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顧姓書生(二十二)


  時間就這樣不急不緩地流逝而過。思兔閱讀

  三年一次的科舉考試也是在一片熱鬧之中結束。考試結束幾日後,大小金榜被發布而出,在傳臚唱名後,禮部尚書奉皇榜出了太和中門,然後將之掛在了宮門之外的牆壁上。

  

  顧惜朝榜上有名。

  位居前三甲之列。一朝成名天下知,這雖然有些誇張,但卻是是非常形象地形容了科舉考試對於一個人一生的影響力。

  作為顧惜朝近些年來一直寄居的蘇府也充滿了喜悅的氣氛,蘇遮幕還特地將顧惜朝招來,詢問他預備如何去書寫那封準備送回到甘南縣中的通知喜訊的書信。

  「分離日久,」蘇遮幕坐在大堂的座椅上,笑著摸了摸自己頜下的鬍鬚,面露親近道:「也該是回去看看了,既然你已經去得了這樣上佳的成績,那也該讓你的義父與你一起慶賀,這樣才不負他當初將你帶出來的心意。」

  「想不到蘇伯父也是知道當初我的事情,」顧惜朝面露苦笑道:「虧我之前還糾結了好多年,一直在猜測這件事有沒有隱瞞下去……」

  「只有當事人才會對切身之事輾轉反側、耿耿於懷,」蘇遮幕細細教誨道:「如果說我在今日之前提起你的身世之事,恐怕無論如何,你都會心生波瀾,而更之前,你也還沒有脫離從前的陰影,說了也是只會加重你的心思,與之無益。」

  不得不說,蘇夜雖然並沒有在顧惜朝的成長過程中多加施手,這也是與他個人的性格有所關聯,他的性情並非是那些能夠諄諄善誘的教誨之類,但他卻是為了顧惜朝選擇了蘇遮幕這樣的一位成長過程中的長輩,這大概也是顧惜朝從被帶出了春風閣之後的又一次的幸運了。

  顧惜朝十分鄭重地為這位老人行了一個禮,這是為對方這些年來的看顧和教導的感謝,而後,他直起身來,面上帶上了笑意道:「蘇伯父先不忙寫信……」

  蘇遮幕停住了撫須的手,他面露疑惑道:「可還是有什麼遺漏?」

  「惜朝也是在前日裡得到了消息,」顧惜朝面露欣喜之意道:「其實義父早就在前段時間裡就已經開始啟程,預備來到京城之中,待到他抵達之後,我也可以親自前去拜見一番,好盡了子嗣之責。」

  說道這裡,顧惜朝記憶里又浮現出蘇夜那張年輕俊美的臉,他面上的笑容也微不可查地頓了頓,但很快他還是繼續微笑起來。

  「哦,這樣嘛,」蘇遮幕更為開心起來,他大笑道:「合該如此、合該如此!」

  日間的一切喧鬧結束之後,顧惜朝謝絕了所有遞送過來的邀請的請柬,他獨自一人行到了夜晚的河岸邊,按照著當日那位青衣人所敘說過的方式,他找尋到了某一個固定的攤位,留下了見面的方式。

  「你想要做什麼?」午夜時分,有人站定在了他的床頭,輕輕聲問。

  顧惜朝收攝住自己被驚動的心神,他本來就一直沒有入睡,他在等待那位被他所聯絡的紅樓中人的到來,但是來人這樣的出場,還是讓一直有所防備的他心生訝異。

  他定了定神,佯作鎮定說道:「我想要給紅樓定下兩個單子。」

  來人沉默了一瞬,顧惜朝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像是沒有溫度一般冰寒,他不由得開始懷疑,紅樓之中到底是由怎樣的人組成,而義父,他的手段又到底到了何種的地步。

  「我想你應該知道,」只露出一道影子的來人冷冷道:「這是考核中人所用的聯絡的方式。」

  「是的,」顧惜朝回答道:「但你們沒有給我指出你們另外一種的聯絡方法。我現在還不算是紅樓中的一員,難道就不能作為顧客的身份,來與你們交易嗎?」

  「……那你想要殺誰?」黑影還是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之上糾纏下去,他只是十分冷冽簡單地提問。

  顧惜朝垂下眉眼,他輕輕嘆了口氣:「原本我是想要在返程的途中親自去解決她們的性命的,但奈何,既然義父都已經從那個小縣之中出來了,那麼我其實也已經沒有回去的必要了。」

  他在月光投射下露出的眉眼上沾染上了冰霜般的涼薄,他輕輕一抬眼,笑意也如水一般的清淺:「雖然義父曾經囑託過我,不要為自己從前的鬱氣所累,這話當然是有理的,我也一定會按照他所說的去做。可是這一點卻是和我現在所做的並不矛盾,不為過去所擾,卻並不是讓我將過去的一切遺忘,而那其中,總有些人、有些事,在我回顧從前的時候,猶如魚梗在喉一般,難以舒懷。」

  「……你只用說出目標就行了。」黑影人十分冷淡道。

  「……春風閣中的老鴇,」顧惜朝收回了自己的情緒,同樣十分冷淡地回復道:「我並不知道她是否已經從閣中退了下來,你們要找的那一個花名應該是叫做『雀翎』;還有另一個,也曾經是那間妓院之中的女子,只是後來嫁給了知府公子,去往了雍州,她之前用過的名字,應當是叫做『翠珠』。」

  「只是兩個普通人麼?」黑影公事公辦道:「你可以用江湖之中最次一等的秘籍來作為交易籌碼,但必須是我們之前沒有收集全的部分,你也可以用一個具有其他價值的文物字畫來支付,我們會依照它們所擁有的內涵來評價,而後,金銀會是最低一等。」

  「我知道了。」顧惜朝回答道。

  ……

  「這裡是哪裡?」一片黑暗之中,有人提著燈進入了這間地下的囚牢,此之時正值夜晚,關七也不知道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呆上了多少的時日,之前還曾來與之相見的那位白衣人在那之後就一次沒有下來過了,但他依舊清清楚楚地記得了他對他所說的話。

  那次的交談,在他混亂的頭腦之中反反覆覆地被記起,清醒時分還好,但每當他發瘋的時候,那其中的意思,便讓他每一次回憶起來的時候都怒氣勃發,比之以往更為暴躁。

  「居然有人會認為我關七不夠強?!」

  「他居然說我還不夠、不足夠!!來啊,我們來打上一場啊!」鎖鏈的聲音響徹了地下,暴怒的咆哮聲震動來人的耳膜,讓他又一次長長嘆了口氣。

  「是誰?」關七忽而冷聲道,他的清醒與混亂在這段時間總是無所徵兆。他的目光銳利的像光,幾乎能夠刺透這一片的黑暗。

  來人往前輕輕走出了兩步。

  「是你啊。」關七很快便對對方失去了興趣,他已經認了出來,這位到來者正是之前那一次和雷損前來圍攻之人,雖然那個時候他曾經對於他施展出來的潛藏的能力十分的好奇,但等到他見到了那位真正的授予者的時候,他便立刻忘記了自己對於前者的興趣。

  「這裡是紅樓,」但虞何卻並不介意這些,他提著紅色的燈籠,又再一次往前踏出了幾步,讓自己暴露在關七所有的視線之中,「大人讓我來看望您,不知道關大人你有什麼樣的需要,請儘管吩咐我。」

  「讓他來見我。」關七道。

  「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虞何笑了起來:「在您沒有達到大人所需要的層次的時候,您對於他來說,便是完全無用的。」

  「真是冷酷的發言,」關七目光清明,他語帶諷刺道:「還是說,你以為你會對他一直有用?」

  虞何便笑了起來:「想不到關大人也深諳挑撥離間之術。但我與您卻是不一樣的。」

  「讓我想想,」虞何道:「應該怎樣說服你,才能夠讓你如同大人所希望的那樣,竭盡全力的變強……」

  關七忽然覺得他這句話很可笑,於是他便笑了起來,笑聲就像是雷隆滾滾,震懾一切。

  但虞何依舊自顧自地說道:「不知道關大人是否有想過,那些凡夫俗子們,為什麼會跪倒在泥塑的神佛的雕像面前,虛構出神明來信仰,並且日以繼夜的祈禱?」

  「因為愚昧。」關七冷聲道。

  「確實,」虞何贊同道:「那個時候的我也這樣認為。」

  「只是,」他又嘆息起來,像是在抒發很久之前他所帶有的傲慢,他面露謙卑道:「只是後來我才發現,人啊,是有著自己的極限的。」

  「不論是我,還是關七你,」他不再稱呼他為關大人了,他凝視著對方幽暗的眼睛道:「都是有著自己的極限,而這極限,可以是先天的,也可以是後天的。像是我,限制我的二者都有,而若是關七你,那更多的便是先天,那就是世界、天地、宇宙,這樣許多稱呼中的存在,所施加給你的限制,因為,那也是它們自身所存在的限制。」

  「你想說什麼?」關七肅然道。

  這更像是兩個瘋子之間胡亂的對話,而在這其中,貌似虞何還要更加瘋狂一些。

  「我們都只是這個世界之中的小小的一員,」虞何自言自語道:「而像是武學的巔峰啊、佛道兩家所講述的『道』啊、『彼岸』啊,這些玄之又玄的未知的存在,哪怕是我仰破了蒼穹,也看不見他們所留下來的一絲的尾巴,而想到這裡的時候,我忽然就開始理解了那些跪倒在神佛塑像面前的百姓。」

  「因為我也一樣的愚昧。」他十分清晰地說出了這個結論。

  「所以呢?關七冷冷地說道。

  「所以我才要跟隨在大人的身後啊,」虞何自然而然地說道:「因為我不能看見大人身上的限度,所以才會想要附其尾翼,想要跟隨其後,看見他為我展示的更高層次的光,這便是我之後存在的意義。」

  「你向我說明這些,」關七的臉色更差了,他的語氣更加的寒涼了起來:「就是為了用你那可笑的思想,來向我表明你對你的那位大人有多麼的忠心耿耿麼?」

  「當然不是了,」虞何搖了搖頭,他面貌和善道:「我只是想要向你說明,不論大人想要你去做些什麼,都不可能那麼簡單,若是你真的能夠做到,那麼很有可能,你也能夠見到更多的其他的一些東西,而這其中,你得到的並不一定會是壞處。更何況,關七你真的能夠拒絕讓自己更快速變強的方向麼?還是說,你之所以如此憤怒,是因為被逼迫的關係……」

  虞何有些猶豫道:「強壓牛頭不喝水麼?」

  關七的臉色已經青了,這是氣青的,他厲聲喝道:「那麼你就讓他下來啊!」

  「讓他來給我展示看一看,」關七大聲道:「看一看他所能夠揭開的,是不是真的能夠比起我所認知的東西更混亂?!」

  「算了,你讓開吧。」另一道淡漠的聲音在這黑暗之中響起。

  而就在這一瞬間,關七看見虞何投向他的目光里充斥著憐憫與敬佩,他低下頭去,慢慢地移開了自己的身形,而後面,露出來的正是蘇夜那一襲白色的衣衫。

  「雖然句句真心,但屬下還是勸服失敗了,」虞何歉疚道:「讓大人失望,是虞何的無能。」

  就連關七也是一臉的震撼莫名,他張了張口,有幾句話到最後也不曾說出口……但我們都知道,他最想要問得一句話絕對會是:「你的臉呢!!!」

  但他到底還是沒有吼出來,他只是重新凝重了神情,一字一句如同尖刺一般質問道:「你到底要利用我去做什麼?」

  「這就是你這段時間一直拒絕我所送入的武學資源的原因?」蘇夜淡淡道。

  「我寧願乾脆落到雷損的手裡,」關七語氣極冷道:「也好過落在了你的手裡。」

  並非是因為蘇夜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也並非是一直被禁錮在此處的待遇,相比較於很有可能會讓毒術、蠱蟲、還有禁制一起加諸其身的雷損,還會為其療傷的此地,已經算是好上了太多。

  但他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從那位紅樓之主的身上。

  「我以為你應該會做的,」蘇夜平靜道:「是接收下來所有給予你的東西,然後讓自己到達一個界限後,在伺機掙脫這個囚牢。」

  「不,」關七幽幽道:「我做不到這些,你不要忘了,我是個瘋子。」

  「我自從那一次因為被炸傷了頭部,再加上練功走火入魔之後,」關七道:「這段時日已經是我清醒的次數最多的時候了。大概是你的存在,威脅到了我本身的存亡,所以才不得不自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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