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婚
柔軟的唇瓣沾著涼絲絲的水滴, 葉猶清莞爾,卻忽聞窸窣聲,有人低低喊道:「著了, 著了!」
辭柯嚇了一跳,連忙離開葉猶清,往黑暗處看去,原是方才熄滅了一半的煙餅引燃了假的樹木,差點釀出火災, 幾個店裡雜役正手忙腳亂撲火,將身影暴露得嚴嚴實實。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有人一腳踩滅火焰, 紅著臉沖葉猶清訕笑:「葉姑娘,小事,你們繼續, 繼續。」
辭柯才想起是有人埋伏在四周的, 那方才的舉動豈不是被別人看了個乾淨,她急忙踉蹌起身, 跳出水池:「葉猶清你……」
話剛說了一半,便聞頭頂風聲響起, 有人一躍而下, 落在辭柯身邊。
辭柯定睛認出十里,又羞又惱, 撿起地上紅綢扔在葉猶清身上,葉猶清手忙腳亂接住, 還是糊了一臉。
葉猶清扔掉紅綢, 帶著水花跨出水池, 正想解外衣, 才想起自己衣裳也是濕的, 情急之下轉身,不顧十里的躲避將她衣裳扒了下來,扭頭給辭柯披上。
「葉猶清!」十里沒奪回來,氣極反笑,「你滿眼唯有辭柯是不是,簡直忘恩負義!」
「那是自然。」葉猶清理不直氣也壯,笑眯眯擦去辭柯臉上的水,換得辭柯一個冷哼和瞪視。
「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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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猶清的動作極為迅捷,這邊剛求了親,那邊就已經請宋亦下聖旨了,不出半日,宮裡的聖旨就傳到了葉周兩家,賜葉猶清和辭柯,擇良辰吉日大婚。
此舉可是在京城掀起了滔天風浪,誰都不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在齊國看見兩女子成親,還是聖上親自下旨,一夜之間滿城無論權貴還是平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據說周府安安穩穩謝了天子之恩,而葉府的梁國公卻當場氣得暈了過去,由其夫人代其接旨,叩謝隆恩。
此時壓力轉到了宋亦那邊,翌日無數大臣上奏反對此事,稱這婚事違反倫理綱常,絕不能讓兩女人成親,然而新帝下旨那日忽染風寒,避而不見任何人,當天上奏的摺子全堆在書房,硬是一頁都沒看。
不過除去這些恪守禮教之人外,倒也不是人人反對,尤其是京城一日日掛滿華燈紅綢之後,便有不少人開始感嘆這排場之盛大,暗言當年長公主出嫁也不過如此,當初感慨周家姑娘一生苦難,最後還要同個女子成親的人也紛紛轉了口風。
成親之日終於臨近,京城氣氛已至頂點,無數人瞧著,疑惑這千年為此一樁的婚事最後會是怎麼個場面。
自辭柯應下婚事後,葉猶清就很少同辭柯見面了,一是多少遵守些舊俗,二是她親自忙於大婚的籌備,時間甚少,而隨著日子越來越近,辭柯也愈發心焦,時而半夜驚醒,輾轉整夜。
她已將縫製的嫁衣派人送到了葉猶清那邊,其餘都是周鴻在操辦,輪不上她做什麼,唯有等待,就更是煎熬。
終於到了成親那日,一早便有婢女婆子來到房中替她梳妝打扮,金紅的嫁衣上身本就沉甸,頭頂還插滿了金玉寶石,步搖兩側垂墜,時不時觸碰臉頰,動也不敢亂動。
辭柯一直緊繃著身子,時不時將目光投向窗外,一旁的婢女柔聲寬慰:「姑娘莫急,如今才剛至卯時,葉姑娘還要多半個時辰才來呢。」
「我才不曾急呢。」辭柯低低道,扭回頭,將手上的指環捏緊了。
門被敲響,身量壯實的女子風風火火走進來,將一把銅鑰匙放在妝奩旁,摸頭笑道:「周姑娘,是少鏢頭命我來的,東西已經給你放在院裡了。」
「什麼東西?」辭柯將眼睛眨了眨,往窗外看去,只見幾個男人正一個個放下肩上的扁擔,扁擔上挑著十幾個樟木箱,皆塗了紅漆,於日光下流光溢彩。
「都是嫁妝,少鏢頭說,這都是你姑母之前為你準備的,如今終於派上了用場。」馬小笑道。
辭柯忽要起身,被一旁的婢女按住:「姑娘莫要動彈,妝面還沒好。」
「姑母何時……我竟從不知曉。」辭柯喃喃道,鼻樑頓覺酸澀。
「少鏢頭也不清楚,只是收拾子秋姑娘物件時,在秋水宮的庫房裡找到的,應當準備很久了,裡面的東西有些年頭,不過都還完好,也個個都是上品。」馬小放輕了聲音。
辭柯愣了許久才點頭,淺笑道謝。
「姑娘沒別的事,我就先退下了,不妨礙姑娘梳妝。」馬小笑得露出白牙,轉身離去。
辭柯又是感動又是惆悵,心情彷如隨風起伏,五味雜陳,走神間,一旁梳妝的婢女終於停了手。
銅鏡磨得光滑,映出裡面的容貌,胭脂水粉讓容顏更添了幾分顏色,嬌媚以外更是美艷絕倫,大紅嫁衣上金絲熠熠,霞帔平整。
「姑娘真是極美,恐怕整個汴京城都尋不出第二個勝過姑娘的女子了。」婢女嫣然道。
辭柯看著鏡中的自己,緊張之外,一顆心也被喜悅填充得鼓脹起來。
「她還不來麼?」辭柯又往窗外瞧。
婢女掩著嘴笑出了聲,揶揄道:「快了,還未見過姑娘這樣心急的新娘子呢。」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貼了紅布的門被外面的婢女推開,穿一身深藍長袍的周鴻走了進來,他長身朗朗,笑著沖辭柯伸手。
辭柯莞爾起身,將手搭在他掌心,被他引著走出房門,外面鋪了紅布,一路蔓延至正門。
辭柯未著蓋頭,故而走得平穩,但往日短短的路忽然像是延長了幾倍,怎麼走都走不到頭似的,過了極為漫長的時間才終於看見大門,門外敲鑼奏樂的樂師已經就位,喜氣洋洋的鑼鼓聲充斥在天地間。
辭柯不由勾起唇角,踏出宅門的一刻,炮竹噼里啪啦響起,無數包著油紙的糖果灑向圍觀百姓,孩童歡叫搶奪,喜慶熱鬧。
早已梳妝完畢的葉猶清本來坐在馬車裡,將車下人群的竊竊私語聽了個一清二楚。
「這周家姑娘也真是命途多舛,年少為奴,好不容易平了反恢復身份,如今又要嫁給個女人,這輩子豈還有幸福可言?」一灰布麻衣的男人插著手搖頭。
旁邊婦人瞪他一眼,張口反駁:「可我昨日才聽人說,她們二人似是真心相愛,何況人家又不比你們男人差,錢財身份都不缺,幸不幸福豈能這麼快下結論。」
男人還想反駁,卻忽然間轎簾掀開,身穿紅衣的女子走出馬車,女子身上的衣裳同是金紅相間,俊秀氣派,袖口扎了深紅雲錦,少去幾分累贅。
她頭上的東西沒有辭柯那麼多,頭頂戴著璀璨的寶石冠,髮絲固定在腦後,姣美不失颯爽,唇紅得熱烈,鳳眼彎彎,一躍而下,將手伸向辭柯。
辭柯目不轉睛盯著她,任由葉猶清靠近,炮竹依然噼啪,紅紙碎屑被扔到二人身邊,翩躚墜落,葉猶清伸手從辭柯頭上摘下一片紅紙,用唯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方才忽然想,坐軟轎多少有些普通,如何能表現出你我二人親近呢?」
「你想如何?」辭柯含笑問。
葉猶清忽然拉住她五指,然後衝著一旁的接親車隊招手,一個牽馬的小廝指了指自己,聽話地扯著韁繩,把一匹胸前掛著綢花的高頭大馬牽過來。
葉猶清腳尖一點,忽然翻身上馬,裙擺招搖成扇,然後左手一用力,辭柯便控制不了身體,被她拉扯著跨上馬背,坐在葉猶清身前,人群中頓時一陣蜂鳴。
「哪有人成親是騎馬成的!」辭柯四下環視,回頭嗔怪道。
「我想要那些人瞧瞧,你我就是相愛,堵住他們的嘴。」葉猶清一邊溫聲道,一邊將下巴放在辭柯肩頭。
辭柯又好氣又好笑,但只能順著她:「那你怎麼還不走?」
「我不擅騎馬呀。」葉猶清笑眯眯地把韁繩塞進辭柯手裡。
新娘子翻了個白眼。
齊國首對成親的女子就這麼大搖大擺騎著馬,帶著足足十里的隊伍,敲鑼打鼓地走過了整個京城,街道上水泄不通,無數人追著圍觀,感嘆嫁妝之多,場景之盛,一路糖果銅板不要錢似的撒,整個京城都喜氣起來。
葉猶清不曾回葉府,而是將人接到了一處新宅,這裡是新帝賜予的,美其名曰新婚之禮,地處最為中心的長安坊內,占地幾十畝,山水畫樓一應俱全,此時已經裝點一新,花園擺了流水席供人吃酒,正堂又設宴款待來客,受邀之人盡在此處。
餘下便是拜天地,周子秋雖想不起什麼,但已然不怕人了,便充作高堂,和趙卿柔一同落座,瞧二人三拜禮成。
至於梁國公,他寧死不來,葉猶清也根本沒去管他。
二人總得有一個招待客人,辭柯便先一步入了房內,葉猶清則去了大堂,來者多是親朋,還有些相幫過周子秋的老臣和同周鴻要好的官員,竟也熱熱鬧鬧湊了幾桌,酒酣耳熱。
葉猶清招呼完人後便同親人坐在了一起,她極少喝酒,幾杯下來多少有些頭昏眼花,趙卿柔按住她,將她手中酒杯奪去。
十里在一旁端著酒壺笑:「怪不得你只喝果子酒,原來自己酒量這麼差。」
葉猶清瞪她一眼,忙喝了幾口水,試圖讓眼前的昏眩少些。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囂,隨後眾人忽然齊齊起身,葉猶清不明所以地抬頭,便看見一頎長的身影大步走來,虛虛按手命眾人坐下。
「今日沒有君臣之別,不必多禮。」宋亦笑得清風拂面,隨後屏退侍衛,朝著葉猶清走來,葉猶清身邊的人連忙讓座,給宋亦讓出個位置來。
葉猶清笑了笑,看著她坐下,宋亦身著便服,但兩月的皇帝身份已讓她周身多了種不怒自威的氣勢,端的已經是個合格的皇帝了。
「姐姐,敬你。」宋亦拿過一杯酒,碰了碰葉猶清的杯子。
葉猶清搖頭:「我如今喚你陛下,你就不能再叫我姐姐,既已稱帝,便與以往不同了,這點必須遵守。哪怕叫我名字也好。」
宋亦看了她一會兒,低頭笑:「好,猶清。你同辭柯終修正果,我敬你。」
說罷,她仰頭將酒飲盡,葉猶清亦然。
「我之前聽你說,成親後就會離開京城,那豈不是近在眼前?」宋亦問。
葉猶清頷首:「京城不適合我,也不適合辭柯,我想同她去江寧府,還是江南山水更自在些。」
宋亦嗯了一聲,拈著酒杯輕笑:「十里他們也同你一起吧?那往後京城豈不是剩我孤家寡人一個,真是悽然。」
「你是皇帝,天下都是子民,說什麼孤家寡人。」葉猶清拍拍她肩,「往後若有需要派人尋我,我都在的。」
宋亦笑笑,抬眼看她:「那我祝你一路順風。」
宋亦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就匆匆回宮處理公文去了,葉猶清也喝夠了酒,起身繞開眾人,回到被院牆重重掩映的正房。
兩旁掛著燈籠,灑下溫和的光暈,葉猶清走過正堂,繞過屏風進入臥房,一眼便看見個插著紅色珠花的婆子正同辭柯講著什麼,而辭柯一張臉紅得和那珠花相差無幾,看見葉猶清來了,急忙沖婆子擺手。
「葉姑娘。」婆子見是葉猶清來了,低頭行了一禮,又對辭柯道,「周姑娘都聽明白了?若是不解,在下再講一遍。」
「不必了。」辭柯急忙說,她似乎不敢去看葉猶清,媚眼微垂,「明白了。」
葉猶清有些摸不著頭腦,便問那婆子:「聽什麼呢?」
婆子聞言,才像是想起來什麼,伸手拉過葉猶清,笑道:「在下險些忘了,十里姑娘還命我也教教您。」
看那婆子興致勃勃又要開口,辭柯急忙起身,一把將她抓過,把葉猶清攔在身後,攢眉道:「不必教她,她知曉的。」
「知曉?」婆子有些詫異,「如何知曉?」
葉猶清雖不解,但見這婆子頗為纏人,便開口道:「不必麻煩了,可怎麼是十里要你來?可是有什麼說法?」
婆子一愣,撫著珠花笑得扭捏:「葉姑娘不知,這種事一般都是母親準備,但十里姑娘說新娘家沒有女長輩,只能她來操辦了,於是便請我來教習一二,姑娘放心,在下做這行已經十幾年了,新人聽此事都會羞赧,聽聽就好了。」
葉猶清醉意未消,有些摸不著頭腦,便轉頭去看辭柯。
辭柯則不看她,伸手去推婆子,將她推出房門,低低道:「好了,多謝婆婆,您到門口,有人會給您賞錢。」
婆子一聽賞錢兩眼放光,同二人行了禮後,便扭著腰離開了,臨走前還將一小木盒塞進辭柯手裡,沖她眨了眨眼。
辭柯已經恨不得鑽進地縫去。
屋裡終於只剩兩人,夏日的炎熱初見端倪,葉猶清伸手脫下外面氅衣,掛在椅背上,又伸手靠近辭柯,惹得辭柯後退一步。
被那雙眼睛看著時,葉猶清有些納悶,柔聲道:「你頭上的東西戴了一日了,還有這衣裳,不重麼?」
辭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伸手拆頭上頭面,頓覺脖子酸疼,難受地扭了扭。
葉猶清上前幫忙,把貴重的首飾放在一旁,隨後把辭柯盤起的髮絲解開,一手幫她打理頭髮,一手給她捏脖子和肩背。
辭柯終於舒服了,她聞著葉猶清身上難得會有的脂粉味道,滿意地眯起了眼睛,然後蹭著蹭著就蹭進了葉猶清懷裡,饜足地靠著。
「終於等到這一日了。」辭柯一面說,一面用手指壓下葉猶清的下巴,身姿歪斜柔媚,抿唇而喜。
「我也是。」葉猶清心裡說不出地歡欣,她摟著辭柯,伸手去拿一旁的交杯酒,目光卻停在了方才婆子給的小木盒上。
她有些疑惑,就轉動鎖扣將其打開了,裡面是幾張畫著圖畫的紙。
辭柯連忙阻止,不過已然來不及,葉猶清將上面的內容看了個明白,黛眉緊皺,方才的酒頓時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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