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頭枕河堤
第106章頭枕河堤
迷濛的月光穿不透大地,河床里的霧氣悠然上升。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分解。沒有目標。
前方迷濛蒙詭異驚惶。二人遲疑腳步走走停停。孟建共:
「要不,我們回去找他?」
賈傑敏一慫胳膊從她腋下抽出了手。賈傑敏:
「不去,你沒見他剛才那個兇相?」
不遠處,唯有小吊橋黯然守候。橋的對岸旁側是一眼不知何年代建造的方井,厚重的圍牆上瓦遮蓋西、北、南三方,唯東面裸露出來正對河床。河床與井口大約三米的距離,石塊鋪墊,專供擔水洗菜洗衣服使用。
二人來到橋旁。河埂上,蛐蛐「吱、吱……」交錯唱響;河埂下,青蛙「哇、哇……」相應。夜晚一陣陣的交響曲直唱得叫二人心裡發憷。
賈傑敏淒迷望著孟建共。她希望她有主意。
孟建共眯眼望著河岸。她希望她能篩選到好主意。
賈傑敏提出上她要好的同學家借宿。孟建共說,家人的渲染,使得同學都遠離,仿佛避開瘟疫般躲避。
賈傑敏:「難道你就沒有一個好同學或者朋友?」
沉默。孟建共黯然搖頭。
忽然,她牽她走過河。她明確井前石塊可躺下。
終於,顫悠悠過了吊橋。方井前,石塊雖然凹凸,卻一塊塊磨得異常光滑。孟建共說,這可比蹲豬圈強多了。
賈傑敏疑惑。她追問她可曾蹲了豬圈?
孟建共回答,去年冬天,回家晚了進不去,原來是想去到豬圈那裡距離得近便宜叫喚,但卻叫不開門。轉出來又冷又餓,便再進去蹲在豬圈裡熬了一夜。
瞬間,賈傑敏心裡曠開了一道裂痕。為孟建共。為自己。轉念又想,孟家人都深惡痛疾孟建共,跟她出來,豈不是要自討閉門羹吃?思想飄忽,忽聽孟建共聲音有些哽咽。孟建共:
「第二天再進堂屋,家裡人都把我當豬看。我爹伸腿來絆,我媽提起扁擔劈來,其餘人只笑說我跟豬是一樣的味兒……」
又說:「進到堂屋裡,想著要找衣服換,我媽「扭」耳朵推搡出來,接著,兜屁股一腳踢了跪下,又從天井裡拖出搓衣板讓我跪上去,頭上頂著一盆水還不許潑灑。好不容易熬到起來,再次進屋門想找衣服,她抱起一套就扔在屋門口。我忙抱著衣服才下到天井,背後一盆冷水就潑了過來……」說到這裡,她加重了哽咽。
賈傑敏忙安慰說也有被「擰」耳朵的經歷。賈傑敏非常不解。只想像是否孩子長大必須離不開這樣的步驟?
嗚咽著有些激動。孟建共:
「我為什麼說『扭』,而不是你所謂的『擰』?我媽『扭』是提著往上轉動,跟三娘的『擰』不同。」
「扭」是通俗的本地用語,而「擰」是書面用語。賈傑敏知道表姐強調的演化。她想對她說,她們無愧於是姐妹,但她還是不忍論斷。
忽見對岸河堤上有人走動。隱隱聽到孟建共幽幽忍忍的綴泣聲。頓時,一束手電光從河對岸打來,卻聚焦不夠不達河對岸。賈傑敏忙勸導。
孟建共眼裡還含著眼淚卻又忽然笑開。孟建共:
「難說,人家還以為遇到『鬼』哭……呢!」
蛐蛐忠實於青蛙演奏。
賈傑敏:「是你這個活『鬼』,就連青蛙蛐蛐都被你號召了。」
孟建共再次嗚咽。孟建共:
「你生長在三娘屋裡,你當然沒有這樣號召的體驗……」
行人加快了步伐沿著下河堤遠去,河堤兩側再次陷入夾雜著小動物們唱響迴蕩的空曠。賈傑敏不知該如何來安慰她,更不知道如何敘說不同的苦難。她覺得她的命運正是她搖搖晃晃踩踏在河床縫隙間本能躲避遺漏出去的命運。特別是今晚此夜,她不正與她避免不了的待遇重疊?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孟建共慫泣的雙肩不再晃動。
幽暗的眼眶淤出液體。賈傑敏:
「那次睡豬圈你可有生病?
孟建共無聲地搖了搖頭。孟建共:
「誰像你們工人階級,仿佛跟個嬌小姐似的。」
賈傑敏本能抵禦。賈傑敏:
「你才是嬌小姐!」
孟建共心底一陣攪擾疼痛。她將頭夾在雙跨之間低視青烏的石塊。發愣是腦海一遍空白麻痹後的幸福。
她以胳膊肘輕輕碰了她。她問:
「可是我這樣說,你生氣了?」
她抬起了頭來,又將雙手交叉放置在膝蓋頭上。她說:
「這樣的話都要生氣,那我還不得活活給氣死?」說著話,頭又偏靠在交叉的手臂上,身子彎弓得活脫脫就像是一隻大蝦。淒迷的眼神探向遙遙星空。她說:
「整個家中,於是乎只有我是抱養的一樣。」說著,她常常嘆息了一聲:
「唉……!」
她的這句話,足令賈傑敏回想她的曾經。她沒有接她的話。
死寂在空曠的河埂邊蔓延開來。少時,她想想又說:
「還有我大哥,感覺他就像是往叔伯兄弟家給過繼進家門的一樣……」
她打斷她。說:
「不論怎麼說,大表哥都要比你強,最起碼他是男人,即便被關在門外也不會有你我慘睡到井邊來的經歷。」
孟建共說:「這個是呢!大哥人緣一向極好,朋友之多,隨便去到哪一家睡一晚不成問題。」這句話出口,似乎讓孟建共找到了途徑。稍後又說:
「像這樣說,我是沒朋友給坑害的。」
又說:「其實也不完全是因為朋友少。主要還是因為我爹媽的極力宣揚,說什麼『白骨精』?人家父母聽到這個,還會讓他們的女兒跟我來往麼?」
原來,孤立來至於不同的方式。賈傑敏並不陌生。賈傑敏:
「也不能這樣說,你現在還不是交朋友的年紀,主要心思應該放在學習上。」
孟建共:「不要對我談學習。如果我有靠得住的朋友,最起碼今晚不會讓你跟我來睡井邊了。」
又說:「上次也不至於睡豬圈,還遭人嫌棄遭人揣。」
孟建共這樣說,賈傑敏心理很是難受。雖然她在家中的境地好不到哪裡去,但最起碼還沒有被關在門外。她忽然羨慕起汪文玉來……
孟建共的思維拉回到現實。孟建共:
「有時,我感覺自己真就像路邊撿來的野狗。」
又說:「比野狗都慘。野狗被無故揣踢,最起碼還要回頭咬上一口,我卻不敢。」想想又說:
「不止是不敢,還不能夠!」
「咬一口」,這是反叛。不「咬」之後果有可能滑向更深的深淵墮落在外。那麼,孟建共的出路到底在哪裡呢?
孟建共說:「『咬了』,你就是忤逆種,你就是大逆不道!若真到那時,只怕在這一帶河埂上,更是沒有你的途徑了。」
賈傑敏:「沒有『途徑』,將自己逼近死胡同,難說就是為了更寬廣的跳躍……」儘管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口中的「跳躍」到底該怎樣跳躍,但她還是用自己幼稚的思想去支撐她。
孟建共免不了嘆息,感嘆命運的不公。賈傑敏奇怪。要說,孟家七個孩子,唯有孟建共一個女孩,但遭到的卻是吹鼻子瞪眼的群攻。
她告訴她,不時能聽到父母的議論;談及養兒女方面,他們認為,養了女孩就是賠錢貨。
賈傑敏聽到這樣的說辭很是氣憤。她說:
「既然如此,那當初就不要將你生下來,你出身的性別可是你可以選擇的?」
只說,農村比不了你們工廠。三娘對你們姊妹倒是沒有重男輕女。
孟建共的話語引起了賈傑敏的疼痛。她心底忽然湧上一股嚮往揭開真想的衝動。賈傑敏幽幽而問:
「在以往的閒聊中,你是否聽到過姨夫姨媽提及,我可是你三娘親生的?」
孟建共大吃一驚。她挑高左眉歪扯著眼睛,白眼交映著暗淡的月色。她的眼中顯得有些陰沉。她說:
「是誰告訴你的?」
賈傑敏似乎接近了真想。她急切抓住她的手。她問:
「如此說來,你曾經是聽到了的?」
孟建共莫名:「聽到了什麼?」
她說:「你剛才問,『是誰告訴你的?』這就說明你是聽到了的,那就快告訴我,到底我原來是誰家的孩子?又是從哪裡抱來養的?」她的手抓得更緊了,搖擺的幅度更大了。
孟建共:「呵、呵……!」樂開。賈傑敏哀怨地對視著她的眼睛。她似乎意識到她的笑、笑的不合時宜。忙用手掌捂在嘴上,但眼裡還透出竊笑的成分。
賈傑敏有些生氣。她說:
「可是我是抱來養的,你聽起來很解恨?」
她忙搖頭。只說:
「沒有。我遭受那麼多的侮辱,不是比你的遭遇更慘更讓外人聽起來解恨麼?」遲疑著又說:
「一般情況下,我從不在外提及。因為除了遭受白眼,還是白眼。不理解的人更是以怪異的目光打量。」
賈傑敏:「所以說,你被別人竊笑,便要來竊笑我了?」
又說:「不管是否竊笑,反正笑過了,你便要對我說真話。到底可曾聽聞我的親生父母在哪裡?」
孟建共:「我根本沒有聽到過。我剛才問你,『是誰告訴你的?』說明我還是第一次聽見。」
賈傑敏松垂下來。她的手因此從她的膝蓋頭上落到了透著寒意冷涼的石頭面上。想想又再次抓住她的手搖擺。賈傑敏:
「到底你說的話可是真話?」
孟建共:「我騙你落什麼好?」
又說:「原來,我以為自己是路邊撿來的,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感覺。」
又說:「我看三娘對你還是蠻好的,她沒有我爹媽狠。」
對「狠」字的理解,二人只知道形式上的。孟建共將所有遭受的虐待一股腦傾訴。
賈傑敏也從鞋子被電瓶辣爛,到逼迫扔去破損的洋娃娃一股腦道出。倆表妹傾訴一會兒又摟抱著哭一會兒,啼哭一會兒又摟抱著冷笑一會兒。冷涼的夜風乾澀了她們的眼底。她們敘述著疲乏累了摟抱著抵禦暗夜的命運正在暗夜中流淌渲染。
孟建共無法想像賈傑敏傾訴的真實性。她本以為她的命運便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命運。
賈傑敏說家貓能夠得到小乾魚,野貓卻只得流浪。孟建共說泥匠幹著最苦最累的活兒卻遭受白眼,木匠相對輕鬆卻好酒好肉。賈傑敏說,我倆不是夜貓不是泥匠,因為野貓完全自由,泥匠至少也有市場,我倆不過是山谷里低凹處被陽光遺忘的歪脖子小樹苗。
形式交匯。孟建共說,你遭受的還是沒有我的慘。賈傑敏忽然道歉。孟建共莫名。賈傑敏提及將飯撥進河裡一事。孟建共卻說這不算事兒。賈傑敏詫異。孟建共說明曾經孟浩然逮住,呂梅仙從另一側合圍過去,二人反扭手臂猛然將頭浸泡井水裡。賈傑敏震驚。賈傑敏曾經以為這僅僅是恐嚇。又提出質疑水井裡的水怎麼能夠浸泡?孟建共說,那一次下了好幾天的暴雨,大河水上漲,井水也上漲至井口邊沿。又描述那一次水都掩埋了眼睛。
賈傑敏聽得越是具體心越是緊縮。忙問,後來怎麼樣。
她接著又說,所幸那天大早起來後發現井水上漲,便打了幾桶沖洗天井,否則便要漫過鼻孔。
月亮悽厲掙脫陰暗的雲層。暗夜裡,四隻眼睛幽幽探視夜空。井水掩埋倒立頭顱的畫面感攪擾著賈傑敏腦海里一幕幕想像漫過的畫面。她的疼痛是質疑是否親生的疼痛。那麼,孟建共呢?賈傑敏忽然懇求她待有機會去白大村向外祖母打聽生母。
孟建共疑惑。只說,你自己有嘴為何不詢問?
賈傑敏擔憂從小跟隨外祖母而傷害她的心。另一方面,她憂慮尚若呂玉仙知道,她將遭受無法預測的惡果。孟建共沉默不語。
一陣寒冷的夜風吹來,賈傑敏再打寒顫。孟建共伸手摟住她。溫暖是一隻手臂力所能及的溫度。賈傑敏卻易於置換。頭一偏問道:
「你可被男人這樣摟住過?」一種能焐熱石頭的感覺頓生。
過濾著,她說,剛才居住宿舍的那個男同學比爹媽弟兄都善待自己。賈傑敏遠遠不能理解超出父母兄弟的情該是怎樣的一份情。執拗。又問:
「他可像這樣摟你?」
孟建共笑而不答。
賈傑敏:「但是,儘管他平日裡對你怎樣的好,今晚,我還是看到了他兇惡的一面。」
孟家共說:「他可能想挽留我在那裡玩,所以,對你厲害了些。」
賈傑敏:「不是『些』,而是『太過』!」
又說:「可能當時你是側身的,沒能看到他的眼。我感覺,仿佛就像野狼般兇狠。」
又說:「他的眼神讓我看到了小姨。」
孟建共笑了。她說:
「你敢這樣說小姨,我去告狀。」
賈傑敏:「你不是這樣告狀的人。再說了,你若告訴,人家未必相信你。」
孟建共忽然暗淡眼神。賈傑敏想她的話具有殺傷力。又安慰她屬玩笑。孟建共搖頭表明一點不是玩笑。孟建共:
「難說我若告訴她,人家寧可相信是我說的,也不會相信是你說的呢!」
賈傑敏沉思。賈傑敏:
「所以說你必須加以改正,今後不要再撒謊,自然就有人相信你了。」
孟建共:「你相信一個『那啥精』能改正嗎?」
賈傑敏忽然笑噴。孟建共也笑了。
「那啥精」取代「白骨精」,說明孟建共內心潛藏著一種抵制的
屈從。賈傑敏:
「他們第一次取諢名的時候你怎麼不反駁?」
孟建共:「你一個人面對整個家族,這是『反駁』的事嗎?」說著,她低頭打量各自的腳尖。
暗夜。沉寂。
沉寂的暗夜仿佛一口偌大的大缸般不斷將姐倆密閉在「盲人摸象」的黑暗中浸泡,沉積。
不錯!
——孩子成長的途徑正是「盲人摸象」的途徑。似乎大人們從未考慮過,作為孩子的她們需要的溫暖;或者說,她們也是有思想區分開四腳動物的高等動物?
她們高等嗎?
——嘻!這一刻,她們遠遠不如躺在豬圈裡的肥體動物可享受遮風避雨的溫暖。
殘酷的是短視……
殘酷的是他們並未從姐倆身上解讀出她們勝於肥體動物在未來的生活中應得到匹配價值的社會實踐。這正是作為個體人的原生真實。他們無視這樣的真實,甚至打壓至不如肥體動物的價值。這正是人類難以意識的思想領域狹隘的悲哀。甚至於親情。
孩子不會唱葬歌嗎?
孩子的葬歌或者埋葬自己,或者突破自己。
對!必須衝出去。兩面黯然。三面悽慘。四面漆黑。八面埋伏。十面冷涼。
孟建共忽然一把抹眼淚。孟建共:
「現在,也只有今晚你見到的那個男人對我還好一點了,但又被你得罪……」
聽上去她有責備她的意思。她再次說明他的凶煞。她解釋說他有可能擔憂動靜過大讓同事們聽到影響不好。
「同事」不等於「同學」。賈傑敏「嘿嘿……!」一笑怪眼凝望她。
四目近距離相對,仿佛沒了暗夜中游離的霧氣,於是乎相互能望穿眼底的真實。淚水尚未風乾,孟建共笑出。孟建共忙說明他是良縣國營食堂的職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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