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什麼世道


  按古禮,近代的拳法相當於古時的門派。思兔閱讀

  以他的身份,只能說「在下秦戰,學過幾天詠春」,沒得到李八指許可之前,他連師父的名諱都不能講,更別提把拳法放在姓名之前。

  按魯先生的說法,你也配姓趙?

  清末、民國年間要是敢這麼瞎咧咧,少不得蹦出來個真傳弟子教訓這貨;現代社會就不行了,上門挑戰都有人報警……

  不過這貨確實不懂這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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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師兄,別聽他胡扯。」韓鎮坤瞥他一眼,不屑道:「記名弟子傳藝不傳法,他腎經都通了,算哪門子的記名弟子?」

  閻宮聞言看向老秦。

  「這跟通不通腎經沒關係,心法不是我師父教的。」這廝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我師父對我比對他兒子都親,記名我樂意。」

  行吧,你愛咋咋地。

  兩位家傳對視一眼決定不理這廝,畢竟這是詠春一門的家事,詠春堂都不管,他倆操什麼心?最多給他科普幾句規矩到頭。

  一杯清茶,半晌閒談。

  久米千代受傷那晚,老秦講過閻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因此韓鎮坤沒提搭手,聊幾句師門過往,嘆一聲武道沒落,再相互稱讚對方拳法。

  聊著聊著就掉進商業互吹模式。

  這個說八極剛猛舉世無雙,那個道形意霸道天下難尋,老秦聽的一腦門子官司,心說總算知道那些不靠譜的傳聞是怎麼傳出來的。

  在場三位還算懂行、人又年輕,換個場景呢?

  兩位宗師見面,一堆徒子徒孫伺候著,倆人相互恭維,心裡都明白這是對方給面子、當不得真,沒入行的小輩卻未必能有這份洞察力。

  特別是互吹的初始階段。

  宗師們都繃著、說出的話並不離譜,後輩們終有印證的時候,於是更加對前輩的話深信不疑,做不到就怪自己功夫不深、悟性不足。

  心眼活泛的還好,能從人情世故中咂摸出滋味。

  碰上個性子軸的,一輩子都念念不忘,別說傳授弟子了,自個死的時候都恨不能刻在墓碑上,後來人一看,嚯!這麼神奇?

  「閻師兄,我看你氣色好像不怎麼好?」

  趁兩人同時喝水,這廝總算找到機會插了一嘴,沒辦法,他一野怪,沒資格在兩位精英討論副本難度和Boss有多厲害的時候開口。

  「以前在金三角受過傷,老毛病了。」

  「金三角?」韓鎮坤微微挑眉,「師兄在那邊……經商?」

  經一事長一智,自從裝神棍差點被弗雷茲坑死,老秦嘴上就有了把門的,通過系統掃描得知的詳細資料並沒告訴過韓鎮坤。

  「呵呵,你是想問我販沒販毒吧?!」

  「師兄明鑑。」

  「我給軍閥當過保鏢。」閻宮坦然道:「後來軍閥戰敗、我成了俘虜,又被逼著打了幾年黑拳,病根兒就是那會兒落下的。」

  「再後來呢?」老秦打算通過他的嘴將資料解封。

  「再後來新軍閥被僱傭兵刺殺,我就跟他們一起當傭兵,只是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反倒成了拖累,就退下來開個安保公司。」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韓鎮坤知道軍閥其實就是武裝毒販,但一來對方沒直接參與製毒,二來金三角不管流通、進入國內的毒品另有其人,於是不再糾結。

  老秦生怕這倆打起來,趕忙轉移話題。

  「閻師兄也當過傭兵?」他佯作意外,爪子一指:「韓師兄也幹過,高盧雄雞的外籍兵團,你倆給我講講唄?傭兵為啥不敢進華夏啊?」

  「因為怕死。」二人異口同聲。

  「少蒙我!當我不認字?」這貨心中暗喜,嘴上卻不饒人:「傭兵號稱戰爭鬣狗,只要錢夠,槍林彈雨都不怕,會怕死?」

  「你說我說?」

  「師兄先請。」

  「那我先說。」閻宮苦笑道:「當傭兵是為了求財、不是找死,我們每次接任務之前都會做風險評估,敢惹華夏?有命賺、沒命花!」

  「不僅是華夏。」韓鎮坤接口,「事實上,五常的任務向來少有人接,你當大國的情報系統是擺設?就算逃出國境也逃不過追殺。」

  「可總有亡命之徒吧?得癌了、想給家人留點錢啥的。」

  「殺人者人恆殺之。」閻宮搖搖頭,回道:「傭兵接單殺人、不分老幼。對方報復的時候自然也不會講究禍不及家人。」

  老秦決定換個話題。

  韓鎮坤是正統軍人,在外籍兵團也只負責教授搏擊、並沒出過外勤,閻宮就未必,萬一他殺過老幼婦孺,倆人十有八九得打起來。

  「師兄,你這傷……醫院治不了?」

  「西醫治不了,中醫只能延緩、去不了根兒。」閻宮有些失落,低聲道:「重傷時強行擤氣傷了肺經,又沒機會休養,只能等死。」

  「閻師兄沒得心法?」韓鎮坤開口問道。

  「我的八極拳傳自張驤伍一系,李祖(李書文)當年沒傳他心法。」

  「哎哎哎?你倆先等會兒。」什麼都不懂的小菜鳥做了個暫停的手勢,「誰先給我解釋一下啥叫「擤(xing,三聲)氣」?」

  擤氣,是八極拳獨有的用氣之法。

  普通人打架,往往會在出手的同時伴著國罵,打一下就要罵一句,即使累到上氣不接下氣也是如此,要不然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其實這就是發聲吐氣。

  八極拳講究振腳發勁,一招既出、全身應和,表現在呼吸上就叫做擤氣,出招時發「哼」、收招時發「哈」、起身發「噫」、落定發「呃」。

  四大氣口並非心法,反而是刺激潛能的一種方式。

  氣息快進快出,難免會對氣管和肺部造成損傷,過於剛猛的發力也會給心臟造成負擔,因此需要專門的心法調養。

  「吐納津丹功」就是八極拳的心法名稱。

  傳說中李書文學過易筋經,不過宗師已逝、真假難論,也有人說八極拳還有一門心法,名字更玄幻,叫「返老還童功」……

  科普完畢,韓鎮坤不動聲色的看了老秦一眼。

  對方幫他化解心結、了卻舊怨、牽紅引線,大恩無以為報,這才想到代父收徒,閻宮和他初見,既沒這份交情、也沒流露出拜師的意思。

  武行心法至珍至貴,他不可能主動傳授。

  但是……他不能傳,別人呢?秦戰似乎沒什麼顧忌,采炁、煉炁之法都能隨口講給關如月和程仙兒,而且簡單直白、沒拿丹道密語糊弄。

  不過這是別人家的寶貝,扔大街上也輪不到他做主。

  老秦明白韓鎮坤的意思,心下也在沉吟思忖,於是場面一時冷清,閻宮壓根兒沒想到有人會將心法外傳,迷惑不解的看向兩人。

  「其他心法,能治你這病嗎?」他還是開口了。

  「不知道。」閻宮苦笑:「我又沒學過。」

  這貨一拍腦袋,韓鎮坤也跟著捂臉,兩人都犯了知見障,心法不是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如果不對症反而會害了對方。

  咦?

  老秦忽然想到,他的養心樁和養腎樁已經小成,按心、肝、脾、肺、腎的五臟學說,接下來很有可能學到養肺的功法。

  「子魚,我能指定嗎?」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我建議你先養肝。」

  「為啥?」

  「是藥三分毒。」小姐姐認真道:「化瘀膏、強身湯、還有你接下來要用到的鍛骨膏,都會在身體中積累毒素,肝能解毒。」

  「那我一起學唄?」

  「不行,五臟對應五行,肝屬木、肺屬金,金克木,同練傷身。」

  「不是吧?」這貨沒啥文化,但擺攤時跟算命的挨著,多少懂一點兒,「照你這麼說,心屬火、腎屬水,水火相衝就不傷身了?」

  「第一,你是分先後練的。」小姐姐又開始搓手指頭,「第二,火生土,養心之後應該養脾,只是有人旦旦而伐,再不養就該腎虛了。」

  大官人臉色發白,半是怕掐,半是後怕。

  這具身體才十八啊!氣血最旺的年紀!十八就腎虛,那下半輩子……乾脆學學飛劍、找四個大媽撒撒花,冒充空虛公子得了。

  正愣神呢,腰間劇痛。

  卻是子魚覷得機會、伸手就掐,出了口惡氣,這才建議道:「你可以先學兩個,養肺的教他,你自己養肝,水生木,剛好。」

  另一邊,閻宮和韓鎮坤面面相覷。

  那廝問了一句之後便開始各種作怪,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變了臉色,面部表情極其豐富不說,腰部軟柔竟然還會自行跳動。

  如果不是呼吸正常,韓鎮坤都懷疑他是不是也走火了。

  「閻師兄。」這貨跟鬼上身似的突然回神,嚇得兩人一激靈,「我倒是有一部養肺的功法,或許對師兄的傷勢有所幫助。」

  閻宮動容!

  張了張嘴,卻又忽然起身踱步、越走越快,不多時,他猛的立定,咬牙搖頭,沉聲道:「好意心領,只是閻家祖訓,子孫不入他門!」

  這就是規矩了。

  有的門派不禁另投別派,有的卻一入終生,其中家傳弟子尤甚,比如韓鎮坤,他不介意有人帶藝投師,但他自己絕不會加入其它門派。

  迂腐,或者驕傲,誰又說得清呢?

  「哈,師兄該不會以為,我這個記名弟子還會詠春心法吧?」老秦笑道:「師兄放心,這是我自家的東西,不用改換門派。」

  閻宮不語,眼神如鉤,仿佛能看到對方內心。

  設若功法真能養肺,對他而言無異於救命之恩,只是他久經風雨,早就不信天上會掉餡餅,非親非故,對方想要什麼?

  秦戰微笑,坦然以對。

  他什麼也不想要,或者說,對面的閻宮除了一身功夫,再無任何值得他覬覦的東西——沒有心法的八極拳,系統也有!

  韓鎮坤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泥塑木雕,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從沒聽說還有隻養一處臟腑的心法,而且對方腎經已通,顯然除養肺之法外,最少還有一套養腎的心法,這還沒算教關如月姐妹的那套。

  一套心法便足以撐起一個門派!

  秦戰哪來的這麼多心法?是在《楞伽經》的經文夾縫中發現《九陽真經》了?還是整理《萬壽道藏》時發現《九陰正經》了?

  難不成有個老乞丐賣他如來神掌了?

  老實孩子腦洞有限,想像力不夠就只能從看過的武俠小說和電影裡找靈感,甚至又在琢磨要不要找輛車撞一下,沒準兒就有奇遇呢?

  「大恩不言謝!」

  就在韓鎮坤躍躍欲試時,對視良久的閻宮忽然抱拳躬身、鄭重施禮,老秦側身避過,笑嘻嘻的道:「師兄先不忙謝,我可是有條件的。」

  「但講無妨!」聽到條件,閻宮反而鬆了口氣。

  「換藝,如何?」這貨擠眉弄眼,「我先教師兄養肺之法,等師兄康復再教我八極。」

  「不必!我相信師弟!」

  「這跟信不信沒關係,我是實在沒時間,不信你問韓哥,他早就答應教我八卦掌和形意拳了,前幾天詠春堂還打電話,說讓我回去拜師什麼的。」

  「確有其事。」韓鎮坤點頭道:「秦師弟如今只等詠春堂的消息,那邊如果不禁另投,我便代父收徒,將形意八卦傾囊相授。

  「……」閻宮只想說一句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他受祖訓限制不得另投,苦求沒有此類要求的心法不是一年兩年。這位倒好,自家已經有了最少一套心法,詠春堂那邊還等著收徒,形意八卦嫡傳既然強調「傾囊相授」,顯然也會傳下心法。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這什麼世道!

  「既如此,閻某愧領!」他心知受了對方大恩,再次抱拳鞠躬,老秦沒再避讓,只是同樣抱拳還禮,算作閻宮傳授八極的謝禮。

  「恭喜二位。」韓鎮坤跟著湊熱鬧。

  「呃,我該說同喜嗎?」這貨撓撓腦袋,心說我倆各有所得——當然老夫順便收買了一波人心,收穫更大一點,可這跟你有啥關係?

  「哈哈哈哈!」

  閻宮仰天長笑,門外侍立的保安經理差點兒驚掉下巴,我沒聽錯吧?長官竟然會笑?說出去兄弟們都不信,就他那張死人臉,會笑?

  「二位師弟,我這藏了幾瓶好酒,咱們今天不醉不歸!」陰霾盡去,閻宮豪氣大發,可惜另外倆人都不給面子。

  「師兄海涵。」韓鎮坤惦記著接媳婦兒回家。

  「我還未成年,閻哥你可別害我!」這貨更過分,連師兄都懶得叫,「你也少喝,冷酒傷肝、熱酒傷肺,上癮了不喝還傷心。」

  「秦師弟,我這酒可不傷身!」

  「啥酒?茅台?」

  「哈哈哈哈!」閻宮又是一聲長笑,不理小菜鳥,轉向另一位問道:「韓師弟,你家學淵源,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酒吧?」

  「日午樹蔭正,獨吟池上亭。靜看蜂教誨,閒想鶴儀形。法酒調神氣,清琴入性靈。浩然機已息,几杖復何銘。」韓鎮坤不答,反而吟詩一首。

  閻宮洪聲道:「好見識,正是法酒!」

  那廝搖頭晃腦:「好濕好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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