要如生前一樣,並且要將死者的舊衣鋪在床上,將死者的舊鞋放在床下,等待死者亡靈歸來後一一去查看和回顧,這便是吳地相傳的「收眼光」。如果請道士來作法,先將死者靈魂召喚到床上再遣送出去,這叫「接眚」。邗江人的習慣做法是,在死者的臥室擺放酒菜,全家人在這天一齊出門躲避,這叫作「避眚」。也正因如此,才會出現一家人外出後盜賊趁機光顧,導致財物失竊的現象。
芸娘的眚期,房東因為與我們同居,因此外出「避眚」去了,左右鄰居叮囑我將酒菜放入芸的房間後,便要遠遠避開。而我,正期待能藉此機會與芸的靈魂相會,所以對鄰居的好意也只敷衍著暫且答應。我的同鄉張禹門勸告我說:「入鄉隨俗,既是喪葬習俗,那麼就因邪入邪,寧願信其有,也不要去嘗試啊。」
我說:「我之所以不願避開,而在此等候與芸的亡靈相會,正是因為信其有才要這樣做。」
張禹門繼續勸道:「回煞時若觸犯了凶神,是對生人不利的。夫人就算是靈魂歸來,也已是陰陽兩隔,恐怕你就是想見她,她也是無形的,你不可能觸見她的身形;本應迴避,你卻沖犯了她魂魄的鋒頭。還是迴避吧。」
可是,我仍然一片痴心,只想著能見芸一面,哪怕是靈魂也好。於是強找理由說:「死生由命。你如果真的關切我,在這裡陪伴我如何?」
張禹門說:「我在門外守著。你如果見到異常情況,叫我一聲,我就進來。」
於是,我點燃燈燭走進內室。見一切擺設皆如芸生前的樣子,而曾經在這裡與我歡笑吟詩的伊人,已是音容杳然,如今只剩下我獨自一人,面對這熟悉又空蕩蕩的房間,痛心地回憶與她共處的時光。想到傷心處,不禁淚如泉湧。又怕淚眼模糊會錯失芸的亡靈顯現,於是我強忍眼淚,睜大雙眼,坐在床邊等待。床上,鋪陳著芸的舊衣服,我輕輕地撫摸著,衣服兀自散發著淡淡香味,那樣熟悉,仿佛芸並未走遠。這樣想著念著,不覺柔腸寸斷,竟冥冥然昏迷了過去。
潛意識中忽地一驚,猛然想到,我是在這裡等待芸的靈魂歸來,為何竟睡去了?於是睜開雙眼四面環顧,見桌上的雙燭青煙騰起,火焰熒熒。正凝神細看時,突然,光焰一下子縮小到豆般大小。我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汗毛豎起,打起了寒戰。為戰勝心底的恐懼,我用力摩擦雙手,又使勁地擦拭額頭,再仔細地看那燭火,只見火苗又漸漸地高起來,最後竟有一尺多高,連紙糊的天花板,差點都被燒著。
我正借著這亮光環顧四周時,燭火忽然又縮小到原來的樣子。此時我心跳如舂米,四肢戰慄不止,準備叫張禹門進來,轉念又想,芸乃柔魂弱魄,擔心張禹門的陽氣會逼迫傷害到她。於是,我輕聲呼喚著芸的名字,悄悄地祝禱著,只覺得滿室寂然,仿佛什麼都不存在了。頃刻間燭焰恢復正常,也不再像剛才那般騰起了。我走出房間,將所見情形告訴張禹門,他直佩服我如此膽大。他哪裡得知,我只是一時情痴無所顧忌罷了。
芸去世後,我想到北宋的「和靖先生」林逋,一生以梅為妻,以鶴為子,人稱他「梅妻鶴子」。受林逋啟發,此後我便自號梅逸。因生計乏困,條件有限,我暫且將芸葬在揚州西門外的金桂山,也就是俗稱郝家寶塔的地方。在那裡買了一棺之地,按照她臨終遺言將她的棺木暫時寄存於此。
隨後我帶著芸的靈牌回到家鄉,我母親痛哭失聲;青君和逢森得知消息回到家中,一邊痛哭一邊穿上孝服。啟堂卻勸我:「父親的怒氣還未消,兄長應該還是去往揚州,等父親回家後,我們婉言勸解,再專門去信讓你回家不遲。」
於是,我只得再次拜別母親和子女,痛哭了一場後,趕到揚州以賣畫度日。因離芸的墳地很近,我便常到芸的墳上哭訴祭奠,追憶我們曾經共處的一幕幕場景,如今形單影隻,倍添淒涼。偶爾經過與芸共同生活的故居,睹物思人,更勾起無限傷心往事。
到了重陽節,周圍的墳墓都是一片蕭瑟枯黃,唯獨芸的墳墓青色依舊。守墳人說:「這片墳地是風水寶地,所以才地氣旺盛、青草不枯啊!」
我聞聽此言,默默在心底祝禱說:「秋風已淒緊,我身上的單衣已經不能禦寒了。芸啊,你若泉下有知,就保佑我找份差事度此殘年,以等待父親回鄉後招我回家的消息吧。」
不久,在江都幕府從業的章馭庵先生要回浙江安葬親人,於是請我替他暫時代理了三個月的公務。有了這三個月的薪水,我的禦寒冬衣便有了出處。三個月滿,走出代職的官署,張禹門又將我召至他家暫住。彼時他也失業在家,日子過得非常艱難。他同我說起生活的窘困,我便拿出所有積蓄共二十兩銀子,全部借給了他,當時告訴他說:「這本是我存下來將來護送亡妻靈柩回鄉的費用,一旦有家鄉來信讓我回去的消息,你便還我是了。」
這一年我在張禹門家過完了年。我早也占卜,晚也算卦,盼來盼去,卻總也盼不來家鄉的消息。直到甲子年(1804年)三月,我接到青君的來信,才知道父親病了。接信後,我立刻想回蘇州老家去,又怕勾起了父親的怒氣。正在躊躇觀望之間,又接到青君的來信,痛悉我父親已經去世了!那一刻,我內心的悔痛可用錐心刺骨來形容!哪怕是呼天搶地哭幹了眼淚,也追悔莫及了。我無暇他顧,立刻星夜啟程,飛奔到家。到家後,我長跪於父親靈前,痛哭哀號,叩頭流血。
嗚呼!父親一生辛勞,奔走於外。卻生下我這個不肖之子,既沒有在他膝下承歡,也未曾端茶送藥侍奉於床前,不孝之罪,該如何逃脫?!
母親見我如此,哭著問:「你怎麼直到今天才回來?」
我說:「兒子今日能歸來,還幸虧您的孫女青君的來信啊!」
母親聽我此言,頓時會意,她將目光移到我的弟媳身上,半晌,默然不語。
我在家為父守靈直到「七七」,始終沒有一個人以家事相告,更無人同我商量過父親的喪事。我捫心自問,作為人子,我已喪失孝悌之道,已沒有資格沒有顏面去過問家事了。
一日,忽然有人上門吵鬧,呼喊著要向我討債。我出門回應道:「欠債不還,理應催討。但我父親屍骨未寒,你們卻趁人之危吵嚷不休,這樣做未免欺人太甚!」
其中一人悄悄對我說:「我們都是被人私下招來的,你暫且迴避一下,我們向招我們來的人要了報酬自然就走!」
我憤然道:「我欠的錢我自會償還,你們快點退下!」那些人才唯唯諾諾地四散離去了。
我悲憤交加,將啟堂叫出來對他說:「兄長雖然不肖,但並未作惡多端。如果說因我自小過繼給了伯父,服喪便要降低一等,可我從未得過一丁點伯父家的財產。此次我奔喪回家,本是盡作為兒子起碼的孝道,難道是為爭父親的遺產才回來的?大丈夫貴在能自立自強,我既是淨身歸來,仍將淨身離去!」說完,我返身回到父親靈幕前,不禁慘然大慟。
我磕頭辭別了母親,又向女兒青君告別,準備離開這紛擾的人世,去做一個不管人間俗事的世外神仙,終老於深山茂林中。
青君正在勸阻時,我的兩個朋友,一位叫夏南熏(字淡安)、另一位叫夏逢泰(字揖山)的兩兄弟,聽說我這邊出了點事便趕來了。見我正要離家出走,他們大聲勸告說:「好好的家庭弄成這個樣子,自然讓人生氣憤悶。但你父親雖已去世,你母親卻還健在,你妻子雖已病故,但你的兒子還未成家立業,你就這樣兩手拋開飄然出世,於心何安呢?」
我說:「現在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我能有什麼辦法?!」
夏淡安說:「要不,你暫且到寒舍住下吧。聽說石琢堂那邊官府帶信過來,他準備近日回鄉探親。你何不等他回鄉後去拜謁他,到時,他必然會替你謀個公差職位的。」
我婉謝道:「父親的喪事還不滿百日,況且,二位兄長家還有父母長輩,我去了,恐怕會給你們帶來不便。」
夏揖山爽快地說:「此番我們兄弟二人前來相邀,也是家裡堂上老人的意見。你如果執意不肯,還是覺得不方便的話,我家西邊不遠就有一個禪寺,寺里的方丈和我交情頗深,不妨先到那裡搭個鋪蓋安頓下來,你覺得怎樣?」
我想想再也沒有其他法子,便謝過夏家兄弟二人,答應了下來。
此時,青君在一旁說:「祖父留下的遺產估計不少於三四千兩銀子,你既立意分文不取,總不至於連自己的行囊也不要了吧?我等會去取了來,直接送到禪寺那邊父親的住處去。」
於是,除了我自己帶回的行囊,我又從青君處意外得到父親遺留下的圖書、硯台、筆筒等幾件文具。
寺廟的僧人將我安置在大悲閣。大悲閣坐北朝南,向東立了一尊神像,西面隔斷設了一間房,房內緊靠佛龕位置有一扇月窗。這原本是作佛事的人吃齋飯的齋房,現在,我便在此設了鋪榻,暫居其中。閣門位置立了一尊關公提刀塑像,神態極為威嚴孔武。院中有一株銀杏,主幹粗壯,需三人合抱,枝葉繁茂,濃蔭匝地,滿閣清涼,夜深人靜起風時,更聽得樹枝搖動,風聲如吼。
夏揖山時常攜帶著酒菜和果品來禪寺找我對酌,他說:「足下一人獨居在這森嚴清寧之地,到了夜間又睡不著覺時,不覺得恐怖麼?」
我笑答:「我一生坦蕩耿直,心底也不曾有過污穢雜念,有什麼可怕的呢?」
不久後,一場罕見的傾盆暴雨,連宵達旦直下了三十多天。看那雨勢,我老是擔心院子裡那株銀杏樹會被狂風吹折,倒下來後會壓垮房梁,閣樓便也將傾倒不存了。大概冥冥中有神靈在默默保佑吧,一切皆安然無恙。而禪寺外人家的房舍,牆塌屋倒的不計其數;近處農田的莊稼也盡被暴雨淹沒了。所謂躲進小樓成一統,暴雨成災的這些日子,我卻在禪寺中日日與僧人作畫聊天,對眼前景象不聞不見。
七月初,天終於放晴。夏揖山的父親,號蓴薌的老先生,彼時要去崇明島做一宗生意,請我隨他同去,替他做一些財務帳目等筆墨記錄工作,此項我總共得了二十兩銀子的酬金。回來後,正值我父親安葬,我兒逢森轉達啟堂的意思對我說:「叔叔安葬祖父缺少銀兩,想讓你資助二十兩銀子。」我準備將所存的銀兩全部交給他,揖山見狀,堅決不允,又不容分說拿出自己的銀子,替我出了一半。我立刻帶著青君先到了墓地,等父親下葬後,我仍舊回到大悲閣。
九月底,揖山因在東海永泰沙有一片田地,又邀我與他同去東海收花紅租息。前後往返加上中途逗留時間大概有兩月左右,歸來時已是臘月殘冬。揖山將我在大悲閣的鋪蓋用具搬到了他家的雪鴻草堂,讓我在他家安穩過年。雖然他不是我的親兄弟,這份情誼卻比親兄弟還親百倍,真是異姓骨肉啊!
直到乙丑年(1805年)七月,石琢堂才從京城回鄉。琢堂名韞玉,字執如,琢堂只是他的號而已,與我是兒時夥伴。他於乾隆庚戌年(1790年)中了狀元,後出任四川重慶太守。在平息白蓮教動亂中,他戎馬三年,立下了汗馬功勞。
琢堂回鄉後,我與他故友重逢,彼此皆欣喜異常。很快,他將於重陽節這一天攜帶家眷回四川重慶任所,他邀請我隨他同去。我當即便到九妹夫陸尚吾家叩別了母親,因我父親的故居已屬別人所有,母親也只能寄居別處了啊。母親囑咐我說:「你弟弟是靠不住的,你要珍惜這次出行的機會,好好努力,自立自強。沈家重振家聲的重任,就全落在你肩上了!」
我兒逢森送我到半路,忽然淚落不止。我見他如此,內心也淒涼起來,便叫他不要再送,讓他回家去了。
船出京口後,因琢堂有一舊友、名叫王惕夫的舉人在淮揚鹽署任職,便又繞道去了那裡與他會晤,我也一道前往,因彼處離芸的墓地很近,我便得以再次去芸的墓地寄託哀思。
船從淮揚返回繼續前行後,便溯江而上,一邊前行,一邊遊覽兩岸的風景名勝。到了湖北荊州,琢堂於半路突然接到升遷他為潼關觀察使的調令,於是他讓我和他的兒子敦夫及家眷等暫時留在荊州,他自己則輕騎減從趕到重慶過完年,處理完那邊的事務後再去潼關赴任。
丙寅年(1806年)二月,滯留在荊州的我和琢堂的眷屬們,才由水路動身前往潼關,到樊城後便登陸上岸。接下來的行程可謂路途遙遠,耗費巨大,車又重人又多,一路上馬匹累死,車輪毀折,嘗盡了艱辛困頓,真所謂苦不堪言。
到達潼關才四個月,琢堂又升任山東按察使,專門監察屬地官吏。因他為官清正,兩袖清風,因此沒有足夠財力攜家眷同行,我們只好寓居在潼川書院。
直到十月末,琢堂支取了山東的俸祿,才派專人接我們去山東,並帶來了青君的一封來信。拆信來看,竟是晴天一道霹靂:我兒逢森已於四月間夭亡了!想起他落淚不止為我送行的樣子,竟是我們父子永訣的預兆啊!
嗚呼!芸和我只有逢森這麼一個兒子,想不到他竟年少夭折,我們竟不再有子孫延續血脈了!琢堂聽聞噩耗後,也為我哀嘆不已。後來他好意贈我一女子為妾,我便重入春夢,重新拾起一段俗世男女的煙火歲月。自此後凡塵紛擾,身在這熙熙攘攘的人世,又不知該夢醒何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