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顧姓書生(十九)
虞何趕到長巷的時候, 便看到雷損站立在巷口位置之上的背影。思兔閱讀他走到這位布置了今日一切這位梟雄的身側, 抬目向著前方望去的時候, 只看到一片簾幕般的雨景。
巷子之中是一片空曠的無。
虞何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雷損也像是沉浸在了自己思緒之中一般, 同樣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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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連綿不絕地流瀉而下, 打濕了二人的鬢髮與衣襟,良久, 狄飛驚慢慢走過來的身形才投入了他們的眼帘,他是從巷子的側面緩步而來,他低低地垂著頭顱, 等到他走到雷損身前的時候, 他才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話道:「我等在那裡, 沒有看到關七。」
在這一次圍攻之外還有防線……嚴密到沒有一絲缺漏的布局,這才是能夠將關七逼入此境的雷損。然後, 雷損也同樣開口說話,用一種很靜緩的速度:「不, 已經不用擔心他了。」
他轉過頭來, 向著虞何問詢道:「那個女子, 她是你們的人?」
「什么女子?」虞何故作不解道。
「你們知道我和關七、還有小白之間的糾葛?」雷損並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質問,但卻又自顧自地解答道:「不,她不是小白, 小白不會衝著我那樣笑的。」
她笑得很神秘也很清雅, 但無端端地, 卻帶上了不知何來的詭秘與妖氣,讓人一見她,生出的不是親近與喜愛,而是一種心生混亂的寒意——讓人毛孔悚然,能夠奪人心神的危險。
「你說的是妖妖吧?」虞何終於也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道:「既然你也已經見過她了,那麼我也可以簡單地說一下。她並非是小白,也並非偽裝成小白。」
既然這件任務已經被大人所關注,那麼他就不可能讓其產生任何的波折,而為此,虞何也便去請來了紅樓之中另一位的出手,妖妖是從甘南縣一直到京城都隨侍在大人身側的侍女,面對關七這般神魂混亂之人,她所修煉而成的精神之上的秘術,也更適合來此為他收尾。
「她並不了解你所說的那位小白,」但虞何也沒有提及紅樓之中是否有他們之間糾葛的資料,他只是簡略道:「甚至她也並不知道你們在透過她看著誰,她所做的,只是站在那裡,然後你們所看到的,就會是在你們心中留下印痕最深的那個人。」
雷損又陷入了長長的沉默。狄飛驚也一同緘默,他垂頭站在一邊,就像是毫無存在感一般安靜。「不愧是從無敗績的紅樓,」雷損終於又開口道,這一次說話之後,笑容又一次地爬到了他的臉上。他稍稍眯起眼:「既然你們已經帶走了關七,而這又是我委託給你們組織的任務,不知道你們,是想要怎樣處置那個瘋子呢?」
「恕我直言,關七在武學之上的天賦匪夷所思,如果你們想要從他的身上得到些什麼的話,就一定要注意好禁錮住他的囚籠,否則的話,一旦讓他脫困,失了這一次的任務還屬小事,若是一不小心,暴露出些你們紅樓不想要讓人知道的秘密,那才算是虧大了呢……」雷損意味深長道。
「多謝雷堂主的關心了,」虞何的聲音里辨不出情緒:「雷堂主倒是不必擔心我們紅樓的信譽,就像是這一次,既然是雷堂主你下得單子,那麼我們也可以保證,只要雷堂主你一日不死,關七便一日不會再次出現在這江湖武林之中,不知道,這樣的答覆,可否令雷堂主你滿意呢?」
他的話語中,雷損聽到的,絕非是什麼善意的祝願,反倒充斥著的,是一種滿滿的尖銳的惡意……不愧是曾經說過若是有任務,便會親自出手來解決他性命之人。
「如此,就好。」雷損也沒有再繼續糾纏下去:「希望你們能夠說到做到。」
「當然。」虞何冷冷說道,而後,他開始轉身離開,既然一切都已經完結,那麼他也不必再呆在這個委託之人的身邊,相比較於留在任務地點,他現在更需要去做的,是將關七送往紅樓之中。
既然是大人所提及的人物,那麼,「他」就要比其他的一切,都要重要!
虞何走後,雷損和狄飛驚依舊留在原地沒有動作,有隨後跟過來的下屬們為他們帶來雨具和乘具,等到他們回到了六分半堂,換下了濕透了的衣物,然後再洗了個澡,換上了乾淨的衣物之後,雷損才長長地嘆了口氣道:「暫時算是告一段落了。」
狄飛驚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雷損所說的告一段落,那是因為他有了另一個的心理準備,那個準備就是,他已經開始思索,一旦紅樓沒有做到他們所承諾的事情,他應該怎樣處置後續……這並非是因為他不相信紅樓的辦事的能力,那個至今依舊沒有多少信息的組織所擁有的力量,只會比他們已經看到的,要更加的深厚、更加的可怕……這只不過是身為一介梟雄最基本的思考的迴路,也是最簡單的素養罷了。
「很可怕的組織,」狄飛驚低頭垂眼,注視著自己一雙修長潔白的手道:「很可怕的人。」
雷損很小心地開口道:「請說。」
他本就知道狄飛驚的觀察力與判斷力有多麼的驚人,而這也是他之所以將他與那位虞何匯聚到一起的原因。雖然虞何並不和一般的殺手一樣,獨身一人潛藏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然後再在他認為最為合適的時機中刺出必殺一劍,但那也並不代表著,他會主動和另一人呆在一地。
「我從那人身上看到的,」狄飛驚措辭道:「不是神秘與冷酷,這些雖然他都有,但他最突出的,其實是『忠誠』。」
雷損已經想到了狄飛驚接下來的話語。
「如果他這樣的人數量一旦多了,又有哪一個組織,不會變得極為危險起來呢?」狄飛驚反問道:「而能夠馭使這樣的高手,並且能夠讓他們心甘情願的臣服,那樣的領袖,又怎麼不會極為可怕呢?」
就連雷損自己,也不能保證所有的六分半堂中的高層,都能夠對他忠心耿耿、全無他意。
「但幸好,」狄飛驚為自己與雷損沏了杯茶,他語氣悠悠道:「他們並沒有篡奪京城的野心,所以他們並非是我們前進路上的阻礙。」
「所以,我的建議是,」他淡定道:「避開彼此的鋒芒,可以用之、戒備之,但不必將之引以為敵。」
「就如此吧。」雷損下了結論。狄飛驚能夠看到,這位未來京城掌舵人面上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是「疲倦」。
馬匹在街道之上緩緩行過。雨勢已經漸停,烏雲雖然開始稀薄,但仍然沒有全然散開,陽光依舊難以蒞臨這方世界,街道上的地面濕漉漉的,混雜著泥土和髒污,漂浮出塵土與腐爛的氣味。
虞何又一次戴上了他的斗笠,他驅使著他身側的健馬,拉著一個放有一人高的巨大鐵箱子的囚車往前行進,鐵箱子的四面都是黑色的鐵,只在最上方的一面留下來一個圓圓的洞口,也算是留下了一道可供呼吸的通道。
妖妖並不在他的身邊。紅樓中人一貫便習慣於極為隱秘的來去,那紅色荊棘所賦予他們的能力,被他們運用到了每一舉和每一動之中,而虞何這一次的顯露,也只是因為,關七並非他們能夠手提而起的人物,他需要鎖鏈和桎梏,才能夠讓他失卻自由。
沒有人知道,這樣一架奇怪的馬車之上,關押的會是之前大發神威的迷天盟的關七七聖爺。
虞何以為自己能夠並無波瀾地回到紅樓的宅子裡去,當然,能夠被他所解決的危險,都不能算作「波瀾」之中,但他很顯然地忘記了,這座京城,這之中還有一個人物,並不能算是他能夠簡單解決得了的——他看見了一道身披墨綠色的輕袍的年輕人正站在街道的一側,手中拿著一柄收攏起的紅色的傘,長發被梳攏在後,露出了那一張秀氣俊雅的熟悉的面容……他微微側過了臉去,不急不緩地揚起了馬鞭,想要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駛離此地。
但他很明顯失敗了,他感覺到了一道強烈的目光停駐在了他的身上,它跟隨著他,一直到這架馬車駛離了這條的街道,也依舊不曾移開。
「虞何!」
顧惜朝跟隨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直行到了一條並無他人的小道之中。他這兩天一直在尋找義父的落腳之處,在來到這裡的時候他並沒有得到任何的線索結果,那之前驚天的動靜也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也只剩下這一片的地方沒有搜尋,半是好奇半是不甘心,他來到了此處。
虞何的身影不動,他坐在馬車前,就好似那個名字並非是稱呼他自己,他端坐的姿態也很筆直,像是一點也不疑惑的模樣。
「虞何!」顧惜朝又道,見到那人理也不理的樣子,他皺了皺眉,在深吸了口氣後,義無反顧地快速大聲說話道:「你叫虞何,十一歲死了爹,十三歲死了娘,十五歲的時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幫助客棧餵馬的營生,而後在蘭香院養了一個叫做『小美』的情人,你雖然對她很好,既送衣食又送銀子,甚至想要和她結婚生孩子,但奈何她卻和隔了一條街的只有一張臉還算可以的小痞子看對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